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個廢物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2頁,共2頁

「天啊,你真病了,」那女人說。「來吧,振作起來;也許一會兒就好。不對,我看你真的病了;我最好還是把你送回家去。」

「不過我洗的東西在那裡。」

「我會收拾它們的。來吧,把你的手臂給我。孩子可以留在這裡看著那些東西,我再回來把它們洗完;不多了。」

洗衣婦的腿在發抖,她說:「我在冷水裡站得太久了,從早晨起一整天沒吃過東西。噢,仁慈的上帝啊,幫助我回到家吧;我全身燒得滾燙。噢,我可憐的孩子,」她痛哭起來。而他,可憐的孩子,一個人坐在河邊,緊靠著溼的衣物,守著它們,也在哭著。

兩個女人走得非常慢。洗衣婦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走過小巷,繞過街角,走進市長住著的那條街;當她來到市長那座房子的門口時,她在人行道上暈倒下來了。許多人過來圍住她,瘸腿瑪莎跑進那座房子求救。市長和他那些客人來到窗前。

「哦,是那個洗衣婦,」他說,「她喝多了。她是個廢物。對她那個漂亮的幼小兒子來說真是一件傷心事情。我倒很喜歡那個孩子;不過他的母親是個廢物。」

過了一會兒洗衣婦自己恢復了知覺,大家扶她回到她那可憐的住處,把她放到床上。熱心腸的瑪莎給她熱了一杯啤酒,在裡面加上黃油和糖,——她認為這是最好的藥了——然後趕到河邊又是洗又是絞,說實在的,洗得很不地道,但是她已經盡了力。接著她把洗過的衣物拉上岸,就那麼溼漉漉的放到籃子裡。天黑前她和洗衣婦一起坐在那可憐的小房間裡。市長的廚子給她一些烤土豆和很好的一塊肥肉帶給病人。這些東西瑪莎和孩子吃得津津有味,但是病人只是說,她想來聞聞它們的氣味也是夠有營養的。過了一會兒孩子上床了,就睡在他媽媽躺著的同一張床上;不過他睡在她的腳下,蓋一條用藍色和白色破布拼起來的舊被子。這時候洗衣婦覺得好了些。熱啤酒使她有了點力氣,好食物的香味也使她愉快起來。

「多謝你,你這好人,」她對瑪莎說。「現在孩子睡著了,我來把一切告訴你。他很快就睡著。他閉上眼睛躺在那裡,樣子多麼溫柔可愛呀!他不知道他的母親吃了多大的苦,老天保佑他永遠不會知道。我在顧問官,就是市長的父親那裡當僕人,正好碰上他最小的兒子,那位大學生回家來。那時候我是個年輕野姑娘,但是很老實;這一點我可以對天發誓。那大學生快活、勇敢、溫和、親切;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好的和正直的;天底下沒有更好的人了。他是這一家的少爺,而我只是一個僕人,但是他真誠地愛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的母親。對於他來說,他母親是人世間的天使;她是那麼聰明美麗。他要去旅行,行前他把一枚金戒指戴到我的手指上;他一走出房子,我的太太就把我叫去。她溫和而莊重地把我拉到她的身邊,像一個天使那樣對我說話。她清楚地讓我知道他和我之間在精神上和實質上的差別。‘他現在喜歡你漂亮的臉,’她說,‘但是美貌是不長久的。你沒有像他那樣受過教育。你們在智力上和身份上都不相稱,不幸就在於此。我是尊重窮人的,’她說下去。‘在上帝面前,他們可能比許多富人具有更高的位置;但是在這兒人世間,我們必須小心不要誤入歧途,不然我們的打算就會落空,就像一輛馬車行駛在一條危險的路上翻車一樣。我認識一個很好的人,一個手藝人,他想要娶你。我說的是埃裡克,那個做手套的師傅。他死了老婆,沒有孩子,境遇很好。你考慮一下好嗎?’她說的每一個字像尖刀一樣刺痛我的心,但是我知道她是對的,這想法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上。我吻了她的手,流下痛苦的眼淚,回到我的房間我撲倒在床,哭得更傷心了。我熬過了一個可怕的長夜;上帝知道我受了多大的折磨,我是怎樣地掙扎。接下來的禮拜天我去教堂祈求上帝指引我。就像是天意,我一走出教堂,埃裡克就向我走來;於是我的心中疑慮全消。我們在身份和境遇上都相當。他甚至還可以說是一個有錢的人。我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說:‘你對我的心依然沒有變嗎?’‘是的,永遠不會變,’他說。‘那麼你願意和一個尊敬你但不愛你的姑娘結婚嗎?不過愛情以後會產生的。’‘是的,愛情以後會產生的,’他說。於是我們談妥了,我回到太太的家裡。我把她兒子給我的金戒指藏在懷裡。白天我不能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只能在晚上,當我上床時,我把戒指吻了又吻,直到嘴唇都要流出血來。然後我把戒指還給太太,告訴她說,我和手套師傅的結婚公告將在下星期釋出。於是我的太太擁抱我,吻我。她沒有說我是‘廢物’,大概我那時比現在更有用一些;但是我當時對這世界上的不幸還一無所知。我們在米迦勒節結了婚,第一年我們一切順利。我們有一個夥計和一個學徒,你來做我們的僕人。」

「啊,對,你是一位美麗的好太太,」瑪莎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和你丈夫對我有多麼好。」

「不錯,你和我們在一起那幾年是快活的日子,雖然我們起先沒有孩子。我再也沒有和那大學生會過面。但是我見過他一次,不過他沒有看見我。他回來參加他母親的葬禮。我看見他站在他母親的墳前,看上去臉色蒼白得像死人,十分痛苦;因為那是他的母親。過了一些時候,他的父親也死了,那時他在國外沒有回家。我知道他一直沒有結婚,我相信他成了一名律師。他已經把我忘記了,即使我們見面,他也不會認出我來的,因為我已經失去我的美貌,也許這樣更好。」接著她談了她苦難的日子,這時不幸落到了他們夫婦頭上。

「我們有了五百塊錢,」她說,「街上有一座房子要出售,售價是兩百塊錢,因此我們想,我們值得把它買下來拆了,在原地造一座新的;於是我們把它買下來了。營造商和木匠估計造新房子要花一千零二十元。埃裡克很有信用,因此他在首都借到了錢。但是把錢帶回來給他的船長遇到了沉船事故,錢也丟了。就在這時候,如今睡在這裡的我那小寶貝出世了,我的丈夫患上了拖延時日的重病。有九個月我不得不給他穿衣服和脫衣服。我們還不出錢,借更多的債,我們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賣掉了,接著我的丈夫去世。打那以後,我為了孩子工作,苦幹,拼命。我不分粗細衣物又擦又洗,但我沒有辦法改善生活,這是上帝的旨意。在他認為合適的時候他會把我帶到他那裡去的,但是我知道他永遠不會遺棄我的孩子。」接著她睡著了。天亮時她覺得精神好得多,認為有足夠的力氣繼續幹她的活了。但是她剛踏到冷水裡,只感到一陣頭暈;她的手在空中亂抓,向前踏了一步,隨即倒了下來。她的頭跌在乾地上,但是兩隻腳在水裡;只用一束乾草系在腳上的兩隻木頭鞋被水沖走了,當瑪莎來這裡給她送點咖啡的時候,看到她正是這個樣子。

就在這時候,市長派人到她家,要她務必馬上去見他,他有話要跟她說。但是太晚了;一個外科醫生被請來給她在手臂上放血,但是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死了。

「她喝酒喝死了,」殘酷的市長說。在報告他弟弟死訊的信裡寫明,他遺囑中要把六百元贈與曾給他母親當女僕的手套匠寡婦,這筆遺贈應根據實際需要,以或大或小的數目付給寡婦或者她的孩子。

「我記得我弟弟和她有過點什麼事,」市長說。「她死了倒是件好事,因為這孩子現在可以得到全部錢了。我要把他交給好人家領養,使他能成為一個正派的工人。願上帝賜福這些話。」於是市長把孩子叫來,答應照顧他,但極其殘酷無情地加上一句,說他的母親死了是一件好事,因為「她是個廢物」。人們把她抬到教堂墓地,埋葬窮人的教堂墓地。瑪莎在墳上撒上黃沙,在上面栽了一棵玫瑰樹,孩子站在她身邊。

「噢,我可憐的媽媽!」他叫道,同時熱淚滾下他的兩頰。「他們說她是個廢物,這是真的嗎?」

「不,這當然不是真的,」老女僕回答說,抬起眼睛朝天上看。「她非常有用;我在許多年前就知道這一點,在她生命的最後一夜以後,我比以前更加確信這一點。我說她是一個好人,一個可敬的人,在天的上帝知道我說的是真話,儘管世上的人到現在還會說她是個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