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那棟房子時,天正在下雨,天空陰沉沉的,一片油灰色。廣場上計程車兵都躲進小屋裡去了,街上空蕩蕩的,不見一個人影。極目望去,看不到任何交通工具。她知道,這下她只好走完那段長路回家了。
她步履艱難地朝前走著,臉上因喝白蘭地而出現的紅暈已經漸漸退去。寒風吹得她渾身打著哆嗦,針尖般冰冷的雨點直打在她的臉上。雨水很快便穿透了白蝶姑媽薄薄的斗篷,使它又冷又溼,黏糊糊地疊在一起,粘在她身上。她知道,天鵝絨裙子肯定要完蛋了,而帽子上的尾毛則已耷拉下來,拖在後面,就像還長在塔拉場院裡的它原來的主人身上時一樣。人行道上的磚已經破損不堪,有的根本就不見了,一長段一長段的空在那。在這些地方,泥漿已沒到腳踝處,她的便鞋陷在泥漿裡,就像被膠水黏住一樣,有時甚至還把鞋黏住,只把腳拔了出來。她每次彎下身子去把鞋拔出來的時候,裙邊便落到泥漿上。碰到小水坑,她連避都不避,而是麻木地徑直踩下去,身後拖著又溼又重的裙子。她可以感覺到襯裙和長褲涼冰冰的,纏繞在腳踝邊。可是,她沒有心思管這堆已是一團糟的服飾了,雖然她曾在它們身上下了這麼大的賭注。她現在是又冷,又灰心,又絕望。
她大話已經說出去,現在如何回到塔拉去面對他們呢?她怎麼能告訴他們,說他們全都得走——到別的地方去?她又怎麼能離開那一切,那紅色的田野,高高挺立的松樹,黑色鬆軟的河灘地以及雪松濃郁的樹蔭遮蔽下、埃倫長眠其中的靜靜的墓地呢?
她在滑溜溜的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前走著,心裡又燃起了對瑞德的怒火。他真是個惡棍!她希望他們真的會絞死他,這樣,她就再也不用面對這個知道她曾蒙羞受辱的人了。當然,如果他願意這麼做,他是可以為她籌到錢的。噢,絞死他還算便宜他了!謝天謝地,她現在渾身溼透,頭髮凌亂,牙根打顫,可他看不到她了。她現在看上去一定非常難看,他看到她,不知又會怎麼笑話她呢!
她走過一些黑人身邊,他們轉身對她無禮地笑著。她匆匆而過,在泥濘中一跌一滑,不時停下來把便鞋從泥濘中拔出來,搞得氣喘吁吁的,他們就自顧自地放聲大笑起來。他們怎麼也敢笑呢,這些黑糊糊的猿人!他們怎麼也敢對塔拉的郝思嘉咧嘴而笑呢!她真想把他們統統鞭笞一氣,直打得他們後背流血。北方佬讓他們自由了,真是魔鬼啊,居然讓他們隨心所欲地譏笑白人!
她沿著華盛頓街朝前走時,眼前的景象陰鬱沉悶,一如她的心情。這裡根本沒有她在桃樹街上見到過的喧鬧和快活。曾經挺立在此的許多漂亮家園,如今已經重建的沒有幾所。時不時就會看見被燒成一片灰燼的地基和悲悽悽、黑糊糊的煙囪,現在,它們已被稱為「舍曼的哨兵」,這一切看著令人沮喪。曾經通往房子的小路,如今已是雜草叢生——原有的草坪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枯草,而那馬車停靠處的名字,她曾經如此熟悉,拴馬柱再也不會知道韁繩的結是怎麼回事了。悽風冷雨,泥濘滿地,已經光禿禿的樹木,一派寂寥、一片荒涼。她腳有多溼呀,而回家的路又還這麼漫長!
她聽到身後傳來馬蹄踐踏泥漿的聲音,便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往裡邊再靠了靠,以免白蝶姑媽的斗篷會被濺上更多的泥漿。一匹馬拉著一輛輕便馬車從路上緩緩而來,她轉過身看著,下決心要請求這人帶上她一程,只要駕車的人是個白人就行。馬車走到跟她平行時,雨水卻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是看到駕車的人從油布雨衣裡探出頭來窺視著,那雨衣從擋泥板直遮到他的下巴上。此人有點面熟,她走到路邊,想看個究竟,這時,那人頗為尷尬地輕聲咳了咳,接著便是一個口音很重的很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口氣顯得非常高興,也很驚奇:「沒錯,真是思嘉小姐!」
「噢,肯尼迪先生!」她大叫起來,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踩得泥漿飛濺。她身體靠在車輪上,根本顧不上會把斗篷弄得更髒了。「見到你真高興,我一輩子也沒像現在這樣高興過呢!」
聽到她顯然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他高興得臉都紅了。他往馬車的另外一邊一連吐了幾口菸草汁,敏捷地跳下馬車。然後熱情地握著她的手,拉起雨衣,扶她上了馬車。
「思嘉小姐,你一個人在這地方幹什麼呀?你難道不知道這些日子很危險嗎?看你全身都溼透了。喏,快把車毯包在腳上。」
他手忙腳亂地侍候著她,像只母雞一樣咯咯叫個不停,她則盡情享受著別人的關心和照顧。有個男人對她忙個不停,叫聲不止,嗔怪責備她,那感覺可真好,就算是那個像穿褲子的老處女的弗蘭克·肯尼迪也不錯。受到瑞德殘忍相待後,那就更是令人感到安慰。噢,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看到一個家鄉人的面孔,那有多好呀!她注意到,他穿戴很好,馬車也是新的。馬看上去很年輕,餵養得也很好,可是,弗蘭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多了,比那年聖誕夜他和手下人一起到塔拉時還顯得老相。他身體瘦弱,臉色灰黃,黃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深陷進一層層鬆弛的肌肉裡。他薑黃色的鬍子比以前更顯稀疏了,上面粘著一縷縷的菸草汁,亂蓬蓬的,好像他是用手指不停地去梳理似的。但他看上去很有生氣,挺快活的,和思嘉隨處可見的面孔上那種悲傷、憂慮和疲憊的神情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真高興見到你。」弗蘭克興奮地說,「我不知道你也到城裡來了。我上星期還見到白蝶小姐,她也沒告訴我你要來。有沒有——哦——別人——塔拉還有沒有別人跟你一起來?」
他正在想蘇埃倫,這個老傻瓜。
「沒有。」她說著便把車毯更緊地裹在自己身上,還想把毯子拉到脖子上,「我一個人來的。我也沒事先告訴白蝶姑媽。」
他對著馬嘖嘖叫著,馬便慢吞吞地往前走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路上擇路而行。
「塔拉的家人都好吧?」
「噢,是的,還可以。」
她得想出些什麼話題來談,可找話題太難了。她心情沉重,滿腦子都是失敗的感覺,她只想躲在這溫暖的毯子裡,往後半躺著對自己說:「我現在不能想塔拉。我以後再想好了,等到不會這麼傷心的時候再想。」如果她能引他開始談論什麼話題,讓他在這回家的一路上都講個不停,她就什麼事都不用做,只要偶爾說聲「多好呀」和「你當然是很聰明的」就行了。
「肯尼迪先生,見到你真令我吃驚呢。我知道我一直就是個壞女孩,沒有跟老朋友保持聯絡,可我不知道你在亞特蘭大。我想,好像是有人告訴過我你在瑪麗埃塔呢。」
「我在瑪麗埃塔做生意,很多生意。」他說,「我已經在亞特蘭大定居了,蘇埃倫小姐沒有告訴你嗎?她難道沒有告訴你我開店的事?」
她依稀記得,蘇埃倫曾嘰嘰喳喳地說起過弗蘭克和他商店的事,但她對蘇埃倫說的話從來就沒在意過。知道弗蘭克還活著,有朝一日會從她手裡把這一負擔卸走,這就足夠了。
「沒有,一個字也沒說。」她說著謊話,「你開了間商店?你一定非常精明!」
聽說蘇埃倫沒有公佈這個訊息,他好像有點受到傷害的樣子,可一受到奉承,又眉開眼笑了。
「是的,我開了間商店,而且我認為是間相當不錯的商店。人們都跟我說,我天生就是個商人。」他高興地笑了。她一貫認為他那傻乎乎、咯咯咯的笑聲很令人著惱。
「真是自負的老傻蛋。」她心裡想。
「噢,你做什麼都會成功的,肯尼迪先生。可你到底是怎麼開始開店的呢?我前年聖誕節看到你時,你還說你在這世界上一個子都沒有呢。」
他粗聲粗氣地清了清喉嚨,用手捋著鬍子,又露出了他那靦腆、侷促不安的微笑。
「哦,那說來話可就長了,思嘉小姐。」
「感謝上帝!」她想,「也許這話題會讓他一直說到到家的。」她接著大聲說:「請你往下說吧!」
「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到塔拉蒐集供給時的事吧?哦,那以後不久,我就去服現役了。我指的是真的上前線去打仗。再也沒有軍需部讓我待著了。軍需部沒什麼必要存在了,思嘉小姐,因為我們幾乎沒法為部隊找到任何東西,而我認為,一個手腳健全的人的位置應該在前線。哦,我和騎兵部隊一起打了一段時間,直到我的肩上捱了一粒小小的子彈。」
他看上去很自豪。思嘉說:「多可怕呀!」
「噢,沒這麼嚴重,只是皮肉傷。」他說,表示不贊成她的話,「我被送到南方的一所醫院去。當我差不多快好時,北方佬的近戰兵來了。哎呀,哎呀,那時可真緊急呀!我們沒得到什麼警告,還能走的所有人都幫著把部隊的貯藏品和醫院的裝置拖到鐵軌邊,好把它們轉移走。我們剛剛裝好一列火車,這時,北方佬從城的一頭騎馬打了進來,我們則儘快地從另一頭開走了。哎呀,哎呀,那情景可真是令人辛酸哪,坐在火車頂上看著北方佬把我們不得不扔在車站的東西全燒掉。思嘉小姐,我們堆在鐵軌邊上的大約半英里遠的東西全都被他們燒掉了。我們自己也只是僥倖脫身而已。」
「多可怕呀!」
「沒錯,就是這個話。可怕。我們的軍隊又回到了亞特蘭大,所以我們的火車也開到了這裡。哦,思嘉小姐,不久以後,戰爭就結束了——哦,有很多瓷器、吊床和席子及毯子都沒人認領。我判斷正確,認為它們都是屬於北方佬的。我想,那也是投降條件規定的,對不對?」
「嗯。」思嘉心不在焉地說道。她現在有點暖和了,覺得有點昏昏欲睡。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到底對不對。」他說,有點生氣,「可是我是這麼認為的,那些東西對北方佬沒有半點好處。他們很可能會把它們全都燒了。而我們的人則為這些付了很好的價錢,我認為它們還是應當屬於南部邦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
「我很高興你同意我的看法,思嘉小姐。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一直使我良心不安。許多人都告訴我:‘噢,把這忘了吧,弗蘭克。’可我忘不了。如果我認為我做了不對的事,我會連頭都抬不起來的。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當然。」她說,不知道這個老傻瓜一直都在嘮叨些什麼,是在和他的良心搏鬥呢。一個人到了弗蘭克·肯尼迪這種年齡,他就必須學會不要為那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操心。可他總是惴惴不安,大驚小怪,婆婆媽媽。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投降以後,我在這世界上只剩下大約十美元銀幣,其他什麼都沒有了。你知道的,他們對瓊斯伯勒和我在那裡的房子和商店都幹了些什麼。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我用那十美元給五角場邊上的一家舊商店搭上了一個屋頂,把醫院的醫療裝置搬進去,開始出售它們。大家都需要床鋪、瓷器和席子,我便便宜出售,因為我認為這些是我的東西,但也差不多等於是別人的東西。可我從中賺了些錢,再買更多的東西來賣,商店生意順順當當的挺好。我想,如果情況好轉,我一定能賺大錢的。」
一聽到「錢」字,她的思緒便回到他身上來了,思路非常清晰。
「你說你賺到錢了?」
她這麼有興趣,他顯然越發得意了。除了蘇埃倫,很少有太太或小姐對他感興趣的,一般都只是用應有的禮貌敷衍他。現在有個像思嘉這樣的過去的美女對他的話這麼感興趣,他簡直受寵若驚。他讓馬放慢步子,以免他還沒說完,她就到家了。
「我不是百萬富翁,思嘉小姐,跟我過去擁有的錢財比起來,我現在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可我今年賺了一千美元。當然,其中的五百美元用來進新貨、維修商店和付租金了。可我還是淨賺了五百,而且,形勢肯定是會越來越好的,明年我就該賺兩千美元了。我肯定也要用上這些錢的,因為,你知道,我還有一件要辦的事情。」
一談到錢,她的興趣陡增。她歡快地眨著長長的睫毛,掩飾著眼裡的神采,身子向他靠近了一些。
「那是什麼意思呢,肯尼迪先生?」
他笑出聲來,馬鞭在馬背上抽了一下。
「我想,我一直在談生意,一定讓你厭煩了吧,思嘉小姐。像你這樣漂亮的小婦人是不需要知道生意的事的。」
這個老傻瓜。
「噢,我知道我對生意一竅不通,可我很感興趣呢。請你跟我說說吧,我不明白的,你可以解釋給我聽嘛。」
「哦,我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鋸木廠。」
「什麼?」
「就是把木板鋸開並且把它們刨平的工廠。我還沒買下來,但我要買的。有個叫約翰遜的人有家這種工廠,在桃樹街再往外的地方,他急於脫手。他急需一些現金,所以他想賣掉,自己再留下來為我經營,按星期付薪金。這一帶這種工廠不多,思嘉小姐。大部分都被北方佬毀了。而每個擁有鋸木廠的人就相當於擁有了一座金礦,因為現在的木材,你想要什麼價錢,就可以賣什麼價錢。北方佬在這裡燒燬了那麼多房子,現有的房子都不夠住了,人們似乎都急於重建家園。他們沒法弄到足夠的木材,沒法很快地弄到木材。現在人們又都擁入亞特蘭大。有從鄉下來的人,沒有了黑鬼,他們已經無法經營農場;還有北方佬和到南方來求財的人,他們蜂擁來到這裡,要把我們的骨髓榨得更幹一些。我告訴你吧,亞特蘭大很快就要變成大城市了。他們得有木材來建房子,所以我要買下這家鋸木廠,只要——哦,只要別人欠我的一些賬一收回來就買。到明年這個時候,在錢這個問題上,我一定就比較寬鬆了。我——我想,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急於賺錢,對不對?」
他臉紅了,咯咯笑出聲來。「他在想蘇埃倫呢。」思嘉厭惡地想。
有一刻,她曾想開口向他借三百美元,可又不耐煩地打消了這個主意。他會尷尬萬分,支支吾吾的,他會找藉口,但他絕對不會借給她錢。他這錢賺得也很辛苦,為的是來年春天能夠和蘇埃倫結婚。如果他把錢借給她,那他的婚期又要無限期地推遲了。即使她在他的同情心上面做文章,要他對未來的家庭負責任,讓他把錢借給她,她也知道蘇埃倫是絕對不會答應的。蘇埃倫越來越擔心自己實際上已經變成老處女,她會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的婚期推遲的。
那個成天唉聲嘆氣、愛發牢騷的姑娘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使這個老傻瓜這麼急著給她一個溫暖的窩呢?蘇埃倫不值得有個愛她的丈夫,不該享受商店和鋸木廠賺來的錢。蘇埃倫一旦有了一點錢,她就會擺出一副令人無法容忍的神氣,決不會為塔拉花一個子。蘇埃倫決不會!她會把自己置身其外,根本不管塔拉會不會因交不起稅而落入別人手裡,或者會被夷為平地,她只要她自己有漂亮衣服和「某某太太」的頭銜就好了。
思嘉想到蘇埃倫安全穩妥的將來,再想想自己和塔拉搖擺不定的命運,心裡一團怒火油然而生,生活太不公平了。她飛快地把目光從馬車轉移到泥濘不堪的街上,以免肯尼迪會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她所有的一切都要失去了,而蘇——突然,她斷然地作出了一個決定。
蘇埃倫不該成為弗蘭克的太太,不該擁有他的商店和鋸木廠!
蘇埃倫不配擁有它們。她要自己把它們弄到手。她想到塔拉,想起了喬納斯·威爾克森站在門前的臺階下,像響尾蛇一樣惡毒無比,於是,她抓住了她的生命之船傾覆時浮在水面上的最後一根稻草。瑞德負了她,現在,上帝卻又把弗蘭克帶到她面前了。
「可是,我能俘虜他嗎?」她握緊了拳頭,眼光茫然地看著正在綿綿而下的雨。「我能不能讓他把蘇埃倫忘了,很快就向我求婚呢?如果我能夠使瑞德都差點向我求婚,那我也一定能讓弗蘭克這麼做!」她朝他望去,眼瞼一眨一眨的。「當然,他一點也不英俊,」她平靜地想著,「他牙齒也很糟糕,撥出的氣味難聞極了,年紀也大得可以做我的父親了。再說,他總是侷促不安,膽小羞澀,本意雖好,但往往結果卻不好。我真不知道男人身上還有什麼該死的缺點他沒攤上的。可是,他至少是個紳士,我相信跟他生活在一起,我能容忍得了,並且會比跟瑞德生活在一起更有耐心。我肯定能夠輕而易舉地控制他。不管怎麼樣,既然是乞丐,那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了。」
他是蘇埃倫的未婚夫這一點根本就不會使她良心不安。她心裡的道德防線已經崩潰,這才使她來到亞特蘭大去找瑞德。把她妹妹的未婚夫搶過來似乎只是小事一樁,根本不值得在這時候為之煩惱。
一旦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她的腰板也挺直了,完全忘了自己的腳還又溼又冷。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弗蘭克,兩眼微眯著,看得他有所察覺了,便飛快地垂下眼瞼,想起了瑞德的話:「我曾在決鬥槍口上方見過像你那樣的眼睛……這不會在一個男人的心裡引起絲毫的熱情。」
「怎麼回事,思嘉小姐?你受涼了?」
「是的,」她無助地回答說,「你不介意——」她不好意思地猶豫著,「要是我把手放到你大衣的口袋裡,你會介意嗎?天太冷了,我全身都溼透了。」
「哦——哦——當然不會的!你也沒戴手套!哎呀,哎呀,你都快凍僵了,要烤烤火,我卻還在慢慢悠悠地對你嘮叨個不休,我真不是人呢。快點,薩莉!順便問一下,思嘉小姐,我一直忙著說自己的事,還沒問你在這種天氣一個人在這幹嗎呢?」
「我到北方佬的總部去了。」她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他沙色的睫毛吃驚地聳了起來。
「可是,思嘉小姐!那些士兵們——為什麼——」
「瑪利亞,上帝之母啊,讓我想出個好藉口來吧。」她趕緊祈禱。讓弗蘭克懷疑她曾經去看過瑞德,那是絕對不行的。弗蘭克認為瑞德是惡棍中的惡棍,任何體面的婦女跟他說話都是不安全的。
「我去那——我去那是要看看——是不是有軍官要買我做的刺繡品寄回去給他們的妻子。我刺繡的東西漂亮極了。」
他驚呆了,重重地靠坐在座位上,又是氣憤不已,又是茫然不解。
「你到北方佬那去——可是思嘉小姐!你不該去的。為什麼——為什麼……你父親肯定不知道這事!白蝶小姐肯定也——」
「噢,你要是告訴白蝶小姐,那我就死定了!」她真的急得大哭起來。要哭出來太容易了,因為她又冷又傷心,可是哭的效果卻是驚人的。即使她突然間把衣服脫掉,弗蘭克的窘態和無助也就只能到這個程度了。他舌頭頂在牙齒後面發出聲來,一連弄了好幾次,嘴裡叫著「哎呀!哎呀!」無可奈何地對她揮著手。他心頭掠過一個大膽的想法,真想把她的頭攬過來,讓她伏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她,可他從來沒對任何女性做過這種事,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做。熱情洋溢、漂亮可愛的郝思嘉在他的馬車裡哭開了。郝思嘉,那個最最傲慢的公主,居然想向北方佬兜售刺繡品。他心如火焚,快要融化了。
她繼續哭著,不時地說上幾句。他終於聽明白了塔拉的狀況很不好。郝先生還是「神情恍惚,不曉人事」,食物也不夠那麼多張嘴吃。所以,她只好到亞特蘭大來為自己和她的兒子賺幾個錢。弗蘭克又用舌頭髮了一聲,突然便發現她的頭已經靠在他的肩膀上了。他不太明白那頭是怎麼靠上去的。他肯定沒把那頭攬過來,可她的頭卻靠在那了。思嘉正無助地靠在他瘦弱的胸口哭著呢。這於他是一種令人激動的、像小說中描寫的那種感覺。他小心翼翼地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起先有點戰戰兢兢。當她沒有拒絕他時,他膽子變大了,拍得也更有力了。她真是個孤獨無助、恬靜可愛、女性味十足的小尤物啊。她居然想用針線活來賺錢,這多有勇氣,可又多麼傻氣啊。可是,和北方佬打交道,那已經太令人無法容忍了。
「我不會告訴白蝶小姐的,可你得答應我,思嘉小姐,你再也不去做這種事了。一想到你父親的女兒——」
她淚水模糊的綠色雙眸無助地搜尋著他的目光。
「可是,肯尼迪先生,我總得做些什麼事的。我得照顧我那可憐的小孩,現在沒有人會照顧我們了。」
「你真是個勇敢的小婦人,」他說,「可我不能讓你去做這種事。你們家的人會羞死的。」
「那我該怎麼辦呢?」那雙游移不定的眼睛看著他,就好像她知道他是什麼事都知道似的,她緊緊抓住他說的話意。
「哦,我現在也不知道。可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噢,我知道你會的!你這麼精明——弗蘭克。」
她過去從來沒叫過他這個名字,這一叫,他聽起來就特別的悅耳,夾雜著震驚和驚奇。這個可憐的姑娘很可能是太沮喪了,連失口了也不知道。他於是對她很是和善,保護她的心理也很強。如果他能為蘇埃倫的姐姐做什麼事,他一定會去做的。他拿出一塊紅色的印花大手帕遞給她。她擦著自己的眼睛,開始露出心神不定的微笑。
「我真是個小傻瓜,」她道歉似的說,「請原諒。」
「你不是什麼小傻瓜。你是個勇敢的小婦人,你肩上的負擔太重了,你還試著去承受。恐怕白蝶小姐也幫不上你什麼忙。我聽說她所有的財產都失去了,亨利先生自己的境況也不好。我只希望自己有個能為你遮風蔽雨的家。可是,思嘉小姐,你只要記住這一點,蘇埃倫和我結婚後,我們的屋簷下總有你待的地方,對韋德也一樣。」
現在是時候了!聖人和天使肯定一直在守衛著她,給她送來這麼一個天賜良機。她儘量裝出吃驚的樣子,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然後,張開嘴,好像欲言又止的樣子,接著真的就戛然而止不說了。
「你可別告訴我,說你不知道這個春天我就要成為你的妹夫了。」他不安地說著詼諧話。可接著看到她的眼裡又溢滿了淚水,他不禁驚恐地問道:「怎麼回事,蘇埃倫小姐沒有生病吧,對不對?」
「噢,不!沒有!」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
「噢,我不能!我不知道!我以為她一定寫信告訴你了——噢,多卑鄙呀!」
「思嘉小姐,什麼事?」
「噢,弗蘭克,我不是有意要洩露的,我以為你自然是知道的——我以為她寫信告訴你了——」
「寫信告訴我什麼了?」他已經渾身發抖了。
「噢,對像你這樣的好人做出這種事來!」
「她做什麼啦?」
「她沒寫信告訴你嗎?噢,我想她是羞愧得不好意思寫信告訴你了。她應該感到羞愧難當的!噢,我居然有這麼個卑鄙的妹妹!」
此時,弗蘭克連話都問不出來了。他坐在那盯著她,臉色鐵青,手裡的馬韁繩也放鬆了。
「她下個月就要跟託尼·方丹結婚了。噢,對不起,弗蘭克。是我告訴你的,我很抱歉。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她擔心自己會成為老處女。」
弗蘭克扶思嘉下馬車時,嬤嬤正站在屋前的遊廊上。顯然,她站在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因為她的頭巾已經溼透,緊緊圍在身上的舊披巾也溼一塊、幹一塊的。那張滿是皺紋的黑臉又是生氣又是擔憂,下嘴唇拉得比思嘉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長。她偷看了弗蘭克一眼,當她看到是誰時,馬上換了副面孔——高興和不解同時出現在她臉上,同時還有種近乎內疚的表情。她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高興地跟弗蘭克打著招呼。他跟她握手時,她咧嘴笑著,還向他行了個屈膝禮。
「看到老鄉當然感到高興。」她說,「你好嗎,弗蘭克先生?哎呀,你看上去可不是又好又體面的嘛!要是俺知道思嘉小姐是跟你一道出去的,俺就不會這麼擔心了。俺就會知道她是有人照顧的。俺回到這發現她不見時,擔心得就像沒頭的雞一樣。一想到她一個人在這滿街都是自由黑鬼的城裡到處亂跑,俺就擔心得不得了。你為什麼不告訴俺你要出去呢,寶貝?你會感冒的!」
思嘉狡黠地對弗蘭克眨眨眼,儘管他被剛剛聽到的壞訊息搞得很痛苦,但他還是微笑著,知道她是要他保持沉默,她已經把他變成了一個欣然入夥的同謀。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