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這樣在塔拉過得好好的,對不對?賣棉花結清賬目還有贏餘,可以去拜訪客人。你到底在用手做什麼——犁地嗎?」
她想把手掙脫開,可他握得很緊,大拇指撫摸著她的老繭。
「這不是貴婦人的手。」他說,猛地把她的手放下,放在她的大腿上。
「噢,你閉嘴!」她大叫著。可以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了,她在瞬息間感到特別欣慰。「我用手做什麼關你什麼事?」
「我真是傻瓜呀。」她狂亂地想著,「我本該借一副手套,或是把白蝶姑媽的手套偷出來的。可我沒想到我的手看上去這麼糟糕。他當然會注意到的。而現在我已經生氣了,很可能把一切都給毀了。噢,正當他要宣告向我求婚的緊要關頭,卻發生了這種事!」
「你的手當然不關我的事。」瑞德冷淡地說,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臉上很平靜,一點表情也沒有。
這麼說,接下來他就很難對付了。哦,可是如果她想反敗為勝,那就算她很不樂意,她也還得乖乖地忍著。也許,她若是花言巧語地跟他說——
「你這麼說我可憐的手,我覺得你真是太失禮了。就因為昨天我去騎馬沒戴手套,把手弄粗了——」
「騎馬,見鬼去吧!」他說,語調並沒改變,「你一直在用手勞動,就像個黑鬼那樣忙活著。你還有什麼可說的?你幹嗎要對我撒謊,說塔拉的一切都很好呢?」
「哦,瑞德——」
「讓我們實話實說吧。你來看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幾乎被你賣弄風情的樣子所打動,以為你真的有點關心我,為我感到很難過呢。」
「噢,對不起!確實——」
「不,你不會為我感到難過的。他們在絞架上把我吊得再高,你也不會在乎的。這在你臉上寫得清清楚楚,就像艱苦的勞動在你的手上寫得明明白白一樣。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而且你要得很急,所以表演了這一番把戲。你幹嗎不開門見山地說出來,告訴我到底是什麼事?那樣你得到的機會會大得多,因為,在女人身上,我唯一還看重的品德就是坦率。可是你沒有這麼做,卻來這搖盪著你的耳環,撅著嘴,撒著嬌,就像個婊子在勾引嫖客一樣。」
他說最後那些話時,聲音並沒有提高,也沒有以任何方式加重語氣,但對思嘉來說,這無異於捱了鞭子。她想誘使他向她求婚的希望最終破滅了,這令她感到很絕望。如果他像其他男人可能會做的那樣,覺得虛榮心受了傷害,大發雷霆地爆發一通,或是譴責她一番,她可能還能對付他。然而,他聲音裡那種死一般的平靜把她嚇壞了。下一步該怎麼辦,她一點主意也沒有。雖然他是個囚犯,隔壁房間裡又有北方佬,但她突然間還是明白了與白瑞德發生衝突是很危險的事。
「我想是我的記憶出了點差錯。我應該記得你跟我是一樣的,不是別有用心,絕不會去做什麼事。好了,我來想想。你內心的打算到底是什麼,韓太太?你不可能會錯誤地認為我會向你求婚吧?」
她的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可你不可能忘了我一再宣告的話吧?我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男人。」
看她不做聲,他突然粗暴地說:
「你沒忘記吧?回答我。」
「我沒忘記。」她可憐兮兮地說。
「你真是個出色的賭徒,思嘉!」他揶揄道,「你想碰碰運氣,以為我被關在這沒法接觸女性的地方,就會像鱒魚撲向小蟲似的向你猛撲過去。」
「你不就是這樣的嗎?」思嘉內心一腔怒火,「要不是我的手的話——」
「好了,我們把大部分事實都說出來了,就差你的原因了。看看你是不是能把實話告訴我,你為什麼想引誘我跟你結婚。」
他的聲音裡有種溫和的、幾乎就是取笑人的意味,她便又鼓起勇氣。也許並不是一切都無可挽回。當然,她把結婚的希望給毀了,可即使在她絕望的時候,她還是感到很高興。這個硬心腸的男人身上有些東西使她感到很害怕,所以,事到如今,結婚的念頭倒是令人覺得很可怕了。可是,如果她夠聰明,利用他的同情心和過去的往事,或許她還能穩妥地從他那貸到一筆款。她裝出一副孩子般的天真神情,似要撫慰他。
「噢,瑞德,你能幫我很多忙——如果你心好的話。」
「我最喜歡的就是好心好意了。」
「瑞德,看在我們過去友情的分上,我想請你幫個忙。」
「這麼說,手上長著老繭的貴婦人終於說到她真正的使命啦。恐怕‘探訪病人和囚犯’不是適合你的角色吧。你想要什麼?錢嗎?」
他率直的問話把一切希望都給毀了,再用迂迴或是傷感的方式來引入正題,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別這麼刻薄,瑞德。」她哄著他,「我確實想要些錢。我想讓你借我三百美元。」
「終於說出實話來了。嘴上在談情說愛,心裡想著的是錢。多真誠的女性呀!你是不是要錢急用?」
「噢,是——哦,不是那麼急,可我要用。」
「三百美元。那是一筆大數目。你要這錢做什麼用?」
「給塔拉交稅款。」
「這麼說,你是想要借錢。哦,既然你這麼像生意人,那我也要像生意人。用什麼作附屬擔保?」
「什麼?」
「附屬擔保。我投資的保障。當然,我是不想虧掉這些錢的。」他的聲音平靜得令人覺得很靠不住,幾乎有點奉承討好的意味,但她沒有注意到。也許最終一切都會好的。
「我的耳環。」
「我對耳環可不感興趣。」
「我把塔拉抵押給你。」
「可現在我要個農場幹什麼呢?」
「哦,你可以——你可以——這是個很不錯的種植園。你不會吃虧的。我會用明年的棉花折還給你。」
「我也拿不準。」他往後斜靠在椅子上,把兩手插進口袋裡,「棉花價格在跌。時世這麼艱難,錢太緊張了。」
「噢,瑞德,你在跟我開玩笑!你知道你有好幾百萬呢!」
他看著她時,眼裡有種不懷好意、眉飛色舞的神情。
「這麼說一切都很好,你要錢並不要急用。哦,我很高興聽到這話。我喜歡知道老朋友一切都好。」
「噢,瑞德,看在上帝分上……」她開始鋌而走險,勇氣和自制力都開始崩潰了。
「請你小聲一點。你不想讓北方佬聽到你說什麼吧,我希望如此。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眼睛像貓眼——在黑暗中的貓的眼睛呢?」
「瑞德,別這樣!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吧。我確實急需這筆錢。我——我說一切都很好,那是謊話。一切都亂套了。爸爸他——他——他已經不是個正常的人。自從媽媽死後,他就一直怪怪的,一點也幫不了我的忙。他就像個孩子一樣。我們連一個幹農活的人手也沒有,沒人摘棉花,而我們又有這麼多人吃飯,總共是十三口人。還有稅款——它們太高了。瑞德,我什麼都告訴你。有一年多時間,我們都在忍饑受餓。噢,你不會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我們從來就吃不飽,醒著是餓,去睡時也是餓,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們沒有禦寒的冬衣,孩子們總是在受凍,在生病——」
「那你漂亮的裙子是哪來的?」
「這是用媽媽的窗簾布做的。」她回答說,因為不顧一切,也顧不上用撒謊來掩飾這蒙羞的舉動了,「我倒是可以忍飢受凍,可是現在——現在到南方來牟利的投機家又提高了我們的稅款。而且要馬上交錢。我除了一塊五美元的金幣外一個子兒也沒有。我得有錢交稅才行!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不交,我會——我們會失去塔拉,可我們不能失去它!我不能眼看著它落到別人手裡!」
「你起先幹嗎不把這些告訴我,卻要來捕獵我這顆敏感的心呢——一涉及到漂亮的小姐太太,我這顆心總是很脆弱的。哦不,思嘉,別哭。你什麼招數都用上了,就是還沒使出哭這一招,我覺得我會受不了的。發現你要的是我的錢而不是我迷人的自我,這種失望已經使我的感情受到了大大的傷害。」
她記得,他嘲弄似的語句經常會有一些毫不掩飾的實話——嘲笑他自己,也嘲笑別的人,她趕忙抬頭看著他。他的感情真的受到傷害了嗎?他真的很在乎她?他看到她的手掌時是不是正想要求婚的時候?還是說,他一直在逐漸把話題引到他曾提過兩次的那種可惡的要求上去呢?如果他真的在乎她,她也許就能擺平他。可他烏黑的眼睛掃視著她,一點也不像看著情人的樣子,而且,他還在輕輕發笑呢。
「我不喜歡你的附屬擔保。我不是種植園主。你還有什麼可以用作擔保的嗎?」
哦,她終於要說到這點了。那就開始吧!她深吸了口氣,平視著他的眼睛,她的理念全衝了出來,與她最害怕的事進行搏鬥,於是,所有的嬌嗔和媚態以及假作正經都隨之消失了。
「我——我還有我自己。」
「什麼?」
她下顎的線條緊繃著,變成了方下巴,眼睛變成了祖母綠的顏色。
「你還記得圍城時那個晚上你在白蝶姑媽的遊廊上說過的話嗎?你說——你那時說你想要我。」
他隨意地往後靠在椅子上,看著她一臉緊張的面孔,他自己黝黑的臉龐也是一臉不可理解的神色。他眼神里有一種飄忽不定的神情,但他什麼也沒說。
「你說——你說你想要別的女人從來沒有像想要我這麼強烈。如果你還想要我,你可以擁有我。瑞德,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可是,看在上帝分上,給我寫個字據,把錢給我!我說話算話。我發誓。我不會反悔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白紙黑字寫下來。」
他奇怪地看著她,還是一臉不可理解的神情。她匆匆忙忙地說著,搞不清楚他是感到很有趣呢,還是感到很反感。他要是說些什麼就好了,什麼都行!她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
「我必須馬上拿到錢,瑞德。他們會把我們趕到大路上去,而原來爸爸那個該死的監工會成為那個地方的主人——」
「等一等。是什麼使你認為我還想要你?是什麼使你認為你值三百美元?大多數女人價值都沒有那麼高的。」
她臉一下紅到脖子根,感到羞辱到了極點。
「你幹嗎要這麼做?幹嗎不放棄農場,住到白蝶姑媽的房子裡來?那房子的一半是你的。」
「上帝呀!」她大叫起來,「你是個傻瓜呀?我不能失去塔拉。這是家。我不能失去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放棄!」
「愛爾蘭人,」他說,把椅子放平,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是最該死的種族。他們重視的很多東西都是錯誤的。比如說土地。每一英寸土地跟別的土地又有什麼兩樣呢?好了,我直說了吧,思嘉。你來找我是帶著生意來的。我給你三百美元,你就做我的情婦。」
「不錯。」
既然最可惡的字眼已經出口,她感到多少有點釋然,心裡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方才說「我給你」時,眼裡有種惡魔般的神色,彷彿有什麼事使他感到非常有趣。
「然而,當我厚著臉皮向你提出同樣的建議時,你卻把我趕出了屋子。你還給了我好一頓臭罵,順便還提到你不想要一群‘小雜種’。不,我親愛的,我不是在戳你的痛處。我只是對你那奇怪的頭腦感到困惑不解罷了。你不會為了自己的快樂去這麼做,可你為了免於飢餓,你卻會去這麼做。這又證明了我的觀點,一切美德都是有價的。」
「噢,瑞德,你怎麼越說越遠了呢!如果你想侮辱我,你就繼續說下去吧,可是得把錢給我。」
她現在已經鬆了一口氣。以瑞德的脾氣,他自然想盡量折磨她、侮辱她,好報復她過去對他的怠慢及她新近企圖耍的花招。哦,她可以忍受的。她什麼都能忍受。塔拉值得她去忍受這一切。剎那間,似乎已是仲夏的下午,天空一片蔚藍,她慵懶地躺在草坪上濃密的苜蓿草上,看著天上翻卷的白雲形成的一座座城堡狀的建築,聞著潔白花朵的芳香,耳邊縈繞著蜜蜂歡快忙碌的嗡嗡叫聲。夏天的下午寂然無聲,遠處徐徐上升的紅土地上,運貨馬車的聲音隱隱約約,由遠而近。這值得付出一切,值得付出更多的東西。
她抬起頭。
「你會給我錢嗎?」
他看著她,好像頗為自得其樂似的,可說話的時候,聲音裡卻有平和的冷酷意味。
「不,我不會。」他說。
那一刻,她的大腦簡直轉不過彎來,不知如何去理解他的話。
「即使我想給,我也不能給你。我身無分文。在亞特蘭大也是一美元也沒有。我是有些錢,沒錯,可不在這裡。我也不想說在哪裡,有多少錢。可是,如果我想法給你填寫一張匯票的話,北方佬就會逮住我,就像鴨子撲在綠花金龜上一樣,那樣,我們倆就都別想拿到錢了。你說呢?」
她的臉一下變青了,甚是難看,鼻子上突然湧現了很多雀斑,嘴也歪了,像嘉樂那樣,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她一躍而起,語無倫次地叫喊著,使隔壁房間裡嚶嚶嗡嗡的聲音也戛然而止。瑞德像豹子一樣旋即走到她身邊,厚重的手掌蓋住她的嘴巴,手臂緊緊環抱著她的腰。她拼命掙扎著,想咬他的手,踢他的腿,把她的憤怒、絕望、痛恨、傲氣全消的痛苦全都叫出來。她腰彎來彎去,身體扭來扭去,想盡一切辦法,想掙脫他鋼鐵般有力的手臂,心都快要碎了,緊身胸衣勒得她連氣也透不過來。他緊緊地抱著她,非常粗暴,把她都弄痛了,遮著她嘴巴的手殘忍地擰著她的下顎。他棕褐色的皮膚變得蒼白,眼睛裡目光很嚴厲,很焦急。他把她托起來,完全離了地面,再一把把她放在胸前,坐在椅子上,隨她坐在他腿上扭動著。
「親愛的,看在上帝分上!別鬧了!別出聲!不要叫。你如果這麼做,他們一會就會進來的。你冷靜一點。你想讓北方佬看到你這個樣子嗎?」
她根本就顧不上誰會看到她了,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有一種強烈的願望,只想宰了他。可她渾身暈乎乎的。她沒法呼吸了;她被他悶得透不過氣來;她的緊身胸衣就像是個迅速收緊的鐵箍似的;他環抱著她的手臂使她既痛恨又氣憤,只能無可奈何地渾身發抖。接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模糊,他伏在她上方的臉在一團可惡的迷霧中旋轉著。迷霧越來越濃,越來越濃,直至她再也看不見他——其他的一切也看不見了。
當她無力地揮動手臂,像在游泳一樣亂動著甦醒過來時,她覺得連骨頭都散架了,全身虛弱,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她躺在椅子上,帽子解掉了,瑞德在拍著她的手腕,他烏黑的眼睛焦急地巡視著她的臉龐。那個好心的上尉正往她的嘴裡倒一杯白蘭地,酒都灑在她脖子上了。其他軍官幫不上忙,圍在周圍,擺著手低聲耳語著。
「我——猜想,我剛才是暈過去了。」她說,她的聲音超然物外,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她不禁嚇了一跳。
「把這喝了。」瑞德說著,拿過杯子,湊到她的嘴唇上。現在她回憶起來了,無力地看著他。可她太累了,連想生氣也沒有力氣。
「求你了,就算為了我吧。」
她喝了一大口,嗆了一下,咳了起來,可他又把杯子推到她嘴邊。她大口吞嚥著,烈性酒突然燒得她的喉嚨直冒火。
「我想她現在好些了,先生們。」瑞德說,「我太感謝你們了。知道我要被處決,這太讓她受不了了。」
穿藍色軍服的那群人腳在地上磨來蹭去的,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他們有些人清了幾下喉嚨,便拖著腳步走了出去。那個年輕的上尉在門口停了一下。
「如果還要我幫什麼忙——」
「不用了,謝謝。」
他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再喝點。」瑞德說。
「不。」
「喝吧。」
她又喝了一口,全身開始暖和起來,顫抖的雙腿慢慢有了點力氣。她推開杯子想站起來,可他把她按回去了。
「把手拿開。我要走了。」
「還不行。再等一會。你還會暈倒的。」
「我寧願暈倒在路上,也不願跟你待在這裡。」
「可我正好不想讓你暈倒在路上。」
「讓我走。我恨你。」
聽到她的話,他臉上又現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話聽起來更像是你說的。你應該感覺更好些了。」
她放鬆地在那躺了一會,想把憤怒的情緒調動起來幫自己的忙,讓自己恢復原有的精力。可她太累了。她累得恨也恨不起來,什麼事都顧不上了。失敗像鉛塊一樣壓在她心頭。她用所有的一切下了賭注,可卻輸得精光,連自尊也輸掉了。她最後的希望破滅了,這就是這希望的死期。這是塔拉的末日,是他們所有人的末日。她緊閉雙眼,躺了很長時間,只聽得見他在她身邊的粗重的喘息聲。白蘭地的灼熱感慢慢流遍了她的全身,給了她一種似乎不真實的力氣和溫暖。當她最終睜開眼看著他的臉時,心裡的怒火又冒了上來。她斜行的眉毛蹙在一起,成了皺眉頭的樣子,這時,瑞德往日那種微笑又回到了臉上。
「現在你好些了。我從你的皺眉看得出來。」
「我當然沒事。白瑞德,你太可恨了。如果我真的見過無賴的話,你就是一個!我一開始說話,你就非常清楚我要說些什麼,你也知道你不會給我錢。可你卻讓我一直說下去。你本來是可以饒了我——」
「饒了你?我就聽不到那些話啦。那不行。我在這沒什麼娛樂活動。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有過這麼高興的事呢。」他突然笑了,是他的那種嘲弄式的笑。聽到這笑聲,她一躍而起,一把抓過帽子。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
「還不行呢。你覺得可以說些有理性的話了嗎?」
「讓我走!」
「你已經沒事了,我知道。那你告訴我,我是不是你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他兩眼目光銳利而警覺,觀察著她臉上的每一個變化。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不是你想試試看的唯一的人選?」
「這與你有什麼關係嗎?」
「比你能意識到的關係還更大。你操縱的還有沒有其他男人?告訴我!」
「沒有。」
「不可思議。我真想象不出你會沒有五六個備用的。肯定會有人接受你那有趣的建議的,我對此確信無疑。所以,我要給你一點忠告。」
「我不需要你的忠告。」
「無論如何我還是要給的。忠告是我目前能給你的唯一的東西了。聽著,因為這是個好建議。你想從一個男人那得到什麼東西時,不要像對我那樣突然間就說出來。一定要儘量含蓄些,更富有誘惑力一些。這樣效果會更好。你過去都知道的,要盡善盡美。可是,剛才你為了我的錢提供給我的——哦——附屬擔保時,你看上去就像釘子一樣硬邦邦的。我在離我二十步遠的決鬥槍口上方見過像你那樣的眼睛,那可不是令人愉快的情景。這不會在一個男人的心裡引起絲毫的熱情。根本就不是駕馭男人的方法,親愛的。你正在把你早期受過的訓練忘掉呢。」
「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該怎麼做。」她說,怏怏然地戴上帽子。她真不明白,絞索已經套到他脖子上了,又面對著她那悲慘的境地,他怎麼還能這麼冒冒失失地開玩笑。她沒有注意到,他插在口袋裡的雙手已經握成了硬邦邦的拳頭,好像是被自己的無能氣成這個樣子的。
「振作起來。」她綁著帽帶時,他說道,「你可以來看我被絞死,那會使你感覺好得多。你我之間過去的所有舊賬都能扯平了——連這筆賬也能扯平。我會在遺囑中提到你。」
「謝謝,可是他們會老不把你送上絞架,那樣交稅款就來不及了。」她說著,心裡頓時生出了邪惡的意念,這跟他的正好配對。而且,她是認真的。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
《亂世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