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騎著馬從密林中出來,穿過荒野,重新又進入一個沒有路的密林。傍晚時,他們在這裡遇到了強盜。
「你從哪裡偷來了那漂亮的姑娘?」強盜們抓住馬韁叫道,把他們兩個從馬背上拉下來。
神父除了他從黑爾加手中拿過來的刀以外,什麼自衛的東西也沒有,於是他用刀左右砍殺。一個強盜舉起斧頭砍他;但是年輕神父跳到一旁躲過了,斧頭卻狠狠落到馬的脖子上,血噴射出來,馬也就倒在地上。這時候黑爾加像是從長睡中猛地驚醒,趕緊撲到垂死的馬身上。神父站到她前面擋住她,保護她,但是一個強盜向這基督徒的頭上掄來鐵斧,用力那麼大,頭都砍碎了,血和腦漿噴濺,神父倒在地上死了。接著這些強盜抓住美麗的黑爾加的白手和細腰;但就在這時候,太陽下去了,等到它最後一點光線消失,她變成了一隻青蛙。帶綠的白嘴佔了半張臉,手臂變得又細又黏,大手上的手指連著蹼,張開像是扇子。強盜們嚇得把她放開,她站在他們中間完全是個醜八怪;出於青蛙的動作本性,她跳得和她的大小一樣高,在樹叢中不見了。這時候強盜們知道,這一定是惡鬼的把戲,或者是什麼魔法,嚇得趕快逃走。
滿月已經升起,把它美麗的月光照在大地上,這時,變成青蛙的可憐黑爾加從叢林中爬出來,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基督教神父的遺體和馬的屍首旁邊。她用好像在哭的眼睛看著他們,從青蛙的頭髮出孩子放聲大哭的呱呱聲。她先向一個撲上去,再向另一個撲過去;用長著蹼因而又大又深的手把水捧來灑他們;但是他們都已經死了,死了不能復活。她最後明白了這一點。野獸很快就會來咬他們的屍首的,不行,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於是她挖土,有多深挖多深,要給他們挖一個墳墓。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根樹枝和一雙長著蹼的手,手都挖傷了,血都流出來了。最後她看到這樣做沒有用,她挖不成墳墓,於是她捧來更多的水,把死去的神父的臉洗乾淨,用新鮮的綠葉蓋在上面,再搬來大樹枝鋪在他的身上,上面撒上幹葉子。然後她搬來她搬得動的最重的石塊,蓋在屍體上面,用青苔封住石頭縫,直到她認為她已經使他的安息地夠牢固了為止。這個艱難的工作花去了她整整一夜,當太陽出來時,這裡一下子站著那位美麗的黑爾加,極其可愛,雙手流血,少女的臉蛋上第一次流著淚。在這次變形中,好像兩種性格在她的內心裡鬥爭;她的整個軀體在顫抖著,她環視四周,像是剛從一個痛苦的夢中醒來。她把身體靠在一棵細長的樹上不讓自己倒下來,最後像只貓那樣爬到枝梢,在那上面穩穩地坐著。她在那裡坐了一整天,孤零零一個,像只受驚的松鼠,林中萬籟俱寂,死一樣靜。
蝴蝶在她周圍飛舞,附近有幾個蟻冢,每一個蟻冢有千百隻忙碌的小螞蟻很快地來來去去。空中飛舞著無數蚊蚋,一群又一群,還有一群群嗡嗡響的蒼蠅、瓢蟲、金色翅膀的蜻蜓和其他的飛蟲。蚯蚓從潮溼的泥地裡爬出來,鼴鼠也爬出來;但是除了這些,周圍死一樣靜;不過人們這樣說的時候,連自己也不十分懂得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這裡除了一群喜鵲以外,誰也沒有注意到黑爾加,它們在她坐著的樹頂周圍吱吱喳喳飛,極其好奇地在樹枝上靠近她蹦蹦跳著。她只瞥瞥眼睛表示要把它們嚇走,但是它們還沒有聰明到明白她是誰;老實說,她也不清楚她自己是誰。
當太陽快下去,暮色要開始的時候,行將到來的變形使她重新活躍起來。她輕輕地從樹上爬下地面,當最後一道陽光消失時,她又變成了一隻皺縮的青蛙,長著蹼的雙手皮都破了,但是她的眼睛這時候閃著明亮的光輝,比她是最美麗可愛的人形時還要美;它們這時候是一雙純潔的、溫柔的少女眼睛在一張青蛙的臉上閃著光。它們顯示出她具有深深的感情,顯示出一顆人的心,這雙美麗的眼睛充滿眼淚,哭出使心輕鬆的寶貴淚珠。
在她為死去的神父壘起來的石頭堆上,她找到了那用樹枝紮成的十字架,這是如今死了,冰涼地躺在它底下的神父最後做的東西。黑爾加忽然想到一個念頭,她把這十字架拿起來,豎在墳上,插在覆蓋著他和死馬的石頭之間。哀傷的回憶使她的眼睛流出眼淚,她用這種溫情在墳墓四周的沙上學畫同樣的十字,當她用雙手畫出了這個十字時,帶蹼的皮像一雙破手套那樣從她的手上脫落下來。她在泉水裡洗手,大吃一驚地看到它們那麼柔嫩白淨。她再一次當空在她自己和死者之間畫了個神聖的十字;她的嘴唇顫抖,她的舌頭轉動,她騎馬穿過森林時經常聽到提起的那個名字到了她的唇邊,她輕輕地說出了這個名字:「耶穌基督。」這時候,青蛙皮從她的身上脫落了;她又變成了一個美麗姑娘。她的頭疲憊地垂下,倦怠的四肢需要休息,於是她睡著了。
不過她的睡眠很短。快到半夜時她醒了;在她面前站著那匹死去的馬,它現在騰跳著,充滿了活力,從它的眼睛和受傷的脖子放射出光輝。在它旁邊出現了被殺死的基督教神父,正如海盜的妻子曾經說過的,他比巴爾都還要漂亮;但是他好像在火焰之中那樣來到這裡。他溫柔的大眼睛閃現出這樣的莊嚴、這樣的嚴峻公正和這樣的銳利目光,好像滲透到她心中的每一個角落。美麗的黑爾加一見就渾身發抖,她的記憶有力地甦醒了,好像這是在最後審判日。每一件為她做的好事,每一句對她說的愛語都活生生地出現在她的心中。她現在明白了,在這個她的裁判日子裡,是愛保佑著她;而由泥土和靈魂形成的生物卻在跟邪惡鬥爭和掙扎。她認識到,她曾經只是聽憑邪惡性格的驅使,她沒有為醫治好自己做過任何事;一切都給予她了,一切都發生過了,這都出於上帝的安排。她恭順地彎下腰,在洞察她心中每一個罪過的上帝面前供認自己的嚴重差錯,這時候神父說:「沼澤的女兒,你來自沼地和沼澤的泥土,但你將從這泥土超升。照進你的靈魂深處的太陽光證明了你的真正來源,已經把你的身體恢復到天生形狀。我是從死人的國土到你這裡來的,你也必須穿過山谷到達慈悲和完美所在的聖山。我不能帶你到赫德比去接受基督的洗禮,因為你首先必須把沼澤地水面上籠罩著的厚紗揭開,從水底帶出你的存在和生命的活著的創造者。要到這件事完成以後,你才能接受洗禮。」
接著他把她抱上馬,給她一個金香爐,和她在海盜家曾經見過的很相似。金香爐冒出甜美的香氣,而被砍神父額上的傷口放出鑽石的光芒。他從墳上拿過十字架,把它高高舉起,現在他們騎馬在空中越過簌簌響的樹木,越過埋有武士及其戰馬的山岡;紀念銅像站起來向前奔,在山頂上停下。用金結系在他們前額上的金的新月在月光中閃爍,他們的斗篷在風中飄拂。守衛寶藏的龍抬起頭來看他們。小妖精和林精們從山岡下面朝外窺看,在田野間跑來跑去,揮舞著藍的、紅的和綠的火把,像是燃燒的紙飛出的閃爍火星。他們繼續飛過森林和荒野、江河和沼澤,一直來到那荒涼的沼澤地,在那上面繞圈子。基督教神父高舉十字架,它像金子般閃光,同時從他的嘴唇發出虔誠的禱告。美麗的黑爾加跟著他一起唱頌歌,和一個孩子跟著她的媽媽唱歌那樣。她搖晃著香爐,它發出美妙的香氣;強烈得沼澤地裡的蘆葦和燈心草都開了花。每一棵幼芽從土裡冒出來;所有有生命的東西都站立起來。開花的睡蓮張開連成一片,有如一塊繡花地毯,在那上面躺著一個睡著的年輕美人。黑爾加想是她在靜止的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然而她看到的卻是她的母親,沼澤王的妻子,從尼羅河來的公主。
那位已死的基督教神父要把這睡著的女人抱上馬背,但是馬在過載下沉下去,好像它是一個棺材在風中飄落。然而十字架使這匹輕盈的幽靈有了力氣,於是三個人從沼澤地騎馬到了堅實的地上。
就在這時候,海盜城堡的公雞喔喔啼叫了,於是兩個幽靈在空氣中消失飄走,剩下母女二人面對面站著。
「是我在看著深水中自己的影子嗎?」母親說。
「是我在白盾牌上看到了我自己嗎?」女兒叫道。
接著她們兩人相互走近,快活地擁抱。母親的心怦怦跳得很快,她明白脈搏加速的緣故。「我的孩子!」她叫道。「我心中的花朵——我深水中的蓮花!」她又抱著她的孩子哭,對於黑爾加,這眼淚就是新生命和愛的洗禮。「我披著天鵝羽衣來到這裡,」母親說,「我在這裡脫掉了我的羽衣。接著我通過晃動的水沉下去,一直深深沉到下面的泥濘中,泥像牆一樣包圍住我;過了一會兒,我發現自己是在比較新鮮的水裡;但是一股力量仍舊把我越來越深地往下拉。我感到想睡,眼皮越來越重。我睡著了,我做著各種夢。我好像又在埃及的金字塔裡,然而在沼澤地上曾嚇唬過我的晃動的接骨木樹幹一直站在我的面前。我仔細看樹幹上的裂縫和皺紋;它們閃出奇怪的顏色,形狀是些象形文字。我看著的是個木乃伊匣子。最後它開啟了,走出來那個一千歲的老國王,木乃伊形狀,黑得像漆,黑得像發亮的木螺,或者沼澤的黑泥。我不知道這真是一具木乃伊還是沼澤王。他抱住我,我覺得我非死不可了。當我醒過來時,我在我的胸前看到一隻小鳥,拍著它的翅膀,嘰嘰地叫,動來動去。小鳥從我的胸口飛走了,向我頭頂上黑暗沉重的頂篷越飛越高,但是一條綠色的長帶子把它和我拴在一起。我聽見並且懂得它充滿渴望的高音調。自由!陽光!到我父親那裡去!這時候我想到我的父親,我生下來的充滿陽光的土地,我的生命,我的愛。於是我把帶子解開,把小鳥放回家——到一個父親那裡去。從這時候起我不再做夢了;我的睡眠又長又沉,一直到這時候,和諧悅耳的聲音和香氣使我醒來,讓我自由了。」
把鳥的翅膀和母親的心拴在一起的綠帶子,它現在飄到哪裡去了呢?它飄落在哪裡呢?只有那隻鸛鳥見過它。那根帶子就是那綠梗子,在花萼——那個搖籃——裡躺著那個孩子,而現在她已經長成一個美女,被抱在媽媽的心口上。
當母女二人緊緊擁抱的時候,那隻老鸛鳥圍著她們繞小圈,直到最後輕快地飛回他的窠,拿出在那裡儲存了那麼多年的兩件天鵝羽衣。接著他回到母女二人那裡,把兩件羽衣扔給她們;羽衣馬上裹著她們,她們就變成兩隻白天鵝從地上飛起來。
「現在我們可以快快活活地談談了,」鸛鳥爸爸說,「我們能夠相互瞭解,雖然鳥嘴和你們的嘴那麼不相同。很幸運,你們今天夜裡來了。明天我們就要走。母親、我自己和我們的孩子們要飛到南方去。現在看看我;我是從尼羅河來的老朋友,一個母親的心比她的嘴包容得更多。她一直說公主會知道怎樣救出自己。我和我的孩子把這兩件羽衣帶到這裡來了,我如今很高興做了這件事,而且我還在這裡沒走,那是多麼幸運啊。天一亮我們就要和一大隊鸛鳥一起動身。我們飛在前面,你們可以跟著我們,這樣你們就不會迷路了。我和我的孩子們會看著你們點的。」
「這朵蓮花我也要帶走,」埃及公主說,「它也披在天鵝羽衣裡在我身邊飛。我心愛的花將和我一起回去;這樣問題就解決了。現在回家吧!現在回家吧!」
但是黑爾加說她要再見一次她的養母,海盜妻子,才能離開丹麥國土。每一個甜蜜的回憶、每一句慈愛的話、每一滴她的養母曾為她流的眼淚都回到她的心頭,這時候她覺得她好像最愛這一位母親。
「對,我們必須上海盜城堡去,」鸛鳥說,「母親和孩子們正在那裡等著我。他們是怎樣地睜大著他們的眼睛和拍著他們的翅膀啊!你知道,我妻子說話不多;她態度粗暴唐突,但是她的本意倒是好的。我得馬上拍響我的翅膀,好讓他們聽見我們來了。」說著鸛鳥爸爸用極優美的姿勢拍動他的翅膀,他和兩隻天鵝一起向海盜的城堡飛去。
城堡里人人都正在沉睡。海盜妻子很晚才睡。她在擔心黑爾加,黑爾加三天前和那位基督教神父一起不見了,她一定是幫助他逃走,因為馬廄裡丟掉的是她那匹馬,但這一切是由於什麼力量發生的呢?海盜妻子驚訝地想著這件事,想到人們說的信仰基督教並追隨其教義的人所會創造的奇蹟。想到的一切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夢,她覺得她還醒著躺在床榻上,一點也不黑暗。暴風颳起來了;她聽到湖水東西翻滾,像北海或者卡特加特海峽的大浪。據說在海底把地球盤住的巨蛇在痙攣抽搐地顫抖。眾神滅亡之夜到了,「拉格諾羅克」,異教徒把世界末日叫做這個名稱,到了這一天,什麼東西都要滅亡,連神祇也不例外。戰爭號角響起來,眾神騎著彩虹來了,穿著鎧甲,在最後一個戰場上作最後一次戰鬥。在他們前面飛著有翅膀的吸血鬼,隊尾是死掉的那些武士。整個天空閃耀著北極光,然而黑暗取勝了。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緊靠在這受驚嚇的女人旁邊,黑爾加好像被放在地上坐著,形狀是難看的青蛙,還在那裡發抖,緊貼在她的養母身邊。她把黑爾加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儘管醜陋難看和青蛙樣子,她親切地撫摸她。空中充滿了刀劍的鏘鏘聲,箭的嗖嗖聲,好像冰雹在傾瀉到大地上。她覺得這時候大地和天空要自下而上地爆炸,一切東西將被農神的火海吞沒;但是她知道一個新的天國和一個新的世界將會誕生,如今湖在荒涼的沙上翻騰的地方將成為飄拂的麥田,一位因神聖而不容稱呼的上帝將來統治。這時候她看到從死人的王國升起溫和慈愛的巴爾都,當海盜妻子仔細看他的時候,她認出了他的面容。這是那個俘來的基督教神父。「白基督徒!」她出聲說道,她一面說一面吻那難看的青蛙孩子的前額。青蛙皮一下子脫落,黑爾加站在她面前,極端美麗,更加可愛,樣子溫柔,眼睛閃耀著愛的光。她親吻養母的手,祝福她,為了在她受苦受難的日子裡養育她的全部愛心和關懷,為了在她心中啟發和喚醒的思想,為了叫出這才又叫了一遍的那個名字。接著美麗的黑爾加變成一隻巨大的天鵝飛起來,展開雙翅,發出一群群候鳥飛過天空時的簌簌聲。
這時候海盜妻子醒來了,但是她仍舊聽到外面的簌簌聲。她知道這正是鸛鳥他們離開的時候,她聽見的一定是他們翅膀的聲音。她覺得很想再看看他們,和他們告別。於是,她從床榻上起來,走到門外,看到一群鸛鳥在屋脊上一隻挨著一隻排過去。一群群的鳥在城堡和那些最高的樹上空盤旋;但當她站在門口,靠近黑爾加曾常常坐在那裡用她的瘋狂行為嚇唬她的那口井的時候,就在她面前,兩隻天鵝正站在那裡用聰明的眼睛盯著她看。於是她想起她的夢,這個夢對她仍然像是真實的。她想起變成天鵝的黑爾加。她想起那位基督教神父,她心中忽然一陣狂喜。兩隻天鵝拍打著翅膀,彎下她們的長脖子像是向她致敬,海盜妻子向她們張開雙臂表示接受,流著淚微笑。她的沉思隨即被翅膀的簌簌聲和鳥嘴的吧嗒聲驚醒;所有的鸛鳥升到空中,開始他們向南方的遠行。
「我們不等天鵝她們了,」鸛鳥媽媽說。「如果她們要和我們一起走,讓她們這就來吧;我們不能待到鴴鳥動身。整個一族飛到底好,不像金翅雀和山鶉那樣。他們雄的和雌的分成兩隊飛,老實說,我認為那很不像樣。」
「天鵝她們拍打她們的翅膀是幹嗎呀?」
「這個嘛,每種鳥有自己的飛法,」鸛鳥爸爸說。「天鵝飛成一條斜線;鶴飛成三角形;鴴鳥飛成一條曲線,像蛇那樣。」
「我們飛在上面這裡可別提蛇,」鸛鳥媽媽說。「這隻會把不能實現的念頭引到孩子們的腦子裡。」
「那些是我聽說過的高山嗎?」披著羽衣的黑爾加問道。
「它們是在我們下面一路飛馳的暴風雲,」她的母親回答。
「那邊升得那麼高的白雲是什麼呢?」
黑爾加又問。「那邊你看到的是終年蓋雪的山,」她的母親說。接著她們飛過阿爾卑斯山,向蔚藍的地中海飛去。
「非洲的土地!埃及的海灘!」披著天鵝羽衣的尼羅河女兒唱著說,這時她從上空看到了她的祖國土地,尼羅河兩岸金色的、波浪形的窄窄一條地帶;其他的鳥也看到它了,於是加速飛行。
「我已經聞到尼羅河和溼青蛙的氣味,」鸛鳥媽媽說,「我開始覺得非常餓了。對,這就可以嚐到好吃的東西,看到禿鸛,看到䴉鳥,看到鶴。他們全都屬於我們家族,但是他們一點不像我們那樣好看。他們神氣活現,特別是䴉鳥。埃及人把他慣壞了。他們拿他做木乃伊,在他肚子裡裝滿香料。我情願裝滿活青蛙,你也會想裝滿活青蛙的,你會裝滿活青蛙的。情願活著時塞飽肚子,也勝過死後大出喪。那是我的意見,我總是對的。」
「鸛鳥飛來了,」尼羅河邊那座巨宅的人說。國王躺在大廳裡他的羽絨墊上,蓋著豹皮,很難說他還活著,但是他還沒有死,正等著和期待著從遙遠北方的深沼澤地送來的蓮花。親人和僕人守在床邊,這時和鸛鳥們一起來的兩隻美麗天鵝飛進大廳。她們脫下她們輕柔的白羽衣,兩位漂亮的女子走到面色灰白的生病老人跟前,把長髮甩到背後。當黑爾加向她的外祖父彎下身去時,老人的臉頰恢復了紅潤,眼睛發亮了,生命回到他僵硬的四肢。老人健康地起來,恢復了精力;女兒和外孫女向他問好,快樂得如同做了一個長長的噩夢後問早安一樣。
整座房子籠罩著歡樂氣氛,鸛鳥的窠也一樣,不過說實在的,那裡歡樂的主要原因是食物好,特別是青蛙多而又多,像一群一群地從地裡跳出來。
接著學者們趕緊飛筆記下兩位公主的故事,把那朵帶來健康的花的到來列為重大事件,它對全家和全國都是一件幸事。這時候鸛鳥爸爸用他自己的方式把故事講給他的全家聽;不過是等大家吃了個痛快再講;否則他們顧著吃沒心思聽。
「好,」鸛鳥媽媽聽完以後說,「你最後會被封個什麼;我想他們這是起碼的。」
「我能被封個什麼呢?」鸛鳥爸爸說。「我又做了什麼呢?——什麼也沒做。」
「你比其他人全做得多,」她回答說。「要不是你和孩子們,這兩位年輕公主就永遠再見不到埃及,那老人的病也好不了。你會成為一個什麼人物的。他們準定封你個博士頭銜,我們的孩子將要繼承這個頭銜,他們的孩子又將繼承他們這個頭銜,這樣一直下去。你看上去已經像一位埃及博士了,至少在我的眼睛裡是這樣。」
「我在屋頂細聽時候聽到的話,我已經記不清楚了,」鸛鳥爸爸給他的家裡人講故事時說。「我只想起那些聰明人說的話那麼複雜深奧,因此他們不但得到頭銜,而且得到禮物;連那大房子裡的廚師頭子也得到了表揚,很可能是因為湯做得好。」
「你得到了什麼呢?」鸛鳥媽媽說。「他們顯然不該把這件事中最重要的人物忘記掉,你的確就是這個最重要的人物。學者們除了動他們的舌頭,根本什麼也沒有做。他們一定不會漏掉你。」
深夜,當這座如今快快活活的房子裡大家安眠的時候,仍舊有一個守望者。這不是鸛鳥爸爸,他雖然用一條腿站著守衛,卻也能熟睡。這是黑爾加一個人在醒著。她靠在陽臺上看著星星,它們在這裡純淨的空氣中比在北方照耀得更清澄更亮,但它們是同樣的星星。她想起荒涼沼澤地的海盜妻子,想起她這位養母的溫柔眼睛,想起她為那可憐的青蛙孩子所流的眼淚,而這孩子如今生活在尼羅河邊星光閃閃的壯麗美景中,空氣柔和可愛,有如春天。她想起這荒野女人胸中蘊含的愛,她把這愛向一隻不幸的生物顯示出來了,這生物是人的時候十分可恨,成為動物的時候面目可憎。她仰望著閃爍的繁星,想起從那死人前額上閃爍的光,這是當她和他馳過森林和沼澤地的時候。在她的記憶中,聲音又響起來了;當她又懷疑又發抖,被帶著騎馬飛在空中時所聽到他說的話又響起來了;出自愛的巨大源泉的話又響起來了。這是擁抱全人類的最高的愛。這種愛有什麼不能贏得和達到的呢?
美麗的黑爾加日夜沉浸在對無限幸福的沉思中,她沉思得入了迷,好像一個孩子拿到了美麗的禮品,顧不得送她禮品的人,急忙背過身去看禮品一樣。她的幸福使她不能自已,而這幸福好像一直在增添,因此,接下去會怎麼樣呢?不是有一個了不起的奇蹟給她帶來了所有這些快樂和幸福嗎?她就這樣沉浸在這些想法中,直至最後不再想到給予她這些快樂和幸福的人。這都是由於展開雙翅大膽飛行的年輕人精力過於充沛。她的眼睛正閃爍著這種精力,忽然下面院子裡一聲巨響,她的暢想消失了。她低頭下望,看見兩隻大鴕鳥在很快地繞著小圈子跑;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鳥——個子大、粗魯、看上去很笨拙,一對古怪的翅膀好像被剪掉了,那樣子像是被驅使做過苦工。她打聽它們的事,於是第一次聽埃及人講關於鴕鳥的傳說。
他們說,鴕鳥從前是一種美麗奪目的鳥,長著強壯的大翅膀。有一天晚上,林中別的大鳥對鴕鳥說:「兄弟,明天早晨我們一起飛到河邊去喝水好嗎,b如果上帝許可/b?」鴕鳥回答說:「我一定去。」
因此天一亮它們就起飛了;先升上高空,向著太陽,那是上帝的眼睛;可是鴕鳥一個勁地向上飛,越飛越高,比其他鳥高得多,驕傲地接近聖靈亮光,它只相信自己的力氣,一點也沒有想到造物主,或者「b如果上帝許可/b」這句話。復仇天使一下子拉開陽光火海的帷幔,這隻驕傲的鳥的翅膀轉眼間就燒焦了,它悲慘地跌落到地面上。從此以後,鴕鳥這種鳥就永遠不能飛到空中;它們只能在地面上膽怯地跑,或者團團轉地繞小圈子。這是對人類的一個警告,在我們所有的思想和考慮中,在我們所作的每一個行動中,我們應該說:「b如果上帝許可/b。」
黑爾加聽後低頭認真地沉思,看那隻繞圈圈的鴕鳥,它膽小害怕而心滿意足地盯住太陽曬著的牆上自己的大影子看。鴕鳥的故事深入到黑爾加的心中:幸福的生活,不管現在還是未來,對她來說都似乎是可靠的,至於還有什麼會發生,最好是聽從:b如果上帝許可/b。
早春時節,鸛鳥他們又要向北飛了,美麗的黑爾加脫下她的金手鐲,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對鸛鳥爸爸招手。他向她飛來,她把金手鐲戴在他的脖子上,求他一定把這手鐲帶到海盜妻子手裡,這樣她就知道自己的養女還活著,很幸福,沒有忘記她。
「帶著挺重的,」鸛鳥爸爸在脖子上戴上手鐲時心裡說,「但黃金和榮譽是不可以扔到街上去的。鸛鳥帶來好運——他們最後將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下金子我下蛋,」鸛鳥媽媽說,「不過你只下一次,可我年年下蛋。不過我們做的事沒有人欣賞;我說這真叫人難受。」
「不過我們知道我們自己的價值,媽媽,」鸛鳥爸爸回答。
「但是這有什麼好處呢?」鸛鳥媽媽頂他說。「既不能帶來順風,又不能帶來一頓美食。」
「在那邊羅望子樹叢裡唱著歌的那隻小夜鶯很快也要飛到北方去了,」黑爾加說,她在荒涼的沼澤地常聽到它唱歌,因此決定託它捎個信。在她披上天鵝羽衣飛翔的時候,她學會了鳥的語言;她經常和鸛鳥燕子談話,因此她想夜鶯也會懂得她的意思。於是她求夜鶯飛到日德蘭半島那座山毛櫸樹林,那裡有一個石塊和樹枝堆的墳墓,她求夜鶯說動所有的小鳥在這地方周圍築窠,讓那墳墓上響起更多的音樂和歌聲。夜鶯飛走了,時間也飛走了。
秋天裡,一隻鷹站在一個金字塔上,看見莊嚴的一大群駱駝揹著很多東西,一些人穿著盔甲,騎著冒汗的阿拉伯駿馬。這些馬有光澤的皮膚像銀子般閃亮,鼻孔是粉紅色的,飄動的濃密鬃毛幾乎垂到它們細長的腿上。一位英俊王子——王子就該這麼英俊——正由一群貴賓簇擁著,一路朝那宏偉的房子走去。屋頂上看得見鸛鳥那些空窠,他們如今去了遙遠的北方,但很快就要回來了。一點不錯,他們在一個充滿歡樂的日子回來了。
婚禮正在舉行,在這婚禮上,新娘是美麗的黑爾加,身上的絲綢和珠寶閃閃發亮,新郎就是那位年輕的阿拉伯王子。新娘和新郎雙雙坐在桌子的上端,在新娘的母親和外祖父之間。但是新娘看著的不是新郎。新郎長著一張有男子氣概的曬黑的臉,臉旁纏繞著黑色的鬍鬚,一雙火熱的黑眼睛正在凝視著她。但是新娘看著的不是他,而是看著從天空向她照下來的一顆閃爍的星星。這時候聽到了空中撲翅膀的簌簌聲。鸛鳥們回家來了;鸛鳥老兩口雖然旅途困頓需要休息,但仍然馬上降落到陽臺的欄杆上;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正在舉行什麼慶祝宴會。他們在這個國家的邊境就聽到了這個訊息,還聽說黑爾加吩咐把他們的像畫在牆上,因為他們屬於她的歷史。
「我說這非常合乎情理,做得十分漂亮,」鸛鳥爸爸說。
「對,但並不算多,」鸛鳥媽媽說,「他們不可能做得比這更少。」
黑爾加一看見他們,馬上就站起來到外面陽臺上去撫摩他們的背。鸛鳥老兩口彎下脖子低頭鞠躬,連他們的孩子中最小的也感到受到這種接待十分光榮。
黑爾加繼續看著那顆閃爍的星星;它的光好像越來越清亮;接著在她和那顆星星之間飄著一個人影,它比空氣還要清純,但是透過空氣看得見。人影飄得離她很近,她看到這是已故的基督教神父,他也來參加她的婚宴——從天國來的。
「上面天國的光輝比地上所知道的一切光都亮,」他說。
這時候美麗的黑爾加比一生中任何時候更溫柔、更虔誠地祈禱,希望能得到許可看一看,哪怕只看一眼天國的光輝。這時候她感到自己飄飄然升起,升到大地上空,穿過聲音和思想的海洋;光和歌聲不但在她周圍,而且充滿了她的內心,這是語言無法表達的。
「現在我們必須回去了,」他說,「大家會想念你的。」
「再看一眼,」她請求說,「只一會兒。」
「我們必須回到地面上去了;客人都要散啦。」
「只再看一眼!——最後一眼!」
於是黑爾加又站在陽臺上。但是歡宴大廳裡所有婚禮的燈都已經熄滅了,外面的火炬都已經熄滅了。鸛鳥們不見了;一位客人也看不到了;沒有新郎——在這短短的一轉眼工夫,一切好像都消逝了。她一下子感到無比恐怖。她從陽臺穿過空蕩蕩的大廳走進旁邊一個房間,那裡睡著一些不認識的武士。她開啟旁邊一扇通她自己房間的門,但是她一進門,卻忽然發現自己是在一個她在這裡從未見過的花園裡,天空泛紅,這是黎明時分。在天上只過了三分鐘,在地上已經過了整整一夜!這時候她看到了那些鸛鳥,就用他們的話叫他們。
鸛鳥爸爸於是向這邊轉過頭來,聽她說話,向她靠近一點。「你會說我們的話,」他說,「你想要什麼?你怎麼來的,——你——一位不認識的女子。」
「是我啊——是我黑爾加啊!你不認識我了嗎?三分鐘前,我們還一起在那邊陽臺上說話的。」
「你弄錯了,」那鸛鳥說,「這一切你一定是做夢看見的。」
「不,不,」她說。於是她提醒他關於海盜的城堡,那個大湖,關於飛過大洋的那次旅行。
鸛鳥爸爸於是眨著他的眼睛說:「怎麼,那都是我祖父那時候發生的老故事了。這裡埃及的確曾經有過這樣一位公主,她從丹麥來,但是在她結婚的那個晚上不見了,已經幾百年啦,一直沒有再回來。你可以自己去讀讀那邊花園裡的紀念碑。在那上面你可以看到刻著天鵝和鸛鳥,在碑頂上是那位黑爾加公主的大理石雕像。」
事情就是如此;現在黑爾加全明白了,跪了下來。太陽發出燦爛光芒,像老年間青蛙在它的光芒中消失,變成一個無比美麗的姑娘那樣,現在一個美麗的人影升起來,沐浴在陽光中,這人影比空氣還要清純——這是一道光——它出自聖靈亮光本身。肉體化為灰塵,在黑爾加曾經站立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朵枯萎的蓮花。
「這是故事的一個新結尾,」鸛鳥爸爸說,「我的確沒有想到過會這樣結尾的,但這似乎是個非常好的結尾。」
「我不知道孩子們對它會怎麼說?」鸛鳥媽媽說。
「啊,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鸛鳥爸爸回答。
摩西,《聖經》故事中猶太人的古代領袖。
北歐海盜在8—11世紀時常劫掠歐洲西北海岸。
聖安斯加里烏斯(801—865),第一個到丹麥、瑞典、德國宣傳基督教的神父。
斯利,德國石勒蘇益格—荷爾斯泰因以東波羅的海的入口。赫德比即現在的石勒蘇益格。
巴爾都,神名,形狀是美少年。
指人。《聖經》上說,人是上帝用泥土捏成的,把靈魂吹進去便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