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人的兒子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2頁,共2頁

「仁慈的上帝賜給你多少沒有賜給我們這些可憐人的東西啊,」愛米莉對他說。「你一定為此非常感激吧?」

這位可愛的年輕姑娘看重自己,使喬治大為高興,他於是認為愛米莉天資過人。而將軍則越來越深信喬治不是個地下室孩子。

「他的母親是個非常好的女人,」他說。「現在她已經在墳墓裡了,我們務必要公正地評論她。」

夏天過去,冬天來了;又談起了喬治先生。他受到高度尊敬,成了上層人士。將軍曾在一個宮廷舞會中遇到他。

現在將軍家要為愛米莉舉辦一個舞會,可以邀請喬治先生參加嗎?

「國王都邀請他,將軍自然也能邀請他,」將軍說著挺起身來,比平時高出一寸。

喬治先生受到邀請也來了;王子們和伯爵們也來了,他們舞一個比一個跳得好,但是愛米莉只能跳一個舞——第一個;因為她失足絆了一跤——倒沒什麼大不了,但是她腳痛,因此只好小心點,自己不再跳,看看別人跳。於是她坐在那裡看,建築師站在她身邊。

「我想你在給她講聖彼得教堂的整個歷史,」將軍經過時說,他微笑著像個庇護人。

幾天之後,他以同樣的庇護人的微笑接待喬治先生。這年輕人自然是因為邀請他參加舞會而來答謝的。還能有什麼原因呢?不過的確還有一個別的原因,一個非常驚人和使人嚇一跳的原因。他說了一些簡直髮瘋的話,使將軍幾乎以為聽錯了。這是「一派狂妄至極的話」,一個請求,一個不可思議的請求——喬治先生來請求和愛米莉結婚!

「呸!」將軍叫起來,氣昏了頭。「我根本不明白你的話。你說什麼?你要什麼?我不認識你。先生!呸!你抱著什麼念頭闖進我的家門?要我站在這裡聽你的胡話嗎?」他退回他的臥室,鎖上房門,剩下喬治先生一個人站在那裡。喬治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接著轉過身來離開房間。愛米莉正站在走廊上。

「我父親答應了嗎?」她說,她的聲音在發顫。

喬治握著她的手。

「他避開了我,」他回答說,「但是機會會來的。」

愛米莉的眼睛噙著淚水,但是那年輕人的眼睛閃著勇氣和自信的光芒;太陽照進窗子,把它的光線投到這一對情侶身上,給他們它的祝福。

將軍坐在他的臥室裡大發雷霆。對,他還在生氣,直氣到叫起來:「發瘋了!看門人!神經病!」

不到一個鐘頭,將軍夫人便從將軍自己的嘴裡聽到了這個訊息。她把愛米莉叫來,和她單獨在一起。

「你這可憐的孩子,」她說,「竟這樣羞辱你!竟這樣羞辱我們!你的眼睛也噙著淚水了,不過眼淚對你有好處。你噙著眼淚看上去真美。你的樣子就像我結婚那天的樣子。哭吧,我心愛的愛米莉。」

「是的,我一定哭,」愛米莉說,「如果你和我爸爸不答應。」

「孩子!」將軍夫人也叫了起來。「你是病了!你在說胡話,我最厲害的頭疼病要發作了!噢,多麼大的不幸降落到我們家啊!不要逼死你的媽媽了,愛米莉,那樣你就沒有媽媽了。」

將軍夫人的眼睛溼了,因為她一想到自己要死就受不了。

報紙上有一項通告:「喬治先生被推選為第八類的五級教授。」

「真可惜,他的父母死了不能讀到這條新聞,」如今住在將軍寓所下面地下室的新看門人說。新看門人一家知道,這位教授就在他們這地下室的四壁內誕生和成長。

「現在他拿薪金了,」看門人說。

「是的,對於一個可憐的孩子來說那不算什麼,」看門人的妻子說。

「一年十八塊錢,」看門人說,「怎麼,那可是很大一筆錢了。」

「不,我指的是職稱,」他的妻子回答說。「你以為他在乎錢嗎?那點錢,他可以賺上個一百倍,極有可能,他會娶上一個有錢的老婆。如果我們有孩子,老公,我們的孩子也應該成為一個建築師和教授。」

在地下室的人把喬治說得很好,住在二樓的人也把喬治說得很好。是老伯爵帶頭這麼說的。

這番話由喬治小時候畫的畫引起。但是話題是怎樣轉到這些畫上面來的呢?是這樣的,他們本來在談俄國和莫斯科,自然而然地就談到克里姆林宮,喬治小時候曾經給愛米莉畫過它。他畫的畫很多,但是伯爵特別記得這一幅,「愛米莉的城堡」,她要在這裡面睡覺,跳舞和玩招待客人遊戲。

「這位教授是個真正的人,」伯爵說,「他死以前會成為一個樞密顧問,這根本不是不可能的;在那以前,他會為這位年輕小姐建造一座真正的城堡;為什麼不會呢?」

「這是奇怪的玩笑,」伯爵走了以後將軍夫人說。將軍沉思著搖搖頭,出去騎馬,後面離開一定距離跟著他的馬伕,他在他那匹高頭大馬上坐得比平時直挺得多。

這是愛米莉的生日。鮮花、書籍、信件和來客的名片不斷湧來。將軍夫人吻她的嘴,將軍吻她的前額;他們是充滿愛心的父母,他們和愛米莉還要去接待貴客,兩位王子。他們談到舞會和戲院,談到外交使命,談到一些皇國和國家的政府;接著他們談到有才能的人,本國有才能的人;這樣,談話就轉到了那位年輕的建築師身上。

「他正在為他自己建築著不朽的地位,」一位王子說,「他一定會修築起他的道路進入我們的一個望族。」

「我們的一個望族!」將軍跟著重複一遍,後來他問將軍夫人:「我們的一個望族,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知道指的是什麼人,」將軍夫人說,「但是我不想說出來。我不去想它。上帝自有安排,但是我會吃驚的。」

「我也覺得吃驚!」將軍說。「只是我一點也想不出來是怎麼回事!」於是他陷入沉思,等著想出來是怎麼回事。

擁有從上面來的恩寵,上帝的恩寵,就有一種力量,一種說不出的力量,這恩寵小喬治已經擁有了。不過我們把生日的事忘掉啦。

愛米莉的房間裡花香撲鼻,這些鮮花是男朋友和女朋友們送的;桌子上放著美麗的祝賀禮物和紀念品,但是所有這些東西當中,沒有一件是喬治送的——他一樣禮物也沒有辦法送來;但是這沒有必要,因為整個房子充滿了對他的紀念。紀念之花甚至從廢物間裡向外窺望,因為愛米莉在窗簾著火那天曾坐在那裡抽抽搭搭地哭,而喬治像架救火車那樣來了。朝窗外看一眼,槐樹使她想起童年的日子。花和葉都掉落了,但是蒙著白霜的樹聳立在那裡,看上去像孤零零的一根巨大珊瑚枝,月亮在樹枝間照耀著,又大又晶瑩,在它不斷的變動中始終像是沒有變動過,它就像在喬治把他的黃油麵包分給小愛米莉吃的時候一樣。

姑娘從一個盒子裡拿出沙皇皇宮和她自己的城堡的畫——喬治的紀念品。看著這兩幅畫,許多思緒源源而來。她想起那一天她趁父母不注意,到下面垂死的看門人妻子那裡去。她好像再一次坐在她身旁,把臨死的婦人的一隻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裡,聽著臨死的婦人最後的話:「保佑喬治!」這位母親在想著她的兒子,如今愛米莉給予這句話自己的解釋。是的,在她的生日里喬治當然和她在一起。

第二天正好又是這一家的另一個生日,將軍的生日。他生在他女兒的下一天,自然,先於她許多許多年。許多禮物送來了,其中有一副做工精美的馬鞍,一副舒適和昂貴的馬鞍——這樣的馬鞍王子中的一位有一副。那麼,這副馬鞍會是誰送的呢?將軍無比高興。馬鞍送來時附了一張字條。如果字條上寫的是「非常感謝昨天的款待」,我們就能很容易猜出它是誰送的。但是字條上寫的是:「一個將軍不認識的人敬贈」。

「世界上有什麼人我不認識呢?」將軍說。「我人人都認識。」他的腦子在他的整個圈子裡轉,因為他認識這圈子裡的每一個人。「這馬鞍是我妻子送的!」他最後說。「她在作弄我——好極了!」

但是她沒有作弄他;這種日子早已過去了。

又大擺筵席了,但這一次不是在將軍家,而是在那位王子家的豪華大廳裡,還允許赴宴的人戴假面具。

將軍到那裡去扮成魯本斯,穿上西班牙服裝,脖子上圍一條小皺領,腰間佩一把劍,態度威嚴。將軍夫人扮成魯本斯夫人,穿很熱的高領絲絨黑裙,脖子上圍一串大皺領形的磨石片——完完全全照將軍收藏的一幅荷蘭畫上的樣子穿戴。畫上那雙手特別可愛,它們就像將軍夫人的手。

愛米莉扮成靈神。她穿著帶花邊的白縐紗裙像一隻飄浮著的天鵝。她根本不想要翅膀。她裝上翅膀只是為了象徵靈神。

舞會上充滿珠光寶氣,燈光和鮮花,財富和趣味;可看的東西那麼多,魯本斯夫人的美麗雙手就根本引不起什麼注意了。

一個戴著面具,穿著黑色斗篷,連著斗篷的帽子上插著槐花的人在同靈神跳舞。

「那是誰?」將軍夫人問道。

「是王子殿下,」將軍回答說。「這一點我完全可以斷定。我從他的手勁就知道。」

但是將軍夫人懷疑。

魯本斯將軍毫不懷疑。他一直走到那穿黑斗篷的人那裡,在他的手套上寫上王子頭銜的縮略語字母。這些字母被否認了,但是那戴假面具的人給了他一個暗示。

他寫的是和馬鞍一起送來的字條上的話:「一個你不認識的人,將軍。」

「但是我認識你,」將軍說。「是你送給我那個馬鞍。」

穿黑斗篷的人舉起他的一隻手,轉眼在別的客人中間不見了。

「剛才和你一起跳舞的那個穿黑色斗篷的人是誰啊,愛米莉?」將軍夫人問道。

「我沒有問他的名字,」愛米莉回答,「因為你認識他。他就是教授。你的那位常客就在這裡,伯爵!」她轉身向就站在旁邊的那位貴人說下去。「穿黑色斗篷、帽子上有束槐花的。」

「這很可能,我親愛的小姐,」伯爵回答說。「但是有一位王子也是這個打扮。」

「我知道那手勁,」將軍說。「馬鞍是王子送的,我太肯定了,我要請那位穿黑色斗篷的人吃晚飯。」

「請吧。如果是王子,他一定會赴宴的,」伯爵回答。

「如果是別人就不會來了,」將軍說著走到那個穿黑色斗篷的人那裡,他正在和國王說話。將軍非常恭敬地邀請他,好讓他們彼此結識,他對他邀請的人深信不疑,微笑著。他話說得又響亮又清楚。

穿黑色斗篷的人拿下他的假面具,是喬治。「你能把你邀請的話再說一次嗎,將軍?」他問道。

將軍的確好像高了一寸,顯出更威嚴的神氣,退後兩步,上前一步,像是在跳小步舞,接著將軍在臉上儘量表現出莊嚴的樣子,表情十足;但是他回答說:

「我說話從來不反悔!你被邀請了,教授!」他鞠了一躬,看了國王一眼,他一定把這番對話全聽進去了。

現在,一群人到將軍家赴宴,但其中只有老伯爵和他的常客是受到邀請的。

「我的腳已經在他的桌子底下,」喬治想。「那就是在把奠基石安放下去。」

在將軍和將軍夫人的家裡,奠基石真正是在莊嚴儀式中安放了下去。

這個人來了,說話完全像一個上流社會的人,非常討人喜歡,因此將軍頻頻重複著他那聲:「好極了!」將軍常常談起這次宴會,甚至對一位宮廷貴婦也談了;這位貴婦,宮廷中最才華出眾的人物之一,說:下次教授出席的時候,希望也邀請她參加,好見見這位教授。為此將軍只好再次發出邀請;他被邀請了,也來了,又是「好極了」;他甚至會下棋呢。

「他不是出自地下室的,」將軍說,「他是個十分高貴的人。這種高貴的人很多,完全不怪他。」

教授連在王宮裡都受到接待,自然可以在將軍家受到款待;不過他要屬於這個家卻談也不要談,只是全城都在談著這件事。

他在不斷地步步高昇。恩惠的露水從上面落下來,因此沒有人覺得奇怪,他竟成了樞密顧問,愛米莉成了樞密顧問夫人。

「生活不是悲劇就是喜劇,」將軍說。「在悲劇中他們死去,在喜劇中他們結婚。」

在這件事情上是他們結了婚。他們還有了三個聰明的兒子——不過不是一胎生下來的。

這三個可愛的孩子來看外公外婆的時候,就騎木馬穿過所有的房間亂跑。將軍也騎著他的手杖;他騎木馬跟在他們後面當小樞密顧問們的馬伕。

將軍夫人坐在她的沙發上向他們微笑,甚至在她頭疼得最厲害的時候。

喬治暫時就升到這地步,但還要升的;否則這個看門人的兒子的故事就不值得講了。

魯本斯(1577—1640),著名的弗蘭德斯畫家。

靈神,音譯普塞克,是希臘和羅馬神話中人類靈魂的化身,以長著蝴蝶翅膀的少女形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