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門人的兒子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1頁,共2頁

將軍住在宏偉的二樓,而看門人住在地下室。兩家人相距很遠——隔開一層樓下,地位也大不相同;但是他們都住在同一座房子裡,面對同一條街、同一個院子。院子裡有一塊草地,上面長著一棵開花的槐樹(當它開花的時候),樹下有時坐著那位衣著很好的保姆,抱著那個衣著更好的將軍的孩子——小愛米莉。在她們面前,看門人那個光著腳的小兒子跳來跳去,他長著一雙棕色的大眼睛、一頭黑色的頭髮;小姑娘向他微笑,伸出雙手;將軍從視窗看到會點頭叫道:「真可愛!」將軍夫人(由於早婚,年輕得可以做她丈夫的女兒)卻從不到視窗來朝下面院子看。不過她吩咐過,那男孩可以玩把戲引她的孩子開心,但是不可以碰她。保姆嚴格地服從仁慈的夫人的吩咐。

太陽照射住在宏偉二樓的人,也照射住在地下室的人;槐樹開滿花,花落下來,第二年又開新花。樹開花,看門人的小兒子也開花,他看上去像一朵鮮嫩的鬱金香。

將軍的小女兒變得又嬌嫩又蒼白,像槐樹花的花瓣。她如今難得到樹下來,因為她坐馬車去呼吸空氣。她和她的媽媽一起坐馬車走,這時候她總向看門人的兒子喬治點頭;對,她甚至常常向他拋去一個飛吻,直到她的媽媽對她說,她現在已經大了,不可以這樣做了。

有一天早晨,喬治被派去把早晨送到門房來的信和報紙送給將軍。他正跑上樓,剛經過廢物間的門旁時,他聽見很輕的尖叫聲。他以為是些小雞走失在那裡,沒有辦法叫了起來;卻原來是穿著漂亮的花邊衣服的將軍小女兒。

「不要告訴爸爸媽媽,」她悄悄地說,「他們會生氣的。」

「你這是怎麼啦,小姐?」喬治問道。

「全著火了!」她回答說,「火燒得很亮!」

喬治趕緊上樓到將軍的屋子,開啟兒童室的門。窗簾幾乎完全燒掉了,窗簾木棍一片火焰,喬治連忙拉來一把椅子跳上去,把燒著的東西全拉下來;然後他才叫人。要不是他,房子就要燒起來了。

將軍和他的夫人查問小愛米莉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只劃了一根火柴,」她說,「它一下子就著了,窗簾也燒起來了。我向它吐口水要把火弄熄;我拼命吐口水,但是我沒有法子把火弄熄;於是我逃出去躲起來,因為爸爸媽媽會生氣的。」

「你吐口水!」將軍夫人叫著說。「這是什麼話!你聽到你的爸爸媽媽說過吐口水嗎?你一定是從樓下聽來的!」

喬治得到了一個銅幣。但這個銅幣沒有進麵包店,卻進了存錢罐;存錢罐很快就有了那麼多銅幣,他可以買一盒顏料給他畫的畫著色。他畫了許多畫。它們好像是從他的鉛筆和手指尖跳出來的。他把最初畫的一些彩色畫送給愛米莉。

「好極了!」將軍說,連將軍夫人也承認,很容易就看出那孩子畫的是什麼。「他有天才。」傳到下面地下室的就是這些話。

將軍和他仁慈的夫人是高貴的人。他們的馬車上有兩個紋章,他們一人一個。仁慈的太太的每一條床單、毛巾等等上面都兩面繡著她的紋章,連睡帽和梳妝袋上都繡上了。她那個紋章是非常昂貴的;她的父親花大錢把它買來,因為它不是他生來就有的,自然也不是她生來就有;她生得太早,生在她家有紋章之前七年,大多數人都記得這件事,但是她家人不記得。當一個人有一個這樣的紋章時,更不用說兩個紋章了,就會盯著它想得入了迷;將軍夫人坐馬車去參加宮廷舞會的時候,身體筆挺,驕傲萬分,就只盯著它想。

將軍年紀老,頭髮灰白,但他馬騎得好,這一點他知道,因此天天騎馬外出,讓馬伕在他後面保持一段距離跟著。當他參加宴會時,他那副樣子像是騎著他的高頭大馬進入大廳;他還佩著勳章,多得叫人不相信;但那不能怪他。他年輕時參加過當時舉辦的一些秋季大演習。談到往日,他有一件軼事可講,他也只有這麼一件。他的一個部下按照他的命令截獲了一個王子,把他俘虜了,王子不得不騎著馬和一小群被俘士兵一起穿過城,他作為俘虜跟在將軍後面。這是一件忘不了的事,將軍每年總是講了又講,而且總要重述他把劍還給王子時所說的了不起的話,這話是:「只有我的部下會俘虜殿下,我絕不會這樣做!」王子回答說:「你是無與倫比的。」將軍沒有參加過真正的戰爭。當國家遇到戰爭時,他已經到外國去做外交工作。他法語流利得幾乎要把本國語言都忘掉了;他舞跳得好,馬騎得好,外衣上勳章驚人地越來越多。警衛持槍向他敬禮,最美麗的姑娘中有一個委身於他,成了將軍夫人,不久他們有了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孩,她好像是天上掉下來的,那麼漂亮;等到她懂點事,看門人的兒子在院子裡跳舞給她看,把他所有的彩色畫送給她,愛米莉看著這些畫很高興,把它們撕了個粉碎。她實在是漂亮嬌嫩。

「我的小玫瑰花瓣!」將軍夫人大聲說。「你生來是要嫁一個王子的。」

王子已經在門口了,但是他們一點也不知道,人們總是看不到門檻外的東西。

「前天我們的孩子把黃油麵包分給她吃!」看門人的妻子說。「上面也沒有乾酪也沒有肉,但是她喜歡得就像它是烤牛肉。如果將軍和他的夫人看到她大吃特吃,他們一定要大吵大鬧的,但是他們沒有看到。」

喬治把黃油麵包分給了小愛米莉,他會把心也分給她的,只要這能使她高興。他是個好孩子,又活潑又聰明,如今他上美術學院的夜校正規地學畫畫。小愛米莉也在接受她的教育,跟她的「bonne」(保姆)學法語,還有一位舞蹈教師。

「到復活節喬治就要領受堅信禮了,」看門人的妻子說,因為喬治已經到了這個歲數。

「現在最好讓他去當個學徒,」他父親說。「當然要學一門好行當——這樣他就可以離開家了。」

「那他恐怕要睡在屋外,」喬治的母親說。「找一個有地方給他過夜的師傅不容易,而且我們得供他衣服。他需要的一點兒食物好辦,因為有幾個煮土豆他就心滿意足了;他學習也不用花錢。讓孩子照他想的做吧。有一天你會說他是我們的快樂的,教授也這麼說。」

領受堅信禮要穿的衣服做好了。是母親親手做的,但裁的是一位修改衣服的裁縫,他是個很好的裁剪師。

「如果他地位好些,能開個店有些幫工,」看門人的妻子說,「他還可能成為一個宮廷裁縫。」

反正衣服做好了,領受堅信禮的手續也辦妥了。到了領受堅信禮那天,喬治從他教父那裡收到一個大黃銅表,這教父是個老五金商的夥計,在喬治的教父中最有錢。這是個舊錶,但是靠得住。它總是走得太快,不過走得快至少比走得慢好。那是一個貴重的禮物。從將軍家送來了一本摩洛哥皮面的讚美詩集,是喬治送彩色畫的那位小姐送給他的。書翻開來寫著他的名字,還有她的名字,作為「他親切的庇護人」。這是將軍夫人口授寫下來的,將軍看了說:「好極了!」

「那樣高貴的人家,這真正是他們極大的關懷,」看門人的妻子說。他們讓喬治穿著領受堅信禮的衣服,手裡拿著讚美詩集上樓去,讓將軍家的人看看他。

將軍夫人坐在那裡,裹著很多東西,她正在頭疼得厲害,一悶得慌她就要頭疼。她看著喬治非常高興,祝他一切成功,而且永遠不會有她那種頭疼毛病。將軍穿著他的晨衣踱來踱去。他頭上戴一頂有長穗的帽子,腳上蹬一雙俄式紅靴子。他在房間裡來回走了三次,埋頭想著心事和回憶著什麼,然後停下來說:

「這麼說,小喬治現在是一個領受了堅信禮的基督徒了。做個好人,尊敬長輩。有一天,等到你老了,你可以說將軍給了你這句教訓。」

這番話比將軍平時說的長,接著他恢復他的沉思,看上去十分莊嚴。但是喬治在樓上聽到和看到的所有東西當中,留在他腦子裡最清晰的卻是小愛米莉。她的樣子多麼文雅,多麼溫柔,多麼瀟灑,多麼漂亮啊。如果要把她畫下來,那該畫在一個肥皂泡上。她的衣服,她黃色的鬈髮都有一股剛開的玫瑰花的香氣;想一想,他曾把他的黃油麵包分給她,她胃口很好地把它吃了下去,吃兩大口就向他點點頭。這件事她還記得嗎?是的,她當然記得,因為為了紀念這件事,她把這本漂亮的讚美詩集送給了他。在這件事以後,到第一個新年的第一次新月出現的時候,他帶了一片面包、一個銅幣和他的讚美詩集到外面露天裡去,開啟書看他會翻到哪一首讚美詩。是一首讚美和感恩的詩。於是他再一次開啟書,看他為愛米莉會翻到一首什麼詩。他煞費苦心地不要把書翻到悼亡詩那一部分,然而偏偏翻到了一首提到墳墓和死亡的詩。但他繼而想,這種事不應該相信;然而過了不久,這位美麗的小姑娘卻真的不得不臥床了,醫生的馬車天天停在大門口,他不由得膽戰心驚。

「他們留不住她了,」看門人的妻子說。「善良的上帝知道他要把誰召喚到他那裡。」

但是他們還是留住了她;喬治畫畫送給她。他畫沙皇的皇宮;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就像它那聳立的樣子,有尖塔,有圓頂;這些圓頂樣子像是綠色和金色的大黃瓜,至少在喬治的畫上面是這樣。小愛米莉非常喜歡這些畫,因此過了一個禮拜,喬治又送給她幾幅畫,上面全是房子;因為你知道,她能夠想象窗子和門裡的各種各樣東西。

他畫了一座中國房子,十六層,每一層掛著鈴鐺。他畫了兩座希臘的神廟,有細長的大理石柱,周圍有石級。他畫了一座挪威教堂。一眼就能看出,這教堂完全是木頭造的,木頭砍下來拼砌得極其巧妙;每一層有弧形彎腳,像個搖籃。但是最美的是畫在一頁紙上的一座城堡,他把它稱為「愛米莉的城堡」。這正是她應該居住的地方。那也是喬治所想的,因此他把他認為最美麗的東西都畫到這座城堡上面去了。它有那座挪威教堂的木雕,有希臘神廟的大理石柱,有中國房子的每一層的鈴鐺,有沙皇克里姆林宮的綠色和金色的圓頂。這是真正的兒童城堡,在每一個窗子下面寫明裡面的廳堂或者房間派什麼用處;例如:「愛米莉在這裡睡覺」,「愛米莉在這裡跳舞」,「愛米莉在這裡玩接待客人遊戲」,等等。看這個城堡真是一件樂事,因此大家仔細端詳這城堡。

「好極了!」將軍說。

但是老伯爵——因為那裡正好來了一位老伯爵,比將軍更高貴,自己有一座城堡——看了以後,一句話也沒有說;他聽說了這城堡是那個看門人的小兒子設計和畫出來的。不過他也不太小了,因為已經領受了堅信禮。老伯爵看著那些畫,心中另有打算。

有一天,天氣非常陰沉、灰暗、潮溼,但對於喬治來說,卻出現了最明亮的日子;因為學院的教授把他叫到他的辦公室裡。

「聽我說,我的朋友,」教授說,「我有話要對你說。上帝厚待你,賦予你才能,上帝也厚待你,把你放到好心的人當中。住在街口那邊的老伯爵對我提起了你。我也看了你畫的素描;不過對於這些素描我們不想多說什麼,因為它們有許多地方需要改正。但是從現在起,你一星期可以兩次來上我的繪畫課,那麼你就可以很快學會怎樣畫得更好。我認為在你身上,建築師的才能超過畫家的才能。你還有時間可以考慮這個問題,不過你今天就去見見老伯爵,並且感謝上帝賜給你這樣一位朋友吧。」

那是一座大邸宅——街角那位老伯爵的府第。一個個窗子周圍刻著象和單峰駝,全是舊日留下來的;但是老伯爵最愛的還是新時代和它所帶來的東西,不管來自第一層樓還是來自地下室或者頂樓。

「我想,」看門人的妻子說,「人越高貴架子越小。老伯爵多麼仁慈和厚道啊!他講起話來就跟你我一模一樣。說起來,將軍和他的夫人做不到這一點。昨天喬治得到老伯爵的好意接待,他高興得都發瘋了,我今天和這位大人物談話以後也一樣。我們沒有讓喬治去拜師當手藝人學徒不是件好事嗎?因為他有他自己的才能。」

「不過他必須有別人的幫助,」父親說。

「這種幫助他現在已經有了,」母親反駁他,「老伯爵已經把話說得十分明白。」

「不過我想,這件事是從將軍那裡開始的,」父親說,「我們也必須去謝謝他們。」

「讓我們衷心去感謝他們吧,」母親叫道,「雖然我想我們沒什麼要去感謝他們的。我要感謝仁慈的上帝;我還要感謝他讓小愛米莉病好了。」

愛米莉越來越好,喬治也越來越有出息。這一年裡他先獲得了學院的小銀獎章,後來又獲得了大銀獎章。

「如果他跟上一位手藝師傅當學徒也許更好,」看門人的妻子哭著說,「這樣就能讓他留在我們身邊了。他上羅馬去幹什麼?我再看不到他了,哪怕他回來也看不到;但是他不會回來了,我親愛的孩子。」

「這是他的幸運和榮譽啊,」父親說。

「是的,謝謝你,我的朋友,」母親說,「你說的不是心裡話。你和我一樣難過。」

關於難過和出門的這番話句句是真的。但是大家說這是這個年輕人的好福氣。他得去告別,也去了將軍家。將軍夫人沒有見他,因為她嚴重的頭疼病又犯了。在這個場合,將軍把他唯一的軼事又講了一遍,他對王子說了什麼,王子又怎樣對他說了:「你是無與倫比的。」他對喬治伸出一隻軟弱無力的手。

愛米莉也向喬治伸出她的手,樣子幾乎是難過的;但最難過的是喬治。

一個人有事情做的時候,時間過去;一個人沒有事情做的時候,時間也過去。時間同樣長,但不是同樣有用。對喬治來說它是有用的,也根本不顯得長,除了有時候想家。那些好人,樓上的和樓下的,過得好嗎?不錯,信上提到過,信上可以寫的事情很多——明亮的陽光和黑暗沉重的日子。兩者都寫在信上,信帶來了他父親去世和母親現在很孤獨的訊息。她來信說愛米莉曾下樓來看她,對她像是一個安慰天使;至於她自己,她加上一句,說她得到允許保留看門人的位置。

將軍夫人每天記日記,日記中記著她參加的每一個舞會和接待的每一次訪問。這些日記用外交人士和最顯貴的家族的名片作為插圖;將軍夫人為此深感自豪。日記持續不斷地記了很長時間,其間有過許多次嚴重的頭疼病和許多個開到半夜的宮廷舞會。如今愛米莉已經參加過第一次的宮廷舞會了。她的母親穿鑲黑花邊的鮮紅色長裙,西班牙式打扮;女兒穿白長裙,美麗高雅;在她的黃色鬈髮上飄著像菖蒲葉似的綠綢帶,在她的頭上戴著睡蓮花環。她的眼睛如此藍和清澈,她的嘴如此嬌美和鮮紅,她看上去真像一個小水精,想象中的小水精也不過是這麼美罷了。王子們和她跳舞,當然是一個接一個;隨後一個禮拜將軍夫人沒有頭疼過。

但是第一次舞會不是最後一次,愛米莉受不了這種舞會;因此夏天帶來休息和露天活動無疑是件好事。一家人被老伯爵邀請到他的城堡去看他。城堡有個花園很值得一看。這花園的一部分完全佈置成古老的風格,有一道道稠密的樹籬;你像走在有窺視孔的綠牆之間。在這裡,黃楊樹和紫杉樹修剪成星星和金字塔的形狀,鑲有貝殼的大洞穴裡的噴泉噴著水。周圍站著石像,是用最美麗的石頭雕成的——這從它們的衣服以及它們的臉上可以看出來;每一個花壇有各自的形狀,或者是魚,或者是盾徽,或者是花押字。那是花園裡的法國式部分。從這一部分,客人可以進入一個清新的綠樹林,在這裡樹木可以任意生長,因此都長得又大又宏偉。草一片碧綠,走在上面很舒服,它定期刈剪,壓平,打掃和照料。那是花園的英國式部分。

「舊時代和新時代,」老伯爵說,「它們在這裡很好地相互溝通。在兩年中,這建築就會完全成形,在美和進步方面將有徹底改變。我要給你們看圖樣,還要讓你們見見那位建築師,因為他今天要在這裡吃飯。」

「好極了!」將軍說。

「這裡像個天堂,」將軍夫人說,「那邊你有個騎士的城堡!」

「那是我的家禽屋,」老伯爵說。「鴿子住在尖塔上,吐綬雞住在樓上,可是老埃爾西統管著樓下。她的四面八方都有房間。孵蛋雞有自己的房間,帶小雞的母雞有自己的房間;鴨子有獨自的門通到水邊。」

「好極了!」將軍又說了一遍。

於是大家一起去看這些了不起的東西。老埃爾西站在樓下的房間裡,她旁邊站著建築師喬治。幾年之後他和愛米莉初次重逢,重逢在家禽屋裡。

是的,他站在那裡,看上去真夠英俊的。他的臉開朗和精神飽滿;他一頭髮亮的黑髮,嘴上帶笑,這笑意是說:「我耳朵裡有個小精靈,他認識你們每一位,從內心到外表。」老埃爾西已經脫掉她的木頭鞋,穿著長襪子站在那裡,表示對貴客的尊敬。母雞咯咯叫,公雞喔喔啼,鴨子啪嗒啪嗒走來走去,說著:「嘎嘎,嘎嘎,」但是那漂亮而蒼白的姑娘,他的童年朋友,將軍的女兒站在那裡,一直是蒼白的臉蛋上泛起紅暈,眼睛睜大,嘴像在無聲地說話,如果不是親戚,或者沒有多次共舞——她和這建築師連一次舞也沒有跳過,那麼,他從她那裡得到的問好,可以說是一個年輕男子從一位年輕小姐那裡所希望得到的最美好的問好了。

老伯爵和他握手,並介紹他。

「他不完全是個陌生人了,我們這位年輕朋友喬治。」

將軍夫人向他行了禮,將軍的女兒幾乎要把手伸給他;但是她沒有把手伸給他。

「我們的喬治小少爺!」將軍說。「我們是老朋友了!好極啦!」

「你已經變得簡直像個義大利人,」將軍夫人說,「我想你說起義大利語來就像個義大利人吧?」

「我妻子唱義大利語的歌,但是不會說義大利語,」將軍說。

吃晚飯時,喬治坐在愛米莉的右首,當老伯爵陪將軍太太進來時,將軍就已經讓愛米莉在那裡坐下了。

喬治先生談他的旅行,他講得很好,成了一桌的生命和靈魂,雖然老伯爵也可以擔任這個角色。愛米莉坐著不開口,但是傾聽著,她的眼睛閃亮,但是她沒有開口。

在遊廊裡,她和喬治站在花叢中;玫瑰樹叢遮住了他們。喬治又說起來了,因為他現在佔了主要地位。

「非常感謝你好心關照我的老母親,」他說。「我知道,在我父親去世的那天晚上你下樓去看她,陪著她一直到她睡著。我最衷心地感謝你。」

他握住愛米莉的一隻手吻它——在這種場合,他這樣做是可以的。愛米莉漲紅了臉,但握住他的手,用她那雙充滿愛意的藍眼睛看著他。

「你的母親是一個親切的人!」她說。「她多麼愛她的兒子啊!她讓我讀所有你給她的信,因此我幾乎相信我深深地認識你。我小時候你對我那麼好!你一直送我畫。」

「你把它們都撕掉了,」喬治說。

「不,我還儲存著你畫的城堡。」

「現在我必須在現實中建造這座城堡,」喬治說。他說這話時變得十分熱烈。

將軍和將軍夫人在他們的房間裡交談著看門人的兒子——他多麼舉止得當,說話得體。

「他很可能成為一個教師,」將軍說。

「一個才華出眾的人!」將軍夫人說。但是她沒有再說什麼。

在美麗的夏天裡,喬治先生幾次到老伯爵的城堡拜訪老伯爵;他一不來,大家就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