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2頁,共2頁

她重新把頭埋進媚蘭那瘦弱的肩膀上去,隨著一線希望在她心裡燃起,一部分真正的痛苦也離她而去了。她可以感覺到,忠實的媚蘭會是她的幫手,可以感覺到媚蘭非常憤怒,就因為有人使思嘉哭了,哪怕是她深愛的丈夫也不行。媚蘭像只堅定的小鴿子一樣向希禮飛去,平生第一次指責起他來。

「希禮,你怎麼能拒絕她呢?而且在她為我們做了這麼多事以後!你讓我們顯得多麼忘恩負義呀!她現在又這麼無助,懷著孩子——你真是沒有風度!我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幫了我們。現在她需要你的時候,你卻拒絕了她!」

思嘉偷眼看著希禮,看到他盯著媚蘭充滿怒意的黑色眼睛時,臉上又是驚奇又是舉棋不定的神態。思嘉也因為媚蘭對他的指責感到很驚奇,因為她知道,媚蘭認為她丈夫是無可指摘的,根本不用妻子責備,而且認為他的決定是僅次於上帝的決定。

「媚蘭……」他開口說道,無可奈何地揮著雙手。

「希禮,你有什麼好猶豫的?想想她為我們——為我所做的一切!要不是她,博出生的時候,我早死在亞特蘭大了!而她——是的,她為了保護我們,還殺了一個北方佬。你知道這點嗎?她為我們殺了一個男人。你和威爾回家來以前,她勞動,像黑奴那樣幹活,就為了我們嘴裡有東西吃。我一想到她犁地,摘棉花,我就——噢,親愛的!」她捧起思嘉的頭,忠誠地狂吻著思嘉散落下來的頭髮,「而現在她頭一次叫我們為她做點事——」

「你沒必要告訴我她為我們做了些什麼。」

「希禮,你想想!除了幫她的忙,你再想想,到亞特蘭大和我們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不用跟北方佬住在一起,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那裡有姑媽、亨利叔叔和我們所有的朋友,博也可以有很多玩伴,可以去上學。如果我們到北方去,我們就不能讓他去上學,和北方佬的孩子攪在一起,班上還有黑人小孩!我們就得請個家庭教師,而我不明白我們怎麼能請得起——」

「媚蘭,」希禮說,他的聲音極其平靜,「你真的這麼想去亞特蘭大嗎?我們談起到紐約去時,你從來都沒說過。你從來沒提起過——」

「噢,我們談起到紐約去時,我以為亞特蘭大沒有什麼你能做的事,再說,我沒有權利說什麼。跟著丈夫走是做妻子的職責。可是,既然思嘉需要我們,有個只有你能勝任的位置,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她聲音裡有種狂喜的口氣,緊緊抱著思嘉,「我又能看見五角場、桃樹街和——和——噢,我多想它們呀!也許我們還能有個自己的小家!我不在乎有多小,有多破,可是——是我們自己的家!」

她的眼裡閃著熱情而幸福的光芒。那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希禮是一副驚呆的奇怪的表情,思嘉則是吃驚混雜著不好意思的神態。她從來沒想到媚蘭這麼想亞特蘭大,這麼嚮往著回去,嚮往著有個她自己的家。她在塔拉似乎感到很滿足,所以,她居然也會想家,這讓思嘉感到頗為愕然。

「噢,思嘉,你為我們安排這一切,你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想家!」

媚蘭習慣把一些值得敬重的動機加在她頭上,但是,如若那動機其實是根本不值得敬重的話,思嘉就會感到不安,感到不好意思。現在跟以往一樣,她突然間既無法面對希禮的眼睛,也無法面對媚蘭的眼睛。

「我們可以給自己安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你有沒有意識到,我們結婚都五年了,卻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家?」

「你可以跟我們一起住在白蝶姑媽家。那就是你的家。」思嘉嘟噥著說,手裡把玩著一個枕頭,垂下眼睛,掩飾著眼裡得意的目光,心裡暗暗覺得,形勢在朝著有利於她的方向好轉。

「不用,可還是得謝謝你,親愛的。那樣我們會住得很擠的。我們會給自己找所房子——噢,希禮,你千萬要說行!」

「思嘉,」希禮用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說,「看著我。」

她吃了一驚,抬起頭,看到了一雙痛苦、疲憊而無奈的灰眼睛。

「思嘉,我會到亞特蘭大去……我鬥不過你們倆。」

他轉過身走出房間。她心裡一些勝利感被一種令人煩惱不已的擔心給削減了。他說話時,眼裡的神情跟他說如果他到亞特蘭大去,那他就將永遠完了時一模一樣。

蘇埃倫和威爾完婚了,卡麗恩也到查爾斯頓的女修道院裡去了。希禮、媚蘭和博來到亞特蘭大,把迪爾西也帶來煮飯,帶孩子。普里西和波克還留在塔拉,等到威爾找到別的黑人幫他種地之後,他們也會到城裡來。

希禮為他家找的房子是座小磚房,在常春藤街上,也正好在白蝶姑媽的房子正後面,兩家的後院連在一起,只用一道參差不齊、長得過分茂密的水蠟樹籬隔開。就因為這個原因,媚蘭才特意選中了它。回到亞特蘭大的第一天早晨,她一會笑,一會哭,擁抱著思嘉和白蝶姑媽,說她已經和她所愛的人分開這麼久,現在住得離他們再近也不過分。

房子原來是兩層的,可是圍城時,樓上被炮彈炸燬了,而主人投降後回到這裡時又沒有錢重建。他把一樓的剩餘部分鋪上一層平平的屋頂就算了,這使這座房子看起來就像小孩用鞋盒做的玩具房子一樣,又低矮又不相稱。房子地基離地面很高,是建在一個很大的地下室上面的,在通往房子的又長又寬的臺階映襯下,看上去顯得有點可笑。但是,屋前的臺階旁有兩棵很漂亮的橡樹,能給這地方遮陽,佈滿灰塵的木蘭花開著星星點點的白花,把房子的扁平、擠壓感沖淡了一些。草坪又寬又綠,種著濃密的紅花草,邊上是濃密、纏結在一起的水蠟樹籬,交織著氣味芳香的忍冬藤。草叢中,玫瑰枝從被壓傷的梗上這裡一叢、那裡一簇地冒出來,粉白色的百日紅盛開著花朵,就好像它們頭頂上沒有發生過戰爭,北方佬的馬也沒有嚼食過它們的枝條似的。

思嘉覺得,這是她見過的最難看的住房。可是,對媚蘭來說,就是堂皇的十二棵橡樹也沒有它漂亮。這是家,而她、希禮和博最終可以棲息在自己的屋簷下了。

衛英蒂從梅肯回來了,她和哈尼自一八六四年起就住在那裡。現在,她來和她哥哥住在一起,使這所小房子更加擁擠。可是希禮和媚蘭歡迎她來。時代變了,也沒什麼錢,但南方生活中那種樂意為貧苦或者沒結婚的女性親戚提供住宿的做法並沒有改變。

英蒂說,哈尼已經結婚了,嫁的是地位比她低的一個從密西西比州來梅肯定居的西部粗人。他紅色的臉膛,聲音很大,成天樂呵呵的。英蒂不贊成這樁婚事,因為不贊成,所以在她妹夫的家裡也過得不快樂。希禮現在有自己的家了,這個訊息她自然很歡迎,所以,她讓自己搬離了她不喜愛的環境,也讓自己不用再看到妹妹那令人難過的情景。她跟了一個配不上她的人,竟然還傻呵呵地過得很快樂。

家裡其他人暗地裡都認為,老是咯咯直笑、頭腦簡單的哈尼比人們所希望的過得還好,他們都對她能逮住一個男人暗暗稱奇。她丈夫是個紳士,而且是個小有資產的人;可是對出生在佐治亞、在弗吉尼亞的傳統中長大的英蒂來說,從東部海岸以外任何地方來的人都是鄉巴佬和野蠻人。沒有她在身邊,哈尼的丈夫很可能也跟她離開他一樣高興,因為,現在的英蒂已經不那麼容易相處了。

現在,老處女的樣子在她身上非常明顯。她已經二十五歲,看上去與實際年齡也相符,所以,她再也沒有必要做出迷人狀了。她沒有睫毛的暗淡的眼睛直接地、毫不退讓地看著這個世界,薄薄的嘴唇老是神氣活現地緊抿著。現在,她身上有了種尊貴、驕傲的神態,奇怪的是,比起在十二棵橡樹時她那種女孩子的堅定、可愛勁,這種神態反倒更適合她。她的姿態幾乎就像是個寡婦的姿態。大家都知道,如果斯圖爾特沒有在葛底斯堡戰死,他是會娶她的。所以,雖然她沒有結婚,但也曾經是有人要的女人。人們也就給了她這樣的女人應有的尊重。

在這所常春藤街上的小房子裡,六個房間很快就擺上了從弗蘭克的店裡搬來的幾件最便宜的松木和橡木傢俱。因為希禮一個子兒也沒有,不得不賒賬購買,所以,除了最便宜的,其他的他一概拒絕,而且只買非有不可的東西。這使喜歡希禮的弗蘭克很難堪,也使思嘉很苦惱。她和弗蘭克兩個人都願意無償地把店裡最好的紅木傢俱和鏤花紫檀木傢俱送給希禮,可是衛家人硬是拒絕了。他們的家很難看,又簡單得令人痛苦,思嘉討厭看到希禮住在沒有鋪地毯、沒有掛窗簾的屋裡。可他卻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置身的環境似的,而結婚後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的媚蘭還很高興,實際上,她還為這地方感到很驕傲。如果朋友們發現思嘉沒有帷簾、沒有地毯、沒有坐墊、沒有適當數量的椅子、茶杯和湯匙,她肯定會因丟臉而感到很痛苦。可是,媚蘭在她的房子裡盡主人之誼,就好像奢華的窗簾和錦緞沙發是她的一樣。

儘管媚蘭顯然很快樂,但她身體不好。小博使她付出了失去健康的代價,而自他出生以來在塔拉乾的辛苦的農活,更是使她元氣大傷。她太瘦了,小小的骨架好像隨時都會穿透她的皮膚露出來。當她和她的孩子一起在後院裡嬉耍時,從遠處看,她就像個小女孩一樣,因為她的腰身細得令人難以相信,而實際上也沒有什麼身材。她胸部扁平,臀也像小博的一樣平,她沒有在緊身胸衣的胸部縫上褶襉或者在胸衣後背縫上襯墊,因為她既不會以此為榮,也沒有這種智慧(思嘉這麼認為),所以,她的瘦弱就更加明顯。和她的身體一樣,她的臉也太瘦太蒼白,柔軟光潔的眉毛彎彎的,像蝴蝶的觸鬚那樣嬌嫩,襯在她過分蒼白的皮膚上,顯得太黑了。在她小小的臉上,她的眼睛大得反而變不漂亮了,下面烏黑的瞳仁使它們看上去很大,可是眼裡的神情自她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起就是這樣的,一點也沒有改變。在它們那恬美的平靜眼神里,戰爭、不斷的痛苦和艱辛的勞作都顯得軟弱無力了。它們是一個幸福女人的眼睛,一個暴風雨儘管猛刮猛下卻侵襲不到她平靜的內心的女人。

她怎麼能夠保持那樣的眼神呢,思嘉心裡想,嫉妒地看著她。她知道,有時候,她自己的眼睛有那種餓貓的眼神。瑞德有一次是怎麼說媚蘭的眼睛來著——有種像蠟燭那樣的愚蠢神情?噢,是的,像是在一個渾濁的世界裡的兩件善事。是的,它們像是蠟燭,已經把所有的風都擋在外面了。重新回家,回到她的朋友們當中,那蠟燭便放射出兩道幸福而柔和的光亮。

小房子裡總是有很多人。媚蘭從孩提時代起就是眾人喜歡的人物,整個城市的人都蜂擁來歡迎她的歸來。每個人都帶了禮物到房子裡來,小擺設、畫、一把銀湯匙、亞麻布枕套、餐巾、碎呢地毯及小物件,這些都是他們從舍曼手裡搶救下來的,而現在卻都賭咒發誓,說這些東西對他們沒有用了。

曾和她的父親一起在墨西哥並肩作戰的老人也來看她,帶了客人來見「老韓上校的可愛的女兒」。她媽媽的老朋友們也都圍著她,因為媚蘭對比她年長的人非常尊重,這令上了年紀的女人感到特別的受用,因為,這些年月裡,年輕人似乎把自己該有的優雅舉止全忘光了。她的同齡人,年輕的太太、媽媽和寡婦,也都喜歡她,因為她也經受了她們所經受過的一切,卻沒有怨憤,總是同情地聽她們訴說。年輕人也來了,而年輕人總是那麼做的,僅僅因為他們在她家過得很愉快,而且能在那裡見到他們想見的朋友。

在媚蘭乖巧、謙遜的個性周圍,很快便形成了一個由老老少少組成的集團,代表了亞特蘭大南北戰爭前社交團體剩下的精英。所有人都囊中羞澀,出身卻都很顯赫,是最頑固的死硬派。這就好像亞特蘭大的社交團體在被戰爭攪散、摧毀之後,被死亡削弱之後,被變化弄得茫然無措之後,在她身上又找到了可以重新形成不屈不撓的核心似的。

媚蘭很年輕,但她身上有老社交圈的倖存者們所珍視的品質,貧困和貧困中的傲氣、毫無怨言的勇氣、快樂、熱情、善良,更重要的是,一如既往地忠誠舊有的傳統。媚蘭不願改變自己,甚至拒絕承認在這變化不定的世界裡有要變化的理由。在她的屋頂下,往昔的日子似乎又回來了。當時,一股高消費的生活浪潮席捲了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和新近富起來的共和黨人近乎瘋狂的生活。可人們鼓起勇氣,對這股浪潮嗤之以鼻,鄙屑的態度跟過去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們看著她那張年輕的面龐,在那上面看到了對往昔歲月不可動搖的忠誠。此時,他們便可以暫時忘記他們的階層中使他們憤怒、害怕和傷心的叛徒。而這種人有很多。他們都是出身很好的男人,被貧困逼得走投無路,便走到敵人陣營裡去了,成了共和黨人,從征服者那裡接受提供給他們的位置,好讓家人不用靠施捨過日子。還有些原來的年輕戰士,他們沒有勇氣面對必須積斂錢財的漫長歲月。這些年輕人跟在白瑞德身後,在形形色色令人憎惡的賺錢計劃中和投機家們手拉手、肩並肩地一道前行。

這些叛徒中,最糟的一群是亞特蘭大一些最顯赫的家族的千金們。這些姑娘是在投降後才漸漸成熟起來的,對於戰爭她們只有孩提時代的記憶,不像比她們年長的人那樣有切身體會,也就少了那份痛苦感。她們既沒有失去丈夫,也沒有失去情人。她們對過去的財富和輝煌沒有多少印象——而北方軍的軍官們是這麼英俊,穿得這麼漂亮,又是這麼無憂無慮。他們開的舞會如此風光,趕的馬車如此漂亮,而且他們也仰慕南方的姑娘的!他們像對待皇后那樣對待她們,又非常小心,不會去傷害她們敏感的自尊心,畢竟——為什麼不跟他們交往呢?

他們比城裡本地的青年迷人多了。本地青年穿得破破爛爛,還一本正經的,整天辛勤勞作,沒有多少時間娛樂。所以,出現了不少使亞特蘭大許多家庭傷心透頂的跟北方軍官私奔的事例。有在街上對自己的妹妹視而不見、不跟她說話的哥哥,也有從來不提起女兒名字的父母親。想起這些悲劇,那些把「決不投降」當成座右銘的人心裡便有一絲冰涼徹骨的恐懼——可一看到媚蘭那溫柔而不屈的臉,這種恐懼便煙消雲散了。正如上了年紀的女人們所說的,她是城裡年輕姑娘中出色、有益的楷模。由於她不會炫耀她的美德,所以,年輕姑娘們也不討厭她。

媚蘭從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變成一個新的社交圈的領頭人。她只是認為,人們來看她,要她參加他們小小的針線圈子、舞會俱樂部和音樂協會,這挺好的。亞特蘭大總是音樂不斷,喜歡動聽的音樂,儘管南方的姐妹城市譏笑地評論說這個城市缺乏文化品位。而現在,隨著時世越發艱難、越發緊張,這種興趣又復甦了,而且越發的熱情洋溢。他們聽音樂的時候,更容易忘記街上那些無禮的黑麵孔和守備部隊的藍制服。

發現自己成了新近形成的星期六夜晚音樂圈的頭時,媚蘭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對能提升到這個位置,她能找到的唯一原因就是,她可以用鋼琴給每個人伴奏,連不善於辨別音高卻要唱二重唱的兩位麥克盧爾小姐也不例外。

實際上,媚蘭憑藉外交手腕已經設法把婦女豎琴團、男子合唱俱樂部、少女曼陀鈴隊及吉他協會和星期六夜晚音樂圈合併起來了,所以,現在亞特蘭大有了值得一聽的音樂。事實上,很多人都說,這個圈子演奏的《波希米亞姑娘》比紐約和新奧爾良的專業表演還要出色得多。正是在她設法把婦女豎琴團結合進來以後,梅里韋瑟太太對米德太太和懷廷太太說,她們應該讓媚蘭來做圈子的頭。梅里韋瑟太太宣稱,如果她能和豎琴團的人合得來,她就可以跟任何人都合得來。這個女人在循道宗教會教堂為唱詩班彈風琴,而作為一個風琴演奏者,她根本看不起豎琴和豎琴演奏者。

媚蘭還當了兩個團體的秘書,一個是美化光榮的死難者之墓協會,另一個是為南部邦聯的孤兒寡母組建的針線圈。這項榮譽是在這兩個協會開了一次聯合會議之後落在她頭上的。雙方曾經威脅說要以武力解決問題,並且要一生一世斷交。開會時,有人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有些北方軍的墳墓就在南部邦聯士兵的墓地旁邊,究竟要不要把那些墓地上的雜草也除去。那些看上去崎嶇不平的埋著北方佬的小土堆,把女士們為美化自己的死難者作的努力全都給毀了。緊身胸衣下面的胸膛裡早已燃燒著的怒火很快便變成熊熊烈焰,兩個團體鬧翻了,充滿敵意地怒視著對方。針線圈的人贊成除掉雜草,而美化協會的女士們則堅決反對。

米德太太代表後一個團體發表看法,她說:「給北方佬的墳墓去除雜草?只要給我兩分錢,我就會把所有的北方佬挖起來,把他們統統扔到城裡的垃圾堆去!」

聽到這些毫不含糊的話,兩個團體的成員紛紛站起來,每個女士都在發表自己的觀點,卻沒有一個人在聽別人說話。會議是在梅里韋瑟太太的客廳裡開的,而梅里韋瑟老爺爺已經被趕到廚房裡去了。他後來報告說,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富蘭克林戰役的開戰大炮一樣。他接著還說,他認為富蘭克林戰場雖然昏天黑地的,但身臨戰場還比在女士們的集會上更安全。

媚蘭不知怎的擠到了激動的人群中間,又不知怎的使她那通常非常柔和的聲音讓那亂七八糟的人群都聽見了。在一群憤怒的人面前說話,她的心都害怕得跳到了嗓子眼裡,聲音也發抖了,但她還是大聲說著:「太太小姐們!請你們別吵了!」喧鬧聲漸漸停了下來。

「我想說——我意思是說,我想過很長時間了——我們不但要拔掉雜草,而且要種上鮮花——我——我不在乎你們怎麼想,可我每次去給我親愛的查理的墳墓送花時,我總是在他附近一個不知名姓的北方軍的墳墓上也放上一些。那墓地——那墓地看上去孤苦伶仃的!」

群情又一次激憤起來,人們大聲說著話,而這次,兩個組織的人的聲音合二為一了。

「在北方佬的墳墓上!噢,梅利,你怎麼能這樣!」「他們殺了查理!」「他們還差點要了你的命!」「哦,博出生的時候,北方佬原來很可能殺了他的!」「他們還想放火燒了塔拉,把你趕走!」

媚蘭抓住椅子的靠背,她從來沒見識過這樣一片不贊成的聲浪,幾乎都要垮了。

「噢,女士們!」她大聲懇求著,「請你們讓我說完!我知道,在這件事上我沒有發言權,因為除了查理,我所愛的人中沒有別的人被殺害了。我也知道他葬在什麼地方,感謝上帝!可是今天,我們當中還有許多人還不知道她們的兒子、丈夫和兄弟都埋在什麼地方——」

她哽咽了,客廳裡出現了死一般的沉寂。

米德太太怒火中燒的眼睛變暗淡了。葛底斯堡戰役後,她長途跋涉到那裡去,想把達西的屍體運回來,可是沒有人能告訴她他埋在哪裡,只知道埋在被敵人佔領的鄉間某個匆匆挖就的溝裡面。阿倫太太的嘴唇也發抖了。她的丈夫和兄弟曾經參加過摩根指揮的挺進俄亥俄河的進軍,而那次進軍是註定沒有好結果的。她聽到的有關他們的最後訊息就是,北方軍的騎兵部隊向他們發起猛攻時,他們倒在河岸上了。她不知道他們埋在哪裡。阿利森太太的兒子死在北方的戰俘營,而她是窮人中的窮人,無法把他的屍體運回家來。還有其他在傷亡名單上出現的名字,「失蹤——被認為已經死亡」,她們只在那些話裡知道了親人的最後訊息,而她們曾經親眼目送著他們行軍離去。

她們都轉向媚蘭,眼裡似乎在說:「你為什麼要重新揭開這些傷疤呢?這些傷痕是永遠也不能癒合的——這一道傷痕就是: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哪裡。」

媚蘭的聲音在寧靜的客廳裡彙集起力量。

「他們的墳墓在北方佬的國家的某個地方,就像北方佬的墳墓在我們這裡一樣。噢,要是知道有些北方婦女說要把他們挖起來——那有多可怕呀。」

米德太太發出了一個小聲、可怕的聲音。

「可是,要是知道有些好心的北方女人——那有多好呀。一定有一些好心的北方婦女的。我不在乎人們會說什麼,她們不可能全都很壞的!要是知道她們把我們的人的墳墓上的雜草拔掉,給他們送鮮花,即使他們也曾經是她們的敵人,那有多好呀。如果查理死在北方,要是知道有人——那我會得到安慰的。我不在乎你們會怎麼看我,」她的聲音又哽咽了,「我會退出兩個協會,我會——我要拔掉我能找到的每個北方戰士墳墓上面的雜草,我也要種鮮花——而且——我敢面對每個要阻止我的人!」

說完最後幾句極富挑戰性的話,媚蘭放聲大哭,跌跌撞撞地向門邊走去。

一小時後,梅里韋瑟老爺爺坐在少女時代酒館裡,這裡只有男性,所以他安全地向亨利叔叔彙報,說媚蘭這一番話後,每個人都哭了,大家都去擁抱媚蘭,結果以皆大歡喜的結局告終,媚蘭被選為兩個組織的秘書。

「她們便要去拔草。倒霉的是,多利說我也很高興幫忙做這事,因為我沒有多少別的事可幹。我對北方佬並沒有什麼敵意。我想梅利小姐是對的,而其餘那些雌野貓才是錯的。可是我現在這把年紀,腰還會痛,竟然要去拔草!」

媚蘭還是孤兒之家的負責人之一,還幫忙為剛剛成立的年輕人圖書協會籌集書本。連每月業餘演出一次戲劇的戲劇協會也吵著要她參加。她太羞怯了,不敢出現在煤油燈做的腳燈後面,但她可以用麻袋做演出服,如果那是唯一能弄到的布料的話。正是她在莎士比亞劇閱讀圈投下決定性的一票,說吟遊詩人的作品應該跟狄更斯和布林沃—利頓的作品有所調劑,使閱讀多樣化,而不像圈裡一個年輕人所說的是拜倫勳爵的作品。媚蘭私下裡還擔心,在圈子裡,他是個非常放蕩的單身漢。

深夏時節的晚上,她那光線暗淡的小家總是擠滿了客人。椅子從來就不夠坐,女士們經常坐在屋前遊廊的臺階上,圍在她們周圍的男人則坐在扶手、裝貨箱或者下面的草坪上。有時候,思嘉看到客人們坐在草地上喝茶——衛家能夠招待得起的唯一一樣點心,她真感到納悶,為什麼媚蘭能把自己的貧窮這麼毫不羞恥地展露在大家面前。在思嘉有能耐把白蝶姑媽的房子裝點得像戰前一樣,並且能給她的客人招待好酒和冰鎮薄荷酒及烤火腿和冰凍鹿腰腿肉以前,她是決不會打算在家招待客人的——特別是來媚蘭家的那些傑出的客人。

約翰·b.戈登將軍是佐治亞的大英雄,他經常帶著家眷到那裡去。瑞安神父是南部邦聯的詩人牧師,每次經過亞特蘭大總要到那裡去拜訪。他用他的智慧增添了聚會的魅力,而且不用人們怎麼催促就經常背誦起他的《李的戰劍》或者不朽之作《戰敗的戰旗》來,而這總是會引起女士們傷心落淚。原南部邦聯的副總統亞歷克斯·斯蒂芬斯,每次在城裡總要來訪。一聽說他在媚蘭家裡,屋裡就擠滿了人。人們坐在這個身體虛弱但聲音洪亮的傷殘人周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沉迷在他的魅力當中。通常還有十來個孩子在場,他們在父母親的臂彎裡打著盹,因為那時早已過了他們通常上床睡覺的時間。每個家庭都不願失去讓他們的孩子若干年後可以炫耀的機會,說他們曾被偉大的副總統親吻過,或者和那個曾經指揮過這場事業的人握過手。每個到城裡來的要人都會找到衛家去,還經常在那兒過夜。這使那所屋頂平平的小房子更擠了。英蒂不得已睡在做博的兒童室的那個小房間的床墊上,迪爾西則快步穿過後院的樹籬到白蝶姑媽的廚娘那借早餐用的雞蛋。可是媚蘭還是和藹有禮地招待他們,就好像她家是富麗堂皇的大廈似的。

不,媚蘭從來沒有意識到,人們聚集在她周圍,就像聚集在一個曾經用過的、備受愛戴的準則周圍一樣。所以,有一天米德醫生對她說出那番話來時,她才感到又是吃驚又是難堪。那天晚上在她家,米德醫生出色地朗讀了《麥克白》的片段,在那裡待了一個愉快的晚上後,他吻了吻她的手,用他曾經演說過我們光榮的事業的聲音說道:

「我親愛的梅利小姐,能來你家裡總是一種特權,一種快樂,因為你——還有像你這樣的女士——是我們大家的心臟,是我們剩下的一切。他們奪走了我們男人的花季和我們年輕姑娘的笑聲。他們破壞了我們的健康,根除了我們原有的生活,破壞了我們的習慣。他們毀掉了我們的繁榮,讓我們倒退了五十年。我們的孩子們本該在學校讀書,我們的老人本該在陽光下睡大覺,可他們卻在老人和孩子的肩上加上了沉重的負擔。可是我們會重建起來的,因為我們有像你這樣的心臟做基礎。只要我們有了它們,北方佬想要其餘的東西,全都給他們好了!」

思嘉的肚子越來越大,大得連白蝶姑媽寬大的黑披巾也遮掩不住了,她這才經常和弗蘭克一起溜過後院的樹籬,加入到在媚蘭的遊廊上舉行的夏夜聚會中去。思嘉總是坐在遠離燈火的地方,藏在能保護她的陰影中。在那裡,她不但不會引人注目,而且能看著希禮的臉,滿足自己心裡的需要,又不會被別人察覺到。

吸引她到這房子裡來的只有希禮一人,因為那些談話經常既無聊又使她傷心。它們總是一個模式——先是艱難時世,再是政治形勢,接著,免不了的就是戰爭。女士們抱怨什麼東西都很貴,向先生們發問,他們是否認為好的世道還會回來。無所不知的先生們則總是說,肯定會回來的,只是時間問題,艱難時世是暫時的。女士們知道先生們在撒謊,而先生們也知道女士們知道他們在撒謊。可他們還是愉快地撒著謊,女士們也就假裝著相信他們。其實,每個人都知道,艱難的世道會一直延續下去。

艱難時世的話題談過之後,女士們便談到黑鬼們越來越無禮,對到南方來發財的北方佬感到的義憤及北方士兵在每個角落游來蕩去給她們帶來的恥辱。先生們是不是認為,北方佬會把佐治亞州的重建工作做完?先生們安慰她們說,他們認為重建工作馬上就會完成——那就是,一等民主黨人重新獲得選舉權就成。女士們很會體諒人,不去問他們這會是在什麼時候。談完政治以後,關於戰爭的談話開始了。

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有兩個前南部邦聯的支援者湊在一起,談話的內容永遠只有一個。而有十二個或更多人聚在一起時,那就一定能預先知道他們的結論,那就是,戰爭必須激烈地重打一次。而談話中「假如」這個詞總是最為突出。

「假如英國承認了我們——」「假如傑夫·戴維斯徵用了全部的棉花,在封鎖線收緊以前把它們運到英國——」「假如朗斯特里特在葛底斯堡聽從了命令——」「假如傑布·斯圖爾特在馬斯·鮑勃需要的時候沒有出去襲擊敵人——」「假如我們沒有失去石牆傑克遜——」「假如維克斯堡沒有淪陷——」「假如我們能再堅持一年——」而且總是這些話:「假如我們沒有讓胡德代替約翰斯頓——」或者「假如他們在多爾頓讓胡德指揮而不是讓約翰斯頓指揮——」

假如!假如!在寂靜的黑夜中,帶著往日的激動,他們慢吞吞、軟綿綿的談話聲會越來越快——步兵、騎兵、炮兵,回憶著生活處於鼎盛時期的那些歲月。在這淒涼的日落後的冬夜,他們卻在回憶著仲夏日的炎熱情景。

「他們別的什麼也不談,」思嘉心想,「什麼也不談,只談戰爭。總是戰爭。他們以後也是什麼也不談,只談戰爭的。不,他們到死都會這樣的。」

她看了看周圍,看到小男孩躺在他們父親的臂彎裡,呼吸急促,眼睛發亮,聽著子夜突襲以及騎兵勇猛的衝鋒和戰旗插在敵人低矮的防護牆上的故事。他們似乎聽到了鼓聲、號聲和反叛者的叫聲,看到了雨中腿腳發酸的人斜扛著破爛的戰旗走了過去。

「這些孩子也決不會談論別的事情的。他們會認為,和北方佬打仗,然後瞎著眼跛著腳回家來——或者根本就不再回家來,是非常光彩、非常光榮的事。他們全都願意記住戰爭,談論戰爭。可我不願意。我連想都不願去想。要是我做得到的話,我寧願永遠把它忘了——噢,要是我做得到就好了!」

媚蘭談起了塔拉的事時,思嘉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把思嘉說成了英雄,說她如何面對入侵者,救下了查理的劍,吹噓說思嘉是怎麼撲滅大火的。對這些往事,思嘉沒有感到一絲的快樂和自豪。她根本不願去想起這些事。

「噢,他們為什麼就忘不了?他們為什麼不能向前看,而不是往後看?去打那場戰爭,我們全都是傻瓜。我們越早忘記它越好。」

可是誰也不願忘記,好像沒有一個人樂意去忘記,只有她除外。所以,到思嘉確確實實可以告訴媚蘭,說她不好意思再出現在眾人面前,連在黑暗中也不行時,她自己倒是很高興的。媚蘭馬上就對這種理由表示理解,她對生孩子的一切事宜都非常敏感。媚蘭也很想再生個孩子,但米德醫生和方丹醫生都說過,再生一個小孩就會要了她的命。所以,並不完全認命的媚蘭大部分時間都和思嘉待在一起,通過他人懷孕來感受一種懷孕的感覺。思嘉很不想要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對它感到很惱火,覺得它來得不是時候。對她來說,媚蘭這種態度似乎是感情用事、蠢笨到極點。可是她雖然也覺得有點負疚,但還是很高興,因為,醫生的命令使希禮不再可能和他妻子之間有真正親密的行為。

思嘉現在經常見到希禮,但她從來沒有單獨見過他。每天晚上從鋸木廠回家的路上,他都到家裡來彙報白天的工作,可是弗蘭克和白蝶通常都在場,更糟的是,還有媚蘭和英蒂。她只能問些生意上的問題,提些建議,然後說:「你來真是太好了。晚安。」

要是她沒有懷孕就好了!那樣的話,這就是個天賜良機。每天早晨,她都可以跟他趕著馬車到鋸木廠去,穿過那片孤零零的樹林,避開窺探的眼睛。在那裡,他們儘可以想象著自己又回到了戰前縣裡那種不緊不慢的歲月裡去。

不,她不能讓他說一個有關愛的字,連試一下都不行!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提到愛。她已經對自己發過誓,她決不會再那麼做的。可是,如果她再次單獨跟他在一起,也許他就會卸下那副冷淡、客套的面具。自從來到亞特蘭大以後,他就一直戴著這副面具。也許他會重新變成原來的他,變成野餐會以前她所知道的那個希禮,他們之間從來沒說過一個有關愛的字眼的那個希禮。如果他們成不了情人,他們也能重新成為朋友,她可以用他的友情來溫暖她那顆冰冷、孤獨的心。

「要是我能趕快把這孩子生下來,那就好了,」她不耐煩地想,「那我就可以每天和他一起趕著車出去,我們可以說話——」

使她在懷孕期間感到痛苦、無奈和不耐煩的還不單單是想跟他在一起的願望。鋸木廠需要她。自從她不再親臨管理,把它們交給休和希禮管理後,鋸木廠就一直在虧錢。

儘管休乾得很努力,但他還是沒有能力。他是個差勁的生意人,而當工人的老闆就更差勁。任何人跟他做生意都可以把價格砍下來。如果有個狡猾的承包商故意說木材質量不好,不值得要那個價,休就會覺得,一個紳士所能做的就只有賠禮道歉,把價格降下來。當她聽說他賣一千英尺地板材所接受的價格時,她氣得放聲大哭。那是鋸木廠出產的最好的地板材,他實際上等於把它們白白送人了!他也管不了工人。黑鬼們堅持要按天付工錢,而他們經常用工錢去買酒,喝得爛醉,第二天早晨就不能來上班。在這種時候,休就被迫去找新的工人,鋸木廠就推遲開工。有了這些困難,休會一連好幾天沒到城裡來推銷木材。

看到利潤從休的手指縫裡漏掉,思嘉對自己的無能為力和他的蠢笨都要發狂了。等孩子一生下來,她能回去工作,她就要把休解僱掉,僱別人來幹。誰都可以做得比他更好。她也決不再和自由的黑鬼們瞎胡鬧了。自由的黑鬼們老是停下不幹,誰能把工作做好呢?

「弗蘭克,」在和休就工人流失問題進行了一場暴風雨般的談話之後,她這麼說道,「我差不多已經下定決心要租用囚犯到鋸木廠幹活。不久前,我和約翰尼·加勒格,也就是湯米·韋爾伯恩的工頭,談起我們很難讓黑人好好幹活這件麻煩事,他問我為什麼不僱些囚犯來幹。我覺得這聽起來確實是個好主意。他說,我幾乎不用花什麼錢就可以把他們轉租出來,給他們吃便宜透頂的東西就行了。他還說,我想要他們怎麼幹,就讓他們怎麼幹,自由人事務局不會像大黃蜂一樣向我湧來,通過法律形式來干預與他們毫無關係的事情。等約翰尼·加勒格和湯米的合同期一滿,我就僱他來管理休那個鋸木廠。誰要是能讓他管理的那群野蠻的愛爾蘭人好好幹活,他就可以讓囚犯們幹得更好。」

囚犯!弗蘭克連話也說不出來了。租用囚犯是思嘉提過的瘋狂計劃中最糟的一個,甚至比她想建個酒館的想法還更糟。

至少,弗蘭克和他身在其中的那個保守圈子裡的人會覺得更糟糕。這種租用囚犯的新制度是因為戰後州里太窮才採用的。由於無力供養這些囚犯,州里正把他們租給那些需要大量勞力的人,鐵路的修建、松脂行業、森林裡和木材廠。當弗蘭克和他那群去教堂做禮拜的緘口不言的朋友意識到這個制度的必要性時,他們也就只好對此表示遺憾了。他們中許多人連蓄奴制的存在都不信奉,也就會認為這比以往的蓄奴制還要糟得多。

而思嘉卻想要租用囚犯!弗蘭克知道,要是她真這麼做了,那他就再也抬不起頭來了。這比她自己擁有和經營鋸木廠或者她做過的任何事都要糟得多。他過去表示反對時總是這樣問她:「人們會怎麼說呢?」可是這個——這比害怕公眾輿論還更嚴重。他覺得這和賣身沒什麼兩樣,是用身體的某個部位來作交易,而他如果讓她這麼做了,那他心裡就會覺得像犯了罪一樣。

認定這是不對的以後,弗蘭克鼓足勇氣,不許思嘉去做這種事。他的言辭很強硬,這使她大吃一驚,爾後便陷入了沉默。最後,為了讓他平靜下來,她溫順地說,她不是當真的。她只是對休和自由的黑鬼們太惱火了,所以發了脾氣。可她暗地裡還在想這事,渴望能這麼做。囚犯勞工可以給她解決一個最棘手的問題,可要是弗蘭克堅持他的立場——

她嘆了口氣。要是其中一家鋸木廠能賺錢,她也能忍受的。可是希禮管理的鋸木廠跟休的比,也好不到哪裡去。

起先,思嘉既吃驚又失望,希禮居然沒有馬上管起事來,讓鋸木廠跟她管理時比能雙倍地贏利。他那麼精明,又讀過那麼多書,他卻不能取得極大的成功,大把大把地賺錢,這一點理由也沒有。可他並不比休更成功。他的經驗不足,他的失誤,他對生意完全缺乏判斷力,以及他對熟人來買木材有所顧忌,這些跟休通通都是一樣的。

思嘉對他的愛馬上為他找到了藉口,她沒有用同樣的觀點來看待這兩個人。休是笨得不可救藥,而希禮只是對生意還不熟悉。還有個想法也自動浮現在她腦海裡,希禮決不能像她那樣在頭腦裡進行估算,然後就給出一個合理的價格。有時候,她還會納悶,不知他到底有沒有學會如何區分厚板材和底木。因為他是個紳士,而且他自己是值得信賴的,所以他相信每個來人。有好幾次,要不是她巧妙地從中干涉,他就已經把她的錢虧掉了。而如果他喜歡某個人——而且他好像喜歡的人還特別多!——他就賒賬賣給他木材,連想都不想去查一查,看他們在銀行裡是不是有存款或是有財產。在這方面,他和弗蘭克一樣糟糕。

可是,他肯定能學會的!他在學習期間,她對他的錯誤總有一種母性的溺愛和耐心。每天晚上,當他疲憊不堪、垂頭喪氣地到她家來的時候,她都毫不厭倦地給他提些機敏的、幫助性的建議。然而,儘管她一再鼓勵他,而且很高興,他的眼裡還是有種奇怪的呆滯神情。她對此無法理解,而這也使她感到很害怕。他變了,和過去那個男人太不一樣了。要是她能單獨跟他在一起就好了,或許她就能發現那到底是為什麼。

這種狀況使她經常失眠。她為希禮擔心,既是因為她知道他不快樂,也是因為她知道他的不快樂對他成為一個好的木材經銷商沒有一點好處。把她的鋸木廠交到兩個像休和希禮這樣生意經不精的男人手裡,這真是一種痛苦。在這無可奈何的幾個月中,她這麼辛苦地工作著,這麼精心地計劃著,現在看到她的競爭對手們把她最好的客戶都搶走了,她的心都要碎了。噢,要是她能回去工作就好了!她會手把手地教希禮,然後他就一定能學會。約翰尼·加勒格可以管理另一家鋸木廠,她則管銷售,然後,一切就會好起來。至於休呢,如果他還想為她幹活,他可以趕馬車送貨。那是他最拿手的。

當然,儘管加勒格很精明,但看上去就像個無恥之徒,可是——她還能請誰呢?為什麼其他既精明又誠實的男人這麼犟,不願為她幹活?只要她能找到他們中的一個代替休為她工作,她就不用這麼擔心了,可是——

湯米·韋爾伯恩儘管背部傷殘,但他現在是城裡最忙的承包商,而且賺錢賺得就像在印鈔票一樣,人們就是這麼說的。梅里韋瑟太太和勒內的生意也很興隆,已經在城中心開了一家麵包店。勒內以真正的法國人節儉的美德在經營著麵包店。而梅里韋瑟老爺爺也很高興從那煙囪邊上的角落逃出來,趕起了勒內從前的餡餅車。西蒙斯家兩兄弟忙著運作他們的磚窯,工人一天三班倒。而凱爾斯·懷廷則用拉直頭髮這一行當在賺錢,因為他告訴黑鬼們說,如果他們頭髮拳曲,他們就不會被准許去投共和黨人的票。

她認識的所有精明的年輕小夥子情況都一樣,醫生、律師、店主。戰爭結束時,他們曾經被一種漠然的態度緊緊抓住,可是現在,那種態度已經完全消失了。他們忙著為自己聚斂錢財,沒有時間來幫她聚斂了。那些不忙的人全都是休這一型別的人——或者希禮這類人。

想要做生意,又要生孩子,這是多糟糕的事情呀!

「我再也不生孩子了。」她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我不要像其他女人那樣,每年都生個小孩。上帝,那就意味著我在一年中有六個月要離開鋸木廠!而我現在已經明白,我是一天也離不開它們的。我只想告訴弗蘭克,我再也不要別的孩子了。」

弗蘭克想要個大家庭,可她能夠控制弗蘭克。她已經下定決心。這是她生的最後一個小孩。鋸木廠比這重要多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