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燈

安徒生童話 安徒生 第1頁,共1頁

你聽過老路燈的故事嗎?它並不特別有趣,但也不妨一聽。那是盞最可敬的老燈,已經服務了許多許多年,如今要退休了。今天晚上是它最後一次在路燈杆上照亮這條路。它的心情有點像戲院裡的老舞蹈女演員作最後一次舞蹈演出,並且知道第二天就要待在她的頂樓上,從此孤孤單單的被人忘記掉。老路燈對這第二天感到極其焦慮,因為它知道,第二天它不得不有生以來第一次到市政廳去,由市長和政務委員們審查,決定它是不是適合繼續服務;或者它還可以用來照亮市郊某住宅區的居民,要不就用到鄉下某家工廠去;如果都不行,它馬上就會送進鑄鐵廠去熔化掉。遇到後面這種情況,它可能就變成別的東西,它很懷疑到那時候它是不是還會記得它曾是一盞路燈,這使它感到極其苦惱。不管可能發生什麼事,有一點看來是肯定的,就是它要和守夜人夫婦分開了,它是把這家人看作自己人的。路燈第一次掛上去的那天晚上,守夜人——那時候還是個精壯小夥子——也正好開始做他的守夜人工作。啊,它成為路燈,而他當上守夜人,說起來已經很久很久了。他的妻子那時候有點驕傲;她難得賞臉朝路燈看一眼,除了晚上走過的時候,白天是從來不看的。可是近年來,他們大家——那就是守夜人、他的妻子和這盞路燈——都老了,她照料它,擦洗它,給它加油。這兩位老人家極其忠厚老實,供應路燈的油他們一滴也不揩油。

這是路燈在這條街上的最後一夜了,明天它就得上市政廳去,——兩件想想就叫人異常難過的事情。這就怪不得它燃燒得不大亮堂了。許多別的念頭也湧上了它的心。它曾照亮過多少過路的人啊,它曾看到過多少事情啊;很可能和市長及其政務委員會所看到的一樣多!不過所有這些念頭它一個也沒有說出來;因為它是一盞善良老實的老路燈,它不想責怪任何人,特別是那些當權的人。由於心中勾起許多事,它的光會突然間閃亮;在這種時候,它是確信他會被人記住的。「有一回有一個英俊的小夥子,」它想;「不用說,那是很久以前了,但是我記得他有一張小字條,是寫在一張金邊的粉紅色紙上的;字跡清秀,顯然出自一位小姐之手;他把字條從頭到尾讀了兩遍,親親它,然後抬頭看我,那雙眼睛明白地說:‘我是一切人當中最幸福的!’只有他和我知道,在他那位心愛小姐的第一封信中寫著什麼。啊,對了,我記得還有另一雙眼睛,——真是奇怪,思想怎麼會從一件事一下子跳到另一件事!一支送葬行列在街上走過;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躺在棺材架上,鋪著花圈,伴隨著火把,這些火把把我的光都蓋過了。整條街都站著從各家房子裡出來的人,一群一群的,準備參加送葬行列。但是當那些火把在我面前過去以後,我可以轉臉看看了,我看到一個人孤零零地靠在我的路燈杆上站著在哭。我永遠忘不了那雙抬起來看我的悲哀眼睛。」在老路燈的光最後一次照耀的時候,它滿腦子是這樣的和類似這樣的回憶。下崗的哨兵至少知道誰來接班,可以對接班的人輕輕說句話,但是老路燈不知道接班的是誰,或者給它指點一下雨和霧的事,告訴它月光在人行道上會照到多遠,風一般從哪一邊吹來,等等。

在水渠上面的橋上有三樣東西想向老路燈自我推薦,因為它們以為老路燈能把位置讓給它自己挑選的東西。第一個是鯡魚頭,它在黑暗中會發光。它說如果把它安置在路燈杆上,可以省掉許多油。第二個是一塊爛木頭,它在黑暗中也發光。它自稱來自一個古樹幹,這古樹曾是森林的驕傲。第三個是一隻螢火蟲,它怎麼到這裡來的,老路燈想象不出來,然而它是在這裡,也當真和其他兩個一樣能發光。但是爛木頭和鯡魚頭極其莊嚴地發誓說,螢火蟲只在一定的時候發光,絕不能讓它跟它們競爭。老路燈老實對它們說,它們中沒有一個能發出足夠的光來頂替一盞路燈的位置;但是它們一點不相信它說的話。等到它們知道它並沒有權力指定它的繼承者,它們說它們聽到這一點很高興,因為老路燈太過老朽了,已經作不出正確的選擇。

正在這時候,風呼呼地從街角吹來,吹進老路燈的氣孔。「我聽見的這是什麼話?」它說。「你明天要走啦?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那麼我一定要送你一樣告別禮物。我要吹進你的腦子,這樣你將來不但能夠記住你過去的所見所聞,而且你內心的光將如此明亮,以後在你面前所說或所做的一切你都可以懂得。」

「噢,那真正是一份非常非常了不起的禮物,」老路燈說。「我最衷心地感謝你。我但願不會被熔化掉。」

「那可能還不會,」風說,「我還要把記憶吹進你的腦子,這樣,如果類似的禮物你再多幾件,你的老年就可以過得非常愉快了。」

「那是我如果不被熔化的話,」老路燈說。「但是萬一熔化了,我還能保持我的記憶嗎?」

「要理智一點,老路燈,」風說著吹起來。

這時候月亮從雲中出來。「你送給老路燈什麼呢?」風問它。

「我什麼也送不出,」月亮回答說。「我正在缺的時候,我常常用光照燈,卻沒有燈曾給過我光。」月亮說著又躲到雲後面去了,這樣可以省得別人再硬向它要什麼。就在這時候,屋頂上有一滴水落到老路燈上,但是那滴水解釋說,它是那些烏雲送的禮物,也許是所有禮物中最好的。「我將徹底滲透你,」它說,「使你具有發鏽的力量,萬一你需要,可以在一夜之間化為塵土。」

但是老路燈覺得這是非常壞的禮物,風也這麼想。「沒有誰再送禮物了嗎?沒有誰再送禮物了嗎?」風呼呼地有多響叫多響。這時候一顆很亮的流星落下來,在後面留下一道寬闊的光帶。

「那是什麼?」鯡魚頭叫道。「一顆星不是落下來了嗎?我斷定它落到燈裡去了。當然,出身這樣高貴的人物來求那個位置,我們最好是說聲‘晚安’回家去。」

它們三個就都這麼辦,而老路燈在它周圍投出驚人強烈的亮光。

「這是一件極好的禮物,」它說;「閃亮的星星一直是我的快樂,它發的光一直比我發的亮,雖然我已經用盡力氣了;而現在它們注意到了我,一盞可憐的老路燈,送給我一件禮物,使我能看清楚我記得的每一件事情,好像它仍舊在眼前一樣,並且被所有愛我的人看見。最真正的快樂就在這裡,因為不能和別人分享的快樂只享受到一半。」

「這種思想感情使你受到尊敬,」風說,「但是要達到這個目的,蠟燭是需要的。如果不在你裡面點上蠟燭,你就一點也不能照亮別人。星星沒有想到這一點,它們以為你和每一樣會發光的東西都一定是支蠟燭;但是我現在必須歇一會兒了。」於是它躺下來休息。

「蠟燭,一點不錯!」老路燈說。「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東西,看來也不會有了。只要我能斷定我不被熔化就好!」

第二天。對了,也許我們最好把第二天跳過去。這就到了晚上,老路燈正躺在一把古老的椅子上,你倒猜猜看這是什麼地方!哈哈,這是在老守夜人的家裡。他去請求市長和市政務委員們開開恩,考慮到他長期和忠實的工作,讓他保留著這盞路燈,從他四十二年前當上守夜人的第一天起,他每天都親手把它掛起來點亮。他照料它幾乎就像照料自己的孩子一樣;他沒有孩子,燈就送給他了。它如今躺在扶手椅上,靠著溫暖的火爐。它幾乎好像變得大了些,因為它看上去把那把椅子都撐滿了。老夫婦坐在那裡吃晚飯,不時親熱地看看老路燈,他們真恨不得讓它坐上飯桌。不錯,他們只是住在一個地下室裡,比地面低兩碼,要經過一條石頭過道才能到他們的房間,但是房間裡又溫暖又舒服,門周圍釘著布條。床和一扇小窗子掛著簾子,一切看上去清潔整齊。窗臺上放著兩個稀罕的花盆,是一個叫克里斯蒂安的水手從東印度或者西印度老遠帶回來的。它們是兩隻陶製的象,象背上是大空洞,裡面填著泥土,泥土裡開出花來。其中一隻象長出些非常好看的蔥;這是個菜園。另一隻象種著美麗的天竺葵,他們稱它作他們的花園。牆上掛著一張很大的彩印畫,畫的是維也納會議,一眼可以看到所有的國王和皇帝。一個有沉重鐘擺的鐘掛在牆上,極其有規律地「滴答,滴答」響;但是它老是走得太快,不過老夫婦說這比走得慢好。他們如今吃著他們的晚飯,而老路燈,正如上面說的,躺在那把靠近火爐的古老扶手椅上。它覺得好像整個世界翻了個個兒;但是過了一會兒,老守夜人看著老路燈,說出了他們兩個一起經歷過的事情,——在雨中和霧中;在短促而明亮的夏夜和在漫長的冬夜;在暴風雪中,這時他只想待在地下室的家裡。這會兒老路燈又覺得心情好了。它十分清楚地看到曾發生的一切,就像浮現在眼前一樣。風真是給了他一份了不起的好禮物。老夫婦非常勤奮,連一分鐘也不閒著。星期日下午他們拿出一些書,通常是一本他們極其喜歡的遊記。老頭兒出聲讀著非洲的事,它那些大森林和野象,而他的妻子仔細地聽著,不時偷看一眼當花盆用的兩隻陶製的象。

「我幾乎可以想象我看見了這一切,」她說;這時候老路燈多麼希望它裡面點著一支小蠟燭啊,這樣老太太就能像它自己那樣清楚地看到最細微的地方了。樹枝密密地交叉的高大樹木啦,騎在馬背上的光身子黑人啦,用寬大沉重的腳踩倒竹叢的成群成群的大象啦。

「沒有蠟燭,我有一身本領又有什麼用,」老路燈嘆氣說。「他們這裡只有食油和脂油,但是這些又不能用。」有一天地下室裡弄來了一大堆蠟燭頭。大的蠟燭頭拿來點了,小的老太太又留下來蠟她的線。因此,這時候蠟燭是夠多了,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在燈裡放一支。

「現在我就這樣帶著少有的本領待在這裡,」老路燈想。「我有本領,但是我施展不出來;他們不知道我能把這些白牆蒙上美麗的掛毯,或者把它們變成宏偉的森林,或者,一點不假,變成他們可能希望的任何東西。」不過燈總是被擦得乾乾淨淨,在角落裡亮晶晶的吸引著所有的眼睛。外人把它看作破爛,但是老夫婦不在乎;他們愛這燈。有一天——那是守夜人的生日——老太太把燈拿出來,暗自微笑著說:「為了慶賀我的老頭子生日,今天我要把燈點亮。」燈在它的鐵皮框裡格格響,因為它想:「現在我裡面終於可以有光了。」但到底沒有把蠟燭放到燈裡,只是照常加了油。燈燃燒了整個晚上,開始清楚地認識到,星星的禮物只好成為它一生秘密珍藏的寶貝了。接著它做了一個夢;因為對於一個有本領的東西來說,做夢是不難的。它夢見老夫婦都死了,它被送到了鑄鐵所去熔化。這使它和被送到市政廳見市長及其政務委員們那天一樣焦慮。它雖然被賦予了高興時可以生鏽化為灰塵的法力,但是它沒有用它。因此它被投進熔爐,變成了一個美麗得你都會想要看看的鐵燭臺,插蠟燭用的。燭臺的形狀是一個天使拿著一個花束,花束的中心可以放蠟燭。燭臺放到一個非常舒適的房間裡的一張綠色寫字檯上;周圍放著許多書,牆上掛著精美的畫。房間的主人是個詩人,一個有知識的人;他想的或者寫的每一樣東西在他周圍形象地顯現出來。大自然向他有時候呈現為黑暗的森林,有時候呈現為鸛鳥在昂首漫步的快活草原,有時候呈現為在浪花飛濺的大海上航行的輪船的甲板,或者是在晴朗的蔚藍天空下,或者是在繁星閃爍的夜裡。「我擁有什麼樣的本領啊!」燈說著從夢中醒來。「我幾乎想要被熔化了;但是不行,老夫婦活著的時候絕對不行。他們愛我僅僅是為了我。他們一直把我擦亮,給我加油。我的境遇和那幅維也納會議的畫一樣好,他們從中可以得到那麼大的樂趣。」從此它感到內心平安,一盞如此忠厚老實的老路燈真正應該享有的就莫過於此了。

維也納會議,英國、普魯士、俄國、奧國等國為結束反對拿破崙的戰爭並恢復封建王朝統治於1814—1815年召開的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