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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袋底洞的比爾博·巴金斯先生宣佈,不久將為慶祝「百十一歲」生日辦個特別堂皇隆盛的壽宴,整個霍比屯登時大為興奮,議論紛紛。
比爾博非常富有,非常古怪,打從他那場引人注目的失蹤與出人意表的歸來後,就成了夏爾的奇人,算來至今已有六十年。他旅行帶回的財富,已成了當地一則傳奇,並且無論老一輩人怎麼說,大家都相信袋底洞所在的小丘底下,全都是塞滿金銀財寶的地道。如果這還不夠出名,那還有他那長久不衰的旺盛精力可供人驚歎。歲月催人老,但這歲月似乎在巴金斯先生身上沒收到多大成效。他九十歲時,看上去跟五十歲時差不多;到他九十九歲時,大家開始稱他「b保養有道/b」,不過「b青春不老/b」這詞會更貼切。有些人不免搖頭,認為這種事好得不對勁;無論何人,既能永葆青春(顯然如此),又有無盡財富(據說如此),這似乎太不公平了。
「這一定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們說,「不合天理,要招來麻煩!」
不過,至今不見有何麻煩;且因巴金斯先生出手慷慨大方,絕大多數人都願意包容他的古怪和好運。他依舊走親訪友(當然,薩克維爾–巴金斯一家例外),許多出身貧寒的霍位元人都對他衷心愛戴。但他沒有親近的朋友,這狀況一直到他子侄輩逐漸長大,才有所改變。
這些子侄中年紀最長、最得比爾博歡心的,是年輕的弗羅多·巴金斯。比爾博九十九歲時,收養了弗羅多做繼承人,帶他回袋底洞一起生活;薩克維爾–巴金斯一家的期盼到頭來算是落空了。比爾博和弗羅多碰巧同月同日生,都是九月二十二日。「弗羅多,你這小夥子最好來我這兒住吧。」比爾博有一天說,「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舒舒服服地慶祝生日了。」彼時弗羅多還是b二十郎當歲/b,霍位元人就是這麼稱呼二十來歲的人:童年已過,成年未到(那要三十三歲呢),所謂吊兒郎當。
一晃十二年過去了。每年這兩位巴金斯先生都會在袋底洞共同舉辦熱熱鬧鬧的生日宴會;但這回大家都明白,他們今年秋天的計劃,相當不一般。比爾博將過b百十一歲/b生日——「111」——對霍位元人來講,這可是異常稀奇又分外可敬的歲數(老圖克本人也才活了一百三十歲而已);而弗羅多將過b三十三歲/b生日,「33」也是個重要的數字:到時他就「成年」了。
霍比屯和傍水鎮開始蜚短流長,關於這場將至宴會的小道訊息傳遍了整個夏爾。比爾博·巴金斯先生的往事和個性,再次成為群眾的主要話題;老一輩人突然發現他們緬懷往昔的憶舊言論大受歡迎。
要論吸引聽眾的注意,沒有誰比得上通常被叫做「老頭兒」的老漢姆·甘姆吉。他總在傍水路那間叫「b長春藤/b」的小客棧裡擺龍門陣,頗有權威,因為他在袋底洞當了四十年園丁,那以前也是給掌理這職務的老霍爾曼打下手。如今他自己年紀也大了,身上各處關節不利索了,園丁的工作就主要由他最小的兒子山姆·甘姆吉扛起來,這父子倆都跟比爾博和弗羅多處得極好。他們就住在小丘上,袋底洞正下方的袋下路三號。
「我歷來都說,比爾博先生是一位為人厚道、談吐文雅的霍位元紳士。」老頭兒如此宣稱。這話百分之百屬實,比爾博對他非常有禮貌,叫他「漢姆法斯特師傅」,並且時常向他請教有關蔬菜種植的學問——要是提到「根莖類」問題,尤其是土豆,老頭兒可是這附近眾所周知的頭號權威(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那跟他住在一起的那個弗羅多呢,他又怎麼樣?」傍水鎮的老諾克斯問,「他雖然姓巴金斯,可是大夥兒說,他更像個白蘭地鹿家的人。我真搞不懂,霍比屯的巴金斯家怎麼會有人大老遠跑到雄鹿地去討老婆,要知道那地方的人都是怪胎。」
「也難怪他們古怪,」雙足家的老爹(老頭兒的隔壁鄰居)插嘴說,「誰讓他們住在白蘭地河不對勁的那一邊,正正對著老林子。哪怕傳言只有一半是真的,那裡都得算個黑暗又糟糕的地方啦。」
「可不是嘛,老爹!」老頭兒說,「倒不是說雄鹿地的白蘭地鹿家住在老林子b裡頭/b,而是說,他們的血統似乎本來就怪。他們在那條大河上划船戲水——這是不合天理的!依我說,難怪招來了麻煩。不過,不管怎麼說,弗羅多先生是個挺好的霍位元小夥子,你指望遇見的最好也不過如此啦。他跟比爾博先生像得很,而且不光是長相。畢竟他爸爸是巴金斯家的人。卓果·巴金斯先生體面正派,是個可敬的霍位元人,從來不惹人非議,直到他淹死為止。」
「淹死?」好幾個人異口同聲說。他們從前當然聽過這事,還聽過更驚悚的謠傳,不過霍位元人向來熱衷家史,他們已經準備好要再聽一遍。
「咳,據說是這麼回事。」老頭兒說,「你瞧:卓果先生娶了可憐的普莉繆拉·白蘭地鹿小姐,她是我們比爾博先生的表妹(她媽媽是老圖克最小的女兒),而卓果先生是他的遠房堂弟。所以,拿俗話說,弗羅多先生不管從哪邊算,都是他的隔代親:b既是/b他外甥,b又是/b他遠房侄兒,你聽懂了吧。卓果先生那會兒跟他岳父老戈巴道克大人一起待在白蘭地廳,他自從結婚後常常這麼幹(因為他嘴饞好吃,老戈巴道克大人又常大擺宴席,來者不拒);然後他到白蘭地河b泛舟/b,夫妻倆就這麼淹死了,可憐的弗羅多先生那時還只是個小孩兒呢。」
「我聽說,他們吃過晚飯後去月下泛舟,」老諾克斯說,「是卓果的體重把船給沉了。」
「b我/b可聽說是她把他推下去,而他又把她拉下了水。」霍比屯的磨坊老闆山迪曼說。
「你別聽到什麼都信,山迪曼。」老頭兒說,他不怎麼待見這磨坊老闆,「哪來什麼推啊拉啊的事兒。船這玩意兒本來就靠不住,你安分坐在上頭不動都保不定要招來麻煩。總之,就留下弗羅多先生這麼個孤兒,可以說,他是身陷那群古怪的雄鹿地人當中,稀裡糊塗地在白蘭地廳給養大了。人人都說,那地方當真是個兔子窩,老戈巴道克大人起碼有一兩百個親戚住在那裡頭。比爾博先生把那孩子帶回來跟正派人住在一起,可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不過我猜這對薩克維爾–巴金斯一家活生生是當頭一棒。那回比爾博先生出門不歸,人人以為他死了,那家人就以為自己會得到袋底洞,結果他回來了,叫他們搬了出去;接著他就活了一年又一年,一天也不見老,老天保佑!然後,突然間他搞出個繼承人,所有的檔案都辦得妥妥當當。這下,薩克維爾–巴金斯一家再也見不到袋底洞裡邊啦,或者說,人家就希望他們見不到。」
「我聽人說,那裡頭藏了數目可觀的一大筆錢財。」一個從西區大洞鎮來做生意的陌生人說,「我聽到的說法是,你家上頭那座小丘裡挖滿了地道,裡頭塞的盡是一箱箱的金銀,b還有/b,豬寶。」
「那你聽到的比我能侃的還多。」老頭兒回答,「我可不知道有什麼‘b豬寶/b’。比爾博先生出手闊綽,似乎從來都不缺錢;但是挖地道的事壓根兒就沒影嘛。比爾博先生回來的時候我見過他,那都是六十年前的事嘍,我還是個孩子哪。那時我才去給老霍爾曼(他是我老爹的堂親)當徒弟沒多久,他就帶我去袋底洞幫一把手,以防大夥兒在拍賣會上把花園踩得亂七八糟的。就在拍賣中途,比爾博先生上了小丘,牽著的小馬身上馱了幾個巨大的袋子,還有兩個箱子。我不懷疑,那裡頭多半裝滿了他從外地淘來的財寶,他們說那些地方有金山呢;但他帶回來的那些可不夠填滿地道的。不過我兒子山姆應該更清楚,他成天在袋底洞進進出出的。他對那些過去的事兒可痴迷極了,比爾博先生講的傳說故事,他全都聽。比爾博先生還教他寫字——注意,這可不是壞心,我也希望不會招來什麼壞事。
「‘b什麼精靈和惡龍啊,/b’我跟他說,‘b捲心菜和土豆對你我來說才是正理兒。大人物的事兒,你別去插一腿,要不你會栽進自己收拾不了的大麻煩/b。’我就是這麼跟他說的——我也會這麼跟別人說。」他補充道,還瞪了那陌生人和磨坊老闆一眼。
不過老頭兒這話沒說服聽眾。關於比爾博的財富的傳奇,如今在年輕一代霍位元人當中早已是深入人心了。
「啊,可是他後來肯定又往頭一筆上添了不少吧。」磨坊老闆爭辯著,說出了大夥兒的普遍心聲,「他常常離家外出。還有,看看那些來找他的外地人吧:夜裡上門的矮人,還有那個老流浪變戲法的,就是甘道夫——盡是這樣的。老頭兒,你可以愛說啥說啥,但袋底洞就是個古怪的地方,裡頭住的都是怪胎。」
「你也可以b愛說啥說啥/b,山迪曼先生,而這些事兒,你知道得只怕不比泛舟多多少。」老頭兒頂回去,比往常更不待見磨坊老闆了,「要是那叫古怪,那咱這兒還真需要多點兒這種古怪。話說有些就在左近的人,自己就算住在金窩銀窩裡,卻連杯啤酒都捨不得請朋友喝。但是袋底洞的人可事事按規矩來。咱家山姆說,b每個人/b都會受到邀請去參加宴會,而且還有禮物,注意,每個人都有禮物——就這個月的事兒。」
這個月,就是九月,天氣好得夢寐以求。沒過兩天,一則流言又傳得里巷皆知(始作俑者很可能是訊息靈通的山姆),說是會有焰火——焰火!這太轟動了,自從老圖克去世,夏爾可有近百年不見放焰火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一天越來越近。一天傍晚,一輛模樣古怪的四輪運貨馬車滿載著樣式古怪的包裹進了霍比屯,搖搖晃晃爬上了小丘,目標是袋底洞。驚詫的霍位元人紛紛從已經掌燈的家門口往外窺伺,看得張口結舌。駕車的是外地人,唱著陌生的歌謠:那是些留著長鬍子的矮人,還戴著深兜帽,有幾個乾脆就在袋底洞住下了。九月的第二個週末,一名老者獨自駕著一輛馬車,大白天從白蘭地橋的方向,沿著傍水路而來。他戴著一頂又高又尖的藍帽子,披著長長的灰斗篷,還圍著條銀色領巾。他留著白長鬚,濃密的長眉突出了帽簷之外。一群霍位元小孩尾隨馬車奔過了整個霍比屯,直跟著跑上了小丘。他們猜得一點不錯,馬車載著整整一車的焰火。老人在比爾博家的大門口開始卸貨:數量眾多的一捆捆焰火,什麼形狀種類都有,每一種上面都貼著一個大大的紅色字母g,以及精靈如尼文。
當然,那就是甘道夫的標誌,而這老人就是巫師甘道夫,他在夏爾聲名顯赫,主要是因為他擅長擺弄火、煙,還有光。他真正從事的行當可比這些艱難危險得多,但夏爾人對此一無所知,在他們看來,他只是這場宴會的「賣點」之一。因此,那群霍位元小孩興奮大喊著:「g代表‘夠棒’!」而老人報以微笑。他們認得他的模樣,儘管他只是偶爾出現在霍比屯,並且從不久留;不過,除了他們長輩中年紀最大的老人,不論這些孩子還是旁人,都不曾見過他的焰火表演——那如今已成為過往傳奇了。
比爾博和幾個矮人幫著老人終於把貨卸完,比爾博給了圍觀的孩子們一些零錢,但是連一個爆竹或煙花都沒點給大家看,害他們非常失望。
「現在快回家去!」甘道夫說,「等時間到了,有你們看的。」然後他就跟比爾博進屋去,關上了門。那群霍位元小孩對著門乾瞪眼了好一陣子,這才走了,覺得宴會永遠沒有到來的一天。
在袋底洞裡,比爾博和甘道夫坐在小房間內敞開的窗邊,朝西望著外頭的花園。臨近黃昏的天光清亮又安馨,園裡的金魚草鮮紅似火,向日葵燦爛如金,草牆上爬滿了旱金蓮,甚至探頭窺進了圓窗。
「你這花園真是美不勝收!」甘道夫說。
「是啊,」比爾博說,「我其實非常喜歡這個花園,我也非常喜歡這整個親愛的老夏爾;但我想我需要度個假。」
「那你是打算把計劃進行下去了?」
「對。我幾個月前就拿定了主意,至今沒變。」
「很好,那就不用多說了。堅持計劃別變卦——我提醒一句,是整個計劃。我希望結果對你,對我們所有的人,都是最好的。」
「我也這麼希望。無論如何,星期四那天我一定要好好樂樂,享受一下我的小玩笑。」
「我好奇有誰會笑?」甘道夫搖著頭說。
「我們走著瞧吧。」比爾博說。
第二天,馬車就絡繹不絕,一撥接一撥駛上了小丘。先前可能有人咕噥「不照顧本地生意」,但就在那個星期,訂單開始源源不絕湧出袋底洞,將霍比屯、傍水鎮和鄰近各地的每一種食品和飲料,每一種日用品和奢侈品,幾乎訂購一空。人們變得群情激昂,開始一天天劃掉日曆上的日子,引頸翹首企盼郵差到來,希望收到請柬。
沒多久,請柬開始流水般湧出,霍比屯郵局被堆得水洩不通,傍水鎮郵局被雪片般的請柬淹沒,郵局不得不徵召投遞義工來幫忙。這些人絡繹於途,持續不停將成百封寫著「b謝謝,我一定參加/b」的各種客氣說法的回函,往小丘上送。
袋底洞大門口掛出一則告示:「b除商討宴會事宜,恕不會客/b。」但哪怕那些有宴會事宜可商討的人——不管是真有還是假裝有——都甚少獲准入內。比爾博很忙:書寫請柬,確認回覆,包裝禮物,以及為自己作些私下的準備。從甘道夫抵達那天起,他就再也沒在人前露過面。
一天早晨,霍位元人一覺醒來,發現比爾博家前門南面的一片草場上,堆滿了搭大小帳篷用的繩索和支柱,坡上還開出一個通往大路的特別入口,建有寬闊的階梯和一座巨大的白門。住在袋下路的三戶霍位元人家緊挨著這片場地,登時生出了莫大的興趣,而且廣受眾人豔羨。本來裝著在自家花園裡忙活的老頭兒甘姆吉,後來乾脆也不裝了。
帳篷開始一個個支起來。其中有個棚子特別大,大到把場地中間那棵樹都包納在內;那樹巋然挺立在棚子一端,樹枝上掛滿了燈籠,宴會的主桌一頭就設在樹底下。更叫人心癢的是(按霍位元人的看法):草場北角建起了一個碩大的露天廚房。方圓數哩之內,所有餐館跟客棧的廚師全被請來,支援那些進駐袋底洞的矮人和其餘怪人。群眾的興奮之情漲到了頂點。
隨後,到了星期三,宴會的前一天,天空陰雲滿布。這下人們全焦慮起來。但到了星期四,九月二十二日,天色卻著實晴朗。太陽昇起,陰雲散盡,彩旗招展,娛樂開場。
比爾博·巴金斯稱這是個b宴會/b,但它其實是五花八門的娛樂一鍋燉。鄰近地區的每一位居民幾乎都收到了邀請,只有極少數幾位被意外疏忽掉了,但鑑於他們照樣出席了,倒也無關緊要。夏爾其他地區的人也有許多收到了邀請,有幾個甚至是從邊界外頭來的。比爾博親自站在那座嶄新的白色大門前歡迎來賓(以及不速之客),給所有人外加「閒雜人」派發禮物——後者指的是那些從後頭出去繞一圈又從前門進來的人。霍位元人是在自己過生日時送別人禮物,一般說來,送的不是什麼昂貴之物,也不像今天這場合這樣奢侈豐厚;但這種送禮的風俗其實不壞。實際上,在霍比屯和傍水鎮,一年裡幾乎每天都有人過生日,於是那兩個地方的霍位元人,差不多每人每週至少會收到一次禮物。不過他們向來樂此不疲。
今天這場合,禮物好得非同尋常。霍位元小孩興奮得有一陣子幾乎忘了吃飯。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玩具,它們全都很漂亮,有些明顯有魔法。許多禮物其實是一年前就下了訂單,千里迢迢從孤山和河谷城運來,是真正的矮人出品。
待所有的賓客都招呼完,終於全都進門入席,大家就開始唱歌、跳舞、奏樂、遊戲,當然,吃喝那是必不可少的。光是正餐就有三頓,包括午餐、下午茶,以及晚餐(或夜宵)。但之所以看得出所謂的午餐跟下午茶,主要是因為這麼一個事實:這兩個時段是所有賓客全都坐下一起吃喝,其他時段則只不過是許多人在吃喝——從早上十一點左右一路不停吃到下午六點半,這時就開始放焰火。
焰火乃甘道夫一手包辦:它們不但是他帶來的,也是他設計製作的;特效炮、成套炮,還有沖天火箭炮,都由他親自施放。不過,還有一大批爆竹、鞭炮、筒炮、煙花、火炬、矮人蠟燭、精靈噴泉、獸人吼炮、霹靂響炮,分給了大家施放。它們全都棒極了。甘道夫年紀越來越大,手藝也越來越好了。
有些火箭好像閃爍的飛鳥,還發出甜美的啁啾聲。有的好像綠樹,濃煙就是樹幹:樹葉舒展開來,猶如整個春天在剎那間綻放,光亮的樹枝上墜下爍亮的花朵,落向目瞪口呆的霍位元人,就在快要觸及那一張張仰著的臉時,又轉眼消失,只餘一抹清香。又有成群的蝴蝶如噴泉般湧出,忽閃著飛入樹叢中;還有七彩火柱拔地而起,化作大鷹、帆船,或列陣飛翔的天鵝。時而一場紅色的雷雨,時而一場黃色的陣雨,時而又有林立的無數銀槍,隨著一聲吶喊,好似發自嚴陣以待的大軍,瞬間猛刺向天空,再像上百條灼熱的蛇一樣墜落進小河,發出嘶嘶聲響。最後還有個驚喜,是為了向比爾博致敬;正如甘道夫所料,霍位元人個個大驚失色。場上燈熄,一團巨大的濃煙升起,形狀猶如朦朧的遠山,山頂隨即開始發光,噴出猩紅和翠綠的火焰,然後飛出一隻金紅色的龍——沒有真龍那麼大,但可真是栩栩如生:它口噴烈火,目光如炬。咆哮聲中,它三次呼嘯著掠過眾人頭頂。底下的人紛紛閃躲,許多人結結實實地撲倒在地。巨龍猶如一列特快車飛掠而過,翻了一個筋斗,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傍水鎮上空爆炸開來。
「這表示晚餐開始!」比爾博說。疼痛驚恐霎時無影無蹤,匍匐在地的霍位元人全都一躍而起。每個人都得到了一份豪華豐盛的晚餐;所謂每個人,不包括那些獲邀參加特殊家宴的人。家宴在包納那棵樹的龐大棚子裡舉行,應邀出席的人僅有十二打(霍位元人也把這數字稱為「一籮」,不過他們認為這詞拿來形容人不妥);這些賓客選自所有跟比爾博和弗羅多沾親帶故的家族,外加幾位沒有親戚關係的特別友人(比如甘道夫)。許多年少的霍位元人也都獲邀,經父母同意後出席。霍位元人對孩子晚睡這件事不太在意,尤其是在他們有機會去免費大吃一頓的時候。要養大一個霍位元小孩,可得耗費不少糧食呢。
賓客中有許多來自巴金斯家和博芬家,還有不少來自圖克家和白蘭地鹿家;有來自挖伯家(這是比爾博·巴金斯祖母家的親戚)各房的,也有來自胖伯家(是他外祖父圖克家的親戚)各房的;以及一些選自掘洞家、博爾傑家、繃腰帶家、獾屋家、強身家、吹號家和傲足家的人。這些人有些跟比爾博只能算八杆子勉強打得著的親戚,有些則住在夏爾的偏遠角落,以前幾乎就沒來過霍比屯。薩克維爾–巴金斯家也沒被忘記,奧索和他太太洛比莉亞都出席了。他們討厭比爾博,憎惡弗羅多,但是用金色墨水寫成的請柬實在華麗,叫他們覺得沒法拒絕。此外,他們這位堂兄比爾博多年來都講究美食,他的筵席享有盛譽。
一百四十四位賓客,人人都期待著一場愉快的盛宴,儘管他們對晚餐後的主人致詞(無法避免的節目)頗有畏難情緒——他很可能會扯幾句他稱之為詩歌的東西;有時一兩杯酒下肚,他還會聒敘起那場神秘旅程中的荒誕冒險。賓客們倒沒有失望:他們確實享用了一場非常愉快的盛宴,事實上,堪稱引人入勝的娛樂——珍饈美味,豐盛有餘,花樣繁多,經久不歇。隨後數週,整個地區幾乎無人採買食品;但考慮到此前比爾博已將方圓數哩絕大多數商店、酒窖、倉庫的存貨全都採購一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盛宴(大體上)告一段落後,就是演說了。不過,這時絕大多數賓客酒足飯飽,處於他們稱為「撐實了」的愉快狀態,自然有寬容的心情。他們細酌慢飲最喜愛的飲料,小口品嚐最中意的糕點,早忘了先前的畏難情緒,都準備好洗耳恭聽任何事,並且在每段話結束時喝彩。
b我親愛的鄉親們/b。比爾博從座位上起身開口。「注意聽!注意聽!注意聽!」眾人一遍遍喊道,異口同聲,沒完沒了,貌似都不怎麼情願遵從他們自己的建議。比爾博離開座位,走到那棵張燈結綵的樹下,爬上了一張椅子。燈籠的光照在他容光煥發的臉上,他的刺繡絲綢馬甲上金紐扣熠熠發亮。大家都能看見他站在那兒,一隻手在空中揮舞,另一隻手插在褲袋裡。
我親愛的巴金斯家和博芬家,他又開始說,b我親愛的圖克家和白蘭地鹿家,挖伯家、胖伯家、掘洞家、吹號家、博爾傑家、繃腰帶家、強身家、獾屋家和傲足家/b。「是傲‘腳’啦!」大棚子後頭一位上了年紀的霍位元人喊道。當然,他就姓傲足,並且名副其實:他有雙大腳,上頭毛髮格外濃密,這時兩腳都架在桌上。
傲足家,比爾博重申道,b還有我的好薩克維爾–巴金斯家,我終於又歡迎你們回到了袋底洞。今天是我的百十一歲生日:今天,我一百一十加一歲啦/b!「好啊!加油!返老還童!」他們鼓譟,興高采烈地拍打桌子。比爾博講得精彩。這才是他們喜歡的演講呢:言簡意賅。
b我希望你們全都跟我一樣玩得高興/b。震耳欲聾的喝彩。「對」(或「不對」)的高呼。喇叭、號角、風笛、長笛齊鳴,另外還有別樣樂器湊興。前面提過,出席的有許多霍位元年輕人。數百個音樂響炮被拉爆,炮上大多印著大寫的「河谷城」——這名稱對絕大多數霍位元人來說都沒意義,但他們都贊同這一點:這些裡頭包著製作精巧、音調迷人的小樂器的響炮真是棒極了。事實上,有個角落裡一群圖克家與白蘭地鹿家的年輕人,認為比爾博叔叔講完了(他顯然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這會兒組起了一支即興樂隊,奏起了歡快的舞曲。埃佛拉德·圖克先生和梅莉洛特·白蘭地鹿小姐跳上一張桌子,手裡拿著鈴鐺開始跳起「躍圈舞」:這舞挺好看,但未免強勁熱烈了點。
但是比爾博還沒講完呢。他從身邊一個少年手裡搶過號角,響亮地吹了三聲。歡鬧平息下來。b我不會耽誤你們太久/b。他喊。眾人無不喝彩。b我將大家全請來,有個目的/b。他說這話的腔調令人上了心。場上幾乎鴉雀無聲了,一兩個圖克家的豎起了耳朵。
b確切而言,是三個目的!首先,是為了告訴大家,我非常喜歡你們所有的人,生活在如此傑出又絕妙的霍位元人當中,百十一年委實太短了/b。場上爆出一陣熱烈的讚許。
b你們當中一半的人,我沒了解到我想了解的程度的一半;你們當中不到一半的人,我喜歡你們也只是你們值得喜歡的程度的一半/b。這話頗出乎意料,還挺深奧的。有零星的掌聲響起,不過絕大多數人還在努力開動腦筋,想搞明白這是不是恭維的話。
b第二,是為了慶祝我的生日/b。大家再次歡呼。b我該說:「我們的」生日。沒錯,今天也是我的繼承人兼侄兒弗羅多的生日。他今天成年了,得以繼承家業了/b。長者們馬馬虎虎地鼓了幾下掌,一些年輕人則大聲鼓譟著:「弗羅多!弗羅多!快活的老弗羅多!」薩克維爾–巴金斯夫婦臭著臉,心裡琢磨著「得以繼承家業」是什麼意思。
b我們倆加起來正好一百四十四歲,你們的人數就是選來配合這個非凡的總數:一籮,且容我如此形容/b。這次無人喝彩。這太荒唐了。許多客人,尤其是薩克維爾–巴金斯夫婦,都感到受了侮辱,覺得自己肯定只不過是被邀來湊數的,就像打包的貨物。「這是說真的?一籮!好粗俗的說法。」
b並且,若容我溯及陳年往事,這也是我騎著酒桶抵達長湖上的埃斯加洛斯的週年紀念日;儘管當時的情況讓我忘了那天是自己的生日。那時我才五十一歲,生日算不得大事。不過,那頓晚宴相當豪華豐盛,雖然我記得,當時我重感冒,只能說「灰常感黑你們」。現在,我來更正確地重複一遍:非常感謝你們來參加我這小宴會/b。一陣尷尬的寂靜。他們全擔心他就要唱首歌或念些詩了,而且他們也開始覺得無聊。他幹嗎不就此打住,讓他們舉杯祝他健康長壽就行了?不過比爾博既沒唱歌,也沒朗誦詩。他停了一會兒。
b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目的,他說,有件事我想要宣佈。句尾這詞他說得響亮又突然,所有的人只要還能,全都一下坐直了身子。儘管我說過,生活在你們當中,百十一年實在太短,但我很遺憾地宣佈——一切就到此為止了。我要走了。我要離開,「現在就走。再見!」/b
他下了椅子,就消失了。一道刺眼的強光閃過,所有賓客全眨了一下眼。等他們睜開眼睛,比爾博已經無影無蹤。一百四十四個霍位元人挺靠著椅背目瞪口呆。老奧多·傲足把腳從桌上挪下來,猛跺了跺。接著是一片死寂,直到幾聲深呼吸後,突然間所有的巴金斯、博芬、圖克、白蘭地鹿、挖伯、胖伯、掘洞、博爾傑、繃腰帶、獾屋、強身、吹號和傲足家的,全都同時說起話來。
大家達成了共識,認為這玩笑開得太爛,客人遭受的驚嚇與不快,需要更多的食物和飲料來撫平。「我早就說過,他瘋了。」這大概是最普遍的評語。就連圖克家(有少數例外)都認為比爾博的行為太荒唐。此刻,絕大多數人想當然地將他的消失當成一個荒謬的惡作劇而已。
不過,老羅裡·白蘭地鹿卻不這麼想。年齡或大餐都沒令他腦筋糊塗,他對他兒媳婦埃斯梅拉達說:「親愛的,這當中肯定有貓膩!我相信巴金斯這瘋老兒又跑了。這個老傻瓜啊!不過管他呢,他又沒把這些吃的喝的帶走。」他大聲喊著弗羅多,讓再送一輪酒上來。
弗羅多是在場惟一一個緘口不語的人。他在比爾博空了的座位旁沉默著坐了好一會兒,不理會所有的評論和疑問。當然,他覺得這玩笑開得好極了,雖說他事先就知情;面對賓客的憤慨驚詫,他強忍著才沒爆笑出來。但與此同時,他也深感不安: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深愛著那個老霍位元人。絕大多數客人邊繼續吃喝,邊對比爾博·巴金斯過去和現在的怪誕事蹟絮叨不停;但是薩克維爾–巴金斯夫婦已經憤而離席。而弗羅多也不想再參與宴會了,他吩咐再多上些酒,然後就起身靜靜喝完自己杯中的酒,祝福比爾博健康長壽,隨即悄悄出了大棚子。
至於比爾博·巴金斯,在演講的同時,他就一直撥弄著口袋裡那枚金戒指,那枚他已經秘密儲存了這麼多年的魔法戒指,而當他跨下椅子時,就把戒指套上了手指,從此霍比屯再也沒有哪個霍位元人見過他。
他輕快地走回洞府,在門口站了會兒,面帶微笑聆聽著大棚子裡的喧鬧,以及場地上別的地方傳來的歡樂聲響。然後他推門入內,換下宴會的穿著,將刺繡的絲綢馬甲折起用棉紙包好,收妥。他迅速穿上一些不怎麼整潔的舊衣服,腰間繫了條磨損的皮帶,又將一柄收在殘舊黑皮劍鞘裡的短劍掛在皮帶上。他開啟一個上了鎖、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抽屜,拿出了一件有兜帽的舊斗篷;這斗篷一直都被鎖起來儲存著,好像它是什麼了不起的寶貝,但它久經日曬雨淋,又有多處縫補,連原來的顏色都難以辨認了:也許是深綠色的吧。這斗篷穿在他身上,也嫌太大了點。接著他走進書房,從一個堅固的大箱子裡取出一札用舊布包裹的東西,一本皮革封面的手稿,以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信封。他將書和那包東西塞進一個立在一旁、快要滿了的沉重背包頂上,又把他的金戒指連同精緻鏈子一起放進信封裡,封好,寫上「弗羅多收」。他起初把信封放在壁爐臺子上,但突然間又拿回來塞進自己口袋裡。就在那時,門開了,甘道夫快步走了進來。
「哈羅!」比爾博說,「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來呢。」
「很高興看見你顯形了。」巫師回答,邊在椅子上坐下,「我想趕上你,最後再說幾句話。我猜,你覺得一切都精彩無比,盡在掌握吧?」
「對,我就是這麼覺得。」比爾博說,「不過那道閃光挺意外的,我都嚇了一大跳,更何況別人。我猜那是你加上的小把戲,對吧?」
「對。這麼多年,你一直明智地保守著那個戒指的秘密,而我覺得有必要給你的客人提供點由頭,好解釋你怎麼會突然消失。」
「可那破壞了我的玩笑啊,你這到處插手管閒事的老傢伙!」比爾博哈哈笑道,「不過,一如既往,我想你是心中最有數的。」
「這雖不假,但那得是在我瞭解那事兒的前提下。可是這一整件事我卻不敢肯定。現在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你成功開了玩笑,驚嚇了你的絕大多數親友,得罪了他們,給了全夏爾足夠議論上九天,不,更可能是九十九天的話題。你還打算更進一步嗎?」
「當然啦!我以前就告訴過你,我覺得自己需要度個假,度個很長很長的假,很可能是永久的:我不指望還回來。事實上,我也不想回來,我已經作好所有的安排了。
「我老了,甘道夫。我看起來不老,但是我內心深處開始感覺我老了。真是的,還‘b保養有道/b’呢!」他嗤之以鼻,「唉!我感覺極其單薄,就像被b拉開抻長了/b,你懂我的意思吧:就像奶油抹到太大的一塊麵包上那樣。那太不對勁了。我需要一點改變之類的。」
甘道夫好奇又仔細地打量了他。「沒錯,這看起來是不對勁。」他若有所思地說,「沒錯。不管怎麼說,我相信你的計劃大概是最好的。」
「嗯,反正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再去看看大山,甘道夫,b大山/b,然後找個我能b休息/b的地方,一個安靜祥和的地方,沒有一堆親戚在旁窺伺,沒有一串煩人的訪客來按門鈴。我也許可以找到一個地方,能把我的書寫完。我已經給它想了個美妙的收尾:b從此以後,他幸福快樂地度過了一生/b。」
甘道夫哈哈大笑:「我希望他會!不過,不管這書怎麼收尾,都沒人會讀的。」
「噢,他們將來還是可能會讀的。弗羅多已經讀了一些了,我寫了多少他就讀了多少。你會關照弗羅多的,對吧?」
「當然,我會——我會特別關照他的,只要我抽得出空。」
「我要是叫他跟我走,他肯定就會跟我走。事實上,就在辦宴會之前,他自己提過一次。但是,他還沒真心準備好要走。在我死前,我想再看看荒野,還有大山;但是他仍愛著夏爾,愛著森林、田野和小河。住在這裡他應該會很舒服的。我會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他,當然,有零星幾樣東西除外。我希望,當他習慣一個人後,會過得快樂。現在,他該自己當家作主啦。」
「所有的東西?」甘道夫說,「戒指也包括在內嘍?你同意過的,你記得吧。」
「呃,嗯……對,我猜我同意過。」比爾博結巴著說。
「那戒指在哪兒呢?」
「你非要問的話,裝在信封裡。」比爾博不耐煩地說,「就在那邊壁爐臺子上。噢,不!是在我口袋裡!」他猶豫了一下,「這是不是有點怪?」他輕聲自言自語,「可是說到底,為什麼不行?它為什麼不能就待在口袋裡呢?」
甘道夫再次緊緊盯住比爾博,眼中閃過一道光芒。「我想,比爾博,」他平靜地說,「我會把它拋下的。你不想嗎?」
「嗯,想——也不想。現在再想想,我要說,我一點也不想跟它分開。我實在看不出來幹嗎要那麼做。你幹嗎要我那麼做?」他問道,聲音起了一種奇怪的變化,因為猜疑和惱怒而變得尖銳,「你總對我的戒指纏著問個沒完,卻從來沒對我那場旅途中獲得的其他東西問過半句。」
「是沒有,但我必須得纏問你。」甘道夫說,「我想知道真相。那很重要。魔法戒指是……呃,是有魔法的;它們很少見又很稀奇。你可以說,我對你的戒指有著專業興趣;現在我也是一樣。如果你又要出門漫遊,我想知道它在哪裡。還有,我覺得你擁有它的時間,實在夠久了。比爾博,除非我大錯特錯,否則你不會再需要它了。」
比爾博漲紅了臉,眼中怒火迸現,和藹的臉板了起來。「為什麼不需要?」他喊,「而且,這到底關你什麼事?你幹嗎非要知道我怎麼處置我自己的東西?它是我的。我找到了它。它投奔了我。」
「是啊,是啊,」甘道夫說,「可是沒必要生氣嘛。」
「我要生氣了,那也是你的錯!」比爾博說,「我告訴你,它是我的。我一個人的。我的寶貝。是的,我的寶貝。」
巫師的面容依舊嚴肅而專注,惟獨深邃的雙眼中閃過一道光芒,顯示出他的震驚與警覺。「曾經有人那麼叫它,」他說,「但不是你。」
「但我現在這麼叫它了!這有什麼不行?就算咕嚕以前這麼叫過它,現在它也不是他的,而是我的了。我說,我要留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