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銷聲匿跡很久之後——但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大荒野邊緣、大河岸邊,生活著一群足輕手巧的小種人。我猜他們跟霍位元人同類,與斯圖爾族的遠祖同源,因為他們喜歡大河,常在河裡游泳,還用蘆葦做成小船。他們當中有個聲望頗高的家族,人丁家財兩旺,勝過多數家族;這個家族由一位族中的老祖母整理,她很嚴厲,又精通他們的掌故學識。這一家中,心性最好奇、最愛打聽事情的人,名叫斯密戈。他對根基和起源一類很感興趣,會潛入深潭,會在樹木和生長的植物腳下挖洞,還會在綠色土丘中掘出隧道。他總低頭垂目,不再仰望山頂,不再觀看樹上的葉子,也不再注目風中綻放的花朵。
「他有個興趣相投的朋友叫狄戈,比他眼尖,但不如他敏捷,也不如他強壯。有一回,他們駕著小船順流而下,來到了金鳶尾原野,那裡生長著大片的鳶尾花和開花的蘆葦。斯密戈上了岸,在岸邊到處翻找探查,狄戈則坐在船上釣魚。突然,一條大魚咬住了魚鉤,狄戈還沒來得及搞清狀況,就被拖出船掉進了水中,沉到了水底。接著,他覺得自己看見河床上有個東西在閃光,於是鬆手放開釣魚線,屏住氣伸手向它抓去。
「他潑剌著水花冒出水面,頭髮裡插著水草,手上抓著滿把的泥;他游到了岸邊。等他把汙泥滌除,看哪!在他掌中躺著一枚美麗的金戒指,它在陽光下光亮燦爛,令他滿心歡喜。但是,斯密戈一直躲在樹後盯著他,正當狄戈貪婪地盯著戒指時,斯密戈躡手躡腳走到了他身後。
「‘狄戈,親愛的,把那給我們吧。’斯密戈將頭探過朋友的肩說。
「‘為什麼?’狄戈說。
「‘因為今天是我生日,親愛的,而我想要它。’斯密戈說。
「‘我才不在乎呢。’狄戈說,‘我已經給過你禮物了,為這連家底都掏空了。這是我找到的,我要保有它。’
「‘噢,真的嗎,親愛的?’斯密戈說著,一把掐住狄戈的咽喉,扼死了他,因為那金戒指顯得如此燦亮又美麗。然後他把戒指戴上了自己的手指。
「始終沒有人知道狄戈出了什麼事;他被謀殺在遠離家園的地方,屍體被巧妙隱藏起來,而斯密戈獨自返回。他發現當他戴著戒指時,家人誰都看不見他。他為這發現大為欣喜,將其秘而不宣。他用此法來刺探各種秘密,把所獲知識拿來為非作歹。那戒指根據他的狀況賦予他力量,他變得對各種害人的勾當都耳聰目明。一點也不奇怪,他變成了非常不受歡迎的人,當他顯形時,所有的親戚都避之惟恐不及。他們踢他,他則咬了他們的腳。他行竊成性,常常嘀嘀咕咕自言自語,喉嚨裡發出咕嚕聲。因此,他們叫他咕嚕,咒罵他,叫他滾得遠遠的。他祖母為了息事寧人,遂將他逐出家門,趕出了她的洞府。
「他孤獨地流浪,偶爾為世間艱難而哭泣。他沿著大河一路往上游行去,待到遇上一條從山裡流出的小溪,便又順著小溪前行。他用隱形的手指在深潭中捉魚,生吞活嚼。有一天,天氣酷熱,就在他俯身傾向水潭時,他感到後腦勺猶如火灼一般,水面反射出一道炫目的強光,刺痛了他淚汪汪的雙眼。他為之訝異,因為他幾乎忘了太陽的存在。於是,他最後一次抬頭張望,並對太陽猛揮了揮拳頭。
「不過,當他降低視線時,他望見了前方遠處迷霧山脈的群峰,小溪正是從那裡發源。他突然想:‘那片大山底下一定陰涼宜人,在那裡太陽也監視不到我。那片大山的根一定是貨真價實的根基,裡面一定埋藏著自開天闢地以來都不曾暴露的巨大秘密。’
「因此,他趁夜而行,爬上了高地。他發現那條幽暗的小溪是從一個小洞穴裡流出來的;於是他像條蛆蟲那樣鑽進了山嶺的心腹中,從此銷聲匿跡,不為人知。那枚魔戒隨他一起隱入了陰影中,就連它的製造者力量又開始壯大時,也查不出它的下落。」
「咕嚕!」弗羅多驚叫道,「咕嚕?你是說,就是比爾博碰到的那個咕嚕怪物?這真是噁心透了!」
「我認為這是個悲傷的故事。」巫師說,「這可能發生在別人身上,甚至發生在我認識的某些霍位元人身上。」
「我沒法相信咕嚕跟霍位元人有親緣關係,不管這關係有多遠。」弗羅多忿忿地說,「這種說法簡直太令人反感了!」
「可這依然是事實。」甘道夫回答,「無論如何,我對霍位元人的起源,知道得比他們自己還多。就連比爾博的故事也暗示了這種親緣關係。他們的思維和記憶,兩者的背景有極大的相似之處。他們異常理解彼此,遠超出一個霍位元人可能對矮人,對奧克,甚至對精靈的理解。不說別的,就想想那些他們雙方都知道的謎語吧。」
「那是。」弗羅多說,「不過並不是只有霍位元人才猜謎語,而別的種族猜的謎語也都大同小異。而且,霍位元人不欺騙耍詐,咕嚕卻從頭到尾只想著詐騙,一味想方設法讓可憐的比爾博放鬆警惕。我敢說,他提出這樣一個遊戲,是賊心竊喜:有可能讓他最後不費吹灰之力就收穫一個受害者,就算輸了,於他也是毫髮無傷。」
「恐怕你說得太對了。」甘道夫說,「不過,我想這其中還有別的,你尚未意識到。即使是咕嚕,也還沒徹底墮落。事實證明,他作為一個霍位元人,頑強得連智者一員都始料未及。他內心仍有一個小角落是屬於自己的。光明,那來自往昔的光明,仍能從中透入,就像透入黑暗中的一道裂罅。我想,再度聽見一個親切的聲音,憶起風、樹木、草地上的陽光這樣一些早已遺忘的事物,他其實是很愉快的。
「不過,最後這當然只會使他那邪惡的一半愈發惱怒——除非能征服它,除非能治癒它。」甘道夫嘆息,「唉!這在他恐怕希望渺茫,但不是全然無望——不是,儘管他擁有魔戒的時間那麼久,久到他幾乎記不得有多長。這是因為,他很久都沒有頻繁戴它,因為他在一片漆黑中很少需要它。他顯然從來不曾‘褪隱’,他形銷骨立,但依舊頑強。但是當然,那東西吞噬著他的心靈,那種折磨已經變得幾乎難以承受。
「大山底下所有‘巨大的秘密’,結果竟然只不過是空空如也的黑夜:再沒有可探索的東西,也沒有值得做的事,只是鬼鬼祟祟地吃著糟糕的食物,怨恨地回憶著過去。他全然是個可憐蟲。他痛恨黑暗,但更痛恨光明:他痛恨一切,其中最恨之入骨的是這枚魔戒。」
「這話怎麼說?」弗羅多問,「這枚魔戒肯定是他的寶貝,是他惟一在乎的東西,不是嗎?而且,如果他痛恨它,為什麼不扔掉它,或丟下它一走了之?」
「弗羅多,聽了這一切後,你一定得開始理解這一點。」甘道夫說,「他對它愛恨交加,正如他對自己也愛恨交加。他沒法扔掉它。這件事情已經由不得他做一點主了。
「弗羅多,力量之戒會照顧自己。它會背叛它的擁有者而滑脫,但它的擁有者永遠不會拋棄它。他至多隻會動念設想,要將它交給某人保管——而這也只是在獲得戒指的初期,在它剛開始捕獲人心的時候。就我所知,比爾博是有史以來惟一一個不僅動念,還真正做到的人;而他也需要我鼎力相助。即便如此,他本來也決不會就這麼放棄它,或將它拋開不管。弗羅多,作決定的不是咕嚕,而是魔戒本身。是魔戒離開了b他/b。」
「什麼?只為了及時遇見比爾博嗎?」弗羅多說,「找個奧克豈不是更合適?」
「這事並不可笑,起碼對你來說不是。」甘道夫說,「這是迄今為止,魔戒的全部歷史裡最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比爾博不早不晚剛好那時候到,在一片漆黑中湊巧摸到了它。
「弗羅多,這當中不止一種力量在運作。魔戒正設法回到它的主人那兒去。它曾背叛伊熙爾杜,從他手上滑脫;然後當機會來臨,它逮住了可憐的狄戈,害他遭到謀殺;之後是咕嚕,它吞噬了他。從他身上,它再也榨不出利用價值:他太渺小,太卑賤了;只要它跟他在一起,他就永遠不會再離開地底深潭。因此,如今當它的主人再度甦醒,從黑森林中傳出黑暗的思緒,它便拋棄了咕嚕。未料它卻被最不可思議的人給撿到了,那就是來自夏爾的比爾博!
「在這背後,還有某種力量在運作,凌駕於魔戒製造者的計劃。我可以再明確不過地說,比爾博是b註定/b要找到這枚魔戒,而且這b不是/b魔戒製造者的意思。據此類推,你也是b註定/b要得到它。而這或許是個令人鼓舞的想法。」
「才不呢!雖說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弗羅多說,「不過,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有關魔戒,還有咕嚕?你是真的都知道,還是仍然只在猜測?」
甘道夫看著弗羅多,雙目炯炯有神。「我見多識廣。」他回答道,「但是我不打算把我做的一切都跟b你/b描述一遍。所有的智者都知道埃蘭迪爾、伊熙爾杜以及至尊戒的歷史。不需要其他任何證據,單單是那火焰文字,就證明你的戒指是那枚至尊戒。」
「可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件事的?」弗羅多插嘴問道。
「當然就是剛才,在這屋裡。」巫師針鋒相對,「但我預料會找到它。我走過黑暗的旅程,經過長期的搜尋,如今歸來,就是為了作這最後一項測試。這是最後的證據,現在一切都再清楚明白不過了。我頗費了一番心思,才挖出咕嚕那一段,填補了歷史的缺口。我起初或許是猜測了有關咕嚕的事,但現在我不是在猜測,而是知道。我見過他。」
「你見過咕嚕?」弗羅多驚叫道,大為訝異。
「是的。這是明擺著的事,當然,要做得到才行。我很久以前就嘗試過,最後終於辦到了。」
「那麼,比爾博從他身邊跑掉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你知道嗎?」
「不是特別清楚。我告訴你的,是咕嚕願意說的——當然,他可不是像我跟你轉述的那樣說的。咕嚕是個騙子,你得篩選他說的話。比如,他稱那戒指是他的‘生日禮物’,一口咬定就是這麼回事。他說戒指是他祖母給的,他祖母有許多那類的漂亮東西。這就是個荒唐故事。我毫不懷疑斯密戈的祖母是位女族長,是個傑出獨特的人物;但是說她擁有許多精靈戒指,肯定是無稽之談,至於把精靈戒指拿來送人,根本就是謊言,不過這謊言裡包含著一點點真相。
「謀殺狄戈一事始終折磨著咕嚕,他為此編造了一套辯護之詞,當他在黑暗中啃咬骨頭時,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對他的‘寶貝’訴說,直到他自己也幾乎信以為真:那天b就是/b他的生日;狄戈就該把戒指給他;它出現在那時候,顯然b就是/b要成為禮物;它就是他的生日禮物,等等,等等。
「我儘可能捺著性子聽他胡說八道,但是真相至關重要,到最後我不得不動真格的。我用火威嚇他,一點一滴從他口中擠出了真實的故事,同時也擠出了許多啜泣和咆哮。他認為自己遭到了誤解,受到了虧待;然而,當他終於把自己的過去吐露給我,他說完了猜謎遊戲和比爾博的逃脫,就再也不肯多說了,只是閃爍其辭。他怕的不只是我的威嚇,還有別的——那更令他恐懼。他咕噥著說,他將要奪回自己的東西;大家走著瞧,看他會不會容忍被人踐踏,被驅逐進洞,再被b搶劫/b;咕嚕現在有了好朋友,非常強大的好朋友;他們會幫他;巴金斯要付出代價——他主要的念頭就是這個。他痛恨比爾博,詛咒他的名字。更有甚者,他知道比爾博來自何處。」
弗羅多問:「可是,他是怎麼發現的?」
「哦,要說名字,那是比爾博自己告訴咕嚕的,真是蠢到家;而咕嚕知道了名字,一旦出到外界,就不難打探出比爾博的家鄉。噢,對,他出來了。事實證明,他對魔戒的渴望戰勝了對奧克,甚至對光明的恐懼。過了一兩年後,他離開了群山。你瞧,儘管他仍被對戒指的渴望所束縛,它卻已不再吞噬著他。他開始復甦,振奮了一點。他感覺自己老了,老得可怕,卻不那麼膽怯了,並且餓得要命。
「他仍然恐懼和痛恨光明,不管是太陽還是月亮的光,我想他永遠都會這樣。但是他很狡詐,他發現自己可以避開日光和月華,憑著蒼白冰冷的雙目,趁著死寂的黑夜輕巧飛快地趕路,捕食嚇壞了或不留神的小東西。新鮮食物和新鮮空氣令他逐漸強壯大膽起來,不出所料,他設法進入了黑森林。」
弗羅多問:「你就是在那裡找到他的?」
「我在那裡看見了他。」甘道夫回答,「不過,他在那之前跟著比爾博的蹤跡,流浪到了很遠的地方。要從他口中確切得知任何事都很困難,他說話經常夾帶詛咒和威脅。‘它口袋裡有什麼?’他說,‘它不肯說,不肯,寶貝。小騙子。這問題不公平。是它先騙人,是它。它破壞了規矩。我們本該掐死它的,是的寶貝。而我們會的,寶貝!’
「他基本上就這麼說話,我估計你也不想多聽了。那些日子我聽得耳朵都長繭了。但是他在咆哮間也說漏了線索,我從中歸納出,他輕手輕腳,最後去了埃斯加洛斯,乃至河谷城的大街小巷,到處竊聽和偷窺。這下可好,那些重大事件的訊息,在大荒野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聽說過比爾博的名字,知道他是從哪裡來的,而我們返回比爾博西邊家園的歸路也不是什麼秘密。咕嚕的耳朵很尖,很快就該獲知他所要的訊息。」
「那他為什麼不繼續往下追蹤比爾博?」弗羅多問,「他為什麼不到夏爾來?」
「啊,」甘道夫說,「我們這就說到了。我想咕嚕試過。他啟程朝西往回走,一直走到了大河,但之後就改變了方向。我很確定,他不是因為路途遙遠而心生退意。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把他引開了,我那些幫我獵捕他的朋友都這麼認為。
「起初是森林精靈追蹤他,那時他的足跡還很鮮明,這事對他們來說輕而易舉。他們追蹤那足跡穿過黑森林,又折返,卻始終沒有逮到他。整個森林充滿關於他的傳言,連鳥獸都在講著可怕的故事。林中人類說,外面出現一種新的可怕東西,那是一種會吸血的鬼魂。它會上樹找鳥巢,它會爬進洞穴尋小獸,它會悄悄潛進窗內找尋搖籃。
「但是,足跡在黑森林的西緣轉向,朝南遊蕩而去,出了森林精靈的地盤,便消失了。接著,我犯了個大錯——是的,弗羅多,這不是我第一次犯錯,但恐怕事實會證明這是最糟糕的一次。我當時放任這事不管,我放過了他。因為那時我還有許多別的事要考慮,而且我仍對薩茹曼的學識深信不疑。
「唉,那是好幾年前了。在那之後,我為這個錯誤付出了代價,度過了許多黑暗又危險的日子。等我重拾追蹤,也就是比爾博離開袋底洞後,蹤跡早就模糊難尋了。幸虧我得到了一位朋友——阿拉貢的幫助,他乃是當今世上最了不起的旅人和獵手,否則我的搜尋將是一場空。我們一同尋找咕嚕,走遍了整個大荒野,毫無指望,一無所獲。但是最後,就在我放棄追蹤,轉向他途時,咕嚕被尋獲了。我的朋友冒了極大的危險,將那悲慘的傢伙帶了回來。
「咕嚕不肯說他到底都幹了什麼,只一個勁兒哭,罵我們殘忍,喉嚨裡頻繁發出咕嚕聲。當我們逼他說,他便哀號畏縮,絞扭著那雙長手,不停舔著手指,彷彿指頭很痛,彷彿憶起了某種舊時折磨。但恐怕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曾一步接一步、一哩又一哩地南下而去,緩慢又鬼祟,最後到了魔多之地。」
房間陷入了一片死寂。弗羅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就連窗外的一切似乎也都靜止了。山姆的大剪刀的聲音,現在一點也聽不見了。
「是的,就是魔多。」甘道夫說,「唉!魔多吸引一切邪惡之物,黑暗力量正集中全副心神,將他們召聚此地。而且,那枚大敵的魔戒也會留下自己的印記,使咕嚕暴露在召喚面前,不能抗拒。還有,那時所有的種族都在竊竊私語,提到南方的新魔影,和它對西方的憎恨。他那些會幫他復仇的正派新朋友,就是這麼來的!
「這個悲慘又可厭的傻瓜啊!在那片地方他會得到許多教訓,多到他吃不消。他在邊境偷偷摸摸刺探,遲早會被抓住,送去審訊。恐怕情況正是這樣。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待在那地許久,且正在回程上,身負某種為禍的使命。但那如今也無所謂了,因為他已經幹下為禍最深的事了。
「唉!沒錯——通過他,大敵得知至尊戒再度現世了。他知道伊熙爾杜死在何處;他知道咕嚕的戒指是在哪裡找到的;他知道那是一枚主魔戒,因為它使人長壽;他知道那不是三戒之一,因為三戒從未遺失,也不容忍邪惡;他還知道,那也不是七戒或九戒之一,因為它們的下落都已明確。他知道,那就是至尊戒。我想,他也終於聽說了b霍位元人/b和b夏爾/b。
「夏爾——現在他若不是已經查出它位於何處,就可能是正在尋找。弗羅多,事實上我擔心,他甚至可能覺得,b巴金斯/b這個長久不受注意的名字,已經變得十分重要。」
「這太可怕了!」弗羅多喊道,「這比我從你的暗示和警告中想像出的最壞情況還要糟糕得多!噢,甘道夫,我最好的朋友,我該怎麼辦?現在我真的害怕了。我該怎麼辦?比爾博有機會時,居然沒有一劍刺死那卑鄙的傢伙,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正是‘憐惜’之心,使他手下留情——憐憫,還有寬容,若非必要決不下殺手。而他也獲得了豐盛回報。弗羅多,你要知道,他之所以沒怎麼受到邪惡侵害,最終還得以脫身,正是因為他起初取得魔戒的方式——心存憐憫。」
「對不起。」弗羅多說,「但是我嚇壞了,我對咕嚕也感覺不到絲毫的憐惜之情。」
「那是因為你沒見過他。」甘道夫打斷他說。
「是沒有,我也不想見。」弗羅多說,「我沒法理解你。你的意思是說,你,還有精靈,在他做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情後,還放他一條生路?可是,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都跟奧克一樣壞啊!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敵人。他該死。」
「該死!我敢說他的確是。可是,許多活著的人都該死,一些死了的人卻該活,你能把命還給他們嗎?若是不能,就別急著斷人生死吧。即便是極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洞悉萬物的結局。要說咕嚕在有生之年棄惡從善,這我不抱多大希望,但機會還是有的。而且,他跟魔戒的命運息息相關。我內心預感,在塵埃落定之前,他還要扮演某種角色,不管為善為惡;而到那時,比爾博的憐憫可能會決定許多人的命運——尤其是你的。無論如何,我們沒有殺他:他非常蒼老,非常悲慘。森林精靈雖說是囚禁了他,但也儘量靠著發自他們智慧心靈的好意善待他。」
「就算這樣,」弗羅多說,「就算比爾博無法下手殺死咕嚕,我也希望他當初沒有保留魔戒,我希望他從來沒有發現它,而我也從來沒有得到它!你為什麼讓我保管它呢?你為什麼不叫我丟了它,或者,或者毀了它?」
「讓你?叫你?」巫師反問,「我剛才那番話,你全沒聽進去嗎?你說這些話,簡直沒動腦子。要說丟掉它,那顯然是大錯特錯。這類魔法戒指能設法被人尋獲,若是落在惡人手裡,可能會造成嚴重的惡果,而最糟糕的是,它可能會落入大敵手中——事實上,它一定會的。因為這是至尊戒,他正竭盡全力找尋它,召它回到自己手中。
「當然,我親愛的弗羅多,這對你來說十分危險,我也為此憂心忡忡。但是,有太多事危如累卵,我不得不冒些險——不過,即便是我遠在他方的時候,夏爾也沒有一天不是被警惕地守護著。只要你一直不用它,我想魔戒是不會在你身上留下任何持續影響的,不會作惡,不管怎麼說時間也不會太長。你一定要記住,九年前,我最後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對這事幾乎沒什麼把握。」
「但是為什麼不毀了它呢?就像你說的那樣,早就該毀了它!」弗羅多再次喊道,「如果你警告過我,哪怕捎個信給我,我就把它給毀了。」
「你會嗎?你要怎麼做?你試過嗎?」
「沒有。但我猜可以把它砸爛吧,要麼就熔掉。」
「那就試試看!」甘道夫說,「現在就試!」
弗羅多又把魔戒從口袋中拿了出來,端詳著它。此刻戒指平滑光潔,他辨不出任何字跡或花紋。金子看起來又美又純。弗羅多覺得,它的色澤何等美麗又飽滿,它的形狀何等渾圓無瑕。它真是個美妙絕倫的東西,是不折不扣的寶貝。他取出它時,本來打算動手把它扔進爐火燒得最熾烈的地方;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做不到,除非勝過內心強烈的掙扎。他掂量著手中的魔戒,遲疑著,逼自己回想甘道夫告訴他的一切;然後使勁橫下心,一抬手,彷彿要將它丟出去——卻發現自己又把它塞回了口袋裡。
甘道夫苦笑一聲:「你瞧,弗羅多,連你也已經對它萬分難捨了,更別說損傷它。我也沒辦法‘叫’你那麼做——除非強逼你,但那會摧毀你的心智。不過說到砸爛魔戒,強力毫無用武之地。你哪怕拿沉重的大鐵錘來砸也沒用,它連個刮痕都不會有。你我的手都無法銷燬它。
「當然,你這小小爐火,連普通的金子都熔不了。這戒指剛才已經被燒過,卻毫髮無傷,甚至都不燙手。整個夏爾沒有鐵匠的熔爐可以改變它分毫,就連矮人的鐵砧和熔爐也辦不到。據說,龍焰可以熔化燒燬力量之戒;但是,擁有足夠熾熱的古老烈火的惡龍,現在世界上一隻也不剩了,何況從來都沒有哪隻惡龍能傷這枚至尊戒分毫,就算黑龍安卡拉剛也不行——因這統御之戒乃是索隆親手打造的。
「要毀掉它只有一個辦法:找到烈火之山歐洛朱因深處的‘末日裂罅’,將魔戒丟下去——如果你真的想摧毀它,一勞永逸地讓它脫出大敵的掌握。」
「我真的想摧毀它!」弗羅多喊道,「或者說……嗯,我希望它被摧毀。我生來不是探險的料。我真希望我從來沒見過魔戒!它為什麼來到了我手上?我為什麼會被選中?」
「這樣的問題沒有答案。」甘道夫說,「你可以肯定的是,這並不是因為你擁有什麼他人沒有的優點長處,至少力量和智慧方面都沒有。但是你被選中了,因此,你必須運用你所擁有的全部體力、心志和才智。」
「可是這些我也沒有多少啊!你既睿智又強大,要不你把魔戒拿去吧?」
「不!」甘道夫叫道,霍然而起,「有了它的力量,我就會擁有過於強大可怕的力量,而魔戒也會通過我獲取一股更強大、更致命的力量。」他雙眼熾亮,容光煥發,如同內裡有火燃燒。「別引誘我!我不想變得如同黑暗魔君本人一般。而且,那魔戒是藉由憐憫來侵入我的心——憐憫弱者,渴望得到行善的力量。別引誘我!我不敢拿走它,就連妥善保管、不加使用,我都不敢。想要運用它的渴望將會大到我無力抗拒。我會有急需它的時候,我面前的道路奇險重重。」
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推開了百葉窗。陽光再次流淌進房間裡。在外面,山姆吹著口哨,沿著小徑走過。「現在,」巫師轉過身面對弗羅多,「決定在你。但我始終都會幫助你。」他扶住了弗羅多肩頭,「你擔負它一天,我就會幫你擔負一天。但是我們必須儘快採取行動。大敵正在行動。」
一室寂靜良久。甘道夫再度坐下,抽著菸斗,彷彿陷入了沉思。他似乎閉上了眼睛,其實卻是從眼皮下緊盯著弗羅多。而弗羅多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壁爐中的紅色餘燼,直到它們充斥了他的視野,他彷彿俯瞰進無邊無底的火焰之井,想像著傳說中的末日裂罅和烈火之山。
「好啦!」甘道夫終於開了口,「你在想什麼?你決定好怎麼做了嗎?」
「沒有!」弗羅多回答,從冥想中回過神來,驚訝地發現天一點不黑,他能看見窗外那陽光明媚的花園,「又或許,我決定了。你所說的話,我若沒理解錯,我猜我必須保管魔戒,看守它,起碼現在是這樣,無論它會對我產生什麼影響。」
「你若抱著這樣的目的,那無論它會產生什麼影響,都會是緩慢的,邪惡也不例外。」甘道夫說。
「但願如此。」弗羅多說,「但我希望你能儘快找到另一個更好的保管人。與此同時,我似乎成了個危險人物,會危及所有生活在我附近的人。我不能既保管著魔戒,同時還留在這裡。我得離開袋底洞,離開夏爾,離開一切上路。」他嘆了口氣。
「我若是能,當然願意拯救夏爾——雖然過去有些時候,我認為這裡的居民愚蠢遲鈍得無法言表,還覺得來場地震或者惡龍入侵,可能對他們有好處。但我現在不這麼覺得了。我覺得,只要夏爾還在,安全又自在,我就會發覺流浪更容易忍受:我會知道,還有那麼一個地方,它是穩固的安身立足之地,縱然我自己再也不能立足彼處。
「當然,我有時也曾想到離開,但我想像那就像度假一樣,會是一連串像比爾博那樣的,甚至更棒的冒險,再平安地收尾。但這一次將意味著流亡,是一場從危險奔向危險,吸引危險緊追在後的旅程。而且,如果我要離開以拯救夏爾,我猜我必須獨自上路。可是我覺得自己非常渺小,非常無依無靠,以及——絕望。大敵是那麼強大可怕!」
他沒告訴甘道夫,可就在他說這些話時,一股想要追隨比爾博的強烈慾望在他心中熊熊燃起——追隨比爾博,甚至有可能再找到他。這念頭異乎尋常的強烈,甚至壓倒了恐懼:他幾乎可以馬上就奔出門,再一路奔下小徑,帽子也不戴,就像很久以前比爾博在一個類似的早晨所做的那樣。
「我親愛的弗羅多!」甘道夫驚歎道,「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霍位元人真是叫人驚奇的生物。你可以在一個月內學會他們所有的為人處世之道,然而過了一百年,必要時他們還是有辦法令你大吃一驚。就算是從你那裡,我也幾乎不敢期望得到這樣的答案。比爾博沒有選錯繼承人,儘管他幾乎沒想過事實會證明這有多重要。我恐怕你說得對——魔戒在夏爾已經藏不住多久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他人,你必須離開,而且必須隱姓埋名,不再叫巴金斯。這個姓氏在夏爾以外或在大荒野中,都不安全了。現在我給你取個旅行用的名字,你出發之後,就叫‘山下先生’吧。
「但我認為你無須獨自上路。若你認識任何值得信賴,願意陪伴你,而你也願意帶著一同去冒未知之險的人,你就無須如此。不過,如果你找同伴,要審慎選擇!還要留心你所說的話,哪怕對方是你最親密的朋友!敵人耳目眾多,刺探有道。」
他突然住口,彷彿在聆聽什麼。弗羅多也意識到,屋內屋外皆是一片異常的寂靜。甘道夫悄悄來到窗子的一邊,然後一個箭步躍上窗臺,伸長手臂朝下抓去。只聽得一聲號叫,接著一頭捲毛的山姆就被提著一隻耳朵揪了上來。
「好啊,好啊,天佑吾須!」甘道夫說,「這是山姆·甘姆吉對吧?說說你這會兒是在幹什麼?」
「老天保佑你,甘道夫先生,老爺!」山姆答道,「我什麼也沒幹!至少我剛才只是在修剪窗子底下的草坪啊,您懂我的意思吧。」他拿起剪刀展示,作為證據。
「我不懂。」甘道夫冷著臉說,「我可有一陣子沒聽見你的剪刀聲了。你聽壁角聽多久了?」
「聽壁角?老爺,真抱歉,我不懂您的意思。袋底洞沒有壁角啊,這是事實。」
「別耍活寶了!你都聽到了什麼?為什麼要偷聽?」甘道夫雙眼精光一閃,眉毛根根倒豎了起來。
「弗羅多先生,少爺!」山姆顫抖著喊道,「別讓他傷害我啊,少爺!別讓他把我變成……不合天理的怪物!我老爹會受不了的。我發誓我沒有惡意,少爺!」
「他不會傷害你的。」弗羅多強忍著笑說,儘管他自己也嚇了一跳,還相當迷惑,「他跟我一樣明白,你沒有惡意。但是你快點起來回答他的問題,從實招來!」
「那個,少爺,」山姆說,又有點緊張猶豫,「我聽見不少我不太明白的東西,什麼大敵、戒指,還有比爾博先生,少爺,還有惡龍,跟一座火山,還有——還有精靈,少爺。我之所以會聽,實在是忍不住,你懂我的意思吧。老天保佑,少爺,可我實在太喜歡這類故事了。而且,不管泰德怎麼說,我都相信這些故事。精靈,少爺!我要能看看b他們/b,那就太好了。少爺,你走的時候,就不能捎上我去看看精靈嗎?」
突然間,甘道夫大笑起來。「進來!」他吼道,雙臂一探,把驚得目瞪口呆的山姆連同剪刀草屑之類,一股腦全從窗戶拎進了屋裡,再把他放在地上站穩。「帶你去看精靈,啊?」他說,逼視著山姆,臉上卻掠過一絲笑容,「這麼說,你聽見弗羅多先生要離開?」
「我聽見了,老爺。這就是為什麼我哽咽了,那一聲看來被你聽見啦。我想忍住的,老爺,可是它一下子冒了出來,我實在太難過了。」
「這事無可挽回,山姆。」弗羅多悲傷地說。他驟然明白,逃離夏爾可不僅僅是跟熟悉又舒服的袋底洞告別,而是還有更痛苦的別離。「我必須離開。但是——」他說到這裡,緊緊盯著山姆,「——你如果真的關心我,就會b守口如瓶/b。知道嗎?如果你沒嚴守秘密,哪怕洩漏出你在這兒聽見的一絲半點風聲,那我就希望甘道夫把你變成一隻癩蛤蟆,再讓花園裡到處都是草蛇。」
山姆腿一軟跪倒在地,顫抖不停。「起來,山姆!」甘道夫說,「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既能堵住你的嘴,又能恰到好處地懲罰你偷聽——你將跟著弗羅多先生一起上路!」
「我,老爺!」山姆叫道,跳了起來,就像一條狗聽見有人邀它出去散步一樣,「我要上路了,去看精靈,去見世面!萬歲!」他大喊,接著眼淚奪眶而出。
重磅(hundred-weight),英語中可用該詞指112這一數字。此處是雙關。——譯者注
褪隱(fade),意思是「逐漸消逝」。在這故事裡,持有這些魔法戒指的人類,最後都變成了戒靈。他們的肉身形體消失了,卻並未死亡,以一種幽靈般隱形的方式存在、為惡。——譯者注
西方之地的人類(menofwesternesse),westernesse即「西方之地」,指努門諾爾。「西方之地的人類」則指異於普通人類,具有精靈血統,擁有超長壽命的努門諾爾人。詳見本書附錄以及《精靈寶鑽》。——譯者注
可惜(pity),可譯為憐憫、同情、可惜或遺憾。下文甘道夫的整段原文都是用了pity,最直接的譯法是「憐憫」,但為顧及中文的通順,採用了幾種不同譯法。——譯者注
黑龍安卡拉剛(ancalagontheblack),首位黑暗魔君魔苟斯造出的有翼惡龍中最強大的一條,在第一紀元末的憤怒之戰中被埃雅仁迪爾所殺。見《精靈寶鑽》。——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