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步佬

「我不知道!」弗羅多說,一下子著急起來。他們把梅里徹底忘了,而夜已經深了。「恐怕他出去了。他提過要出去呼吸點兒新鮮空氣。」

「唉,一點兒沒錯,你們的確需要人照顧,你們這幾個可真像來度假的!」黃油菊說,「我得趕快去把門關上,但是你朋友回來時我會讓他進來。我最好派諾伯出去找他。各位,晚安!」黃油菊先生再次懷疑地看了大步佬一眼,搖搖頭,終於走出去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喂?」大步佬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拆信啊?」弗羅多拆開之前,仔細檢查了蠟封。它看起來確實是甘道夫的記號。裡面的信是巫師那剛勁優美的筆跡寫就,內容如下:

b布理,躍馬客棧/b,夏爾紀年1418年,年中日

親愛的弗羅多:

我在這裡聽說了壞訊息,必須立刻出發。你最好儘快離開袋底洞,最遲在七月底前就要離開夏爾。我會盡快回來;如果我發現你已經走了,我會跟上你。如果你路過布理,在這裡給我留個信。你可以信任店主(黃油菊)。你在大道上可能會碰到我一位朋友:他是一個人類,瘦高個子,皮膚挺黑,有些人稱他大步佬。他知道我們的事情,會幫助你。請前往幽谷。我希望我們能在那裡再度碰面。如果我沒去,埃爾隆德會給你建議。

甘道夫匆留

又及:無論有什麼理由,都絕對不要再用它!不要在夜間趕路!

又又及:務必辨明那是真的大步佬。路上有不少奇怪的人。他的真名叫阿拉貢。

真金未必閃亮,

浪子未必迷途;

老而彌堅不會凋萎,

深根隱埋不懼嚴霜。

冷灰中熱火甦醒,

暗影中光明跳蕩;

青鋒斷刃將重鑄,

無冕者再臨為王。

又又又及:希望黃油菊把這信及時送達。他是個好人,但他的記憶就像個雜物間,要緊的事總是埋在底下。他要是忘了,我就烤了他。

一路平安!

弗羅多默唸著看完了信,然後將它遞給了皮平和山姆。「真是,老黃油菊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他說,「他活該被烤了。如果我當時就拿到信,現在我們大概早就安全待在幽谷了。但是,甘道夫到底出了什麼事?看信裡的口氣,他似乎要去冒很大的危險。」

「許多年來,他都在冒很大的危險。」大步佬說。

弗羅多轉過身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想著甘道夫「又又及」裡的說法。「你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是甘道夫的朋友?」他問,「那會省去很多時間。」

「會嗎?在這之前,你們有誰會相信我的話?」大步佬說,「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封信。我只知道,若要幫助你們,我必須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說服你們。無論如何,我都沒打算一上來就跟你們和盤托出我是誰。我得先研究你一下,好確定真的是你。從前大敵曾對我設過圈套。但是我一旦下定決心,便打算對你有問必答。不過,我得承認,」他古怪地笑了一聲,補充道,「我當時挺希望你會因為我這個人而喜歡上我。一個被追捕的人,有時會厭倦了猜疑,渴望友誼。但是你看,我相信我的外表不怎麼討人喜歡。」

「沒錯——總之你第一眼看上去是不怎麼討人喜歡。」皮平笑道,他看了甘道夫的信,突然放了心,「不過,我們夏爾說,行事漂亮才是真漂亮。而且我敢說,等我們在樹籬和溝渠裡睡上幾天之後,我們全都會看起來差不多。」

「要想看上去像大步佬這樣,那可不是你在大荒野中游蕩幾天就成的,幾個星期甚至幾年都不一定。」他回答,「你首先就一命嗚呼了,除非你實質上比外表更加堅韌強悍。」

皮平不說話了,但是山姆可沒被鎮住,他仍然懷疑地打量大步佬。「我們怎麼知道你就是甘道夫說的那個大步佬?」他詰問道,「一直到這封信出現之後,你才提到甘道夫。依我看,你可能是個冒名頂替的奸細,想騙我們跟你走。你說不定已經謀害了真正的大步佬,穿了他的衣服來冒充。這你有什麼話說?」

「我說,你這傢伙有點膽量。」大步佬回答,「不過,山姆·甘姆吉,恐怕我只能這麼答覆你:假如我殺害了真正的大步佬,那我也能把你幹掉,而且我不必白費這麼多口舌,早就該下手了。假如我要的是魔戒,那我現在就能得到它!」

他長身而起,剎那間似乎變高了,雙眼精光一閃,銳利逼人。他將斗篷往後一甩,手按上了劍柄——那劍之前就藏在他腰側。他們一動也不敢動,山姆張大了嘴坐著,啞口無言地瞪著他。

「但幸運的是,我b確實/b是大步佬。」他說,低下頭來看看他們,突然一笑,面容也隨這微笑而柔和下來,「我是阿拉松之子阿拉貢。我將不計生死,保護你們安然無恙。」

良久,屋裡都是一片寂靜。「信送來之前,我就相信你是朋友。」終於,弗羅多猶豫著開了口,「至少我希望你是。今晚你嚇到了我好幾次,卻都不是我想像中大敵的爪牙那種嚇法。我以為他的奸細會是——呃,看著更美善,但感覺更險惡,不知你明不明白。」

「原來如此。」大步佬笑起來,「而我是看著險惡,卻感覺美善?你是這意思吧?b真金未必閃亮,浪子未必迷途/b。」

「這麼說,那些詩句指的是你?」弗羅多問,「我本來還搞不清它們是指什麼。可是,你既然從沒看過信,又怎麼知道甘道夫的信裡寫了這首詩?」

「我並不知道。」他回答,「但我是阿拉貢,那些詩句總是伴隨著這個名字。」他拔出劍來,他們看見劍刃果真在劍柄下方一呎處就斷了。「山姆,你覺得它沒多大用是吧?」大步佬說,「但時候快要到了,屆時它將被鍛造一新。」

山姆什麼也沒說。

「好吧,」大步佬說,「既然山姆默許了,這事我們就定下了。大步佬將給你們做嚮導。現在我看是你們上床去,儘量休息一下的時候了。我們明天的路會很難走。我們就算能不受攔阻離開布理,這會兒也別指望能走得不為人知了。但是我會設法儘快隱藏行蹤。除了主幹道,我還知道一兩條離開布理地區的路。一旦我們擺脫了追蹤者,我會前往風雲頂。」

「風雲頂?」山姆說,「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一座山丘,就在大道北邊,位於從此地到幽谷的中途。那裡視野開闊,縱覽四周;我們到了那裡,將有機會審視周遭的情勢。甘道夫如果跟著我們,一定會去那個地方。過了風雲頂之後,我們的旅途會更艱難,我們將不得不在各種各樣的危險當中作出選擇。」

「你上次見到甘道夫是在什麼時候?」弗羅多問,「你知道他在哪裡,或在做什麼嗎?」

大步佬一臉凝重,說:「我不知道。今年春天我跟他一起來到西邊,而過去幾年,當他在別處忙碌的時候,我常看守著夏爾的邊界。他很少放任夏爾無人防備。我們上次碰面是在五月一日,在白蘭地河下游的薩恩渡口。他告訴我,他跟你的事進展順利,你會在九月的最後一週動身前往幽谷。我知道他會去陪你,便去辦我自己的事了。結果證明,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很顯然他接到了什麼訊息,而我不在附近,無法提供幫助。

「我認識他以來,這還是頭一次心中不安。他即便不能親自前來,我們也應該收到訊息。我數天前回來時,聽說了壞訊息。甘道夫失蹤和騎手出現的訊息,到處流傳。這是精靈一族的吉爾多告訴我的。稍後,他們告訴我你離開了家,但是,又沒有訊息表明你離開了雄鹿地。我監視著東大道,焦急萬分。」

「你想,黑騎手會不會跟這事有關——我是指甘道夫失蹤的事?」弗羅多問。

「除非大敵親自出馬,我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事能拖住他。」大步佬說,「但是,別放棄希望!甘道夫比你們夏爾人所瞭解的偉大多了——你們通常只看得見他的玩笑和玩具。但我們這件事,會是他最偉大的任務。」

皮平打個呵欠,說:「對不起,我快困死了。就算有天大的危險憂慮,我都得上床睡覺了,要不我就會坐著睡過去。那個發神經的梅里跑到哪兒去了?如果我們非得黑燈瞎火出去找他,那我真要崩潰了。」

就在那時,他們聽到砰的一聲,門重重關上,接著有腳步聲沿走廊奔來。梅里衝了進來,後邊跟著諾伯。他匆匆忙忙關上房門,背靠上去,上氣不接下氣。他們驚慌地瞪了他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一口氣說:「弗羅多,我看見他們了!我看見他們了!黑騎手!」

「黑騎手!」弗羅多喊道,「在哪裡?」

「就在這裡,在鎮子裡!我在屋裡待了一個鐘頭,後來見你們沒回來,我便出門去散步。我之後又回來,就站在燈光之外看星星。猛然間,我打了個寒戰,感覺有個恐怖的東西正在悄悄接近:馬路對面有種比陰影更濃更黑的影子,就在燈光所及的邊緣外。它悄沒聲兒地一下子就溜進了暗處。我沒看到馬。」

「它往哪個方向去了?」大步佬突然厲聲問道。

梅里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還有個陌生人在。「說吧!」弗羅多說,「這是甘道夫的朋友。我等會兒再解釋。」

「它似乎上了大道,朝東去了。」梅里繼續說,「我企圖跟上去。當然,它差不多是立刻就消失了;但我追過轉角,一直追到大道上最後一戶人家的地方。」

大步佬驚奇地看著梅里:「你的膽子可真夠大的,但是做法很蠢。」

「我不知道。」梅里說,「不過我想,那既不是大膽也不是蠢。我是忍不住,就好像是不知怎麼被拖過去的。總之,我去了,然後突然間聽到樹叢後有人說話。有個聲音在嘀咕,另一個聲音是低語——或是嘶嘶聲。他們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我沒再偷偷靠得更近,因為我全身都開始發抖。然後我嚇得要命,於是轉過身,正打算一口氣跑回家,後面就有什麼撲上來,接著我……我就摔倒了。」

「是我找到他的,先生。」諾伯插嘴說,「黃油菊先生派我拿著燈籠出去。我往下走到西大門,然後又回頭往上走到南大門。我剛走到比爾·蕨尼家旁邊,就覺得看見大道上有什麼東西。我不敢說死,但我覺得那像是有兩個人俯身在檢視什麼,還要把它抬起來。我喊了一聲,但是等我上到那裡,他們無影無蹤,只剩下白蘭地鹿先生躺在路邊。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我以為我掉進深水裡了。’當我把他搖醒時,他跟我說。他的樣子怪極了,我一把他叫醒,他就跳了起來,像只野兔似的拔腿直奔回來。」

「我雖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但恐怕這事一點兒沒錯。」梅里說,「我做了個噩夢,夢到什麼我記不得了。我滿腦子糨糊,不知道自己中了什麼邪。」

「我知道。」大步佬說,「那是‘黑息’。那些騎手肯定是把馬留在了外面,然後秘密穿過南大門潛回來。他們已經見過比爾·蕨尼,現在一定什麼都知道了;那個南方人很可能也是個奸細。今夜,我們離開布理之前,可能會出事。」

「會出什麼事?」梅里說,「他們會襲擊客棧嗎?」

「不,我看不會。」大步佬說,「他們尚未全數到齊。而且,不管怎麼說,那都不是他們的行事之道。他們在黑暗且人跡罕至的地方,才最強大。他們不會公然襲擊一棟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的房子——除非他們走投無路了,然而眼前我們還有埃利阿多地區的整條長路要走,他們有的是機會。但他們的力量存於恐懼當中,並且已經拿捏住了一些布理人。他們會驅使那些壞蛋幹些壞事:蕨尼,還有一些陌生人,或許,還包括守門人——星期一時他們在西大門跟哈里說過話,當時我就在觀察他們。他們離開時,他嚇得臉色發白,渾身發抖。」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敵人。」弗羅多說,「我們要怎麼辦?」

「待在這裡,別到你們的房間去!他們肯定已經弄清了你們住在哪些房間裡。霍位元人的房間都離地面很近,窗戶朝北。我們大家一起待在這裡,關好門窗。不過諾伯和我要先去拿來你們的行李。」

大步佬走了之後,弗羅多跟梅里快速講了講晚餐後發生的一切。當大步佬和諾伯回來時,梅里還在看甘道夫的信,琢磨著。

「啊,各位少爺,」諾伯說,「我已經把床單弄皺,在每張床中央都塞了個長枕頭。」他露齒一笑,又補上一句,「我還拿棕色的羊毛氈照著你的腦袋做了個樣子,巴金——山下先生,少爺。」

皮平大笑起來。「還真惟妙惟肖啊!」他說,「但是,等他們戳穿偽裝後,會出什麼事呢?」

「到時候就知道了。」大步佬說,「希望我們能堅持到天亮。」

「各位晚安。」諾伯說,然後離開,去加入了守門的行列。

他們把背包和器具都堆在小客廳的地板上,推了張矮椅子頂住門,並關上了窗戶。弗羅多朝外窺視,看見夜色依舊清朗,明亮的鐮刀星座高懸在布理山的山肩上方。他關上窗,閂上裡面厚重的百葉窗,又將窗簾拉上。大步佬把爐火生起來,並且吹滅了所有的蠟燭。

霍位元人腳對著壁爐,躺在了自己的毯子上;但是大步佬在頂著房門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們聊了一會兒,因為梅里還有幾個問題要問。

「跳過了月亮!」梅里咯咯笑著,一邊裹好毯子,「你真是夠荒唐的,弗羅多!不過我真希望自己在場親眼看見。這些可敬的布理人從此會談它個一百年。」

「但願如此。」大步佬說。他們全安靜下來,接著,霍位元人一個接一個進入了夢鄉。

黑息(blackbreath),戒靈的有毒氣息,能使人受影響而病倒。——譯者注

北斗七星或大熊星座的霍位元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