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王的女兒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1頁,共2頁

鸛鳥給它們的孩子講了許多故事,這些故事都是關於沼澤和蘆葦岸的,很適合它們的年齡和理解能力。孩子中最小的只要聽到點「嘰嘰,喳喳」或諸如此類毫無意思的東西就心滿意足,而且覺得棒極了;但是大點的不同,要聽點有深意的,或者至少和它們自己的家族有關。

這些鸛鳥講過兩個最長、最古老的故事,但是我們只知道其中一個——講的是摩西,他被他的母親無遮無蓋地放在尼羅河岸邊,給國王的女兒發現了,讓他受到很好的教育,後來成了一個偉人;至於他死後葬在哪裡,至今沒有人知道。

這個故事人人知道,但是另外一個故事就沒有人知道了;很可能因為它完全是當地的故事。這個故事幾千年來鸛鳥們口口相傳,一隻比一隻講得好,而現在b我們/b要把它講得比所有過去講的都好。

講這故事的第一對鸛鳥夫婦活在故事發生的那個時候,它們夏天住在靠近文敘塞爾沼澤地的那座北歐海盜城堡的屋簷上,就是說,如果說得更準確點,在日德蘭半島北部夏根峰附近高高的大沼澤荒野那裡。這片荒野如今仍然是無邊無際的沼澤荒野,關於它,我們可以在《官定地方誌》中讀到。據說這地方古時候是一個湖,後來湖底升高了,現在這片沼澤地向四面八方延伸許多英里,四周被潮溼的草原和水面波動的軟泥沼澤包圍著,沼澤地蓋著草,上面長出烏飯樹叢和矮小的樹。這一地區幾乎總是籠罩著迷霧,七十年前這裡還有狼大批出沒。稱它為沼澤荒野真是名副其實。這樣無邊無際的一大片荒涼的沼澤和湖,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一千年前它該是多麼淒涼沉悶。那時候存在的東西有許多如今還能看到。蘆葦長得還是那麼高,有同樣的紫棕色長葉子和羽毛狀花。這裡依然站立著樹皮白、細巧的葉子輕輕下垂的樺樹。至於這裡常見的生物,蒼蠅仍舊穿著同樣式樣的紗衣,鸛鳥喜歡的顏色仍舊是白色,外加長襪子的黑色和紅色。自然,那時候的人穿的衣服和今天的人大不相同,但是他們當中如果有人,不管是獵人還是侍從,主人還是僕人,膽敢走過這水面波動的沼澤地,那麼今天遇到的命運和一千年前遇到的絲毫不會兩樣。在這裡走過的人會沉下去,沉到人稱的沼澤王那裡去,他統治著下面廣大的沼澤王國。人們也稱他為「泥地王」,不過我們更喜歡「沼澤王」這個稱呼,我們就照鸛鳥們的叫法,稱呼他這個名稱吧。關於沼澤王的統治知道得不多,不過這也許是件好事。

靠近這片沼澤地,離開北海和卡特加特海峽的日德蘭北部大峽灣不遠,就是那座北歐海盜的城堡,它有不漏水的地下室,有尖塔,有向前突出來的三層樓。鸛鳥就把窠築在屋脊上,鸛鳥媽媽在那裡孵蛋,有把握一定能孵出什麼來。

有一天傍晚,鸛鳥爸爸在外面待得很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好像又很忙亂,有什麼要緊事情似的。「我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要告訴你,」他對鸛鳥媽媽說。

「你就把它放在你自己的心裡吧,」鸛鳥媽媽回答。「別忘了我在孵蛋;你的話會攪亂我的心,這樣就對蛋有影響。」

「你必須馬上知道這件事,」他說。「我們埃及主人的女兒到這裡來了。她竟然冒險走這條路,現在她不見了。」

「她是仙女的後代,對不對?」鸛鳥媽媽叫起來。「噢,快從頭到尾告訴我;你知道我正在孵蛋,等著受不了。」

「好的,媽媽,你知道,」他回答說,「她相信了醫生們的話,這話我也聽你說過,這兒長的沼澤花能治好她父親的病;她穿著天鵝的羽衣,由兩位天鵝公主陪著到北方來;這些天鵝公主每年到這邊來一次好恢復她們的青春。她來了,可如今在哪裡呢?」

「你講得太嚕嗦了,」鸛鳥媽媽說,「蛋會變冷的;這樣提心吊膽我可受不了。」

「是這樣,」他說,「我一直在瞭望著;今天傍晚我到蘆葦中間去,到我認為沼澤地能承受住我的地方,當我在那裡的時候,三隻天鵝飛來了。它們飛的樣子似乎對我說:‘現在仔細看著;其中有一隻不是天鵝,只是披上了天鵝羽衣。’你知道,媽媽,你也有我這種相同的內心感覺;你馬上就知道一樣東西是對的還是不對的。」

「不錯,當然是這樣,」她說,「不過快告訴我公主的事吧;你的天鵝羽衣我都聽夠了。」

「好,你知道沼澤地當中有個湖那樣的地方,」鸛鳥爸爸說。「只要抬起一點身子你就能看到它的邊。就在那裡,在蘆葦和綠岸旁邊,橫著一棵接骨木的樹幹;那三隻天鵝就在那樹幹上拍著翅膀停下來,向四周看;其中一隻脫下了它的羽衣,我馬上就認出來她是我們埃及老家的一位公主。她坐在那裡,身上什麼也沒有穿,只有她那頭黑色的長髮蔽體。我聽到她叫其他兩隻天鵝看好她的羽衣,然後她下水去採她幻想在水中看到的那朵花。那兩隻天鵝點點頭,叼起羽衣,羽衣就到了它們手裡。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想,她極可能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如果是這樣,她很快就得到答案了,一個非常現實的答案;因為兩隻天鵝飛起來,叼著那件羽衣飛走了。‘現在潛到水裡去吧!’它們叫道。‘你永遠不能披上天鵝羽衣飛走了,你永遠不能看到埃及了;你將永遠留在這個沼澤地。’它們說著把這件羽衣撕碎,羽毛像雪花亂飛,接著這兩個奸詐的天鵝公主飛走了。」

「噢,那太可怕了,」鸛鳥媽媽說,「我覺得聽不下去了,但是你必須告訴我接下來怎麼樣。」

「公主哭了,放聲慟哭起來;她的淚水灑溼了那接骨木樹幹,那其實不是接骨木樹幹,而是生活在沼澤地並統治著它的沼澤王本人。我親眼看到這樹幹翻了個個兒,於是不再是樹幹,像手臂的冷冰冰潮膩膩的長樹枝伸出來。這時候可憐的孩子嚇壞了,站起來就逃走。她急急忙忙要過黏糊糊的綠沼地,但是它承受不住任何重量,更不用說她的身體。她很快地沉下去,那接骨木樹幹立刻跟著她沉下去;事實上是他把她拉下去。爛泥沼上冒起黑色大水泡,接下來他們兩個的蹤跡就完全消失不見了。如今公主已經葬身在這荒涼沼澤地中,不再能帶花回埃及去給她爸爸治病了。如果你見到這情景,媽媽,你的心都會碎的。」

「在現在這個時刻,你本不該告訴我,」她說,「蛋會受到影響的。不過我想公主很快會得救;會有人起來救她的。啊!如果那是你或者我,或者我們當中哪一隻鸛鳥,那我們就完了。」

「我打算每天到那裡去,」他說,「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事發生。」他就這樣做。

過了很久,但最後他只看見一根綠梗子從很深的沼澤地裡冒出來。當它達到沼澤地的水面時,一片葉子展開,越張越大,越張越大,緊靠著它長出了一個花苞。

有一天早晨,鸛鳥爸爸飛過那根梗子,看見太陽光的力量已經使花苞開放,在花萼裡躺著一個可愛的孩子——一個小妞,看上去像剛洗完澡出來。這小妞太像那埃及公主了,鸛鳥起先一下子以為她一定是埃及公主本人;但想了一下,他覺得這更可能是公主和沼澤王所生的女兒,這也說明她被放在一朵睡蓮花萼裡的緣故。「可是不能讓她就這樣躺在這裡呀,」鸛鳥想,「我窠裡孩子反正已經那麼多。不過等一等,我想到好辦法了;海盜的妻子沒有孩子,常常想有一個。人們都說鸛鳥會送孩子;這一回我就老老實實做一次。我把孩子送給海盜妻子;那裡將會多麼高興啊!」

鸛鳥於是把那小女孩從花萼中叼起來,飛到城堡,用嘴在蒙著膀胱皮的窗子上啄出一個洞,把這漂亮的孩子放到海盜妻子的懷裡。接著他趕快飛回鸛鳥媽媽那裡,把所見和所做的事告訴她;那些小鸛鳥把他說的話全一句一句聽進去了,因為他們已經大到能聽懂。「你看,」他說下去,「公主沒有死,因為一定是她把她的孩子送到那上面來的;現在我已經給她找到了一個家。」

「啊,我開頭就說過會是這樣的,」鸛鳥媽媽回答,「不過你現在稍微想想你自己的家吧。我們的旅行時節臨近了,我有時候已經感到翅膀底下有點癢癢的。杜鵑和夜鶯早已飛走,我聽鵪鶉他們說但等有順風就飛走。我們的孩子要把全部飛行動作都練得好好的才對。」

海盜妻子第二天早晨醒來,看到那漂亮孩子躺在她的懷裡,真是樂不可支。她吻孩子,愛撫孩子,但是孩子哇哇大哭,手腳亂打亂踢,好像一點也不高興。最後她哭著哭著就自己睡著了,她躺在那裡那麼安靜,看著真是再美不過。海盜妻子高興得只覺身心充滿幸福感。她的心那麼飄飄然,好像她不在家的丈夫和他計程車兵一定會和孩子那樣出其不意地突然歸來。她和她的全家人因此忙著做好一切準備迎接她的夫君。五彩的長掛毯掛起來了,那上面她和她的女僕繡上了奧丁、托爾和弗麗嘉的神像。奴隸們擦亮作裝飾用的盾牌;坐位上放上了坐墊;大廳當中的火爐裡放進了乾柴,以便隨時可以把火生旺。海盜妻子親自動手幫忙佈置安排,因此到夜裡她覺得非常疲倦,很快就睡熟了。等到她天亮時醒來,大吃一驚,發現孩子不見了。她從床上跳下來,點亮松枝滿房間找,最後看到在床尾躺著——不是那孩子,而是一隻醜八怪大青蛙。她一見就噁心,抓起一根大棍子要把青蛙打死;但是青蛙用這樣一種奇怪的、悲哀的眼睛看著她,她怎麼也打不下去。她在房間裡又到處找了一遍;隨後她聽到青蛙很輕很難過地格格叫了一聲,嚇了一大跳。她從床上跳下地,趕快去開啟窗子;就在這時候太陽出來了,把它的光線照進窗子,照到那隻大青蛙蹲著的床上。猛一下子,青蛙的大嘴好像收縮了,變小了,變紅了。四肢動來動去,伸長,直到變成很好看的形狀;看啊,躺在她面前的是個漂亮的孩子,那隻醜八怪青蛙不見了。「這是怎麼回事?」她叫道。「是我做了個噩夢嗎?躺在那裡的不就是我自己的可愛小天使?」於是她親吻她,愛撫她,但是這孩子又掙扎又亂打亂踢,像只小野貓似的。

那天海盜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有回來;不過他是在歸途中;風對鸛鳥來說是順的,對他來說卻是逆的;因為它向南方吹。對一個人有利的風,對另一個人常常是不利的。

過了兩三天海盜妻子才弄清楚這孩子是怎麼回事;她是在強有力的魔法師控制之下。白天她外表漂亮可愛有如光明天使,但是脾氣又壞又蠻;而在夜裡,她的形狀是一隻醜八怪青蛙,卻又寧靜又悲哀,眼中充滿憂傷。她有兩重性格,隨著陽光的出沒而輪番出沒。因此白天這孩子有她母親的真正形狀卻又有她父親的兇暴性情;夜裡正好相反,她的外形是父親一方的,而內心則是母親一方的。誰能解除那魔法師對她所施的邪惡魔法呢?海盜妻子為此一直痛苦和難過。她的心撲在這小東西身上,但是她沒有辦法向她的丈夫解釋清楚這小東西的處境。他很快就要回來了;如果她把這事告訴他,他很可能會按當時的習慣把這可憐孩子放在公路上,誰要就把她抱去。海盜這位善良妻子不能讓他這樣做,因此決定除了白天,不能讓海盜看見這個孩子。

有一天早晨,屋頂上空響起了鸛鳥翅膀的窸窸窣窣聲。夜裡有一百對以上的鸛鳥曾在屋頂上休息,恢復他們長途旅行後的體力;現在他們飛向天空,準備向南方飛去。

「所有做丈夫的都到了,準備好了!」他們叫道。「妻子們和孩子們也好了!」

「我們多麼輕快啊!」小鸛鳥們同聲叫道。「我們渾身直到腳趾好像都在爬著什麼樂滋滋的東西,就如同身體裡裝滿了活青蛙。啊,到外國去多麼叫人高興啊!」

「你們和我們一起排好隊,」爸爸媽媽叫道。「不要多嘴;那會傷肺的。」接著鸛鳥們飛走了。

差不多就在這時候,荒野上響起了武士們的喇叭聲。那海盜帶著他的人上岸了。他們滿載從高盧海岸掠奪來的東西回家,高盧人,還有不列顛人經常驚恐地叫道:「請從那些野蠻的北方佬手中解救我們吧。」

熱鬧氣氛和快樂喧聲隨著回來的人進入沼澤地的海盜城堡。一大桶蜂蜜酒搬進大廳,一堆堆柴火在熊熊燃燒,許多牛被宰了烤好端上來,讓大家飽吃一頓。獻祭的祭司在虔誠的堂區居民身上灑上熱的血;火畢畢剝剝響,火煙在屋頂下盤繞;火灰從樑上落到人們身上;但是他們習慣了所有這些。客人被邀請來,得到貴重的禮物。所有的壞事和不忠實的事全被忘卻。他們痛飲,相互把啃剩的骨頭往對方的臉上扔,這被看作表示他們間的好感。吟遊詩人,他既是樂師又是戰士,曾隨同海盜遠征,知道該唱什麼,這時給大家唱他最好的歌之一,大家從中聽到他們所有的戰績受到頌揚,每一次輝煌行動總帶來恐怖。每一節歌都用這疊句收尾:

黃金和財富都將消逝,

朋友和敵人總有一天會死;

世上沒有人能活得永久,

唯有英名永垂不朽。

唱這疊句時大家拼命地敲他們的盾牌,用刀和骨頭拍他們的桌子。

海盜的妻子坐在大廳裡一把高出來的十字椅上。她穿著綢衣,戴著金鐲子和琥珀大珠子項鍊。她一身華貴的打扮,吟遊詩人在他的歌中稱道她,說她給她的丈夫帶來了豐富的黃金財寶。她的丈夫白天已經看到那漂亮異常的孩子,對她的美麗歡喜不已;連她的野蠻動作都使他高興。他說這小姑娘會長成一個女英雄,有男人那種堅強意志和決斷力。即使一隻熟練的手開玩笑地要用利劍削掉她的眼眉,她連眼睛也不會眨一眨。

那滿滿一桶蜂蜜酒很快就喝光,又是一大桶搬進來,因為這些都是愛大吃大喝的人。有句大家知道的老古話說:「牛群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牧場,但是傻瓜不知道自己的肚量。」不錯,這句老古話他們也都知道,只是人們儘管知道什麼事是對的,仍然總是做不對的事。他們也知道:「即使是一位受歡迎的客人,在別人家裡坐久了也會使人討厭。」但是他們就是坐著不走,因為肉和蜂蜜酒是好東西。就這樣,他們在海盜家待著,盡情享受;到了夜裡,奴隸們睡在火灰裡,把手指蘸到油脂裡,舔它們。噢,這真是快樂的時刻!

這一年海盜再次出發,儘管秋天的風暴已經開始咆吼。他帶著他那些武士到不列顛海岸;他說這只不過是一次過海的快樂遠征,因此他妻子可以和小女孩一起留在家裡。不久就很清楚,這位養母開始愛那有雙溫柔眼睛和深深嘆氣的可憐青蛙,甚至勝過愛那對周圍的東西又打又踢的小美人。

摧毀林中樹葉的沉重潮溼的秋霧已經籠罩著森林和荒野。被稱為從鳥身上拔下來的羽毛的雪已經在紛紛揚揚地飛舞,冬天來了。麻雀佔了鸛鳥的窠,用它們的方式談論離了窠的主人;他們,那對鸛鳥夫婦和他們的孩子,如今在什麼地方呢?鸛鳥們可能在埃及,那裡陽光照耀得和這裡盛夏時一樣明亮和溫暖。全國盛開著羅望子花和金合歡花,清真寺圓頂上穆罕默德的新月閃閃發光,許多鸛鳥經過長途旅行後,正在細長的小尖塔上休息。一群群的鸛鳥築了窠——這些窠在莊嚴的圓柱間相互離得很近,在廢城的廟中拱門上擠在一起。棗樹和棕櫚樹高高聳立,像給它們當簾子或者陽傘。一座座灰色的金字塔在晴空和遠處的沙漠中看上去像碎影。沙漠上鴕鳥繞著圈子飛跑,獅子用他神秘的眼睛看著半埋在沙中的大理石獅身人面像。尼羅河水已經退了,整個河床滿是青蛙,對於鸛鳥家族來說它們是最值得看的東西。小鸛鳥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周圍的一切是那麼美麗。

「這裡總是這個樣子,在我們這溫暖的國家,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鸛鳥媽媽說,這種想法使小傢伙們幾乎欣喜若狂。

「還有什麼可看的嗎?」他們問。「我們還要繼續飛到內地去嗎?」

「再過去我們沒有什麼可看的了,」鸛鳥媽媽回答說。「過了這可愛的地區就是無邊無際的森林,那裡樹枝相互交織,有刺的爬藤植物鋪地,只有大象能用他的大腳給自己開路。對我們來說蛇太大,蜥蜴太靈活,捉不到。再過去就是沙漠;如果到那裡,最小的微風一吹,你的眼睛裡很快都是沙子,萬一颳大風,你極可能被捲到沙柱當中。對於你們,這裡是最好的地方,有青蛙又有蝗蟲;我要留在這裡,因此你們也必須留在這裡。」於是他們就在這裡留下來了。

爸爸和媽媽坐在細長尖塔上的窠裡休息,但仍然忙著在清潔和抹平他們的羽毛,在紅色的長襪子上磨尖他們的嘴;接著他們伸出脖子相互打招呼,莊嚴地抬起頭,前額擦得亮亮的,毛柔軟又光滑,棕色的眼睛閃現著智慧。鸛鳥小妞們在潮溼的蘆葦間昂著頭走著,看看別的鸛鳥小夥子,和他們交朋友,每走三步就吞下一隻青蛙,或者用她們的尖嘴把一條小蛇甩來甩去,看她們的樣子,她們覺得非常好玩,而且蛇的味道非常好。那些鸛鳥小夥子很快就開始吵架;他們用翅膀相互摑打,還用嘴啄得血都出來了。許多小姐和少爺就這樣訂了婚;自然,這是他們需要的,其實也是他們的生活目的。接著他們回到窠裡去,在那裡又開始吵起來;因為在炎熱的國家裡人們幾乎都是急躁和火爆的。不過儘管如此,這是很有趣的,特別對於老的來說,他們極其快活地看著他們;他們那些孩子所做的一切全合他們的意。這裡每天都有陽光,有許多東西吃,除了快樂就沒什麼可想的。然而在他們稱為他們的埃及主人的華麗王宮裡,就找不到快樂了。王宮裡那位強大的君主如今躺在他的床榻上,床榻在四壁五彩繽紛的大廳中間,看著就像一朵大鬱金花的中心;但是他四肢僵硬無力,就這樣伸手伸腳地躺著,像是一具木乃伊。他的家人和僕人圍著他;他還沒有死,但很難說他還活著。非常愛他的人去北方尋找並要帶回來治好他的病的沼澤花還沒有到。他這年輕美麗的女兒披上天鵝羽衣飛過千山萬水到遙遠的北方去了,卻一直沒有回來。兩個天鵝姑娘已經回來,說她已經死了;她們給她編了一整套故事,她們是這樣說的。

「我們三個一起在空中飛,」她們說,「一個獵人發現了我們,用箭射我們。這支箭射中了我們年輕的朋友和姐妹,她慢慢地唱著告別的歌往下掉,一隻垂死的天鵝,就這樣掉到森林中的湖裡去了。我們把她抬到湖邊一棵張開樹枝的樺樹下,放在冰冷的地上。我們報了仇;我們在一隻燕子的翅膀底下綁上一把火,這燕子的窠在那獵人的乾草屋頂上,於是房子著了火熊熊燃燒。獵人和那房子一起燒成灰燼,火光映到湖那邊張開樹枝的樺樹那裡,我們就把她安葬在那個地方。她再也不能回到埃及來了。」這時候她們兩個都哭起來。鸛鳥爸爸聽到了這個故事,就吧嗒他的嘴,讓聲音很遠都能聽到。

「騙人的謊話!」他叫道。「我恨不得把我的嘴啄穿她們的心口。」

「也許你會把嘴啄斷的,」鸛鳥媽媽說,「那時候你會是個什麼模樣啊。首先想想你自己吧,其次想想你的家庭;其他的事全跟我們沒有關係。」

「是的,我知道,」鸛鳥爸爸說,「不過明天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停到那開啟的圓頂邊上,那時候有學問的人和聰明人們要聚集起來商量病人的情況;也許他們能更接近真理一些。」有學問的人和聰明人聚集起來了,在每一點上都談了許許多多;只是他們的話鸛鳥聽不出個名堂;他們商量了半天,對病人來說也好,對他的在沼澤荒野裡的女兒來說也好,都沒有商量出什麼好結果。我們在這個世界上聽人說話,可以聽到許許多多東西;但是聽人談話的好處就是知道過去說過什麼和做過什麼。鸛鳥這樣做了,我們知道得至少不比鸛鳥他差。

「愛給予生命,最高的愛產生最高的生命。只有通過愛才能使病人痊癒。」這話許多人都說,連那些有學問的人也承認這是至理名言。

「多麼美好的想法啊!」鸛鳥爸爸立刻說。

「這話我不太明白,」鸛鳥媽媽聽到丈夫複述這句話的時候說。「但這不怪我,而要怪那想法;不管那話是什麼意思,我有別的事情要想。」

現在那些有學問的人還談到這一個和那一個之間的愛;談到我們對我們鄰居的愛和父母子女間的愛的差異;談到植物對光的愛,當陽光吻土地時幼芽怎麼冒出來。所有這些事情被解釋得如此複雜和深奧,鸛鳥爸爸既不可能聽懂,更不可能說出來。他對這題目的想法壓得它透不過氣來;第二天他整天一條腿站著,半閉著眼睛,埋著頭在想。那麼多的學問對他來說分量是真夠重的。不過有一件事鸛鳥爸爸能懂。每一個人,不管貴賤,都從內心深處表達一個想法,即這個人病了,沒有痊癒希望,這對於成千上萬的人——實際上是整個國家——是巨大的不幸。如果有辦法能把他治好,那將使大家多麼快樂和幸福啊!但是那朵能使他痊癒的花開在哪裡呢?他們曾到處尋找它;在淵博的著作裡,在閃耀的星星裡,在天氣和風裡。能想得出來的冷門領域都查過了。直到最後,聰明和有學問的人說,正如我們在上面說過的:「只有愛,能給予生命的愛,可以給一個父親新的生命。」說這話時,他們把它誇大了,說得超過他們自己的理解。他們反覆這句話,還把它當作藥方寫下來:「愛給予生命。」但這樣的藥方怎麼去配藥呢——這是他們無法解決的難題。最後得到結論,只有那公主本人能救她的父親,她全心全意地愛她的父親,特別是她已經作出計劃去把藥弄到手。

那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有一天夜裡,當新月的光很快就消失在地平線下的時候,公主離開了王宮。她來到沙漠中的大理石獅身人面像那裡,抖掉她涼鞋裡的沙子,然後穿過一條長通道向一個大金字塔的中心走。這些金字塔裡躺著裹成木乃伊形狀的古代眾強大國王,他們周圍富麗堂皇。巫師們告訴她,只要她把頭靠在其中一個國王的心口,她的頭腦就會知道,該到哪裡去為她的父親找到生命和恢復健康的辦法。她照辦了,在夢中她知道,她必須把一朵蓮花帶回家來給她父親,那朵蓮花長在靠近丹麥沼澤荒地的深海里。連地點和位置也給她指明瞭,還告訴她這花可以使她父親恢復健康和體力。就為了這個緣故她才披上天鵝羽衣,離開埃及飛到荒涼的沼澤地那裡去。

所有這些,鸛鳥爸爸和鸛鳥媽媽全都知道,現在我們也都知道了。我們也知道沼澤王把她拉到下面他那裡去,而對於家中她所愛的人們來說她是永遠地死了。他們中一個最聰明的人說,鸛鳥媽媽也說:「到頭來她會用某種辦法獲得成功的。」因此,大家最後就用這個希望安慰自己,耐心地等著;事實上他們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來。

「我想偷走那兩個奸詐公主的天鵝羽衣,」鸛鳥爸爸說,「這樣,她們至少就不能再飛到那荒涼的沼澤地去,做更多的壞事了。我可以把那兩件羽衣藏在那邊,直到我們想出可以拿它們來派什麼用處。」

「不過你把它們藏在什麼地方呢?」鸛鳥媽媽問道。

「藏在沼澤地我們的窠裡。我們飛到那裡去的時候,我和我們那些孩子可以輪流帶它們;我們在路上如果覺得它們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重,一定能找到很多地方可以把它們先藏起來,下次經過的時候再帶走的。當然,一件天鵝羽衣公主就夠了,不過兩件總比一件好。在那些北方國家,沒有人會嫌旅行衣服太多的。」

「也沒有人會為此謝謝你,」鸛鳥媽媽說,「不過你是家長,除了孵蛋時間以外,我沒有話要說的。」

在鸛鳥們來年春天要飛去的荒涼沼澤地的那座海盜城堡裡,那個小姑娘還待著。他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黑爾加,對於一個脾氣像她那樣的孩子,這名字未免太溫柔了,不過她的容貌還是美麗的。她的這種脾氣一個月比一個月更加清楚地顯露出來;在鸛鳥們每年秋天上山那邊去,春天到沼澤地這邊來的幾年中,這孩子幾乎長成了一個大人,大家還沒注意到,她已經是一個十六歲的大美人了。盒子華麗,而裡面裝的東西毫無價值。即使在那些艱難和沒有文化的時代,她也的的確確是個粗野刁蠻的小姐。她會把雪白的手放到宰作犧牲的馬的熱血中去潑著玩,她覺得這是一種樂趣。她的野性之一就是,能把祭司準備殺來祭祀的黑公雞的頭咬下來。有一天她對她的養父說:「如果有一天你睡著了毫無防備,敵人拼命要推倒你的房子,我是不會叫醒你的,即使我能做到我也不做,因為你許多年前給過我一個巴掌,我的耳朵到現在還在嗡嗡響,我永遠忘不了這件事。」但是海盜把她這話當作說著玩;因為他和許多人一樣,被她的美麗迷住了,一點不知道黑爾加在夜裡會變換外形和脾氣。她騎馬不用馬鞍,馬全速奔跑時她貼在馬上像它的一部分;即使馬和別的馬打架咬它們她也不跳下來。當海盜的小船回家朝岸邊駛來時,她常常連衣服也不脫就從高岸上撲通跳到海里,遊著水去迎接他。有一次她從她美麗的頭髮上剪下長長的一綹搓來做弓弦。「如果要一樣東西做得好,」她說,「我必須親手做。」

海盜妻子在她生活的那年代可算是個有堅強性格和意志的女人;但是和她的女兒相比,就是一個溫柔膽小的女人了,她知道一個惡魔法師正控制著這個可怕的孩子。有時候黑爾加的行為好像純粹出於惡作劇;她常在母親站在門口或者進院子的時候,坐在井口手舞足蹈,忽然落到井裡去。由於她的青蛙天性,她能潛到深井的水裡半天,最後又像只貓那樣爬上來,水淋淋地回到大廳,於是散落在地上的綠葉團團轉,被她身上流下來的水流帶走。

但是每天有一次使黑爾加的這種行為中斷。那就是黃昏的暮色;一到這時候她變得安靜和沉思,聽從指點和吩咐;這時還有一種隱秘的感情好像把她引向她的母親。照常等到太陽一落,身心和內外的變形就開始了,她還是那麼安靜和憂愁,身體縮成一隻青蛙。她比普通的青蛙大,因此樣子更難看;她看上去像一個可憐的侏儒,長著個青蛙腦袋,手指上有蹼。她的眼睛有最可憐的表情,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低沉的格格聲,像一個在做夢的孩子透不過氣來似的啜泣聲。

於是海盜妻子把她捧起來放在膝蓋上,看著她悲哀的眼睛而忘掉她醜惡的外形,常常說:「我真情願你永遠是我的啞巴青蛙孩子,因為你穿上衣服成為美麗姑娘的時候太可怕了。」海盜妻子寫了一些神秘字母要對抗魔法師和惡咒,扔在可憐孩子的身上,但是一點不起作用。

「簡直叫人不相信,她曾經小得可以躺在睡蓮的花萼裡,」鸛鳥爸爸說。「如今她長大了完全是她的埃及母親的化身,特別是那雙眼睛。唉,我們再也看不到她了;也許她還沒有找到辦法自救,如你和聰明人所說她會找到辦法自救的那樣。一年又一年,我一次次飛過沼澤地,但一點也沒有看到她還活著的影子。對了,我可以告訴你,每年我比你先到幾天,好修理我們的窠和把一切安排好,我總花上一夜在那個沼澤湖上飛來飛去,就像一隻貓頭鷹或者蝙蝠似的,但是一無所獲。我和我們的孩子從尼羅河帶到這裡來的兩件天鵝羽衣毫無用處;三次旅行我們才千辛萬苦把它們帶到了這裡,它們如今就壓在窠底;萬一起火燒了房子,它們也就完了。」

「我們這個漂亮的窠也完了,」鸛鳥媽媽說。「不過你對它想得比你的羽衣和你的沼澤公主少。如果你高興,你去和她住在沼澤地裡吧。你對你自己的孩子是個糟糕的父親,我孵第一次蛋的時候就對你說過。我只願我們和我們的孩子都不會在翅膀上挨那野姑娘一箭。這個黑爾加一點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我們在這座房子裡住得比她久,她應該想到這一點,我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的義務。我們每年付出一根羽毛、一個蛋和一隻小鸛鳥的代價,我們自然照辦。你別以為我能在院子裡走走,或者像過去那樣到處去。在埃及我可以這樣做,在那裡我可以成為人的夥伴而忘記了自己。但是在這裡我不能像在那裡一樣往鍋裡壺裡看看。不行,我只能坐在這裡生那個姑娘,那個可憐蟲的氣;我也生你的氣;你本應讓她躺在那睡蓮上,那就沒有人知道她了。」

「你的心比你說的話好得多,」鸛鳥爸爸說,「我知道你比你自己還清楚。」他說著跳了跳,得意地拍了兩下翅膀,然後伸長脖子飛走了,或者不如說,張開著翅膀動也不動地滑走了。他飛出一定距離以後才用力拍一下翅膀,然後迅速地向前飛,頭和脖子自豪地彎著,陽光落在他光潔的羽毛上。

「他是鸛鳥中最漂亮的,」鸛鳥媽媽看著他說,「不過這話我不對他說。」

初秋,海盜又滿載著搶來的東西回家來了,還帶回了一些俘虜。其中有一個年輕的基督教神父,一個蔑視北方神祇的人。不久,大廳和各個房間裡都常談論起一種新的信仰,這種信仰在南方傳得很遠很廣,它通過聖安斯加里烏斯早已傳到了斯利的赫德比。連黑爾加也聽到了這種信仰,這信仰是一個叫基督的人在教義中講的,他為了愛人類和贖他們的罪而獻出了他自己的生命。但是對她來說,所有這些照例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她似乎只懂得一個字:「愛」,這還是她變成可憐巴巴的青蛙蜷縮在臥室角落的時候。但是海盜妻子傾聽這個了不起的故事,並覺得自己奇怪地深受感動。

海盜航行歸來以後,人們講到那些用光潔的石頭砌成的美麗教堂,它們是為了大家崇拜這種神聖的愛而建立的。在戰利品中帶回了一些用沉重的黃金精巧地鑄成的爐子。它們還有一股特殊香味,因為它們是些香爐,在教堂裡,基督教神父們在神壇前晃動它們。俘虜來的那位年輕基督教神父被囚禁在城堡很深的石窖裡,手腳用樹皮條捆住。海盜的妻子覺得他和巴爾都一樣漂亮,他的不幸引起她的憐憫;但是黑爾加說該用繩子拴住他的腳跟,綁到野獸的尾巴上去。

「我要放狗追他,」她說,「追過沼澤地,追過荒野。妙啊!那才是供眾神看的奇觀呢,跟著追就更好了。」

但是海盜不讓他就這樣死去,特別是因為他否認和蔑視眾神。他決定過幾天讓他在林中的血滴石上作為犧牲祭神。在這裡,這還是第一次把一個人作為犧牲品。黑爾加請求讓她把這神父的血灑在集會的人們身上。她磨利她亮晃晃的刀;一大群兇猛的大狗在海盜城堡裡跑來跑去,當其中一隻向她撲過來時,她一刀刺進它的身體,她說這只是為了試試刀利不利。

海盜妻子極其難過地看著這個兇蠻的姑娘;到了夜裡,當她女兒的美麗形體和兇惡性情改變了以後,她向黑爾加用動人的話傾訴自己心中的憂愁和深深的悲哀。畸形的醜八怪青蛙蹲在她的面前,抬起她棕色的憂傷眼睛看著她,傾聽她的話,好像用人的智力理解了它們。

「我為你所忍受的痛苦,我一個字也沒有向我的丈夫吐露過,我的心充滿了對你的憂傷,」海盜妻子說。「母愛比我過去想象得還要強大,還要有力。但是愛從來沒有進入過你的心;它又冷酷又潮膩,像沼澤地的植物。」

這時候那悲傷的青蛙哆嗦起來;就像是這番話觸動了連線她身心的看不見的紐帶,因為她眼中噙著大滴的淚珠。

「你的苦日子最後將要到來,」海盜妻子說下去,「對我來說也同樣可怕。如果你原先就留在公路上,讓寒冷的夜風吹你入睡,那恐怕對你還要好一些。」這時候海盜妻子流下眼淚,又生氣又難過地離開,從掛在樑上隔開大廳和房間的毛皮底下走了過去。

縮成一團的青蛙獨自一個仍舊蹲在角落裡。周圍一片死寂。不時聽到從她靈魂深處發出的忍住的嘆氣聲;這是黑爾加的靈魂。它好像很痛苦,新的生命好像在她的心中誕生。接著她上前一步,側耳傾聽;接著她又上前,用她笨拙的雙手抓住拴著門的沉重鐵條。她輕輕地、很費力地把鐵條拉開,靜悄悄地撥開門閂,接著拿起大廳前廳那盞閃光的燈。似乎有一種比她自己的更堅強的意志在給予她力量。她拉開關著的地窖門的鐵栓,溜到裡面俘虜的面前。他在打盹。她用她冰涼潮溼的手碰碰他,他醒來一看見她那副難看樣子,頓時像看到一個惡鬼那樣渾身發抖。她拔出她的刀,割斷了捆住他手腳的帶子,示意他跟她走。他念出幾個神聖的名字,畫了個十字,這時青蛙一動不動地蹲在他身旁。

「你是誰?」他問道。「你有動物的外貌,而樂意做好事?」

青蛙讓他跟她走,帶他穿過被掛著的帷幕遮住的長廊來到馬廄,然後指住一匹馬。他騎上馬,她也跳了上去,坐在他的前面,緊緊抓住馬的鬃毛。囚犯明白她的意思,他們就縱馬飛馳,沿著一條他自己永遠不會找到的路奔過荒野。他忘卻了她醜陋的形狀,只想著上帝的仁慈和憐愛怎樣通過這難看的醜鬼在顯現。當他作虔誠的禱告和唱讚美詩的時候,她渾身打戰。是禱告和讚美詩使她打戰嗎?抑或是在寒冷的早晨空氣中,想到曙光即將出現而發抖呢?她到底是一種什麼感情?她抬起身子,要把馬停住跳下去,但是基督教神父用盡力氣把她抱回來,然後唱起一首虔誠的歌,好像這能解除使她變成青蛙的邪惡魔法似的。

馬跑得比先前更猛。天空發紅,第一道陽光透過雲朵,在晴朗的一大片陽光中,青蛙開始變形了。又是黑爾加,年輕貌美,但是有惡魔般的邪惡心靈。現在他雙臂抱著的是一個年輕美女,他一見就嚇壞了。他停下馬,從馬背上跳下來。他猜想是新的魔法在起作用。可是黑爾加也從馬上跳了下來,站在地上。孩子的短袍只到她的膝蓋。她從腰帶上拔出尖刀,像閃電般向神父直撲過來,哇哇大叫:「讓我來把這把刀刺進你的身體。你蒼白得像灰,你這沒有鬍子的奴隸。」她向他逼近。他們展開了一場惡鬥,但是在這場鬥爭中,這基督教徒好像獲得了一種看不見的力量。他把她抱緊,他們頭上的那棵老橡樹好像也在幫他的忙,因為它那些散開在地上的樹根絆住姑娘的腳,把它們纏緊。附近一個噴泉噴出水來噴灑黑爾加的臉和脖子,命令這不潔的靈魂過去,向她作基督教的祝福。但除非信仰的泉源從裡面流出來,信仰之水是沒有力量的。然而即使如此,它的力量還是顯示出來了;一種超人的力量通過他在對抗正在她心中掙扎的邪惡。他的神聖行動好像制服了她。她垂下了雙臂,臉蛋蒼白,用驚異的眼光看著他。她覺得他是一個善用魔法的強有力的魔法師;他的語言對她來說是最神秘的魔法,他的手在空中的揮動像是魔法師魔棒揮寫的秘密符號。即使他在她的頭頂上揮動一把利刃或者亮晃晃的利斧她也不會眨眼,但是當他在她的前額和胸前畫十字的時候,她從他面前向後退縮,她像只馴服的小鳥一樣垂著頭坐在他面前。接著他用溫柔的話對她講她昨夜曾為他做的好事,她以醜八怪青蛙的外形到他那裡,給他鬆了綁,把他帶到生命和光明中來;他告訴她,她被束縛得比他原先還厲害,但她也能通過他恢復生命和光明。他可以帶她到赫德比去見聖安斯加里烏斯,在那裡,在那個基督教城市,魔法師的咒語將被解除。但是他不能讓她騎在馬上坐在他的前面,雖然她自願這樣做。「你必須坐在我的後面而不是坐在我的前面,」他說。「你的妖豔有一種魔力,那是產生自邪惡的,我害怕它;不過我還是堅信通過我對基督的信仰能克服它。」接著他跪下來熱誠地祈禱。寂靜的森林好像變成一座神聖的教堂,被他的崇敬所淨化了。小鳥歌唱,好像也屬於這個新的宗教;野花的芳香像是神壇線香的神聖香氣;而在這一切之上,響起了《聖經》的話:「光照著那些坐在黑暗中和死神的陰影裡的人們,引導他們的腳走上安息之路。」他用他全部天性的深深渴望念出這話。

這時候,曾馱著他們狂奔的馬安靜地站在一旁,扯咬高高的黑莓灌木叢,讓成熟的嫩果子落到黑爾加的手裡,像是請她吃。她耐心地讓自己被抱上馬,坐在那裡像一個夢遊人——一個睡著在走路的人。基督教徒用樹皮條把兩根樹枝紮成十字架,高高舉著騎馬穿過樹林。一路上灌木叢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片沒有路的荒林。到處是野黑刺李矮樹叢擋道,他們不得不跳過它們跑。冒水泡的泉水沒有成為溪流而成為沼澤,他們只好策馬繞過它們;然而清涼的林中微風依然有力量提起精神,而年輕神父出於信仰和基督的愛所說的溫柔的話力量也很大,他內心渴望把這個迷途的可憐人帶到光明和生命的路上。據說雨點能滴穿最堅硬的石頭,海浪能使岩石粗糙的邊變光滑變圓;落在黑爾加身上的慈悲甘露也是這樣,它使她性格中的堅硬變軟,粗糙變光滑。這些效果還沒有顯示出來;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在土裡的種子,當新鮮的露水和溫暖的陽光落到它上面時,它也不知道它身體裡有了一種力量,依靠這種力量它將會盛長和開花。母親的歌落到孩子的心中,孩子跟著媽媽咿咿呀呀地學這些話,也不明白它們的意思;但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思想發展了,童年時所聽到的東西在心裡好像變得清楚了,亮堂了。因此,有強大創造力的「話語」如今也同樣在黑爾加的心中起著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