第十二章 逃亡渡口

flighttotheford

弗羅多恢復知覺時,手裡仍死死攥著魔戒。他躺在火堆旁,這時木柴堆得老高,燒得熾亮。三個同伴正俯身看著他。

「出了什麼事?那個蒼白的王哪去了?」他狂亂地問。

他們聽見他說話,一下高興過了頭,好一會兒沒想到要答話,而他們也聽不懂他的問題。終於,他從山姆那兒弄清楚,他們就只看見一群影影綽綽的模糊身影朝他們走來。突然間,山姆驚恐地發現,他家少爺消失了。與此同時,一個黑影衝過他身旁,他跌倒在地。他聽見了弗羅多的聲音,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或是從地底傳來,還喊著奇怪的話。他們再沒看見別的,直到絆跌在弗羅多身上。弗羅多像死了一樣,臉朝下趴在草地上,劍壓在身子底下。大步佬叫他們把弗羅多抬過來放在火堆旁,然後他就沒影了。那已經是好一會兒之前的事了。

山姆顯然又開始懷疑起大步佬。不過就在他們談話時,他突然從陰影中現身,回來了。他們全嚇了一跳,山姆甚至拔出劍來護住了弗羅多,但大步佬迅速在他身邊跪了下來。

「我不是黑騎手,山姆,」他溫言道,「也不是他們一夥的。我一直試圖摸清他們的行動,卻一無所獲。我想不通他們為什麼離開,不再進攻。但這附近再也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了。」

他聽了弗羅多的講述,變得非常憂慮,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接著,他吩咐皮平和梅里用燒水的小壺儘量多燒些熱水,用來洗滌傷口。「保持火堆燒旺,給弗羅多保暖!」他說,然後起身走到一旁,把山姆叫到身邊,「我想現在我比較清楚狀況了,」他低聲說,「看來敵人只有五個。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沒全數到齊,但我想他們沒料到會遭遇抵抗。他們現在暫時撤退了,但恐怕走得並不遠。如果我們不能逃脫,他們改天晚上還會再來。他們現在只是在等待,認為自己幾乎達到了目的,魔戒已經插翅難飛。山姆,我恐怕他們相信你家少爺身負致命重傷,將會屈服在他們的意志之下。我們且走著瞧!」

山姆哭得被淚水嗆住了。「不要絕望!」大步佬說,「現在,你必須信任我。你家弗羅多比我原來猜想得還要堅韌不屈,儘管甘道夫跟我暗示過這點。他沒被殺死,而且我認為,他會抵抗那創傷的邪惡力量,且時間比敵人料想得更長。我會竭盡所能來幫助和醫治他。我不在時,好好守護他!」他匆匆離去,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儘管傷口慢慢變得越來越痛,致命的寒冷從肩膀向手臂和肋側擴散,弗羅多還是打起了瞌睡。朋友們看顧著他,給他保暖,清洗他的傷口。這夜過得很慢,令人疲憊。當大步佬終於回來時,天際已露晨曦,灰濛濛的光正漸漸注滿小山谷。

「瞧!」大步佬叫道,彎腰從地上拾起一件先前被夜色掩藏的黑斗篷。離下襬一呎高處,有道割裂的痕跡。「這是弗羅多那一劍砍的。」他說,「恐怕敵人所受的傷害也僅限於此,因為劍絲毫無損,而所有刺到那可怕王者的兵器,都會崩壞。對他來說,更致命的是埃爾貝瑞絲的名號。」

「而對弗羅多來說,更致命的是這個!」他又彎下腰,這次撿起一把長而薄,通體透著寒光的刀。大步佬舉起刀來,他們看見它在接近末端處有個缺口,刀尖也折斷了。然而,就在他將刀舉在漸亮的晨光中時,眾人全吃驚地瞪大眼睛,因為刀刃似乎開始融化,像一股輕煙般消失在空氣中,只剩刀柄還握在大步佬手裡。「唉!」他嘆道,「那傷口就是這邪惡的刀刺的。如此邪惡的武器,如今已極少有人醫術高明到可與之抗衡了。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他席地而坐,將刀柄放在膝上,用一種陌生的語言對它唱起一首舒緩的歌。然後他將刀柄放到一旁,轉向弗羅多,用柔和的語調說了一些旁人聽不懂的話。他又從掛在腰帶上的小袋子裡取出一種葉子修長的植物。

「這些葉子,我走了很遠的路才找到。」他說,「因為荒山野嶺不長這種植物。不過我靠它葉子的氣味,摸黑在大道南邊遠處的灌木裡找到了它。」他用手指揉碎一片葉子,它散發出了甘甜又辛辣的香氣。「我能找到它真是走運!這種藥草是西方人類帶到中洲來的。他們稱它阿塞拉斯,如今生長稀少,只有古時候他們居住或營宿過的地方附近才有。在北方,除了那些在大荒野中游蕩的人,無人識得它。它藥效極佳,不過,對於這樣的傷,它的療效恐怕有限。」

他將那些葉子丟進滾水中,再用水清洗弗羅多的肩膀。水蒸氣的芳香令人神清氣爽,沒受傷的人嗅了之後都感到心神鎮定,思維清晰。這藥草對弗羅多的傷口也有些效力,他感到疼痛和肋側的冰冷感覺都消退不少,但手臂仍舊沒有知覺,他抬不起也用不了那隻手。他對自己的愚蠢後悔不已,對自己的意志薄弱更是自責。因為他這時已經意識到,他當時戴上魔戒,不是順從自己的意願,而是聽從了敵人的命令。他懷疑自己會不會就此終身殘廢,懷疑現在他們又怎麼能完成後續的旅程。他感覺虛弱無力,站不起來。

其他人也正在討論同樣的問題。他們立刻決定要儘快離開風雲頂。「我現在認為,敵人已經監視這地方好幾天了。」大步佬說,「如果甘道夫真來過這裡,他一定已經被迫離開,並且不會回來。而且,他們昨晚發動了攻擊,不管怎樣,我們天黑後留在此地都有極大的危險。我們無論去哪裡,只怕都比這裡強。」

天一大亮,他們就匆匆吃了點東西,打包上路。弗羅多無法走路,因此他們將大部分行李分由四人揹負,讓弗羅多騎小馬。過去這幾天,這可憐的牲口健康狀況大有長進,它已經顯得膘肥體壯,並開始對這些新主人,尤其是對山姆,流露出依戀之情。比爾·蕨尼一定把它虐待得不輕,在荒野中跋涉竟似比它之前的生活好得多。

他們出發時取道向南,這意味著要橫穿大道,但這是前往林木更盛之地的最快路線。而且他們需要柴火,因為大步佬說一定得給弗羅多保暖,尤其是在夜間。此外,火對所有人都有一定的保護作用。他還計劃靠另一條捷徑來縮短旅程:大道在向東過了風雲頂後改變了路線,向北繞了一個大彎。

他們緩慢謹慎地繞過這山的西南坡,不久便來到了大道邊上。黑騎手無影無蹤。不過就在匆忙橫過大道時,他們聽見遠方傳來兩聲呼喊:一聲冰冷的呼叫,一聲冰冷的響應。他們顫抖著衝往前方濃密的樹叢。面前的地勢朝南傾斜,蠻荒無路,灌木和矮樹長成一簇簇樹叢,中間是光禿禿的荒地。草很稀少,又粗又灰,樹叢的葉子都枯萎了,正在凋落。這是一片陰鬱之地,他們一路吃力地走著,很少開口說話,旅程緩慢又消沉。弗羅多見他們揹著重負,弓著背垂著頭走在他旁邊,心中很難受。就連大步佬都一臉倦容,顯得心情沉重。

第一天的跋涉尚未結束,弗羅多的傷就又開始痛了起來,但是他忍了很久沒說。四天過去,地貌景物都無太大變化,只是他們後方的風雲頂顯得越來越低,前方隱約聳現的遙遠山嶺顯得稍微接近了些。然而自從那兩聲遠遠的呼喊後,他們再沒看見也沒聽見任何跡象,表明敵人已注意到他們在奔逃,或跟蹤在後。黑夜令他們恐懼,他們總是兩人一組守夜,隨時都準備看見黑影趁著烏雲遮月、光線微弱的灰暗夜色,匍匐潛來,但是他們什麼也沒看見,除了枯葉和枯草的嘆息,也什麼都沒聽見。他們在小山谷裡遭受襲擊之前曾被邪惡臨近的感覺困擾,但這種感覺他們一次都沒再有過。要說黑騎手又追丟了他們,那也過於樂觀了。或許,他們正在某處狹路設下埋伏等著。

到了第五天傍晚,地勢重新開始緩緩上升,出了這片他們先前走下的寬淺谷地。現在,大步佬再次轉向東北而行,在第六天,他們抵達了一道長緩坡的頂上,看見前方遠處是一小片林木茂密的丘陵。下方遠處,只見大道繞過那些山丘腳下;右邊則是條灰色的河流,在微弱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更遠處,他們瞥見另一條位於石頭山谷裡的河流,半掩在迷霧之中。

「恐怕我們必須從這兒回到大道上走一段,」大步佬說,「我們現在已經到了精靈稱為米斯艾塞爾河的蒼泉河。它從幽谷北邊的‘食人妖荒原’埃滕荒原流下來,在南邊遠處流入響水河。匯流之後有人稱其為灰水河,而到入海時,它已經是條奔騰的大河。自它發源的埃滕荒原以下,除了大道所經過的那座‘最後大橋’,沒有別的地方可以渡河。」

「遠處那條我們看得見的是什麼河?」梅里問。

「那是響水河,幽谷稱它為布茹伊能河。」大步佬答道,「從那座大橋到布茹伊能渡口,中間很長距離都是沿著山丘邊緣而行。但我還沒想好我們要怎麼渡河。一條條來吧!如果我們沒在最後大橋遭到攔截,其實就算走運了。」

隔天一大早,他們又下到了大道的邊緣。山姆和大步佬當先而行,但沒發現任何旅人或騎手的蹤跡。這片被山丘遮蔽的地區下過雨,大步佬判斷那是兩天前的事,所有的足跡都被沖洗得一乾二淨。就他所見,從那之後沒有騎馬的人經過。

他們竭力全速趕路,走了一兩哩之後,他們看見了最後大橋,就在前方一道短短的陡坡底下。他們很怕會看見黑色的人影等在那裡,卻一無所見。大步佬讓他們隱蔽在大道旁的一處樹叢中,而他隻身前往探查。

沒多久,他便匆匆趕了回來。「我沒見到敵人的蹤跡。」他說,「我納悶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不過我發現了一樣非常奇怪的東西。」

他伸出手,掌上是一顆淡綠色的寶石。「這是我在大橋中央的泥裡找到的。」他說,「這是一顆綠玉,是顆精靈寶石。我說不準它是被故意放在那裡,還是無意間遺落的,但它給了我希望。我會把它當作我們可以過橋的標誌,但過了橋之後,若沒有更清楚的標誌,我不敢繼續走大道。」

他們立刻上路,安全走過了大橋,除了河水打著旋衝擊三座巨大橋拱的聲音外,沒聽見別的聲響。往前走了一哩之後,他們來到一條狹窄的山澗,向北切進大道左邊陡峭的大地。大步佬在此轉離大道,領他們很快消失在樹木黑沉的昏暗林間,在陰沉山丘腳下蜿蜒穿行。

霍位元人很高興離開那片陰鬱之地,並把危險的大道拋在身後,但這片新的鄉野似乎充滿威脅,並不友好。隨著他們前進,四周的山勢逐漸升高。在高地和山脊上,他們不時零星瞥見一些古老的石牆和高塔的遺蹟:它們給人一種不祥之感。弗羅多不用走路,因而有時間望著前方,並且思考。他回想起比爾博講述的那次旅程:比爾博的第一場重大冒險就發生在食人妖森林,而在食人妖森林附近的鄉野中,在大道北邊的山丘上,就有些樣子不祥的高塔。弗羅多猜想他們現在就在同一片區域,並且好奇他們會不會碰巧從那地附近經過。

「誰住在這地方?」他問,「誰建了這些高塔?這是食人妖的地盤嗎?」

「不是!」大步佬說,「食人妖不會建築。此地無人居住。很久以前,人類曾經住在這裡,但現在已經沒有了。他們如同傳說裡所述,都落入了安格瑪的陰影下,變成了邪惡之人,而在那場毀滅了北方王國的戰爭中,所有人都被消滅了。不過,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這片山丘已經將他們遺忘,儘管仍有一片陰影籠罩著這地。」

「如果這整片地方都健忘又空蕩,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故事的呢?」佩裡格林問,「飛禽走獸不會講這種故事吧。」

「埃蘭迪爾的後裔不會忘記所有往事,」大步佬說,「而且在幽谷,人們記得的事遠比我能講出的還多。」

「你常去幽谷嗎?」弗羅多問。

「常去。」大步佬說,「我曾經生活在那裡,而現在我若能夠,仍會返回。我的心在那裡,但我命中註定不能坐享和平安樂,即便是在美麗的埃爾隆德之家中。」

此時他們已經深入群山之中。後方的大道繼續朝布茹伊能河而去,不過大道和河現在都看不見了。旅人們現在進入了一條狹長、陰暗又寂靜的幽深裂谷。兩旁山崖上懸生著盤根錯節的老樹,一直往山坡上層層疊疊生長上去,形成了松樹林。

霍位元人走得很慢,感覺非常疲累,因為他們得在完全無路的山野中找路,不時又被倒下的樹木或滾落的大石阻擋。他們儘量避免攀爬,一方面是為著弗羅多的緣故,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要找到爬出這道狹窄山谷的路實非易事。他們進入這片山野兩天後,天開始下起雨來,風也開始不停從西方刮來,將來自遠方大海的水化成霏霏細雨灑落在那些黑沉沉的山頭上。傍晚時分,他們已經全都溼透,紮營時更是鬱鬱不樂,因為壓根生不起火來。隔天,前方的山勢更高,也更陡,他們被迫離開原路,轉向北走。大步佬似乎越來越焦慮,他們離開風雲頂將近十天了,存糧開始不足,雨卻一直下個不停。

那天晚上,他們在一塊巖盤上歇腳,背後是一堵巖壁,壁上有個淺淺的山洞,只不過是山崖的一處凹陷。弗羅多焦躁不安,寒冷和潮溼令他的傷比以往疼得更厲害,而疼痛和刺骨冰寒令他難以入眠。他躺在那裡輾轉反側,疑懼地聆聽著鬼祟的寂夜聲響:吹過巖縫的風聲,滴水聲,樹枝斷裂聲,鬆動的石塊突然滾落聲。他感覺那些黑影正在上前,要悶死他,但當他猛坐起身,眼前卻只有大步佬貓著腰坐在那裡抽著菸斗守夜的背影。他又躺下來,這次陷入了一個不安的夢境,夢中他在夏爾自家花園裡的草地上散步,但它看起來微弱又模糊,比不上站在外面越過樹籬望進來的高大黑影來得清晰。

早晨醒來時,他發現雨已經停了。雲層仍舊很厚,但正在散開,雲和雲之間露出了一條條縫隙,現出了淡藍的天空。風又轉向了。他們沒有早早出發。剛吃過一頓冰冷又不舒服的早餐,大步佬便獨自外出,告訴其餘的人留在山崖的掩護下等他回來。可能的話,他打算往上爬,去好好看一眼這裡的地勢。

當他回來時,所說的話卻一點也不安慰人心。「我們朝北偏太遠了。」他說,「我們得找路往南退回一些。如果我們繼續這麼走,會走到幽谷北邊很遠的埃滕山谷去,那是食人妖的地盤,我也完全不熟。也許我們能找到路穿過山谷,從北邊繞到幽谷,但那會花太多時間,因為我不認識路,我們的糧食也不夠。所以,我們一定要設法找到布茹伊能渡口。」

他們這天餘下的時間全用來攀爬亂石遍佈的山崗。他們找到一條兩山之間的通道,這路通進一條東南走向的山谷,這正是他們想走的方向。然而到了天黑,他們發現路又被一道高地山脊給阻斷了。它的黑邊印在天空的背景下,碎成許多光禿的尖頂,像一把鈍鋸的鋸齒。他們得決定是掉頭回去,還是翻過它。

他們決定嘗試翻過去,結果證明這極其困難。沒多久,弗羅多就被迫下馬,掙扎著步行前進。即便如此,要拉馬上來,或只為揹負重物的自己找到路走,也常常叫他們感到絕望。當他們終於爬到山脊頂上,天已經幾乎全暗了,人人精疲力竭。他們爬到了兩座更高尖峰之間狹窄的鞍狀地段上,而就在前方短短一段距離開外,地勢再度陡降。弗羅多癱倒在地,躺著瑟瑟發抖。他的左臂已經毫無知覺,肋下和肩膀感覺像被冰冷的爪子抓著。他覺得,周圍的樹木和岩石都顯得模糊又晦暗。

「我們不能再走了。」梅里對大步佬說,「恐怕弗羅多已經受不了了。我對他擔心得要命。我們該怎麼辦?你想如果我們真到了幽谷的話,他們能治好他嗎?」

「到時我們就知道了。」大步佬答道,「在這荒山野地裡,我也束手無策。我之所以這麼急著趕路,正是為了他的傷。不過,我同意今晚我們不能再走了。」

「我家少爺到底怎麼了?」山姆可憐巴巴地看著大步佬,低聲問道,「他的傷口很小,也已經癒合了。他肩膀上除了一個冰冷的白疤,看不出有別的問題啊。」

「弗羅多是被大敵的武器所傷,」大步佬說,「有種毒性或邪惡在起作用,而我的本事不足以將它驅出。不過,山姆,別放棄希望!」

山脊高處的夜晚十分寒冷。他們在一棵老松樹虯結的樹根下生了一小堆火,松樹懸在一個淺坑上方,那坑像是過去採石後留下的。他們一起擠坐在火前取暖。寒風從嶺間隘口吹過,他們聽著被吹彎的樹梢發出呻吟和嘆息。弗羅多躺著,半睡半醒,想像著有無邊無際的黑翼從他上方掠過,而追捕者乘著這些翅膀,在這山嶺的所有窪地中搜尋他。

破曉時分,晨光明媚,空氣清新,雨後晴空一片澄澈。他們心情為之一振,渴望陽光來溫暖冰冷僵硬的四肢。天一亮,大步佬就帶著梅里去察看這片荒山野嶺從高處到隘口東邊的情況。當他帶著比較令人欣慰的訊息回來時,太陽已經升起,光芒萬丈。他們現在走的方向大致正確。如果繼續往前,從山脊另一邊下去,迷霧山脈就會在他們的左邊。大步佬已經又瞥見了前方一段距離開外的響水河,而且他知道,儘管目前看不見,但通往渡口的大道離那條河並不遠,並且是在離他們更近的這一邊。

「我們必須再回到大道上。」他說,「我們不能指望在這片山嶺中找到路。無論大道上有多大的危險,它都是前往渡口惟一的去路。」

他們一吃完飯就重新上路,慢慢從山脊的南側爬下去,不過路比原來估計的好走,因為這一側的山坡遠沒那麼陡峭。沒多久,弗羅多又可以上馬騎著走了。比爾·蕨尼這匹可憐的老馬漸漸練出了一項出人意料的本領,非常善於擇路而行,儘可能減少了騎馬人的顛簸。一行人的精神又振奮起來。在如此晨光下,就連弗羅多都感覺好多了,只不過似乎有迷霧偶爾遮擋他的視線,他不時抬手在眼前揮動。

皮平走得比其他人都更靠前一些,突然,他轉身對他們喊道:「這裡有一條小路!」

他們來到他身邊,看見他確實沒錯——那裡明顯是一條小路的起點,從下方林子裡七拐八繞著爬上來,消失在身後的山頂上。如今小路不少地方已經模糊不清,或是被雜草湮沒,或是被落下的岩石以及倒下的樹木阻住,但看來曾經常有人走。這是條由強壯的手臂和沉重的腳步開出的路,不時可見老樹被砍倒或折斷,巨石被劈開或挪開,以闢出一條路來。

他們沿著小路走了一陣子,因為它是下山最好走的路,不過他們走得十分小心,焦慮也隨著進入陰暗的樹林裡而漸漸增加,但小路變得更寬敞平坦,突然出了一帶杉樹林,直下一個陡坡,急轉向左繞過這座山崗岩石山肩的拐角。他們來到拐角處,環顧四方,見小路通過一處低崖崖壁下的窄長平地。低崖上懸垂著樹木,岩石崖壁上有扇歪斜微敞的門,掛在一根大鉸鏈上。

他們全都在門前停了腳步。門後是個巖洞或石室,但內部很陰暗,什麼都看不見。大步佬、山姆和梅里使盡全力才將門推開了一點,然後,大步佬和梅里走了進去。他們並未深入,因為地上散著許多枯骨,進門處除了一些巨大的空缸子和碎陶罐,不見其他東西。

「這肯定是個食人妖的洞,如果真有食人妖的話!」皮平說,「你倆快出來,我們走吧。現在我們知道是誰開的路了——我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路!」

「我想,這沒必要。」大步佬走出來說,「這肯定是個食人妖的洞,但看來早已廢棄了。我想我們不用怕,小心點往下走就會明白的。」

小路從門前繼續延伸,再次右拐穿過那片平地,驟然降入下方一片密林覆蓋的坡地。皮平不想讓大步佬覺得自己還在害怕,便跟梅里走在前面。山姆和大步佬在後面,一左一右走在弗羅多的小馬旁,小路這時已經寬得足夠讓四五個霍位元人並肩行走了。但是他們沒走多遠,皮平就跑了回來,後面還跟著梅里。兩人看樣子都嚇壞了。

「b有/b食人妖!」皮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就在下面不遠的林間空地上。我們從樹幹間瞧見的,大得不得了!」

「我們這就過去看看。」大步佬說,順手撿起一根樹枝。弗羅多什麼也沒說,但山姆看著很害怕。

此時太陽高照,陽光透過半禿的樹枝照下來,在林間空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他們在空地邊上猛地停住,屏住呼吸從樹幹間窺視。空地上立著三個巨大的食人妖,一個彎著腰,另外兩個站在那裡瞪著第一個。

大步佬漫不經心地走上前去。「起來了,老頑石!」他說,用樹枝抽在那彎腰的食人妖身上,樹枝應聲而折。

什麼事也沒發生。霍位元人驚得倒抽一口氣,接著,連弗羅多都大笑起來。「哎呀!」他說,「我們都忘了自己的家史了!這一定就是那三個被甘道夫逮到,吵著要怎麼烹煮十三個矮人和一個霍位元人才妥當的食人妖。」

「我壓根不知道我們都走到這附近了!」皮平說。那故事他熟得很,比爾博和弗羅多常講。不過,他其實一直是半信半疑,即便是現在,他仍疑神疑鬼地看著石化的食人妖,懷疑會不會有某種魔法讓他們突然間又活過來。

「你不但忘了自己的家史,還把所有食人妖的知識都忘了。」大步佬說,「現在是大白天,烈日當空,而你竟跑回來嚇我說,這片空地上有活的食人妖在等我們!不管怎麼說,你也該注意到他們當中有一個的耳朵後面有個舊鳥巢。對活的食人妖來說,這種裝飾可太不尋常了!」

他們全大笑起來。弗羅多感覺自己的精神恢復了。比爾博首次成功冒險的回憶,令人心情振奮。而且,陽光溫暖又舒服,他眼前的迷霧似乎消散了一些。他們在空地上休息了一陣子,並且就在食人妖巨腿的陰影下吃了午餐。

等大家都吃完後,梅里說:「有沒有人要趁著太陽高照的時候,給我們來一首歌?我們好多天沒唱歌,沒講故事了。」

「從風雲頂之後就沒有了。」弗羅多說。其他人都看著他。「別擔心我!」他說,「我感覺好多了,不過我看我還不能唱歌。也許,山姆可以從記憶裡挖點寶出來?」

「來吧,山姆!」梅里說,「你腦袋裡裝的可比嘴上說的要多。」

「這我可不敢說。」山姆說,「不過這首合不合適?我覺得它不算正經的詩歌,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幾句順口溜而已。但這兒的幾個老石像讓我想起它來了。」他站起來,彷彿在學校裡那樣把雙手背在背後,開始用一首古老的曲調唱起來。

食人妖獨坐在石凳上,

嚼啊啃著一根老骨頭;

好多年啦他只啃這一根,

因為活人不打這兒過。

都不過!沒人過!

山裡的洞穴他自己住,

活人全不打這兒過。

湯姆穿著大靴子上山來,

「請問你啃的那是啥?

倒像是我老叔提姆的小腿骨,

不過他老人家此時該在墓中躺。

穴中躺!土中躺!

提姆走了多年啦,

他該安眠墓中躺。」

「小夥子,這是我挖到的骨頭。

骨頭埋在土堆裡能抵啥用?

你老叔早已冰涼死透,

我就拿了他的小腿骨頭。

冷骨頭!瘦骨頭!

他就行行好給我這老鬼塞牙縫,

反正他用不著這根老骨頭!」

湯姆說:「你這貨色也沒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