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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悄悄離開,而且要快。」甘道夫說。兩三個星期過去了,可弗羅多仍舊沒有整裝動身的跡象。
「我知道,但是要二者兼顧很難。」他抗議說,「如果我就像比爾博一樣突然消失,事情會立刻傳遍整個夏爾。」
「你當然不能突然消失!」甘道夫說,「萬萬不可!我說要b快/b,不是b馬上/b。如果你能想出任何溜出夏爾卻不會鬧得眾所周知的辦法,那麼延遲幾天也值得。但是你決不能拖太久。」
「秋天怎麼樣?就在b我們生日/b那天,或之後?」弗羅多問,「我想,到那之前我多半可以作些安排。」
老實說,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變得非常不情願出發。袋底洞的居所顯得愈發引人留戀,多年來都不及現在這般。他還想盡可能細品自己在夏爾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他知道,等秋天來臨,至少自己心中某個部分會對旅行多些好感,過往每逢此節都是這樣。事實上,他已經暗暗打定主意,要在五十歲生日那天離開——那也是比爾博的一百二十八歲生日。不知怎地,那似乎是個出發去追隨他的恰當日子。「追隨比爾博」這念頭既是他最大的心願,也讓離去一事變得可以忍受。他儘可能不去想魔戒,也不去想它最後會把自己帶到何方。他並未將自己的思緒對甘道夫和盤托出,但巫師猜到了什麼,向來不易分辨。
巫師看著弗羅多,露出了微笑。「很好。」他說,「我想那行——但是絕對不能再遲。我越來越焦慮了。同時,千萬小心,別漏出半點你要去哪裡的線索!還有,注意讓山姆·甘姆吉保密。如果他到處亂講,我就真要把他變成一隻癩蛤蟆。」
「說起我要去哪裡,這還真不容易洩漏什麼訊息。」弗羅多說,「連我自己都還不清楚要去哪裡呢。」
「別荒唐了!」甘道夫說,「我告誡你的,可不是別在郵局留地址這種事兒!但你要離開夏爾——你走遠之前,這點不該讓人知道。而且,你必須得走,至少也得出發上路,而朝東南西北哪個方向,當然也不該讓人知道。」
「我滿心想的都是離開袋底洞,告別此地,結果還從來都沒考慮過要往哪個方向走。」弗羅多說,「我該去哪裡呢?又該靠什麼選擇去路呢?我的任務是什麼?當年比爾博是去找尋寶藏,去而復返;但現在就我所見,我是去拋棄寶物,一去不返。」
「但你不可能看得太遠。」甘道夫說,「而我也一樣。你的使命可能是找到末日裂罅,但這也可能是他人的任務——我不知道。無論如何,你都還沒準備好踏上那條長路呢。」
「確實沒有!」弗羅多說,「但是眼下我該何去何從呢?」
「去赴險——但別太魯莽,也別太直接。」巫師答道,「你若想聽我的建議,那就去幽谷。這段旅程應該不會太危險,不過大道已經不如從前那樣好走,而且等到年底,情況會更糟。」
「幽谷!」弗羅多說,「太好了,那我就向東走,就去幽谷。我要帶山姆去拜訪精靈,他會很開心的。」他輕快地說,內心卻突然被一股渴望打動了。他想去看看半精靈埃爾隆德之家,呼吸那道幽深山谷中的空氣——那支美麗種族,仍有許多人在彼處和平安居。
夏天的一個傍晚,一個驚人的訊息傳到了b長春藤/b和b綠龍酒館/b。夏爾邊境上的巨人連同其他不吉之兆都被拋到了腦後,給更重大的事情讓位——弗羅多先生要賣袋底洞,事實上,他已經把它賣掉了——賣給了薩克維爾–巴金斯家!
有人說:「還賣了不少錢呢。」但另有人說:「打折價還差不多,因為買主是洛比莉亞大媽。」(奧索幾年前就去世了,終年一百零二歲,夠老但不夠長壽。)
至於弗羅多先生為什麼要賣掉他的美麗洞府,這可比價錢更引人爭議。有幾個人抱持的理論是得到了巴金斯先生親自暗示與點頭支援的——弗羅多的錢快要用完了:他將離開霍比屯,用售屋賺的錢去雄鹿地安頓下來,住到他那些白蘭地鹿家的親戚當中平靜度日。「能離薩克維爾–巴金斯家多遠,就離多遠。」有人補充。但是,袋底洞的巴金斯家富可敵國的看法可謂根深蒂固、深入人心,這叫絕大多數人都覺得這種說法難以置信,比他們能想像出來的一切正反理由都更難以置信——絕大多數人想像出來的是,此乃甘道夫一手策劃,是個還沒揭底的黑暗陰謀。雖說甘道夫十分低調,白天也不外出走動,但是盡人皆知,他正「躲在袋底洞裡」。不過,無論搬家這事兒能怎麼跟他的巫術詭計扯上關係,這個事實都是毋庸置疑的:弗羅多·巴金斯將回到雄鹿地去。
「是的,我這個秋天就會搬家。」弗羅多說,「梅里·白蘭地鹿正在幫我找處舒適的小洞府,小房子或許也行。」
事實是,他靠梅里的幫助,已經在雄鹿鎮外鄉間的克里克窪選好並買下了一座小房子。除了山姆,他對每個人都裝作自己要定居該處。他這個主意,還是受了出發朝東走的決定啟發;因為雄鹿地就在夏爾的東部邊界上,而且由於他童年就是在那兒度過的,他要回去也就至少有點說服力。
甘道夫在夏爾待了兩個多月。六月末的一天傍晚,就在弗羅多的計劃終於安排好之後,他突然宣佈自己隔天早晨就又要走了。「我希望這只是很短一段時間。」他說,「我要南下,到南部邊界外去,爭取收集點訊息。我不該無所事事這麼久的。」
他說得輕鬆,但弗羅多覺得他看起來憂心忡忡,便問:「出什麼事了嗎?」
「啊,這倒沒有,但是我聽到一些讓我焦急,需要調查的事情。如果我認為你終歸必須立刻出發,我就會馬上回來,至少也會送個口信。與此同時,你要依計行事,但要空前當心,尤其要當心魔戒。容我再跟你強調一次:b千萬別用它/b!」
他在黎明時分離去。「我隨時可能回來。」他說,「最遲我也會回來參加告別宴。我想,畢竟你在大路上可能需要我做伴。」
起初,弗羅多相當不安,常常想弄明白甘道夫到底聽到了什麼訊息,但是不安慢慢消褪了,他在晴朗宜人的天氣中暫時忘掉了自己的煩惱。這麼美好的夏天,如此豐收的秋季,在夏爾可很少見:樹上碩果累累,蜂房蜂蜜滿溢,小麥長得高大,結得飽滿。
等弗羅多又開始擔心起甘道夫時,秋天已經過了大半。九月即將過完,卻仍沒有他的訊息。生日與搬家的時間,都越來越近,甘道夫卻仍沒歸來,也沒捎信。袋底洞開始忙碌起來。弗羅多的朋友有幾個過來住,幫他打包:有弗雷德加·博爾傑和福爾科·博芬,當然還有他最要好的朋友皮平·圖克和梅里·白蘭地鹿。他們一起把整個袋底洞翻了個底朝天。
九月二十日,兩輛有篷馬車滿載著弗羅多沒有出售的傢俱與物品,經過白蘭地橋,運往他在雄鹿地的新家。隔天,弗羅多變得真正憂心焦急不已,不停朝外張望,希望看見甘道夫。星期四,他生日當天早晨,黎明清新美好一如許久以前比爾博的大宴會那日,但是甘道夫仍舊沒有出現。到了傍晚,弗羅多舉行了告別宴:規模很小,只不過是他和四個幫手一起共進晚餐,而他心煩意亂,食不知味。他心頭沉甸甸的,想著很快就要跟這些年輕朋友道別。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他們開口。
不過,那四位年輕的霍位元人興致勃勃,儘管甘道夫缺席,宴會仍然很快就變得十分歡樂。餐廳已經搬空,只剩桌椅,但食物很美味,還有好酒——弗羅多可沒把酒一同賣給薩克維爾–巴金斯家。
「不管薩–巴家人染指我別的東西后會怎麼處置,我總算給這東西找了個好家!」弗羅多說完,乾了杯裡的酒。那是最後一滴「老窖陳釀」紅酒。
他們唱了許多歌,說了許多一塊兒幹過的事,然後便按弗羅多的習慣,舉杯祝比爾博生日快樂,併為比爾博和弗羅多兩人的健康乾杯。他們到外面透了透氣,看了看星星,就上床睡覺了。弗羅多的宴會結束了,可甘道夫還是沒來。
第二天早晨,他們忙著把剩餘的行李打包裝上另一輛馬車,梅里負責此事,跟小胖(弗雷德加·博爾傑)一起駕車出發。「你到之前,總得有人先去暖暖房子。」梅里說,「好啦,再見——後天見,如果你沒半路睡著的話。」
福爾科吃過中飯就回了家,但皮平留了下來。弗羅多坐立不安,憂心萬分,徒然地聆聽甘道夫的動靜。他決定等到天黑。之後,如果甘道夫急著找他,一定會去克里克窪,說不定還先到了——因為弗羅多是步行前往。他的計劃是從霍比屯一路不慌不忙走到雄鹿鎮渡口,這既為了消遣,也為了最後再看看夏爾。
「我自己也該鍛鍊一下了。」他站在半空的客廳裡,看著一面滿布灰塵的鏡子裡映出的人影說。他已經很久沒跋涉過了,他覺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發福。
午餐後,薩克維爾–巴金斯家的人上門了,來的就是洛比莉亞和她那沙色頭髮的兒子洛索。這讓弗羅多有點惱怒。洛比莉亞跨進門來,說:「終於是我們的了!」這很無禮,嚴格說來也不是事實,因為袋底洞的售出要到午夜才生效。不過,洛比莉亞或許情有可原:比起她原來盼著得到袋底洞的時間,她不得不多等了七十七年,如今她也一百歲了。總之,她是來確定自己付錢買的東西全都沒被運走;並且,她要鑰匙。她帶了一份完整的清單過來,從頭到尾一一比對,花了好長的時間才總算滿意了。最後,她跟洛索帶走了備用鑰匙,並獲得保證,另一把鑰匙會留在袋下路的甘姆吉家。對此她嗤之以鼻,坦率表示她認為甘姆吉家的人會趁夜洗劫洞府。弗羅多沒請她喝茶。
他自己和皮平以及山姆·甘姆吉在廚房享用了下午茶。山姆將去雄鹿地「為弗羅多先生工作,照顧他的小花園」一事,已經正式宣佈過了;老頭兒同意了這個安排,儘管要跟洛比莉亞做鄰居的前景,沒能給他什麼安慰。
「我們在袋底洞吃的最後一餐!」弗羅多說著,起身把椅子往後一推,碗盤就留給洛比莉亞去洗了。皮平和山姆把三人的背包捆好,堆在門廊上。皮平去花園裡最後溜達一回,山姆則不知去向。
太陽下山了。袋底洞顯得悲傷,憂鬱,凌亂不整。弗羅多在一個個熟悉的房間中徜徉,看著牆上夕陽的餘暉逐漸消失,陰影逐漸從屋角蔓延開來。室內漸漸暗了下來。他出了門,走到小徑盡頭的大門前,然後抄捷徑沿著小丘路走了下去,多少期待著看見甘道夫穿過暮色大步走上山來。
夜空清朗,群星正亮起來。「良宵在前,這是個好開端。」他大聲說,「我想行路,一刻也不想耽擱了。我要出發,甘道夫得來追上我。」他轉身要回去,旋即停下腳步,因為他聽到有人說話,就在袋下路盡頭的轉角那邊。其中一個聲音顯然是老頭兒的,但另一個聲音很陌生,並且不知怎地讓人很不舒服。他聽不出那聲音說什麼,但他聽到了老頭兒的回答,腔調相當尖銳。老頭兒肯定很惱火。
「不,巴金斯先生已經走啦,今天早上走的,咱家山姆跟他一起走啦。不管怎麼說,他全部家當也都沒啦。對,我跟你說,賣光啦,沒有啦。為什麼?那可不關我的事,也不關你的事。去哪兒了?那不是秘密。他搬去雄鹿鎮啦,差不多就是這名兒,就在那邊,挺遠的。對,就是那兒——挺好走的。我自個兒可沒去過那麼遠的地方,雄鹿地都是怪人。不,我沒法給你捎信。晚安了您吶!」
腳步聲遠去,下了山丘。弗羅多模模糊糊地思考著,他們沒上小丘來這個事實,為何讓他大鬆一口氣。「我猜,是因為我受夠了他們好奇質問我做的事。」他想,「這群人可真愛說長道短!」他有點想去問問老頭兒,那個來打聽的人是誰;但他想了想還是決定算了(或者覺得不妥),轉身快步走回了袋底洞。
門廊上,皮平坐在自己的背包上,山姆不在。弗羅多跨進漆黑的門裡,喊道:「山姆!是時候了!山姆!」
「來了,少爺!」屋內深處傳來了回答,很快山姆人也跟著出現,還擦著嘴。他剛才是在跟酒窖裡的啤酒桶告別。
「都準備好了,山姆?」弗羅多說。
「都好啦,少爺。我現在什麼都沒落下,少爺。」
弗羅多關好那扇圓門,鎖上,將鑰匙給了山姆。「山姆,把它送到你家去,跑著去!」他說,「然後從袋下路抄近路,儘快到草地那頭小徑的大門口跟我們會合。今晚我們不穿過村子走。窺視探聽的耳目太多了。」山姆全速奔了出去。
「好啦,現在我們終於出發了!」弗羅多說。他們背起背包,拿起手杖,繞過拐角走到袋底洞西面。「再見!」弗羅多看著黑暗空洞的窗戶說。他揮揮手,然後轉身(追隨比爾博的腳步,假使他知道的話)快步追著皮平走下了花園小路。他們躍過盡頭樹籬的低矮處,踏上了田野,像一陣吹過草地的風般隱沒在黑暗中。
他們到了小丘底下,在西邊那道開向狹窄小徑的大門口停下來,調整背包的帶子。不久山姆便出現了,小步緊跑,氣喘吁吁;他雙肩上赫然聳立著沉重的背包,頭上還戴著個他稱之為「帽子」的毛氈袋,高高的不成形狀,在暮色中看起來活像個矮人。
「你們肯定把最重的東西都給我背了。」弗羅多說,「我真同情蝸牛,以及所有那些背上扛著全部家當的傢伙。」
「我還能背很多呢,少爺。我的背包還挺輕的。」山姆謊稱,擺出一副剛強的樣子。
「別呀山姆,你可別幫他!」皮平說,「這對他有好處。他除了那些叫我們打包的東西,什麼都沒帶。他近來懶散得很,等他走到自個兒清減一點的時候,就會感覺一身輕了。」
「你對個可憐的老霍位元人發發慈悲吧!」弗羅多大笑說,「等我到了雄鹿地,我肯定就會瘦得跟柳條兒一樣。不過剛才我是隨便說說。山姆,我懷疑你背的分量比你該背的要多,下回打包時我要看著你分配。」他又拿起了手杖,「既然我們都喜歡走夜路,」他說,「那我們就先走上幾哩路再睡吧。」
他們順著小徑朝西走了短短一程,然後左拐離開了小徑,再度潛入了田野。他們沿著樹籬灌木的邊緣魚貫而行,四面八方夜色漸深,而深色斗篷讓他們隱身夜色當中,彷彿人人都戴了魔法戒指。由於他們都是霍位元人,又刻意保持安靜,縱使同類也聽不出他們的響動——就連田野和樹林中的野生動物,也幾乎沒察覺他們經過。
走了一陣,他們從霍比屯西邊的窄木板橋上過了小河。在那裡,溪水如同一條曲折的黑緞帶,由斜斜的榿樹描出了邊緣。他們再往南走了一兩哩,匆匆穿過從白蘭地橋過來的大路,就到了圖克地;接著他們彎向東南,朝綠丘鄉野而行。當他們開始爬第一個山坡時,轉頭回眺,看見遠處霍比屯的燈火在小河那平緩的谷地裡閃爍。很快,霍比屯就消失在沉暗大地上的重重窪皺裡,灰水塘旁的傍水鎮緊隨其後。當最後一座農莊的燈火被遠拋在後,在樹林間時隱時現,弗羅多轉過身,和家鄉揮手道別。
他輕聲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再次俯瞰這道河谷。」
走了大約三個鐘頭後,他們稍事休息。夜空清朗,空氣涼爽,滿天繁星,但一縷縷輕煙般的夜霧從溪流和草地深處悄悄爬上了山坡。在他們頭頂上,枝葉稀疏的樺樹在微風中輕搖,映襯著淺淡的天空,如同一張黑網。他們吃了一頓(按霍位元人的標準)非常簡約的晚餐,然後繼續前行。不久,他們就碰上了一條朦朧淡入前方黑暗的起伏窄路。這條路通往林木廳、斯托克,以及雄鹿鎮渡口。它從穿過小河谷地的大路分岔出來,蜿蜒爬升,越過綠丘陵的邊緣,奔往東區荒野一角的林尾地。
不久之後,他們一頭扎進了一條深陷的小道,小道兩旁林木高聳,幹葉子在夜風中颯颯作響。周遭一片漆黑。一開始他們還聊天,或一起輕哼著曲子,因為現在他們已經遠離了那些好奇的耳朵;但接著他們就默不作聲地趕路了。皮平漸漸掉了隊,最後當他們開始爬上一道陡坡,他停下腳步,打了個呵欠。
「我好睏,」他說,「隨時會困倒在路上。你們打算邊走邊睡嗎?都快午夜了。」
「我還以為你愛走夜路呢。」弗羅多說,「不過倒真沒必要太著急。梅里預期我們大約後天才會到,我們還有差不多兩天時間呢。我們一找到合適的地方就歇下來吧。」
「現在吹的是西風。」山姆說,「少爺,如果我們翻到這座山丘另一邊,應該可以找到一個避風又夠暖和的地方。我要沒記錯,有片乾燥的杉木林就在前頭。」山姆對霍比屯方圓二十哩的區域瞭若指掌,不過他的地理知識也僅限於此了。
一越過山丘頂,他們就見到了那一小塊杉木林。他們離開原路走進松香瀰漫的黑暗樹林深處,收集枯枝和球果來生火。不一會兒,他們便在一棵大杉樹下生起了一堆噼啪響的歡樂篝火。他們圍著火堆坐了會兒,便開始打瞌睡。然後,他們各自找了一處大樹的樹根形成的夾角,蜷縮在自己的斗篷和毯子裡,很快就睡熟了。他們沒安排人放哨;就連弗羅多也還沒開始擔心任何危險,因為他們還在夏爾的腹地。火堆熄滅後,有幾隻動物湊上前來看了看他們。一隻為生計奔波的狐狸穿過樹林,停步嗅聞了幾分鐘。
「霍位元人!」它想,「哎呀,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我聽說這個地方出了各種怪事,卻沒聽說哪個霍位元人會在樹下露宿。這還三個!一定大有蹊蹺。」它猜得一點沒錯,不過它發現的也僅此而已了。
到了早上,天光黯淡,潮溼冰冷。弗羅多第一個醒來,發現有道樹根在他背上戳了個洞,還有脖子也僵了。「還享受步行呢!我為什麼不坐車啊?」通常在遠足伊始,他都會這樣想,「而我所有美麗的羽毛床都賣給薩克維爾–巴金斯家了!我看這些樹根對他們更有好處。」他伸了個懶腰,「起床了,霍位元們!」他喊道,「晨光優美啊。」
「哪裡優美了?」皮平說,睜開一隻眼睛從毛毯邊緣朝外窺探,「山姆!九點半前準備好早餐!洗澡水燒好沒有?」
山姆猛跳起來,睡眼惺忪:「還沒呢,少爺,我還沒燒,少爺!」
弗羅多一把扯掉皮平的毛毯,把毯子裡的人翻了個身,然後走開去了樹林邊緣。遠處東方,一輪紅日正從籠罩著世界的濃厚迷霧中升起。秋天的林木染上了點點金黃與豔紅,像是漂泊航行在一片朦朧的海洋裡。在他左邊稍低之處,山路陡然而下,沒入一處山谷。
等他回來,山姆和皮平已經生起了一堆旺火。「水!」皮平大聲喊道,「水呢?」
「我可沒法在口袋裡裝水。」弗羅多說。
「我們還以為你去找水了。」皮平邊說,邊忙著擺出食物和杯子,「你最好現在快去。」
「你也來吧,」弗羅多說,「把所有的水壺都帶上。」山腳下有條小溪,一道小瀑布從幾呎高的灰色岩床上瀉下,他們在那兒把水壺和旅行用的小燒水壺都裝滿了。水冷得徹骨,他們洗臉洗手時又是噓氣又是甩水。
他們吃完早餐,重新收拾捆好背包,已經過了十點。天氣開始好轉,也炎熱起來。他們下了坡,在溪流潛到山路底下的地方過了溪,再爬上另一個坡,翻過了另一處山肩。到這時候,他們的斗篷、毛毯、水、食物,還有別的裝備用具,都已經顯得沉重不堪。
白晝行進註定是又熱又累的活兒。不過,走了幾哩路後,這路總算不再上上下下了,改成乏味的「之」字形爬到一處陡峭河岸頂上,然後蓄勢等著最後一程下坡路。他們看見前方低地上點綴著一簇簇小樹叢,伸向遠處,融入一片迷濛的褐色林地。他們的視線正越過林尾地,望向白蘭地河。道路像根細線,在面前蜿蜒而去。
「道路向前走個沒完沒了,」皮平說,「但我不休息可做不到。正是吃中飯的時候啦。」他在路邊的河岸上坐下,向東望著薄霧,再過去就是白蘭地河,以及他長這麼大都沒出過的夏爾的邊界。山姆站在他旁邊,圓圓的雙眼睜得老大——因為他正眺望著大片自己從未見過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全新的地平線。
「那片林子裡住著精靈嗎?」他問。
「我反正沒聽說過。」皮平說,但弗羅多沒有答話。他也沿著路朝東凝望,彷彿自己也從未見過這片地方似的。忽然,他開口了,聲音很響,卻像是自言自語。他緩緩地道:
大門外,從此始
旅途永不絕。
縱然前路漫漫,
縱然腳步疲憊,
我願緊追隨。
直抵大道歧路,
無數路徑交會,
屆時何所往?
我亦無所言。
「聽起來有點像老比爾博的詩歌啊。」皮平說,「要麼是你模仿的?聽起來真不怎麼激勵人。」
「我不知道。」弗羅多說,「它剛才突然冒了出來,彷彿我即興想出來的,但也可能我很久以前就聽過。它絕對讓我想起比爾博出遊前那最後的幾年。他常說,這世上只有一條大道;它就像一條大河,每一處家門口的臺階都是它的源頭,每條小徑都是它的支流。‘弗羅多,走出自個兒家門,這可是危險的勾當。’他常這麼說,‘你上了大道,如果不站穩腳跟,真不知你會被掃到哪兒去。你意識到了嗎?就是這條路,一路穿過黑森林;你要是任它引領,它可能會把你領到孤山,甚至更遠更糟糕的地方。’他常站在袋底洞前門外的那條小徑上說這種話,特別是在他出去走了老長一段路回來之後。」
「這個嗎,至少接下來一個鐘頭內,大道不會把我掃到哪兒去。」皮平說著,拋下了背包。另外兩人也照辦,把背包卸下靠著路邊,把雙腿伸到路上。休息一會兒之後,他們吃了頓豐盛的午餐,又休息了一陣子。
他們走下山丘時,太陽已經開始西下,午後的陽光遍灑在大地上。他們目前還沒在路上遇到過一個人影。這條路不適合走馬車,因而不常有人跡,而且也很少人會去林尾地。他們又穩步慢行了一個多鐘頭,山姆突然停下來,彷彿在聆聽什麼。他們此時身在平地上,這條路在極盡曲折後,變得筆直向前,穿過草地。前方的森林已經不遠,外緣有些零星的高大樹木長在草地上。
「我聽到,後頭有匹小馬或大馬正沿著路朝這兒來。」山姆說。
他們回頭察看,但是彎曲的路使他們看不了多遠。「我想知道那是不是甘道夫來找我們了。」弗羅多說。可就在說這話的同時,他冒出一種感覺,來人並非甘道夫。他突然渴望躲藏起來,不叫騎馬的人看見他。
「這可能算不上什麼大事,」他語帶歉意地說,「可是,我不想被人看見我們在這路上——不管那人是誰。我受夠了自己一舉一動都被別人盯著議論。如果這是甘道夫,」他後想起來補充道,「我們可以給他個小小的驚喜,作為對他遲到這麼久的懲罰。我們快躲起來!」
另兩人迅速奔到左邊,躍進了離路不遠的一個小凹洞,臥倒在地。弗羅多微一遲疑,不知是好奇心還是什麼別的感覺,正與躲藏起來的渴望拉鋸。馬蹄聲越來越近。一棵大樹廕庇著道路,他及時撲進樹後的茂密草叢中,然後抬起頭來,從一條粗樹根後小心地窺探著。
一匹黑馬轉過了拐彎處。這不是霍位元人的小馬,而是身高體健的大馬。騎馬的是個大體型的人,似乎貓著腰坐在鞍上,全身裹在一件帶兜帽的大黑斗篷裡,只露出底下一雙靴子踏在高高的馬鐙上。他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見。
馬走到樹下,就在跟弗羅多持平時停了下來。馬上的人影紋絲不動地坐著,垂著頭,彷彿在聆聽。從兜帽下傳來一種聲音,正像有人在吸鼻子,想嗅出某種難以捉摸的氣味。那人朝路兩邊轉著頭。
弗羅多突然被一股毫無來由的恐懼攫住,害怕自己被發現。他想到了那枚魔戒。他連氣都不大敢透,然而,想把戒指取出口袋的慾望變得極其強烈,他開始慢慢挪動著手。他覺得只要戴上戒指,自己就安全了。甘道夫的忠告似乎很荒謬。比爾博就用過魔戒。「再說,我還在夏爾呢。」他想,手指已經觸到掛著戒指的鏈子。就在那一刻,馬上的騎手坐直了身子,一抖韁繩,那匹馬開始往前走,起初緩步前進,接著便碎步快跑起來。
弗羅多慢慢爬到路邊察看那騎手,直到他漸漸縮成遠方一個小點。弗羅多不敢確定,但他覺得,那匹馬在脫離他的視野之前,突然轉了向,朝右奔進了樹林裡。
「嗯,我說這事非常古怪,而且著實令人不安。」弗羅多自言自語著,朝同伴們走去。皮平和山姆仍舊臥倒在草地上,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因此弗羅多描述了那個騎手和他奇怪的舉動。
「我說不出原因,但我確切感覺到他是在找我——要把我嗅出來;我還確切感覺到,我不願意被他發現。我從來沒在夏爾見到過或感到過這樣的東西。」
「可是,這樣一個大種人找我們幹嗎?」皮平說,「還有,他到我們這個地方來又是要幹嗎?」
「這附近有人類居住。」弗羅多說,「我相信,南區那邊的人跟大種人有過糾紛。但是我從來沒聽說過像這個騎手一樣的事兒。我想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
「對不起啊,」山姆突然插嘴說,「我知道他是打哪兒來的。黑騎手要是隻有一個的話,那來這兒的那個就是從霍比屯來的。我還知道他要去哪裡。」
「你說什麼?」弗羅多厲聲問,無比驚訝地看著他,「你之前怎麼沒說?」
「我剛剛才想起來,少爺。事情是這樣的:昨天傍晚我拿著鑰匙回自己的洞,我老爹對我說:‘嗨呀,山姆!’他說,‘b我以為你今天早上就跟弗羅多先生一起走了。有個奇怪的主顧來打聽袋底洞的巴金斯先生,才剛走呢。我讓他到雄鹿鎮去找。並不是說我喜歡他那腔調;我告訴他巴金斯先生已經永遠離開老家的時候,他似乎惱火得要命,居然衝著我發出嘶嘶聲。那真叫我忍不住渾身打顫。’‘那傢伙是個什麼樣/b?’我問我老爹。‘b我不知道,’他說,‘但他不是霍位元人。他挺高,黑乎乎的,俯著身子對我。我估計他是從外頭來的大種人,說話的方式挺可笑/b。’
「我不能耽擱多聽,少爺,因為你在等我;這事兒我也沒上心。我老爹年紀越來越大,老眼不止一點點昏花,那傢伙上到小丘,發現他在袋下路盡頭透氣兒那會兒,天肯定快黑了。少爺,我希望他或我都沒給你惹禍。」
「說什麼也不能怪你老爹。」弗羅多說,「事實上,我聽見他跟一個陌生人談話,那人似乎在打探我,我差點就過去問他那人是誰。假如我去問了,或者你先前把這事告訴我,就好了。那樣我在路上或許會更小心點兒。」
「但是,這個騎手還是有可能跟老爹說的那個陌生人毫無關係。」皮平說,「我們離開霍比屯已經夠保密的了,我看不出來他怎麼能跟蹤上我們。」
「少爺,那個b嗅聞/b是怎麼回事?」山姆說,「還有,我老爹說,他是個黑乎乎的傢伙。」
「我要是等等甘道夫就好了。」弗羅多喃喃道,「但說不定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這麼說,你知道或猜到有關這騎手的事了?」皮平說,他聽到了那兩句咕噥的話。
「我不知道,而且我寧可不猜。」弗羅多說。
「好吧,弗羅多表哥!如果你想搞神秘,你暫且可以保密。但眼下咱們要怎麼辦?我想吃點兒東西,可是我又不知為啥覺得咱們最好趕快離開這兒。你們講的那個什麼看不見鼻子的騎手到處亂嗅,還真叫我不踏實。」
「對,我看我們現在是該走了。」弗羅多說,「不過別走大路——免得那個騎手回頭,或者還有別的騎手跟著他。我們今天得好好再趕一程,雄鹿地還有好幾哩遠呢。」
他們再度啟程時,投在草地上的樹影已是又長又窄。現在他們走在離路的左邊大約一箭之地的地方,儘可能躲在從路上能看見的範圍之外。但這麼走很不方便,因為草叢濃密,地面又不平,樹也長得越來越密,聚成了灌木叢。
火紅的太陽已經落到他們背後的山丘後面,隨著他們向路上返回,黃昏也逐漸降臨。那條路在一片很長的平地上筆直向前延伸了好幾哩,他們就在這片平地的盡處回到了路上。路在此向左拐,往下進入了耶魯低地,通往斯托克。但還有一條小路往右岔出,蜿蜒穿過一片古老的橡樹林,通往林木廳。「這就是我們要走的路。」弗羅多說。
離岔路口不遠,他們碰上了一棵巨樹的殘軀。它還活著,那些早已折斷的樹枝,斷處四周冒出的小枝仍長著樹葉。不過它是中空的,可從朝著路那面的一道大裂口進去。三個霍位元人爬了進去,在鋪著朽木和枯葉的地面坐下。他們休息一陣,吃了頓簡單的晚餐,低聲交談,不時仔細聆聽外面動靜。
當他們爬出樹洞回到小路上,已是暮靄四合。西風在樹梢輕吟,樹葉都在沙沙低語。小路不久便逐步平緩下降,延伸進蒼茫的暮色裡。一顆星出現在他們前方,就在正暗下去的東邊林梢上。他們並肩齊步前行,以保持精神振奮。過了一段時間,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亮,他們那股不安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了,不再側耳去聽是否有馬蹄聲。他們開始輕哼起歌曲,就像霍位元人散步時那樣,尤其是在夜裡快到家的時候。絕大多數霍位元人這時會唱晚餐歌或就寢歌,但這幾個霍位元人哼的是行路歌(當然,歌裡並非沒提到晚餐和床)。歌詞是比爾博·巴金斯作的,曲調則跟群山一樣古老,這是他和弗羅多在小河谷地的小徑上散步,講述冒險經歷時,教弗羅多唱的。
壁爐暖融融,
家中好安眠,
可是我們還不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