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陰影

theshadowofthepast

別說九天,過了九十九天,議論都沒平息。比爾博·巴金斯先生的第二次消失,被霍比屯——確切地說,是整個夏爾——品頭論足了一年零一天,而被惦記的時間比那還久。它變成了講給霍位元小孩聽的爐邊故事;待到最後,等真相被大家忘得一乾二淨,那個總伴著一聲轟響外加一道閃光消失,又會攜著一袋袋金銀珠寶重新現身的「瘋狂巴金斯」,已經成了傳奇故事中喜聞樂見的角色,長盛不衰。

不過與此同時,街坊鄰居的普遍看法卻是:比爾博這人本來就精神不太正常,最終徹底瘋了,跑到烏有鄉去了。他毫無疑問是在那兒跌進了池塘或掉進了河裡,悲慘地——但也得算及時地——送了命。而這主要得歸咎於甘道夫。

「那可惡的巫師要是不來打擾年輕的弗羅多,他也許就會安分下來,長點霍位元腦子。」他們說。而從一切表面情形來看,巫師確實沒來打擾弗羅多,弗羅多也確實安分下來;但究竟長沒長霍位元腦子,這就不太容易看出來了。實際上,他馬上就繼承了比爾博那「古怪」的名聲。他不肯服喪哀悼;次年他還為紀念比爾博的「百十二歲」生日辦了宴會慶祝,稱之為「重磅壽宴」。不過這宴會沒達到目標,因為他只請了二十個客人,幾頓飯的食物飲料照霍位元人的說法,都是「鋪天蓋地」。

這讓一些人震驚。但弗羅多保持慣例,年復一年給比爾博設宴慶生,直到那些人也都習以為常。他說,他認為比爾博沒有去世。但當他們問:「那他到底在哪裡?」他只聳肩以答。

弗羅多像比爾博一樣獨居,但他有許多好朋友,特別是在比較年輕的霍位元人當中(大多是老圖克的子孫):這些人從小就喜歡比爾博,常常出入袋底洞。福爾科·博芬和弗雷德加·博爾傑就是其中兩位,不過弗羅多最親密的朋友是佩裡格林·圖克(大家通常叫他皮平)和梅里·白蘭地鹿(他的全名是梅里阿道克,不過沒什麼人記得)。弗羅多與他們一起踏遍了夏爾,但他更常獨自一人漫遊。令理智健全的霍位元人大為驚詫的是,他們發現他有時會去到離家很遠的地方,頂著星光在山間林裡漫步。梅里和皮平懷疑他跟比爾博一樣,偶爾去拜訪精靈。

隨著時間流逝,大家漸漸注意到,弗羅多也顯出了「保養有道」的跡象:他外表仍維持著那種剛過二十郎當歲的霍位元人模樣,身強體健,精力充沛。「有些人哪,就是運氣好。」他們說。直到弗羅多接近五十歲這個照理應該更顯穩重的年紀,他們才開始覺得這情形很古怪。

至於弗羅多本人,經過了最初的衝擊,他便發現:獨立自主,成為那位袋底洞的巴金斯先生,是件頗令人愉快的事兒。多年過去,他都生活得相當快樂,沒怎麼憂慮將來。然而他自己也沒完全意識到的是,未與比爾博一同離開的懊悔心情亦是與日俱增。他發現自己不時憧憬著荒野,秋天的時候尤甚;而且還有陌生的奇景入夢,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崇山峻嶺。他開始自忖:「也許有一天我自己也該渡河而去。」但對此,他的另一半意識總是回答:「時機未到。」

於是,日子就這麼過去,眼看弗羅多四十來歲的日子就要過完,五十歲的生日漸漸臨近:五十,他覺得這個歲數具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重大意義(或不祥預兆);不管怎麼說,比爾博就是在這歲數突然撞上了冒險的大運。弗羅多開始覺得心神不寧,覺得所有舊路都爛熟於心,了無新意。他察看地圖,好奇邊界外的地方都是什麼樣子。夏爾出品的地圖,邊界之外幾乎全是一片空白。他開始到野外漫遊得更遠,獨自一人的時候也更多。而他的朋友們,包括梅里,都焦慮地關注著他。彼時,夏爾開始出現陌生的過客,而人們經常看見弗羅多與他們同行交談。

流言提到,外面的世界發生了怪事;由於甘道夫那時已多年未曾露面,音訊皆無,弗羅多隻好竭盡所能,自己收集訊息。精靈過去幾乎不涉足夏爾,如今大家卻常見他們晚上穿過林子,朝西而去,一去不返;不過他們是要離開中洲,不再關心它的種種紛擾。然而,路上走動的矮人也多得不同尋常。矮人前往藍色山脈採礦時,總是取道古老的東西大道,它橫貫夏爾,至灰港為止。霍位元人要是想得知遠方訊息,矮人是他們打聽的主要物件,不過通常矮人寡言少語,霍位元人也不多問。但是,弗羅多現在經常碰見來自遙遠異域的陌生矮人,前往西方尋求庇護。他們憂心忡忡,有些還悄悄說到大敵以及魔多那個地方。

魔多這個名字,霍位元人只在講述黑暗往昔的傳奇故事中聽過,它就好比記憶背景中的一道陰影,但是十分不祥,令人不安。情況似乎是,被白道會驅逐出黑森林的那股邪惡力量,反而以更壯大的勢頭在魔多的古老堡壘中東山再起。據說,邪黑塔已被重建,那力量自此向外擴散,又廣又遠,在遙遠的東方和南方地區,戰事已起,恐懼日增。奧克在群山中成倍繁衍,食人妖也紛紛出動——不再蠢笨,而是變得狡詐,且裝備著可怕的武器。傳聞中還隱約提到一些尚無名稱的生物,比所有這些妖物都更恐怖。

當然,這一切甚少傳到那些循規蹈矩的霍位元人耳中;但就連訊息最閉塞、居家最安分的人,也開始聽到奇聞,而那些為了辦事而前去邊境的人,則目睹了怪事。在弗羅多五十歲那年春天,一天傍晚,傍水鎮的b綠龍酒館/b裡發生了一場對話,顯示就連夏爾的舒適腹地也為流言所波及,儘管絕大多數霍位元人仍以一哂對之。

當時山姆·甘姆吉坐在靠近壁爐的角落,對面坐著磨坊主人的兒子泰德·山迪曼;另外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鄉下霍位元人在聽他們交談。

「這陣子你肯定聽了不少奇聞吧。」山姆說。

「啊,」泰德說,「你要是想聽,自然就聽到嘍。但我要是想聽,回家就能聽爐邊故事和童話。」

「你當然能。」山姆回敬說,「而我敢說,那些故事,有些裡頭的真相還真比你以為的要多。不過,到底是誰編出了這些故事?就拿龍來說吧。」

「謝謝您,免了吧。」泰德說,「我可不幹。我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倒是聽說過龍,但現在就沒必要信它們啦。傍水鎮只有一條龍,還是綠色的。」他說,引來一陣鬨笑。

「好吧。」山姆說著,跟大夥兒一起笑,「但是那些你大概會叫‘巨人’的樹人呢?他們可說了,不久以前,就在北荒原的那一邊,見過這樣一個比樹還大的東西。」

「b他們/b是b誰/b啊?」

「我堂哥哈爾就是一個。他在過山村幫博芬先生工作,還去北區打獵。他就b見過/b一個。」

「是他說見過還差不多吧。你家哈爾總是說他見過這個見過那個,或許他根本就是瞎說。」

「但這個東西跟榆樹一樣大,還在走路——跨一步最起碼也有七碼遠!」

「那我就打賭,不是最起碼。他看見的b就是/b棵榆樹,多半就這麼回事兒。」

「但是我告訴你,這棵是在b走路/b。而且北荒原根本不長榆樹。」

「那哈爾就更不可能看見這麼一棵啦。」泰德說。旁邊有人大笑有人鼓掌:觀眾似乎認為泰德勝了一籌。

「就算這樣,」山姆說,「你也不能否認除了我家的哈爾法斯特以外,還有別人看到奇怪的人物橫穿夏爾——請注意,是橫穿:還有更多在邊界上被擋了回去。咱們的邊界守衛從來沒這麼忙過。

「我聽說精靈正在西遷。他們確實說了,要去海港,那地方比白塔還遠呢。」山姆含糊地揮了揮手。不管是他,還是在座任何人,都不知道過了夏爾西部邊界外的古塔,離大海還有多遠。但這是約定俗成的:遠方某處有灰港屹立,間或有精靈的船隻從那裡揚帆啟航,永不歸返。

「他們揚帆航行,航行,行過大海,進入西方,離開了我們。」山姆說著,字字句句半似頌唱,還悲傷又莊重地搖著頭。但是泰德哈哈大笑。

「這麼說吧,你要是相信那些古老傳說,那就不是什麼新鮮事,我也看不出這跟你我有什麼關係。就讓他們航行去好啦!但我敢保證,你根本沒見過他們航行,而且整個夏爾都沒人見過。」

「這還真不好說。」山姆若有所思地說,他相信自己曾在林間見過一個精靈,而且希望有一天能見到更多。他小時候聽過的所有傳奇當中那些提到霍位元人所知的精靈的,那些吉光片羽的故事和似曾相識的記憶,總是打動他最深。「有人見過,我們這個地方就有。他們瞭解那支美麗的種族,還知道他們的訊息。」他說,「比如巴金斯先生,我就為他幹活兒。他告訴我,精靈正在出海離去。他對精靈是有點了解的。老比爾博先生知道得更多,我還是個小屁孩的時候,跟他聊的可多了。」

「噢,他倆都是瘋子。」泰德說,「至少老比爾博早就瘋了,而弗羅多是正在變瘋。如果你是從他們那裡得來的訊息,也難怪你句句荒唐。好啦,朋友們,我回家去啦。祝你們健康!」他喝乾酒杯,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山姆默默坐著,不再出聲。他有許多事要想。比如,袋底洞的花園有好多活兒要幹,明天如果天氣轉晴,可有他忙的。草長得很快。但山姆想的不只是園藝。過了一會兒,他嘆口氣,起身出了門。

這是四月初,大雨過後,天空正在變晴。太陽已經下山,爽淡的黃昏正悄然黯成夜色。他在初現的星光下穿過霍比屯,若有所思地輕吹著口哨,走上小丘回家。

正在此時,長久不見蹤影的甘道夫又出現了。那場宴會過後,他離開了三年,後來他曾短暫探望過弗羅多一次,好好審視他一番之後便又離去。接下來一兩年,他經常出現,黃昏後不期而至,日出前悄然離開。他不肯談論自己所忙的事務和所行的路途,似乎對弗羅多的健康狀況與所作所為之類的小事最感興趣。

然後,突然間,他不再來訪了。弗羅多有九年時間沒見過他,也沒聽說任何訊息,他以為巫師已經對霍位元人完全失去了興趣,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那天傍晚,就在山姆步行回家,暮色悄然四合之際,書房的窗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輕敲聲。

弗羅多意外又大為欣喜地迎進了這位老朋友。兩人都仔細打量著對方。

「一切都好吧?」甘道夫問,「弗羅多,你看起來一點也沒變!」

「你也是啊。」弗羅多回答。不過他私下認為,甘道夫顯得更蒼老,也更憂慮憔悴了。他向巫師追問,想知道有關甘道夫本人以及外面廣闊世界的訊息。兩人很快開始深談,一直說到了夜深時分。

第二天早晨,巫師和弗羅多吃了一頓遲了的早餐,便坐到了書房敞開的窗前。壁爐裡火光燦亮,但陽光和煦,南風吹拂;一切都顯得清新,田野間,樹梢上,無不閃爍著春天的新綠。

甘道夫想著將近八十年前的那個春天,比爾博奔出袋底洞,連手帕都忘了帶。比起那時,現在的甘道夫頭髮或許更白,鬍子和眉毛或許更長,憂慮和智慧也給他臉上添了皺紋,但他的雙眼一如既往的明亮,他還在抽菸,而且吐菸圈時跟過去一樣矍鑠又快活。

此刻,甘道夫默默抽著煙,因為弗羅多正靜坐著沉思,即便沐浴在晨光中,他依舊感到了甘道夫帶來的訊息投下的深暗陰影。終於,他開口打破了沉寂。

「甘道夫,昨晚你開始告訴我有關我這戒指的怪事。」他說,「然後你又住了口,因為你說這類事情最好留到白天再講。你覺得現在是不是最好把它講完?你說這戒指很危險,遠比我所猜測的危險得多,那到底是什麼方面的危險呢?」

「許多方面。」巫師答道,「它的力量極其強大,強大到我起初根本不敢去想,強大到最終能完全征服任何佔有它的凡夫俗子——它會反過來佔有他。

「很久以前,精靈在埃瑞吉安製造了許多精靈戒指,就是你們說的魔法戒指;當然,它們是各種各樣的,蘊藏的力量有強有弱。那些較弱的戒指只不過是這門技藝還沒達到爐火純青時的試製品,精靈工匠將它們視為小玩意兒——然而,依我看,它們對凡人來說仍然很危險。而那些主魔戒,也就是那些‘力量之戒’,則是危險萬分。

「弗羅多,凡人若持有一枚主魔戒,即可長生不死,但他不會成長,也不會獲得更多生命力,他只是延續下去,直到最後,每一分鐘都充滿疲憊厭倦。而且,如果他常用這戒指讓自己隱形,他就會b褪隱/b:他最終會變成永遠隱形,在統御眾魔戒的黑暗力量之眼監視下,行走在幽暗中。不錯,遲早都會這樣——若他堅強,或起初用意良善,就會遲些,但無論是定力還是好意,都無法保持下去——遲早,那黑暗力量會吞噬他。」

「太可怕了!」弗羅多說。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花園裡傳來了山姆·甘姆吉修剪草坪的聲音。

「這事你知道多久了?」終於,弗羅多開口問,「比爾博又知道多少?」

「我很確定,比爾博只知道他告訴你的那些。」甘道夫說,「他絕對不會把任何他認為有危險的東西留給你,哪怕我保證過會照看你。他認為那戒指非常美麗,緊急時刻非常有用;而如果說真有什麼不對勁或古怪的話,他認為是他自己。他說那個戒指‘越來越佔據心神’,而且總是惦念牽掛著它。但他沒懷疑過,那戒指本身才是問題所在,雖說他已經發現這東西需要時刻看住。它的大小跟重量似乎不是一成不變,它會以一種古怪的方式縮小或變大,有可能突然間從原本戴得緊緊的手指上滑脫下來。」

「對,這他在最後一封信裡警告過我。」弗羅多說,「所以我一直把它掛在鏈子上。」

「非常明智。」甘道夫說,「至於比爾博的長壽,他從來沒把那跟戒指聯絡在一起。他認為那全是他自己的本事,並且為此十分自豪。不過,他愈來愈感到焦躁不安,心緒不寧。他說,像被‘b拉開抻長/b’了。這正是那戒指逐漸控制他的跡象。」

「這一切你知道有多久了?」弗羅多再次問道。

「知道?」甘道夫說,「弗羅多,我知道許多隻有智者才知道的事。不過,若你指的是我是否‘知道b這枚/b戒指’,這個麼,可以說我仍然一無b所知/b。還有最後一項測試要做,但我已經不再懷疑我的猜測了。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猜的?」他沉思著,追溯自己的記憶,「讓我想想……白道會將黑暗力量逐出黑森林的那一年,就在五軍之戰以前,比爾博找到了這枚戒指。那時我心頭蒙上了一道陰影,但我還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我常常疑惑:咕嚕是怎麼得到一枚主魔戒的?——它顯然是一枚主魔戒,起碼這一點一開始就很明確。然後我聽了比爾博那個他如何‘贏得’它的奇怪故事,我覺得難以置信。當我終於從他那裡挖出真相,我立刻明白,他毫無疑問是在想方設法證明自己對這戒指的所有權,就像咕嚕說這是他的‘生日禮物’一樣。這兩則謊言過於相似,令我感到不安。這戒指明顯具有一種有害身心的力量,會馬上對持有者產生影響。那是我頭一次真正產生警覺,感到整件事不妙。我常告訴比爾博,這樣的戒指最好閒置,不要使用;但他對此非常反感,而且很快就變得惱怒起來。我幾乎是束手無策。我若從他手中奪取戒指,造成的傷害只會更大;而且不管怎麼說,我都無權這麼做。我只能觀察、等待。我本來可能會去諮詢白袍薩茹曼,但不知為何總裹足不前。」

「他是誰?」弗羅多問,「我從來沒聽說過他。」

「有可能。」甘道夫回答,「他不關心霍位元人,至少過去不關心。然而他在智者中頗有威望;他是我這一族類之首,也是白道會的領袖。他學識淵博,但隨著學識增長,他的驕傲也日漸高漲,不容任何干預。有關精靈魔戒的學問,無論大小,正是他的領域。長久以來他研究這門學問,探尋那些製造魔戒的失傳之秘。但是,當白道會就這些戒指而辯論時,他肯對我們透露的所有魔戒學問,都在打消我的恐懼。因此,我將疑慮埋進了心底沉睡,但並未高枕無憂。我仍在觀察、等待。

「比爾博似乎一切都好,日子也一年年過去——是的,一年年過去,對他卻似乎完全沒有影響。他一點也不見老。我心頭再度蒙上了陰影,但我對自己說:‘畢竟,他的母系家族就很長壽。還有時間。再等等吧!’

「於是我等了,直到他離開這宅子那天晚上。他那時所說的話、所做的事,使我心中充滿了恐懼,不管薩茹曼說過什麼,都不能消除。我終於明白,有種黑暗又致命的東西在運作。從那時開始,這麼多年來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發掘此事的真相上。」

「沒有什麼永久性的傷害,對吧?」弗羅多焦急地問,「他會逐漸恢復正常的,是不是?我是說,將來能夠安息?」

「他當下就感覺好多了。」甘道夫說,「這世界上只有一位神靈對所有的魔戒及其魔力瞭如指掌。而就我所知,世間還沒有哪位神靈對霍位元人瞭如指掌。智者當中,只有我熱愛有關霍位元人的學識。這是一門冷僻的旁支學問,但充滿了驚喜。霍位元人或許柔軟如黃油,有時卻會堅硬如老樹的根。我認為,很可能有些霍位元人能夠抵禦魔戒的力量,而且時間遠比絕大多數智者肯相信的更長。我想你用不著擔心比爾博。

「當然,他擁有那戒指多年,還使用過它,因此戒指的影響力可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消退到——比如,到他再看見它也無妨的程度。除此之外,他會快快活活地活上許多年,只不過再也不是他放棄戒指時那樣。這是因為,他到頭來是自願放棄戒指的,這一點非常重要。不,親愛的比爾博對那東西一放手,我就不再擔心他了。我乃是覺得自己對b你/b負有責任。

「打從比爾博離開之後,我就極其擔心你,同時還擔心這群可愛、荒誕又無助的霍位元人。如果黑暗力量征服了夏爾,如果你們所有人——那些善良、快活、愚蠢的博爾傑家、吹號家、博芬家、繃腰帶家和別的人家,更別提還有荒唐的巴金斯家——全遭到奴役,這對世界將是個沉重的打擊。」

弗羅多打了個寒戰。「可是,我們為什麼會被奴役?」他問,「還有,他為什麼想要這樣的奴隸?」

「老實告訴你吧,」甘道夫答道,「我相信迄今為止——注意,是b迄今為止/b——他徹頭徹尾忽視了霍位元人的存在。你們應該謝天謝地。但是你們的平安日子已經過完了。他有許多更有用的僕役,他不需要你們,但他不會再度把你們拋在腦後。悲慘為奴的霍位元人,遠比快樂自由的霍位元人更令他愉快愜意。有這麼一種東西,叫做怨恨與報復。」

「報復?」弗羅多問,「報復什麼?我還是不明白,這一切跟比爾博、跟我,還有我們的戒指,有什麼關係?」

「這可大有關係。」甘道夫說,「你還不知道真正的危險,但你會知道的。上次我來這裡時,連我自己都不確定,但這次是明言的時候了。請把戒指給我一下。」

弗羅多把戒指從褲袋裡掏了出來。戒指系在鏈子上,鏈子又掛在腰帶上。他把它解下來,緩緩遞給巫師。他覺得它突然間變得異常沉重,就好像不知為何,也不知是它還是弗羅多自己,不願讓甘道夫接觸到它。

甘道夫將它舉了起來。它看起來是用十足純金打造的。「你能看見上頭有什麼銘文嗎?」他問。

「沒看見。」弗羅多說,「上面什麼也沒有。它相當光滑,從來沒顯出過刮痕和磨損的跡象。」

「很好,看著吧!」令弗羅多驚痛交加的是,巫師突然將它擲入了仍在發亮的爐火一角當中。弗羅多驚叫一聲,伸手去抓火鉗;但是甘道夫拉住了他。

「等等!」他用命令的語氣說,從濃密的眉毛底下迅速瞥了弗羅多一眼。

那戒指沒起什麼明顯的變化。過了一會兒,甘道夫起身關上了窗外的百葉窗,拉上了窗簾。室內變得又暗又靜,不過花園裡仍然隱約傳來山姆那大剪刀發出的喀嚓喀嚓聲,這會兒離窗子更近了。巫師站在那裡望了爐火片刻,然後彎腰用火鉗從爐中夾出戒指,並立刻拿了起來。弗羅多倒抽了口氣。

「它挺涼的。」甘道夫說,「拿著!」弗羅多畏縮著攤開手掌接過:它似乎變得空前厚重。

「把它舉高!」甘道夫說,「仔細看!」

弗羅多依言細看,這下終於發現戒指的外圈和內圈各環繞一行細紋,精細猶勝最精細的筆觸。那是火焰般的線條,似乎形成了一段流動銘文中的字母,閃著刺眼的亮光,卻又顯得遙遠,彷彿發自極深之處。

「我看不懂這些火焰文字。」弗羅多顫抖著聲音說。

「你是不懂,」甘道夫說,「但是我懂。那些字母是種古體的精靈文,然而那語言卻是魔多的語言,我不會在這裡念出口。不過以通用語來說的話,大致意思是:

……邪暗深處,

統御餘眾,魔戒至尊,

羅網餘眾,魔戒至尊,

禁錮餘眾,魔戒至尊。

這只是一首詩中的幾句,那詩在精靈傳說中久為人知:

穹蒼下,精靈眾王得其三,

石殿中,矮人諸侯得其七,

塵世間,必死凡人得其九,

魔多翳影,王座烏沉,

黑暗魔君執其尊。

魔多翳影,邪暗深處,

統御餘眾,魔戒至尊,

羅網餘眾,魔戒至尊,

禁錮餘眾,魔戒至尊。

他頓了頓,然後用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這就是‘主宰戒’,統御眾戒的至尊戒。這是他在漫長歲月以前遺失,令他力量大打折扣的至尊戒。他極其渴望得回它——但是絕對b不能/b讓他得回它。」

弗羅多坐著,呆若木雞。恐懼似乎伸展出一隻巨大無匹的魔爪,好似一團從東方升起的烏雲,森森逼近要吞噬他。「這戒指!」他結結巴巴地說,「它,它到底是怎麼來到我手上的?」

「啊!」甘道夫說,「說來話長。故事的開頭要追溯到黑暗年代,那時的事現在只有博學之士才記得。我要是把整個故事都跟你說清楚,那麼直到春去冬來,我們只怕都還坐在這兒。

「但是我昨晚跟你說了黑暗魔君,也就是強大的索隆。你聽見的傳聞都是真的:他的確已經東山再起,離開了位於黑森林的巢穴,返回了他的古老要塞、位於魔多的邪黑塔。魔多這名字,連你們霍位元人都聽說過,就像古老故事邊緣的一團陰影。每一次遭到挫敗,蟄伏休整之後,魔影總是改頭換面,捲土重來。」

「我但願這事不要發生在我的時代!」弗羅多說。

「我也一樣。」甘道夫說,「天下適逢其會的蒼生都作此想,但這由不得他們做主。我們必須決定的,只是對面臨的時代作出何種應對。弗羅多,我們的時代正在變得黑暗。大敵正在迅速壯大起來。我認為,他的各項計劃還遠遠不夠成熟,但正在趨於成熟。我們將會陷入危難——我們將會陷入極大的危難,哪怕沒有這個令人畏懼的機遇。

「大敵還缺一樣東西;這樣東西能給他力量與知識,來擊敗一切抵抗,攻破最後的防禦,從而以第二度黑暗覆蓋天下各地。那便是至尊戒。

「眾戒中最美好的三戒,被精靈王族隱藏起來,他從不曾染指玷汙。矮人諸王擁有的七戒,已經被他收回三枚,餘者已被惡龍所毀。他把九戒給了驕傲強大的凡人,而他們因此落入了陷阱,很久以前就臣服於至尊戒的轄制之下;他們變成了‘戒靈’,是他那龐大魔影之下的魔影,是他最可怕的爪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九戒靈已有多年不曾出動了。但是,誰知道呢?當魔影東山再起,他們也可能再次出動。不過,好啦!即便是在夏爾的早晨,我們也別談論這樣的事。

「如今的情況是:他已將九戒聚在自己掌握之中;七戒中沒有被毀的,亦是如此;三戒仍然隱藏,但他已不再為此憂心。他只需要至尊戒。他親自制造了這枚戒指,它屬於他,他將自己先前的一大部分力量傾注其中,以統御其餘眾戒。如果他得回這枚戒指,他將會再度號令眾戒,無論它們位在何方,就連三戒也不能倖免,而靠這三戒達成的一切都將暴露無遺,他也將變得空前強大。

「而這就是那個令人畏懼的機遇,弗羅多。他曾相信至尊戒已經消亡,精靈已將它銷燬——事情本該如此。但是,現在他知道它b沒有/b消亡,而且已被發現。因此,他全副心思都集中於它,沒完沒了地搜尋它。這戒指是他最大的希望,亦是我們最大的恐懼。」

「為什麼?為什麼它沒被銷燬?」弗羅多喊道,「還有,如果大敵那麼強大,又如此珍視這枚戒指,那他怎麼還能遺失它?」他把魔戒緊緊攥在手中,就像已經看見黑色的手指伸長過來要搶奪它一樣。

「戒指是從他那裡被奪走的。」甘道夫說,「很久以前,精靈抵擋他的力量要更強大;並且不是所有的人類都與精靈疏遠。西方之地的人類曾經援助過他們。那是古老歷史中值得回憶的一章:儘管那時也有悲傷,有聚攏的黑暗,但還有非凡的英勇,以及並未全然成空的偉大功績。也許,有一天我會把整個故事說給你聽,又或者,你可以從最清楚內情的人那裡得知詳細始末。

「不過,既然你最需要知道的是這戒指怎麼落到你手裡的,而這本身就夠說一個故事,眼下我就只說這些好了。精靈王吉爾–加拉德和西方之地的埃蘭迪爾聯手推翻了索隆,然而他們也雙雙戰死在那一役中。埃蘭迪爾的兒子伊熙爾杜將魔戒自索隆的手上斬下,並將它據為己有。於是,索隆被擊敗了,他的魂魄逃走了,隱藏了漫長的年歲,直到他的陰影在黑森林中再度凝聚成形。

「但是魔戒卻遺失了,它掉進了大河安都因,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因為,彼時伊熙爾杜正沿著大河東岸向北行軍,他在金鳶尾原野附近遭到了大山中奧克的伏擊,幾乎全軍覆沒。他跳入水中,但就在他泅水時,魔戒從他手指上滑脫,於是奧克發現了他,射殺了他。」

甘道夫頓了頓,又說:「就在金鳶尾原野當中的幽深水潭裡,這戒指銷聲匿跡,淡出了眾人的知識與傳說。這一來,如今只有寥寥數人知曉它的大部分歷史,智者的白道會也找不到更多資訊。不過我想,我終於能續說這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