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瑪格麗特·米切爾 第1頁,共2頁

那天晚上思嘉睡得很少。天亮了,太陽已經掛在東邊小山上那黑色的松樹林上,她才從凌亂的床上爬起來,坐在窗邊一條凳子上,用胳膊撐著乏力的腦袋,從塔拉的場院和果園直望到棉花地裡去。一切都是那麼清新,露珠點點,一片靜謐,鬱鬱蔥蔥。看到那棉花田,她那悲傷的心靈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安慰。儘管它的主人已經去世,但日出時分的塔拉看上去仍然惹人喜愛,不但管理得挺好,而且還很安寧。低矮的木頭雞棚上塗著泥巴,以防老鼠和鼬鼠,而且刷得白而乾淨,木製馬廄也一樣。果園裡種著一長排一長排的玉米、黃得發亮的南瓜、菜豆和蕪菁甘藍,草除得很乾淨,周圍還用橡木條整潔地圍了起來。果園裡的林下灌木已經除去,一長排一長排的樹底下只長著雛菊。太陽映襯出綠樹叢中若隱若現、微微發亮的蘋果和生著一層絨毛的粉色桃子。再過去,蔓延著一排排曲線形的棉花,在清晨金色的陽光照射下一片寧靜,一片碧綠。成群的雞鴨正大搖大擺地向田裡走去,因為,棉花叢下犁過的鬆軟泥土裡可以找到上佳的蟲子和刺蛾。

對侍弄這一切的威爾,思嘉心裡充滿了愛慕及感激之情。雖然她對希禮很忠誠,但這也無法使她認為這一片安樂之景是他的功勞,因為塔拉的興盛不是一個種植園貴族幹出來的,而是一個熱愛土地、不知疲勞的「小農夫」耕耘出來的。這是個「只有兩匹馬」的農場,而不是過去日子裡那種滿牧場皆是騾子和好馬、棉花和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邊的貴族氣派的種植園。可是,那裡的一切皆是好的,而在時世好轉的時候,那些休耕地還可以重新開墾,休耕過後還會變得更加肥沃。

威爾不單單是耕種幾英畝土地,他還嚴格控制了佐治亞種植園主的兩個敵人——松樹幼苗和黑刺莓叢。它們沒有偷偷摸摸地佔領果園、牧場、棉花地和草坪,只是死皮賴臉地挺立在塔拉的入口邊上,而州里其他數不清的種植園情況則恰恰相反。

一想到塔拉差一點就回歸荒野,思嘉的心好像都要停止跳動了。她和威爾幹得可真漂亮。他們抵擋住了北方佬、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以及大自然的侵犯。而且,最好的是,威爾已經告訴她,秋天棉花收成之後,她就不必再寄錢來了——除非其他的投機家覬覦塔拉,稅款猛漲。思嘉知道,沒有她的幫助,威爾的日子會很不好過,可她敬慕且尊重他的獨立觀點。只要他還處於受僱幫手的位置,他就會接受她的錢,可現在他就要成為她的妹夫和房子的主人了,他打算靠自己的努力。是的,威爾真是上帝的恩賜。

前一天晚上,波克就把墓穴挖好了,就在埃倫的墓旁邊。他站在那堆溼潤的紅土後面,手裡拿著鐵鍬,很快又要把土鏟回原地去。思嘉站在他身後,站在一棵枝葉低矮、有很多節瘤的血松下面班駁的樹蔭下。六月清早炎熱的陽光散落在她身上,她盡力不去看她前面的那道紅色的深溝。吉姆·塔爾頓、小休·芒羅、亞歷克斯·方丹和老麥克雷的小孫子用兩根橡木棒扛著嘉樂的棺材慢慢地、彆扭地走過來。在他們後面,恭敬地跟著一群由鄰居和朋友們組成的散亂的人群,穿得破破爛爛的,全都默然無聲。他們穿過果園,沿著陽光灑落的小路越走越近。這時,波克把頭垂到鐵鍬柄的頂端,大哭起來。思嘉漫不經心地看到,幾個月前她去亞特蘭大時,他頭上鬈髮烏黑髮亮的,如今已經花白一片,她不禁吃了一驚。

她心情怏怏地感謝上帝,讓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在前一天晚上哭幹了,所以,現在的她可以筆直地站在那,一滴眼淚也不落。她肩膀後頭站著的是蘇埃倫,她的哭聲使她惱火得難以忍受,得緊握拳頭才不致轉過身去,在她那浮腫的臉上甩上一耳光。不管她有意還是無意,她都是她父親的死因,而她本該在充滿敵意的鄰居面前得體地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才是。那天早晨,沒有一個人跟她說話,也沒有人同情地看她一眼。他們默默地吻過思嘉,跟她握手,跟卡麗恩甚至是波克嘟噥著說些安慰話,可卻無視蘇埃倫的存在,就好像她不在那似的。

對他們來說,她所做的比謀殺父親還糟糕。她試圖把他引入對南方不忠的歧途。而對那個冷酷嚴厲、緊密連結在一起的社會來說,這就好像是她試圖要背叛他們所有人的榮譽一樣。縣裡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堅固的統一戰線已經被她瓦解了。她想盡辦法想從北方政府那裡拿到錢,這一行動已經使她和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和南方佬結了盟,而他們是比北方士兵還更可恨的敵人。她是個忠於南部邦聯的世家的成員,是個種植園家庭的成員,卻走到敵人那邊去了,而她這麼做,就給全縣的每個家庭臉上都抹了黑。

送葬的人滿腔憤怒,悲傷地垂著頭,特別是三個人——老麥克雷,自從多年前嘉樂從薩凡納來到內地起,他就一直是他的老朋友了,還有因為他是埃倫的丈夫而喜愛他的方丹老太太,以及塔爾頓太太,她對他比對其他鄰居都親近,因為,就像她通常說的,他是縣裡唯一一個能夠區分種馬和閹馬的男人。

葬禮前,在嘉樂屍體停放的昏暗的客廳裡,希禮和威爾看到這三個人陰沉的臉,心裡有點不安,他們便退到埃倫的辦公室去稍作商量。

「他們有些人要指責蘇埃倫。」威爾生硬地說,把稻草咬成了兩段,「他們認為他們有理由說些什麼。也許他們是有理由。這沒有我說話的地方。可是,希禮,不管他們對還是錯,我們作為家裡的男人,都得對此表示不滿,那就會有麻煩了。難道就沒有人能阻止老麥克雷,就因為他聾得什麼也聽不見,容不得別人讓他別開口嗎?而且,你也知道,在這上帝造出來的世界上,誰也阻攔不了方丹老太太把她的想法說出來。至於塔爾頓太太——你看到沒有,每次她看蘇埃倫時,她那黃褐色的眼睛都滴溜溜亂轉?她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幾乎等都等不及了。如果他們說話了,我們就得接受挑戰,而塔拉跟鄰里關係就算沒有不和,麻煩也已經夠多的了。」

希禮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他比威爾更理解鄰居們的脾性。他還記得,有一半的爭吵,還有戰前的某些槍擊事件,都是由縣裡的這一習俗引起的:要對著離世的鄰居的棺材說幾句話。一般說,那些話都是熱情洋溢的讚美之詞,但有時候也不是。有些時候,原本是最尊重的言辭卻會被死者那些神經過分緊張的親屬誤解,幾乎等不及最後幾鍬土填在棺材上面,麻煩就已經開始了。

由於沒有牧師到場,於是由希禮藉助卡麗恩的祈禱書主持儀式,因為他們婉言謝絕了瓊斯伯勒和費耶特維爾的衛理公會和浸禮會的牧師幫忙。作為天主教徒,卡麗恩比她的姐姐們還更虔誠。思嘉疏忽了,沒有從亞特蘭大帶個牧師來,這使卡麗恩非常沮喪。別人暗示她說,牧師來為威爾和蘇埃倫舉行婚禮時,也可以為嘉樂舉行宗教儀式,這才使她稍許安心一點。正是她反對鄰近的新教牧師來舉行儀式,所以這事才落到希禮手裡。她在她的祈禱書上劃了些段落讓他讀。希禮靠在那張舊書桌上,他知道,防止產生麻煩的責任就落到了他的肩上。他也知道縣裡人那一觸即發的脾氣,所以不知所措,不知怎麼去舉行儀式才好。

「沒辦法了,威爾。」他說,一頭髮亮的頭髮也抓亂了,「我不能把方丹老太太打倒,也不能把老麥克雷打倒,我也不能用手捂住塔爾頓太太的嘴,不讓她說話。就算他們最溫和地說,也會說蘇埃倫是個謀殺犯,是個叛徒,若不是她,郝先生就還活在人世。對死者說話,真是該死的的習俗。這太殘忍了。」

「你瞧,希禮,」威爾慢吞吞地說,「不管他們怎麼想,我不打算讓任何人說蘇埃倫的不是。你看我的好了。你讀完禱文,祈禱過之後,你就說:‘有沒有誰要說些什麼。’你就馬上看著我,這樣我就可以先說話了。」

可是,思嘉看著抬棺材的人進入墓地狹窄的入口時那麼費勁,根本就沒想到葬禮之後會有麻煩。她心情沉重地想,安葬嘉樂,她也正在把能把她和往昔那些幸福而無憂無慮的日子聯絡在一起的最後一條紐帶安葬入土。

終於,抬棺木的人把棺材放了下來,放在墓穴旁邊。他們站在那,把發痛的手指一會握拳,一會又鬆開。希禮、媚蘭和威爾一個接一個走進墓地,站在郝家的姑娘們身後。可以擠進來的較親近的鄰里全站在他們身後,其他的則站在磚牆外面。思嘉其實是第一次見到他們,這群人數目之多,既使她驚奇,又使她感動。交通如此不便,還有這麼多人來,他們真是太好了。那裡站著五六十個人,有些人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她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及時聽到這訊息趕到這來的。他們中有來自瓊斯伯勒、費耶特維爾、拉夫喬伊的家庭,和他們一起來的有些黑人僕人。還有很多來自河對岸的小農場主和叢林裡的窮苦白人以及一些零零散散居住在沼澤地裡的居民。沼澤地的人身材高大,留著稀疏的鬍子,穿著家紡布做的衣服,頭上戴著浣熊皮帽,步槍隨意地掛在臂彎裡,嘴裡含著菸草塊,站在那一動不動。他們的妻子跟他們在一起,沒穿鞋的腳陷入了鬆軟的紅土當中,下嘴唇全是鼻菸。遮陽帽下邊的臉是灰黃色的,看上去像患了瘧疾,但很乾淨,透著亮光,而她們新近熨過的白棉布則泛著澱粉漿的光亮。

附近的鄰居全數站在那。方丹老太太乾瘦乾瘦的,滿臉皺紋,臉色蠟黃,就像一隻換了羽毛的老鳥一樣。她靠在手杖上。站在她身後的是薩莉·芒羅·方丹和方丹少奶奶。她們低聲請求著,拉著老太太的裙子,試圖讓她坐在磚牆上,但卻一點用也沒有。老太太的丈夫,那位老醫生,卻不在那裡。他兩個月前就已經去世了,而她那老眼裡大部分意在傷人的快樂光芒也不見了。凱思琳·卡爾福特·希爾頓獨自一人站著,自己的丈夫也在這出悲劇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她站的位置正好適合她的身份,她已經退色的遮陽帽遮住了低垂的臉。思嘉驚奇地發現,她那細棉布裙子居然有油脂斑點,手上也生了雀斑,而且很不乾淨,指甲下面甚至還有黑色的東西。現在的凱思琳一點有身份的人的樣子也沒有了。她彷彿是個窮苦白人,甚至比窮苦白人還更差。她看上去臉色蒼白、胸無大志、不修邊幅、無足輕重。

「就算她還沒有擦鼻菸,她很快也會這麼做的。」思嘉驚恐地想,「上帝!多麼落魄潦倒啊!」

她意識到,有身份的人和窮苦白人之間的區別非常小,不禁渾身一震,趕緊把目光從凱思琳身上移開。

「要不是我精明機智,我也成為那樣的人了。」她想。她意識到,投降以後,自己和凱思琳是從同一基點開始的——白手起家,只有頭腦好使。想到這點,驕傲感頓時充斥了她的全身。

「我幹得還不錯。」她心想,揚起下巴,露出了微笑。

可是,她看到塔爾頓太太反感的目光正注視著她,剛露出一半的微笑便收了回來。塔爾頓太太的眼睛因為流眼淚已經佈滿了血絲。她責備似的看了思嘉一眼後,又把目光定在蘇埃倫身上,那眼神異常憤怒,預示著不祥。她和她丈夫身後站著塔爾頓家的四個姑娘,她們紅色的鬈髮在這種莊重的場合顯得頗不合適,黃褐色的眼睛看上去還是像生氣勃勃的年輕動物的眼睛一樣,充滿活力,卻危機四伏。

希禮手裡拿著卡麗恩破破爛爛的祈禱書,向前邁了一步。腳步聲停了下來,人們摘掉帽子,雙臂交叉著放在胸前,裙子的窸窣聲也靜了下來。他低頭站了一會,金色的頭髮閃著太陽光的光芒。人群陷入深深的沉默當中,沉默得連木蘭樹葉中那低吟的呼呼風聲都清楚地傳到他們耳裡,而遠處叫聲不絕於耳的反舌鳥聽起來也吵得令人難以忍受,而且很悲哀。希禮開始讀禱文,所有的人都低垂著頭,聽著他那洪亮且控制得很優美的聲音朗朗讀出簡短而尊貴的詞句。

「噢!」思嘉想著,喉嚨哽咽了,「他的聲音多美呀!要是得有人為爸爸做這事,我很高興這人是希禮。我寧願讓他做,而不要牧師。我寧願爸爸經由他自己的一個同鄉來安葬,而不要由一個陌生人來做這事。」

當希禮讀到卡麗恩為他劃出來的有關煉獄的禱告時,他突然把祈禱書合上了。只有卡麗恩注意到這裡被省略了,他開始讀上帝的禱告時,她不解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希禮知道,在場的人中,有一半的人從來沒聽說過煉獄,而如果他含沙射影地說,哪怕是在禱文當中,說像郝先生這樣的好人沒有直接昇天堂,那些聽說過煉獄的人肯定會認為這是有意冒犯。所以,考慮到眾人的觀點,他就跳過了所有提及煉獄的禱文。眾人加入了讀《主禱文》的行列,可是當他開始《萬福瑪麗亞》時,他們的聲音慢慢消失,變成了難堪的沉默。他們從來沒聽過這段祈禱詞。郝家的姑娘們、媚蘭和塔拉的僕人們應聲回答:「為我們祈禱吧,現在以及在我們離世的時候,阿門。」他們卻都在偷偷地面面相覷。

接著,希禮抬起頭,站了一會,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鄰居們都選擇了較輕鬆的姿勢,準備聽長篇大論的講話,他們的眼睛期待地望著希禮。他們都在等著他繼續舉行儀式,因為他們誰也沒有意識到他已經結束了天主教的祈禱詞。縣裡的葬禮時間通常都很長。主持葬禮的浸禮會和衛理公會的牧師們都沒有固定的祈禱詞,而是按具體的情況即興演講,在所有送葬的人淚流滿面及死者的親屬悲痛得大哭出來以前,他們很少會停下來的。如果這些簡短的祈禱文就是為他們愛戴的朋友舉行的儀式,那鄰居們就會震驚愕然,憤憤不平,義憤填膺,沒有人比希禮更清楚這一點的了。這件事將會成為飯桌上的談資達幾個星期之久,而縣裡人便會認為,郝家的姑娘們對她們的父親沒有表示應有的尊敬。

於是,他飛快地、滿含歉意地看了卡麗恩一眼,然後再次低下頭,憑記憶背誦著他在十二棵橡樹經常為死去的黑奴們讀的聖公會葬禮詞。

「我是耶穌復活,是生命……誰……若信我,就永遠不會死。」

他沒有全部記起來,於是慢慢地說著,偶爾還沉默一會,等著詞句再現在腦海裡。可是,這種經過斟酌的詞句使他的話更加有感染力,原先沒掉眼淚的送葬人,現在都紛紛掏出手帕。他們全都是堅定的浸禮會教徒和衛理公會教徒,他們認為這也是天主教儀式的程式,馬上就從原先認為天主教儀式冷酷無情的觀點中轉變過來。思嘉和蘇埃倫也同樣不懂,但認為這些話能給人安慰,而且很美。只有媚蘭和卡麗恩意識到,一個虔誠的愛爾蘭天主教徒是被英國國教的祈禱詞送入安息狀態的。卡麗恩很悲痛,希禮的變節又傷害了她,不禁目瞪口呆。

讀完以後,希禮睜開他那悲傷的灰色大眼睛看著眾人。停了一會,他的眼光和威爾的對視了,他說:「在場的有沒有誰要說什麼?」

塔爾頓太太不安地動了動,可是不等她行動,威爾腳步沉重地向前邁了一步,站在棺材頭的前面,開始說話了。

「朋友們,」他用平淡、無力的聲音說道,「也許你們會認為我太不自量力了,敢頭一個說話——我大約一年前才剛剛認識郝先生,而你們已經認識他達二十年之久或者更長時間了。但這就是我的理由:要是他再多活一個月左右的話,我就有權利叫他爸爸了。」

人群中泛起了一股詫異的漣漪。他們教養都很好,沒有低聲議論,但他們交換著支撐重心的雙腳,看著低著頭的卡麗恩。大家都知道他在暗戀著她。看到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卡麗恩身上,威爾繼續說下去,就好像他沒有注意到似的。

「亞特蘭大的牧師一到,我就要和蘇埃倫小姐結婚了。我想,也許這就給了我第一個說話的權利。」

他最後這句話卻被人群中發出的一陣微弱的嘀咕聲蓋掉了,那就像蜜蜂發出來的聲音一樣,是一種憤怒的聲音。聲音裡有憤怒,也有失望。大家都喜歡威爾,大家都因為他為塔拉所做出的一切而尊敬他。大家都知道他愛的是卡麗恩,所以,他要和在這一帶受鄙視的人結婚,這個訊息使他們很反感。好樣的老威爾居然要和那個差勁、卑鄙的小人蘇埃倫結婚!

有一刻,氣氛極為緊張。塔爾頓太太的目光開始銳利起來,嘴唇的形狀也說明她正不出聲地說著什麼。沉默當中,聽得見麥克雷老人高昂的聲音,要他的孫子告訴他威爾說了些什麼話。威爾面對著他們大家,臉上還是很溫和,但他淡藍色的眼睛裡有某種神情,公然跟他們對抗著,不讓他們說他未來的妻子一句壞話。一方面是他們對威爾誠心的愛,另一方面是他們對蘇埃倫的蔑視。那一瞬間,他們的感情在這兩者之間舉棋不定。最終威爾勝利了。他又繼續說下去,好像他那停頓是很自然的。

「我不像你們,不是在郝先生的鼎盛時期認識他的。我認識的是個有點恍惚的好心的老先生。可從你們大家嘴裡,我聽說了他過去是個怎樣的人。我要說明這一點。他是個愛爾蘭鬥士,一位南方的紳士,跟任何一個南部邦聯的支援者一樣非常忠誠。你再也得不出比那更精煉的說法了。我們也不可能看到更多像他那樣的人了,因為養育他的那個時代像他一樣,已經一去不復返。他來自外國,可是,我們今天在此安葬的人,比我們所有送他的人都更像個佐治亞人。他過著和我們一樣的生活,熱愛我們的土地,說到點子上,他是為我們的事業而死的,就像士兵們所做的那樣。他是我們的一員,既有我們的優點和缺點,也有我們的力量和弱點。他有我們的優點就在於,一旦他下定決心,那就什麼也阻止不了他,而穿著皮鞋的什麼人他也都不怕。不管什麼外部力量都是不能打敗他的。」

「英國政府要絞死他的時候,他不會害怕。他只是匆匆地突然離家,遠走他鄉。當他來到這個國家身無分文的時候,他還是一點都不害怕。他去幹活,賺了錢。在這個地方還有點像蠻荒之地,在印第安人剛剛離去的時候,他也不畏來侍弄這片土地。他從荒野當中闢出了一個種植園。戰爭來了,他的錢財也慢慢消耗殆盡,但他不怕重新變窮。北方佬來到塔拉,很可能會燒死他或是殺掉他時,他一點也沒有畏怯,也沒有被打敗。他還是站穩了腳步,屹立在他的土地上。那就是我為什麼說他有我們的優點的原因。不論什麼外部力量,都不能打敗我們。」

「可他還有我們的弱點,因為他可以從內部被打敗。我意思是說,整個世界做不到的事,他自己的內心能做到。當郝太太去世的時候,他的心也已經死了,他也就被打敗了。而我們看到的在這周圍走動的人其實並不是他。」

威爾頓了頓,眼睛靜靜地掃視著那群人的面孔。他們站在炎熱的太陽下,好像被施了魔法固定在地上一樣,不管他們對蘇埃倫有多氣憤,那全都已忘到腦後去了。威爾看了思嘉一會,眼神稍微有點畏怯,就好像他心裡在微笑著對她表示安慰似的。思嘉一直在試圖忍住湧出來的眼淚,此時確實也覺得得到了安慰。威爾談的都是眾人皆知的事,沒有長篇大論地談在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裡的團圓之事,讓她的意志服從上帝安排等等。而思嘉總是能從眾人皆知的事中找到力量和安慰。

「我不想讓你們任何一個人因為他那樣垮掉了而小看他。你們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喜歡他。我們也有同樣的缺點和弱點。有生命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沒有辦法打敗我們,就像不能打敗他一樣,北方佬不能,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不能,艱難時世不能,高額稅款不能,甚至是飢餓與死亡也不能。可是,我們心裡的那個弱點,在關鍵時刻就會打敗我們。並不是說一定要失去你所愛的什麼人,像郝先生那樣,才能打敗你。每個人的主發條都是不一樣的。而我要說明這一點——那些生活的發條已經斷掉的人,死了還比活著來得好。這年頭,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他們的位置了,而他們死了反倒更幸福……我說現在你們大家都沒有理由為郝先生悲傷,原因就在於此。悲傷的時間應該回到舍曼來到這以及他失去郝太太的時候。既然他的肉體已經和他的心靈會合了,那我也看不出我們有什麼理由為他悲傷,除非我們都,該死的,相當自私。我這麼說,是因為我愛他,就像他是我自己的爸爸一樣……如果你們不介意,那就不用再說什麼話了。全家人都已經心碎了,聽不下去,這對他們也不仁不義。」

威爾停下不說了,轉向塔爾頓太太,用更低的聲音說:「我想,你是不是可以把思嘉送回屋裡去,夫人?她在太陽下站了這麼久,不合適。方丹老太太看上去也累了,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悼文突然轉到自己身上,思嘉吃了一驚,窘得臉都紅了,因為大家都把目光轉到了她身上。威爾為什麼要讓她已經很明顯的懷孕之身引起大家的注意呢?她難為情、氣憤地看了他一眼,可是威爾平和的眼神把她的氣憤給壓了下去。

「求你了,」他的眼神在說,「我知道我在做些什麼。」

他已經是家裡的一員了,思嘉也不想去攪和,於是無奈地轉向塔爾頓太太。正如威爾所希望的,那位夫人突然也把思緒從蘇埃倫身上轉到了生養問題上來,不管是動物還是人類,這問題總是令她著迷的。於是,她挽起了思嘉的手臂。

「進屋去吧,親愛的。」

她的臉上現出了善良、專注的神情。思嘉忍受著痛苦,讓她領著她穿過人群,他們給她讓出了一條窄窄的小路。她走過的時候,響起了一陣同情的嘀咕聲,幾隻手伸出來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當她走到方丹老太太面前時,老太太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說:「扶我一下,孩子。」接著又嚴厲地看了薩莉和少奶奶一眼:「不,你們別來。我不需要你們。」

她們慢慢地穿過人群,沿著樹蔭下的小路向房子走去,人群在她們走過之後又聚攏了。塔爾頓太太的手架在思嘉的胳膊肘下面,又急切又有力,思嘉每走一步都幾乎被架空起來。

「哦,威爾為什麼要那麼做?」她們離開了人群,走到他們聽不到她們說話的地方時,思嘉憤怒地說,「他實際上是在說:‘看看她吧!她馬上就要生孩子了!’」

「哦,你確實是,對不對?」塔爾頓太太說,「威爾做得對。你站在炎熱的太陽下,那是很傻的。你可能會暈過去,或是流產。」

「威爾並沒有為她會不會流產操心。」老太太說,費勁地走過前院向臺階走去,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她臉上有一絲嚴肅而知曉一切的微笑,「威爾很聰明。他不想要你、比阿特麗斯或是我在墳墓邊上。他害怕我們會說話,而他知道,這是唯一可以擺脫我們的方式……還有別的原因。他不想讓思嘉聽到泥土落到棺材上的聲音。他是對的。記住,思嘉,只要你沒聽到那個聲音,死去的人對你來說就沒有死。可是一旦你聽到了……哦,那是世界上最後的最可怕的聲音……上臺階了,幫我一把吧,孩子。你也幫幫我,比阿特麗斯。思嘉不再需要你的胳膊了,就像她不需要拐杖一樣,而我也精神不太好,正如威爾所說的……威爾知道,你是你父親的至愛,你的感覺已經夠糟了,他不想讓你感覺再糟下去。他認為,對你的妹妹們來說,倒不是這麼糟。蘇埃倫有她的恥辱在支撐著她,而卡麗恩有她的上帝。可你沒什麼可以支撐你的,你有嗎,孩子?」

「沒有。」思嘉回答說,扶著老太太走上臺階,這尖利、蒼老的聲音道出了事實真相,她對此感到有點驚奇,「我從來都沒有能支撐我的東西——除了媽媽。」

「可是,你失去她以後,你發現可以自個活下去,對不對?哦,有些人就不行。你爸爸就是其中的一個。威爾是對的。你不必悲傷。沒有埃倫,他沒法過下去,死了反倒更幸福。就像我一樣,等和老醫生在一起,我也會更幸福的。」

她這麼說著,不要別人的任何同情,另外兩個人也沒有給她同情。她歡快、自然地說著,似乎她的丈夫還活著,就在瓊斯伯勒,坐馬車一會就可以去跟他在一起。老太太年事太高,見過太多的事,根本不害怕死亡。

「可是——你也能自個活下去的。」思嘉說。

老太太明亮的眼睛像小鳥似的看了她一眼。

「是的,可有時是太不舒服,太不舒服了。」

「你瞧,老奶奶,」塔爾頓太太打斷她,「你不能這麼跟思嘉說話。她已經夠難受的了。她趕到這來,穿著那麼緊的衣服,人又傷心,天又熱,你不跟她說這麼悲傷、痛苦的話,就那些就已經能使她流產了。」

「見他的鬼!」思嘉惱怒地叫道,「我不會難受!我也不是那些病懨懨的會流產的傻瓜!」

「你也說不準的。」塔爾頓太太好像無所不知地說,「我看到一頭公牛用角抵傷我們一個黑奴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孩子就流產了——你記得我那匹紅色的母馬內利嗎?哦,她是你見過的最健康的母馬了,可是她緊張不安、十分敏感,如果我沒看著她,她就會——」

「比阿特麗斯,別說了。」老奶奶說,「我敢打賭,思嘉不會流產的。我們就坐在過道里這涼快的地方吧。這有一股很舒服的穿堂風。哦,比阿特麗斯,如果廚房裡有,你去給我們拿杯脫脂乳來,或者到食品室去看看有沒有酒。我能對付著喝一杯。我們就坐在這,等他們來向我們告別。」

「思嘉得上床休息。」塔爾頓太太堅持說,打量著思嘉,眼神里露出能把孕婦的最後一分鐘都揣度得清清楚楚的專家的樣子。

「去吧。」老太太說,用手杖稍稍捅了捅她。塔爾頓太太向廚房走去,把帽子隨意扔到餐具櫃上,雙手捋著潮溼的紅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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