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1頁,共2頁

在太陽威力很大的熱帶,人們的皮膚通常棕黑得像紅木;在最熱的國家,他們就是黑人。有一次,一位學者從北方的寒帶來到一個熱帶國家,他本想像在家鄉那樣到處漫遊,但是很快就改變了主意。他發現他必須像一切有頭腦的人那樣整天待在房子裡,關緊每一扇門窗,因此那些房子像是屋裡所有的人都睡著了,或者裡面根本沒有人。他住的那條小街上的房子都很高,太陽從早曬到晚,叫人實在受不了。這位寒帶來的學者年輕而且聰明;但是他覺得像坐在火爐裡,變得精疲力竭,渾身無力,瘦得連他的影子也縮小了,沒有在家鄉的時候大。太陽連這點剩下的影子也不給留,他要到晚上太陽下去以後才能看到它。燈一拿進房間,看到影子伸展在牆上,甚至到了天花板上,那麼高,這真是一件樂事;它實在需要好好伸展身體好恢復它的力氣。這位學者有時候也要到外面陽臺上伸伸腰;星星一齣現在明淨美麗的天空上,他就覺得恢復了生機。在這個時刻,人們也開始在這條街上所有的陽臺上出現;因為在熱帶,每個窗子都有一個陽臺,人們可以在這上面呼吸新鮮的晚間空氣,這是他們十分需要的,哪怕已習慣了使他們的皮膚棕黑得有如紅木的這種炎熱;因此這條街一下子就顯得生氣蓬勃起來了。這裡坐著鞋匠、裁縫和各色各樣人。在下面街上,人們端出桌子和椅子,點上幾百支蠟燭,又聊天又唱歌,十分快活。有人走路,有馬車駛過,有騾子跑著,它們一面跑,挽具上的鈴鐺一面玎玲玎玲響。然後是在莊嚴的音樂和教堂的喪鐘聲中,死人被送往墓地。這的確是這條街上的眾生相。只有一座房子,就在這位外國學者住的房子對面,和所有這種情景相反,因為它靜悄悄的;然而那裡住著人,因為陽臺上擺著花,在烈日下開得很漂亮;如果不是有人細心澆水,它們是不可能這樣的。因此這房子裡一定有人這樣做。晚上陽臺上的門半開著;雖然前面房間黑黑的,卻能聽到房子內部傳出來音樂聲。這位外國學者認為這音樂很愉快;但這也許是他的想象,因為在這些炎熱國家裡樣樣令他高興,只除了太陽的熱力。外國房東說他也不知道對面房子住的是誰——沒有見過那裡有人;至於音樂,他認為非常單調乏味,單調乏味透了。

「就像是什麼人在練習一首他彈奏不了的曲子;老是一個曲子。我想他自以為最後能行;不過我認為不管他練習多久也辦不到。」

有一次外國學者半夜醒來。他是開著陽臺門睡覺的;風吹起了門簾,他看到對面房子的陽臺整個兒十分亮。花像是色彩鮮豔的火焰,在花叢中站著一位苗條的美麗姑娘。他只覺得光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耀花他的眼睛;不過他只是剛睜開它們,因為他正從睡夢中醒來。他一下子跳下床,輕輕地爬到門簾後面。但是她不見了——光也消失了;花不再像火焰,雖然它們美麗如常。門半開著,從裡面的房間響起音樂,那麼甜蜜,那麼悅耳,它產生最迷人的思想,使人感到入迷。誰會住在那裡呢?真正的進口在哪裡呢?因為在街上也好,在旁邊的小巷也好,整個下面一層是店鋪;人們是不能隨便進到那裡面去的。

一天晚上,這位外國學者坐在陽臺上。他自己的房間裡點著燈,就在他後面。因此很自然,他的影子就落到對面房子的牆上;這樣,他坐在陽臺上的花叢間,人一動,影子也跟著動。

「我想,我的影子是對面能看到會動的唯一東西,」學者說;「瞧它在花叢間坐得多麼愉快。門半開著;影子該聰明一點走進去看看,回來告訴我看到了什麼。這樣你也可以有點用處,」他開玩笑說;「謝謝你這就走進去好不好?」他說著向影子點點頭,影子也向他點點頭。「現在去吧,不過別一去不回來了。」

接著外國學者站起來,對面陽臺的影子也站起來;外國學者轉身,影子也轉身;如果這時候有人在看,他們就會看到影子一直走進對面陽臺上那扇半開著的門,就像學者回進他自己的房間,放下了門簾。第二天早晨他出來喝咖啡讀報。

「這是怎麼回事?」他站在陽光中叫起來。「我把我的影子丟掉了。這麼說,它昨天晚上真的一去不回了。這太糟糕啦。」

這真正使他十分苦惱,倒不是因為他的影子不見了,而是因為他知道一個故事,正是講一個人沒有了影子。在他本國,這個故事盡人皆知;等到他回去講他自己的親身遭遇,大家只會說他是抄那個故事;他可不希望人家這樣說他。因此他決定乾脆不說出這件事,這個決定是十分明智的。

晚上他又到外面陽臺上,預先把燈放在背後;因為他知道,一個影子總是要隨著它的主人;但是他沒有辦法把它引出來。他把身體縮小,把身體伸直;但是沒有影子,沒有影子出現。他拼命說「唔,唔」要叫影子出來;但是完全沒有用處。這真是太惱人了。不過在炎熱的國家,一切長得非常快;一個星期一過,他很高興地看到,當他在陽光裡走時,一個新的影子已經從他的腳底下生出來了;因此根子一定還保留著。過了三星期,他已經完全有了一個和他相稱的影子,在他回北方家鄉時,這影子還在長大,最後大到他恨不得只要一半就夠了。這位學者回到了家,就寫書談他要在這個世界上尋找的真善美;就這樣,一天天一年年過去——許多許多年過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正坐在書房裡,聽見有人很輕地敲門。「進來,」他說;但是沒有人進來。他於是走去把房門開啟,只見面前站著一個人,瘦得叫他吃驚。不過那人穿著講究,像位紳士。「請問你是哪一位?」他說。

「啊,我希望您會認識我,」那高雅的陌生人說;「我得到了那麼多,我連肉體都有了,衣服穿上了。您永遠想不到會看見我這種樣子。您不認識您的舊影子了嗎?啊,您永遠想不到我會再回來。自從我離開您以後,我發達了;我已經富有了,我想不再做事,享享清福,這一點我很容易就能做到。」他一面說,一面用手指把戴在脖子上的很粗一根金錶鏈的一串貴重墜子弄得克勒克勒響。他的幾個指頭上戴著鑽戒,全是真的。

「我吃驚得還糊里糊塗呢,」學者說。「這都是怎麼一回事啊?」

「事情很不尋常,」影子說;「不過您本人就是一位不尋常的人,您知道得很清楚,從您小時候起我就跟著您的腳印走。等到您覺得我已經有足夠的經歷,相信我可以單獨生活了,我這才離開了您走我自己的路,如今我正處在飛黃騰達的頂峰。但是我覺得有一種渴望,要在您死前再見您一次,我要再看看這個地方,因為一個人對自己的出生地總是懷念的。我知道您如今有了另外一個影子。我欠您什麼嗎?如果有,請說出來是什麼。」

「不!這真是你嗎?」學者說。「這真是再驚人不過了;我永遠想不到一個人的舊影子會變成一個人。」

「就告訴我,我欠了您什麼,」影子說,「因為我不想欠任何人的債。」

「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學者說。「我們之間能有什麼債不債的問題呢?你和任何人一樣自由自在。我極其高興聽聽你的好運氣。坐下吧,老朋友,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那熱帶國家,你在我對面那座房子裡看到了什麼吧?」

「好,我都來告訴您,」影子坐下說;「但是您必須答應我,在這個城市,不管在什麼地方碰到我,不要跟人說我曾經是您的影子。我正想結婚,因為我維持一個家庭真是綽綽有餘。」

「你就放心吧,」學者說;「我不跟任何人說你實際上是誰。這裡是我的手——我答應,在人與人之間一個詞就足夠了。」

「在人與影子之間,」影子說;因為他忍不住要這麼說一句。

他竟變成了一個人,這真正是再驚人不過了。他穿著一套最漂亮的黑西裝,一雙擦亮的皮鞋,戴一頂可以壓扁得只剩帽頂帽邊的大禮帽,再有就是剛才已經提到過的金鍊、墜子和鑽戒。說實在的,正是這影子穿著十分考究,這使他成為一個人。「現在我來告訴您您所想知道的事情,」影子說著,把一隻穿著擦亮的皮靴的腳牢牢踩在學者新影子的一條胳臂上,那新影子躺在他的腳下像一隻鬈毛狗。他這樣做也許是出於驕傲,也許是怕新影子會粘著他,但是地上的影子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好聽聽仔細,因為它想知道一個影子怎麼能被它的主人打發走,而又變成一個人的。「您知道嗎,」影子說,「在您對面那房子裡住著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物?那是詩神。我在那裡待了三星期,卻更像待了三千年,因為我讀了用詩歌和散文寫的一切;說實在的,我可以說,我把什麼都看到了和學到了。」

「詩神!」學者叫起來。「不錯,她隱居在一些大城市裡。詩神!我見過她一次,只有一轉眼的工夫,是在瞌睡使我的眼皮沉重地垂下的時候。她出現在陽臺上,像燦爛的北極光在我眼前一閃,周圍是火焰一樣的花。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在陽臺上;你進了門,你看見什麼了?」

「我發覺自己進了一個前廳,」影子說。「您還坐在我對面,朝房間裡看。那裡沒有燈,或者至少那部分是暗的,然而整套房間的門開著,裡面那些房間燈火輝煌。燈光亮得會把我殺死,要是我走得離那姑娘太近的話;但是我很謹慎小心,等候時機,這是每個人都應該做的。」

「你到底看到什麼了?」學者問道。

「我什麼都看到了,我這就講給您聽。不過——完全不是由於我驕傲,但作為一個自由人,又擁有我所擁有的知識,更不要說我所擁有的財富了——我希望稱呼我做‘您’而不是‘你’。」

「請您原諒,」學者說;「這是個老習慣,不容易改。您說得很對;我要盡力想到這一點。不過現在把您看到的一切告訴我吧。」

「當然,一切,」影子說;「因為我看到並且知道了一切。」

「裡面那些房間是什麼樣子的?」學者問道。「裡面像一個涼快的樹林還是像一座神廟?那些房間像從高山頂上看到的星空嗎?」

「裡面正如您說的一切,」影子說;「不過我沒有完全走進去——我仍舊留在前廳的微光中——但是我的位置非常好——我能夠看到和聽到詩宮裡所發生的一切。」

「但是您看到什麼啦?古代的神在那些房間穿來穿去嗎?古代的英雄們在重新戰鬥嗎?有可愛的孩子們在玩,講述他們的夢嗎?」

「我告訴您,我到過那裡,因此您不用懷疑,可以看到的一切我都看到了。如果您到過那裡,您就不會再是一個人,然而我卻變成了一個人;與此同時,我開始發現我的內在本質,我對詩歌的天生愛好。真的,我過去和您在一起的時候,我不大想到這一點,但是您會記得,在日出和日落的時候我總是大得多,在月光中我甚至比您本人還清晰,只是當時我並不明白我的內在本質。在前廳我發現了。我變成了一個人;我出來時完全成形了。但是您已經離開了這熱帶國家。作為一個人,不穿靴子不穿衣服,沒有人的外表,我覺得這樣真不好意思走來走去。於是我用了我的辦法;我可以告訴您,因為您不會把它寫到書裡去。我躲到一個賣糕餅女人的斗篷底下,但是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她遮蔽了一個人。我到晚上才敢出來,在月光裡跑過一條條街。我貼著牆伸直我的身體,這使我的背癢癢的很舒服。我跑到東跑到西,我從最高的窗子望進房間,我從屋頂上望下去,我看到了別人看不到或者實在不該看的東西;事實上這是一個醜惡的世界,要不是做人有點了不起,我還真不願意做一個人呢。我看到在丈夫和妻子之間,在父母和子女——可愛無比的孩子——之間發生的最悲慘的事。我看到了沒有人能知道但都會很高興知道的事——他們鄰居的惡行。如果我寫出來在報上發表,大家會多麼起勁地讀啊!但是我不寫成文章,卻直接給那些人本人寫信,於是我所到的城市弄得全城大起恐慌。他們太怕我了,然而又親親熱熱地愛我。教授推選我為教授,裁縫送給我新衣服;這樣一來,我得到了很好的供奉。造幣廠長為我造幣。女人們說我英俊。於是我就成了您現在所看到的這樣一個人。現在我必須說再見了。這是我的名片。我住在街上有太陽的一邊,雨天總待在家裡。」影子告別了。

「這一切太驚人了,」學者說。

一天天一年年過去,許多年過去,影子又來了。「您現在過得好嗎?」他問道。

「啊!」學者說。「我在寫論述真善美的書;但是這種事沒有人要聽。我感到十分失望,因為我對這件事是認真考慮的。」

「我正好從來不這樣做,」影子說;「所以我發福變胖,人人都該如此。您不懂得這個世界;您這樣會生病的;您應該去旅行;夏天我要去旅行,您和我一起去好嗎?我很高興有個旅伴;您肯做我的影子和我一起去旅行嗎?這會給您極大的樂趣,一切費用全由我付。」

「這不是太過分了嗎?」學者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