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只是個看法問題,」影子回答說。「不管怎麼說,旅行對您是有好處的,如果您肯當我的影子,您去旅行不花一個子兒。」
「我覺得這很怪,」學者說。
「但是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影子回答說,「而且永遠是這個樣子。」於是他走了。
學者一切都亂套了。使他傷心和煩惱的事接連而來,他所論述的真善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其價值猶如牛吃牡丹。最後他病倒了。「你那副樣子真像個影子,」人們對他說,他聽了不由得渾身一個冷戰,因為他們這話正好說中了他的心事。
「您真正需要去一個礦泉療養所,」影子下一次來看他時說。「您沒有別的機會了。看在老相識的分上,我把您帶去。您的一切路費我包了,您可以寫遊記供我們在路上消遣。我很高興去一個礦泉休養所;我的鬍子不能按規矩長出來,這都由於虛弱的緣故,但是我必須有鬍子。現在理智一點接受我的建議吧;我們將像親密朋友一樣旅行。」
最後他們一起出發了。如今影子做了主人,主人成了影子。他們一起坐馬車、騎馬或者步行,或是肩並肩,或是一前一後,這要看太陽的位置如何而定。影子總是知道什麼時候就他的主位,但是學者毫不在意,因為他有一顆善良的心,極其溫和客氣。
有一天主人對影子說:「我們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現在我們又成了旅伴,我們來為我們的友誼乾杯,彼此不再用b您/b相稱不好嗎?」
「您說的非常坦率並充滿好意,」影子說,他如今是真正的主人。「我也這樣坦率和充滿好意地對您。您是一位學者,知道人性多麼古怪。有些人忍受不了包裝紙的氣味;它使他們作嘔。有人聽到釘子刮玻璃的聲音會感覺酸到骨髓。我一聽到有人用b你/b來稱呼我,我本人就有類似感覺。我感到被它踩扁,就像我過去和您在一起時所處的地位一樣。您明白,這是一個感覺問題而不是驕傲問題。我不能答應您用b你/b來稱呼我;我倒願意用b你/b來稱呼您,因此您的希望將可以實現一半。」接下來影子就稱呼他的前主人為b你/b。
「這太過分了,」後者說,「我對他說話要稱呼他為b您/b,而他對我說話卻稱呼我為b你/b。」不過他只好服從。
最後他們來到了礦泉療養所,那裡有許多外國人,其中有一位美麗公主,她的真正毛病是眼睛太尖,看得人人不舒服。她一下子看到這位新來的人全然與眾不同。「大家說他到這裡來是為了使他的鬍子長出來,」她想;「但是我知道他來的真正原因,他不能投射出一個影子。」於是她對這件事十分好奇,有一天散步時她和這位外國紳士說起話來。作為一位公主,她不必太拘禮,因此她直截了當對他說:「您的毛病在於不能投射出一個影子。」
「公主殿下的病一定快要康復了,」他說。「我知道您抱怨眼睛太尖,但在這件事情上這毛病完全沒有了。我正好有一個最不尋常的影子,您沒看見一個人老是在我身邊嗎?人們常常用比自己的衣服更好的衣料來給他們的僕人做制服,我就是這樣把我的影子打扮得像一個人;不僅如此,我還給他一個他自己的影子;這很花錢,不過我喜歡我的東西與眾不同。」
「這是怎麼回事?」公主想。「我的毛病真正好了嗎?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礦泉療養所。我們這裡的礦泉有真正神奇的威力。不過我先不離開這裡,因為它開始使我感到樂趣。這位外國王子——因為他一定是個王子——使我感到無上的快樂。我只希望他的鬍子不要長出來,否則他馬上要離開的。」
晚上公主和影子一起在大聚會廳跳舞。她體態輕盈,但是他體態更輕盈;她以前從未遇到過這樣好的舞伴。她告訴他來自什麼國家,發現他知道這個國家並且到過,但那時候她不在國內。他曾從窗外看過她父親的王宮,從上面和下面的窗子看的;他看到了許多東西,因此公主說什麼他能回答什麼,還隱約說出一些事情使她大為吃驚。她想他一定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對他的知識尊敬得五體投地。當她再度和他共舞時,她愛上了他,這一點影子馬上發覺了,因為她用她的眼睛把他看得透而又透。他們又跳了一個舞,她差不多要告訴他她愛他了,但是她比較慎重;她想到了她的國家、她的王位、她有一天要統治的許多百姓。「他是一個聰明人,」她心裡說,「這是一件好事,他跳起舞來令人佩服,這也非常好。但是他有紮實的學問嗎?這是一個重要問題,我必須先考考他。」於是她問他一個最難的問題,連她本人也無法回答它,影子聽後做了一個最古怪的鬼臉。
「你回答不出來,」公主說。
「這個問題我小時候就略知一二,」他回答說;「我相信連我的影子,就站在那兒門邊的,也能夠回答。」
「你的影子,」公主說;「這的確非常驚人。」
「我不說得那麼肯定,」影子說,「不過我想他能回答。他跟隨我多年,聽我說過那麼多話,我想他大致上能做到。不過公主殿下務必讓我說明,他對被當作人看待感到十分自豪,要讓他心情好,這樣他就會正確回答,必須把他作為一個人看待。」
「我很樂意這樣做,」公主說。於是她走到站在門口的學者面前,跟他談太陽,談月亮,談綠樹林,談遠近的人;學者愉快而聰明地對答如流。
「他有一個這樣聰明的影子,他本人一定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她想。「如果我選擇他做丈夫,這對我的國家和我的百姓真是一種福氣,我一定這麼辦。」於是公主和影子很快就訂了婚,但是在她回國以前,對誰一個字也不說。
「誰也不會知道,」影子說;「連我自己的影子也不知道。」他說這話是有他特殊道理的。
不久,公主回她統治的國家,影子陪著她回去。
「聽我說,我的朋友,」影子對學者說,「現在我無比幸運和有權有勢,我要對你做一件不尋常的好事。你可以住在我的王宮裡,和我一起乘坐王家馬車,一年有十萬大洋收入;不過你必須讓每個人稱你做影子,永遠不要斗膽說你曾經是一個人。一年一度,當我在陽光中坐在陽臺上,你必須躺在我的腳下,像影子應做的那樣;因為我必須告訴你,我要和公主結婚了,我們的婚禮將在今晚舉行。」
「不過這真是太荒唐了,」學者說。「我不能,也絕不屈服於這種傻事。這將是欺騙整個國家,也將是欺騙公主。我要揭發一切,說我是一個人,而你只是一個穿上人衣服的影子。」
「沒有人會相信你的話,」影子說,「現在理智一點吧,不然我就叫衛兵。」
「我直接去見公主,」學者說。
「但是我先到,」影子說,「你會被關進監獄。」結果就是如此,因為衛兵們一知道他要和國王的女兒結婚,都服從他。
「你在發抖,」影子一齣現在公主面前,公主說。「出什麼事了嗎?你今天絕對不能生病,因為今天晚上我們要舉行婚禮。」
「我遇到了可能發生的最可怕的事,」影子說:「只要想想,我的影子瘋了;我想這樣一個淺薄的可憐頭腦承受不了多少東西;他想他已經變成一個真正的人,而我成了他的影子。」
「太可怕了,」公主叫道,「把他關起來了嗎?」
「噢,是的,當然,因為我怕他再也好不起來。」
「可憐的影子!」公主說。「他太不幸了;把他從脆弱的存在中解脫出來實在會是一件好事;的確,當我想到這些日子人們常常站在下層人士一邊犯上時,把他悄悄幹掉會是上策。」
「這樣對他實在太嚴厲了,因為他曾經是一個忠實的僕人,」影子說著,假裝嘆了一口氣。
「你真是一個高尚的人,」公主說,並向他鞠了個躬。
晚上全城燈火通明,禮炮轟轟鳴響,兵士們持槍行禮。這確實是一個隆重的婚禮。公主和影子步出陽臺露面,接受再一次的歡呼。但是所有這些歡慶聲音,學者一概沒有聽見,因為他已經被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