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最後一聲再見已經說完,最後的車輪聲和馬蹄聲也已經消失。思嘉走進埃倫的辦公室,從寫字檯的格眼裡發黃的檔案中拿出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那是她前一天晚上藏在那裡的。聽到波克在餐廳擺桌子準備午飯時吸鼻子的聲音,她便叫了他一聲。他來到她身邊,黑色的臉上一副孤苦伶仃的神情,就像是一隻沒有主人的喪家犬一樣。

「波克,」她嚴肅地說,「你要再哭一次,我也會——我也會哭的。你得停下來,不要再哭了。」

「好的。俺試過,可俺每試一次,俺就想起嘉樂老爺,俺就——」

「哦,那就別想。別人的話,不管誰的眼淚我都受得了,就受不了你的。好了,」她溫柔地頓了頓,「你明白嗎?我受不了你的眼淚,因為我知道你有多愛他。吸吸鼻子,波克。我要送你一件禮物。」

波克大聲地吸著鼻子,眼裡閃過了一絲感興趣的神情,可那更多的是禮貌,而不是興趣。

「你記得那天晚上你因為去偷別人的雞舍被人用槍打傷的事嗎?」

「上帝,思嘉小姐!俺從來沒有——」

「哦,你有的,已經過去這麼久,別再對我撒謊了。你記得我說過,因為你那麼忠心,我要給你塊表嗎?」

「是的,俺記得。俺想你早忘了。」

「不,我沒忘,表就在這。」

她遞給他一塊大而重的金錶,上面有很多裝飾,垂著一根有飾物印記的錶鏈。

「上帝呀,思嘉小姐!」波克叫了起來,「這是嘉樂老爺的表!俺見過他看那表看了不下一百萬次呢!」

「是的,是爸爸的表,波克,我要把它給你。拿去吧。」

「噢,不!」波克驚恐地往後退著,「那是白人紳士的表,而且是嘉樂老爺的。你怎麼能說要把它給俺呢,思嘉小姐?按理這表應該屬於小韋德。」

「它屬於你。韋德跟爸爸有什麼關係呢?他生病、虛弱的時候,韋德照顧過他嗎?他給他洗過澡、穿過衣服、剃過鬍鬚嗎?北方佬來的時候,他是不是守在他身邊呢?他為他偷過東西嗎?別傻了,波克。如果有人應該得到這塊表,那就是你了,我知道爸爸會同意的。拿去吧。」

她抓起那隻黑色的手,把表放進他的掌心。波克恭敬地盯著它看,臉上慢慢綻開了笑容。

「給俺,真的嗎,思嘉小姐?」

「是的,是真的。」

「哦——謝謝,夫人。」

「要不要我拿到亞特蘭大去刻一些字上去?」

「刻字是什麼意思?」波克的聲音裡滿腹狐疑。

「意思就是在表背面刻上字,像——像‘給波克,郝家’——行,就刻‘忠心的好僕人’。」

「不用——謝謝,夫人。不用麻煩刻字了。」波克退了一步,緊緊抓著表。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

「怎麼回事,波克?你不信任我,不讓我拿回來?」

「不。俺信任你——只是,哦,你可能會改變主意。」

「我不會的。」

「哦,你一定會賣了它。俺想這很值錢。」

「你以為我會把爸爸的表賣掉嗎?」

「是的——如果你需要錢的話。」

「就為這你就該打,波克。我打算把表拿回來了。」

「不,你不能!」波克那天悲傷過度的臉上第一次浮上了一絲笑意,「俺知道你的——思嘉小姐——」

「怎麼,波克?」

「如果你對待白人有像對待黑人一半的好,俺想,世上的人就會對你更好了。」

「世人對我夠好的了。」她說,「好了,去把希禮先生找來,告訴他我要在這見他,就現在。」

希禮坐在埃倫的小寫字椅上,他瘦長的身體使那纖巧的傢俱顯得很矮小。思嘉此時正提出要分給他鋸木廠一半的利潤。他眼睛一次也沒看她,也沒說一句話打斷她的話。他坐在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慢慢地翻過來,先是檢視著手掌,然後再看手背,就好像是他從來沒看過似的。雖然要乾重活,它們還是很修長,看上去很敏感,對一個農夫的手來說,還是算保護得特別好的。

他低著頭,沉默不語,這使她有點不安,於是就加倍地努力,想使鋸木廠聽起來更吸引人一些。她還把她的所有微笑和使眼色的魅力全用上了,可都無濟於事,因為他連眼睛都沒有往上看。要是他能看看她就好了!她沒有提起威爾告訴她的有關希禮決心到北方去的訊息,自以為要讓他同意她的計劃是沒有任何障礙的,她就憑這種感覺在說話。他還是不說話。最後,她的話也慢慢變成了沉默。他瘦削的肩膀挺直,透出一股堅定,這使她很驚訝。他肯定不會拒絕的!他到底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希禮。」她重新開始說話,又頓了頓。她原來沒打算用她懷孕這一點來作為理由說服希禮,哪怕是讓希禮看到她這麼臃腫,這麼醜陋,她也是不願意的。可是,由於其他的勸說都沒有什麼效果,她決定把懷孕和無助作為最後一張牌打出去。

「你得到亞特蘭大來。我現在確實非常需要你的幫助,因為我顧不了鋸木廠。可能還要幾個月我才——因為——你知道——哦,因為……」

「請你別說了!」他粗聲粗氣地說,「上帝,思嘉!」

他站起身來,突然走到窗戶邊,背對著她站著,看著場院裡一隊鴨子在那走來走去。

「那是不是——那是不是就是你不看我的原因?」她悲傷地說,「我知道我看上去——」

他猛地轉過身來,灰色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直視著她,使她不自覺地把手放到了喉嚨邊。

「你那該死的容貌!」他突然很粗暴地說,「你知道,在我眼裡,你總是很漂亮的。」

幸福感流遍了她的全身,她眼睛都溼潤了。

「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因為我很不好意思讓你看見我——」

「你不好意思?你為什麼要不好意思?我才是應該不好意思的人。我也確實感到不好意思。要不是我很笨的話,你就不會陷入這種困境了。你決不會嫁給弗蘭克的。去年冬天,我本來就不該讓你離開塔拉。噢,我那時真是個傻瓜!我應該知道你——知道你在孤注一擲,孤注一擲得連——我本該——我本該——」他的臉變得像發狂了一樣。

思嘉的心狂亂地跳著。他是在後悔沒有跟她一起私奔!

「我們成了乞丐的時候,你收留了我們。至少,我可以到路上去搶劫,或是去殺人,好給你籌到稅款。噢,我一直都把事情攪得一團糟!」

失望使她的心都收緊了,有些幸福感便離她而去,因為這些不是她希望聽到的話。

「我還是會走的。」她厭煩地說,「我不能讓你去做那樣的事。不管怎麼說,現在都已經做了。」

「是的,現在都已經做了。」他慢慢地、痛苦地說,「你不會讓我做不光彩的事,可你自己卻把自己賣給你不愛的男人——還給他生孩子。這樣我和我的家人就不致餓死。你庇護了我的無能,你真是太好了。」

他說話的尖刻意味顯露出他內心深處一道沒有癒合的白生生的傷口,他的話使她眼裡露出了羞辱的神色。他很快就看在眼裡,臉上換上了溫柔的表情。

「你不會認為我在怪你吧?親愛的上帝,思嘉!不。你是我知道的最勇敢的女性。我是在怪我自己。」

他轉過身,重新往窗外看去,展示在她眼前的肩膀不再挺得那麼平了。思嘉一聲不響地等了好一會,希望他能夠說出更多的讓她可以銘記在心的話。她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他了。她一直靠回憶往事過日子,直到往事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她知道他還愛她。這一點很明顯,從他的每一條皺紋、說的每一個痛苦、自責的字眼以及他對她懷著弗蘭克的孩子的不滿都可以看得出來。她很渴望能聽到他親口說出來,渴望自己能說出一些能激發他承認的話來,可是她不敢。她想起了去年冬天在果園裡她曾經答應過的話,那就是,她絕對不再讓自己去煩他。她傷心地意識到,如果希禮留在她身邊,她就必須遵守諾言。只要她因愛和渴望大哭一場,只要她使個懇請他擁抱的眼色,那問題就徹底解決了。希禮肯定會到紐約去。可他不能走。

「噢,希禮,別怪你自己了!這怎麼能是你的錯呢?你到亞特蘭大來幫我好不好?」

「不行。」

「可是,希禮,」她的聲音開始因為痛苦、失望而哽咽起來,「可是我得靠你。我太需要你了。弗蘭克幫不了我。店裡的事就夠他忙的了。如果你不來,我不知道我要到哪去請人!亞特蘭大每個精明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其他的人又這麼沒有能力——」

「沒用的,思嘉。」

「你意思是說,你寧願到紐約去和北方佬生活在一起,也不願到亞特蘭大來?」

「誰告訴你這個的?」他轉過身面對著她,因為有點惱火額頭也皺了起來。

「威爾。」

「不錯,我已經決定到北方去。戰前跟我一起到歐洲大陸觀光旅行的一個老朋友給我提供了一個在他父親的銀行裡工作的職位。這樣更好,思嘉。我幫不上你的忙。我對木材生意一竅不通。」

「可你對銀行工作知道得更少,那會更辛苦的!而且,我知道,對你沒有經驗這一點,我比北方佬更能體諒你!」

他皺了皺眉頭,她便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他又轉過身,看著窗外。

「我不要別人體諒我。我想靠我自己的能力自立起來。到現在為止,我對自己的生活都做了些什麼?該是我乾點事業的時候了——要不就會因為我自己的過錯沉淪下去。我靠你的資助生活已經太久了。」

「可我要給你鋸木廠的一半利潤,希禮!你可以自立的,因為——你知道,這會是你自己的生意。」

「結果還是一樣。我不是把這一半買下來。我是作為禮物接受下來。而我已經接受了你太多禮物了,思嘉——吃的,住的,連我自己、媚蘭和孩子的衣服都有。可沒給你任何回報。」

「噢,你有的!威爾不能沒有——」

「現在,我劈木材已經劈得很好了。」

「噢,希禮!」她絕望地叫了起來,他聲音裡的嘲弄意味使她滿眼含淚,「我走了以後,你出什麼事啦?你說話這麼強硬,尖刻!你過去是不習慣這種樣子的。」

「出什麼事?非常出色的一件事,思嘉。我一直在思考。在你離開這以前,我相信我一直沒有真正地去思考過,從投降以後到你走之前都沒有。我一直處於一種假死狀態中,只要我有東西吃,有床睡覺就夠了。可是你肩負一個男人的負擔到亞特蘭大去以後,我覺得自己根本就不算個男人——不算,真的,連女人都不如。這種想法是非常難以忍受的,而我不打算再忍受下去了。從戰爭中走出來時,也有其他人所剩下的東西比我還更少的,可看看現在的他們。所以我要到紐約去。」

「可是——我不理解!如果你要的只是工作,那亞特蘭大和紐約不是一樣的?而且我的鋸木廠——」

「不,思嘉。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要去北方。如果我到亞特蘭大去為你工作,我就永遠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這個詞像喪鐘一樣在她心裡叮噹作響,可怕極了。她的眼睛飛快地搜尋著他的眼睛,可是它們大而灰,水晶般清澈透明。它們在看穿她,越過她,看到她看不見、無法理解的某種命運上去。

「完了?你意思是說——你做了什麼事亞特蘭大的北方佬因此要抓你,對不對?我是說,有關幫助託尼逃跑的事或是——或是——噢,希禮,你不是三k黨吧,對不對?」

他茫然的眼神很快便又回到她身上,略微笑了笑,可眼睛卻毫無笑意。

「我倒是忘了你是很講求實際的。不,我怕的不是北方佬。我意思是說,如果我到亞特蘭大去,再從你那得到幫助,我就永遠把自立的希望給斷送了。」

「噢,」她馬上寬慰地嘆了口氣,「要是隻有這原因,那就好了!」

「是的,」他又笑了,一種比原先還更冷冰冰的微笑,「只有這個原因。只是我男人的傲氣,我的自尊,如果你要這麼說的話,是我不朽的靈魂。」

「可是,」她迅速換了一種方法,「你可以慢慢地把鋸木廠從我手裡買走,那就成了你自己的了,然後——」

「思嘉,」他兇巴巴地打斷她,「我告訴你吧,不行就是不行!還有別的原因。」

「什麼原因?」

「在這世界上,你比任何人都更知道我的原因。」

「噢——什麼?可是——那沒事的。」她馬上向他保證,「你知道,去年冬天,在果園裡,我答應過的,我會信守諾言——」

「那你比我對自己更有信心。我可不能指望我自己能信守這種諾言。我本不該說的,可我要讓你明白。思嘉,我再也不談這個了。這已經定下來了。威爾和蘇埃倫結婚後,我就到紐約去。」

他那大而狂暴的眼睛有一瞬間和她的視線對視了,接著他便很快地走到房間對過去。他的手拉住了門把。思嘉痛苦地望著他。談話已經結束了,而輸掉的是她。由於緊張以及過去的悲哀,加上現在的失望,這一切突然使她感到很虛弱。她的神經突然崩潰了,不禁尖叫起來:「噢,希禮!」她猛然躺倒在下陷的沙發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聽到他舉棋不定的腳步聲離開了門邊,他那無助的聲音在她頭頂上一遍又一遍地叫著她的名字。一陣急速的腳步聲從廚房裡直向過道走來,媚蘭闖進房間,兩眼驚恐地睜得老大。

「思嘉……孩子沒有……?」

思嘉把頭埋在滿是灰塵的沙發坐墊上,又尖叫起來。

「希禮——他太小氣了!真是該死的小氣——這麼可惡!」

「噢,希禮,你對她都做了些什麼?」媚蘭猛地在沙發邊蹲下,把思嘉抱在懷裡,「你都說了些什麼?你怎麼能這樣?你會使嬰兒早產的!好了,親愛的,把你的頭靠在媚蘭肩上吧!怎麼回事?」

「希禮——他太——他太固執,太可惡了!」

「希禮,你真讓我感到吃驚!你讓她這麼難過,像她現在的樣子,而郝先生才剛剛入土!」

「別對他大呼小叫的!」思嘉說的話頗不合邏輯。她突然從媚蘭肩上抬起頭來,挺粗的黑髮從髮網裡散落下來,臉上流滿了一道道淚水。「他有權利按自己的意願行事!」

「媚蘭,」希禮說,臉色煞白,「我來解釋吧。思嘉很好心,給了我一個位置,到亞特蘭大去在她的一家鋸木廠裡當經理——」

「經理!」思嘉憤怒地叫道,「我給他一半利潤,而他——」

「而我告訴她,我已經安排好,我們要到北方去。可她——」

「噢,」思嘉叫道,又開始哭起來,「我一再告訴他,我有多需要他——我很難找到人管理鋸木廠——我又要生孩子——可他拒絕了,不肯來!現在——現在,我不得不要把鋸木廠賣了。我知道賣不到好價錢,我會虧本,我想,也許我們都會捱餓的。可他不在乎。他太自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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