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能夠明白這種動作嗎?」伊達問道。
「對,他一定能夠。他有一天早晨走進他的花園,看見一棵有刺的蕁麻用葉子對一棵美麗的紅康乃馨做動作。那動作是說:‘你那麼漂亮,我非常愛你。’但是教授不贊成這種無聊的事,因此他向蕁麻拍拍手阻止它。這時候它的葉子,那是它的手指,狠狠地刺了他一下,刺得他從此不敢再去摸蕁麻了。」
「噢,多麼好玩啊!」伊達說著大笑起來。
「怎麼可以把這種東西灌輸到一個孩子的頭腦裡去呢?」一位來做客的討厭律師坐在沙發上說。他不喜歡這大學生,看見他剪出滑稽好玩的畫來就嘰裡咕嚕。那大學生剪出來的,有時候是一個人吊在絞刑架上,手裡捧著一顆心,好像他曾經在偷這種心;有時候是一個騎著掃帚在天上飛的女巫,用她的鼻子帶著她的丈夫。但是律師不喜歡這種開玩笑的東西,看到了就會像剛才說過的那樣說:「怎麼可以把這種胡鬧東西灌輸到一個孩子的頭腦裡去呢!都是些多麼荒唐的幻想啊!」
但是對伊達來說,大學生給她講的所有這些關於花的故事非常滑稽有趣,她對它們想了很多。那些花確實耷拉著頭,因為它們通宵跳舞,累壞了,極可能是病了。於是她把它們拿進房間,房間裡有許多玩具放在一張漂亮的小桌子上,桌子的整個抽屜裡都放著美麗的東西。她的玩偶索菲亞躺在玩具床上睡覺,小伊達對她說:「你真得起來了,索菲亞,今天夜裡你只好躺在抽屜裡啦;這些可憐的花病了,它們必須躺在你的床上,這樣它們也許會好起來。」於是她把玩偶拿出來,玩偶看上去很不高興,一句話也不說,因為把她從她的床上搬走,心裡很生氣。伊達把那些花放在玩具床上,用被子蓋在它們上面。接著她叫它們乖乖地躺著不要動,她去拿些茶來給它們,好讓它們身體完全復原,明天早晨可以起床。她把床四周的床幔拉上,不讓太陽照到它們的眼睛。她自己回臥室上床之前,還從窗簾後面窺看一下外面花園,那裡她媽媽種著美麗的花,有風信子、鬱金香以及許多別的花。同時她輕輕對它們說:「我知道你們今天夜裡要去參加舞會。」但是那些花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葉子也沒動一動;不過伊達還是斷定自己知道這一切。她躺下了很久也沒睡著,想著如果所有美麗的花在國王的花園裡跳舞,那該是多麼好看。「我不知道我的花是不是真的到過那裡,」她心裡說,接著就睡著了。半夜裡她醒來;她在夢裡見到了那些花和那位大學生,還見到了那位責怪大學生的討厭律師。伊達的臥室裡非常靜;點著過夜的燈在桌子上亮著,她的爸爸媽媽都睡了。「我不知道我那些花是不是還躺在索菲亞的床上,」她心裡想;「我太想知道了。」她抬起點身子,看放著她所有的花和玩具的那間屋子的門;門半開著,她仔細聽聽,好像有誰在那房間裡彈鋼琴,彈得很輕,但比她過去聽到過的都彈得好聽。「所有的花這會兒一定都在裡面跳舞,」她想,「噢,我多麼想看看它們啊。」但是她不敢動,怕吵醒她的爸爸媽媽。「如果它們能到這兒來就好了,」她又想;但是它們沒有來,只是琴聲仍是那麼好聽,那麼美。她再也忍不住了,就從她的小床上爬下來,很輕地走到房門口,朝那房間裡看。噢,那真是多麼美麗的景象啊!房間裡沒有點著過夜的燈,但是很亮,因為月光透進視窗照在地板上,使房間幾乎亮得像白晝。所有的風信子和鬱金香在房間裡站成長長的兩行,窗臺上一朵花也沒有了,所有的花盆全是空的。花正在地板上翩翩起舞,旋轉著,轉身時互相挽著它們的綠色長葉子。鋼琴前坐著一朵黃百合,小伊達斷定夏天曾經見過它,因為她記得大學生說過它非常像伊達的朋友莉娜小姐。當時大家笑他,但是現在小伊達覺得這朵長長的黃花的確像那位年輕小姐。它彈起鋼琴來正是同樣的姿態,把它的黃色長臉側向這邊傾向那邊,合著音樂的節拍點著頭。接著伊達看見一朵紫色的大番紅花跳到放著玩具的桌子當中,走到玩具床那兒,拉開床幔;床上躺著那些生病的花,但是它們馬上起來,做動作說它們想要和大家一起跳舞。那個崩了嘴、頭髮亂蓬蓬的舊玩偶站起來,向這些美麗的花鞠躬。它們現在看上去一點病也沒有了,跳來跳去,非常快活,不過它們全都沒有看到小伊達。這時候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桌上落了下來,伊達朝那方向看,看見一根細長的狂歡節彩棒跳到群花之中,好像它也是花中的一員,不過它又光又滑,頭上有一個蠟制的小玩偶,戴一頂寬邊帽,跟那位律師戴的一樣。狂歡節彩棒用它的三隻踩著高蹺的紅腳在群花之間跳來跳去,跳起瑪祖卡舞時蹬得挺響;那些花沒有辦法跳這種舞,要像它那樣跳,它們蹬得太輕了。忽然彩棒頭上的那個蠟制玩偶好像越變越大,越變越高,它轉身對紙花說:「你們怎麼可以把這樣的東西灌輸到一個孩子的頭腦裡?它們全是些愚蠢的幻想。」這時候那玩偶像透了戴寬邊帽的律師,樣子也像他那樣又氣又惱;但是那些紙花敲打他的瘦腿,他重新變小了,又成為一個很小的蠟玩偶。這太好玩了,伊達忍不住哈哈大笑。狂歡節彩棒繼續跳舞,那律師也不得不跳舞。儘管他仍舊可以變大變高,或者仍然只是個戴大黑帽的蠟制小玩偶,都沒有用,他還是得跳。最後,其他的花,特別是曾經在玩具床上睡過的花為他說情,狂歡節彩棒這才停止跳舞。就在這時候,伊達的玩偶索菲亞和許多玩具待著的抽屜裡響起了敲擊聲。那頭髮亂蓬蓬的玩偶跑到桌子邊,趴了下來把抽屜拉出了一點。
索菲亞坐起來,很驚訝地朝四周看。「今天夜裡這兒一定是舉行舞會,」索菲亞說。「為什麼沒有誰告訴過我?」
「你肯和我一起跳舞嗎?」那頭髮亂蓬蓬的玩偶說。
「沒說的,和你跳太合適了,」她說著轉過去把背對著他。
接著她坐在抽屜邊上,心想也許有朵花會來邀請她共舞;但是它們一朵也沒有來邀請她。於是她咳嗽幾聲:「咳,咳,咳咳。」但這樣做了還是沒有花來。現在那位寒傖的玩偶獨個兒跳,跳得還挺不壞。由於沒有一朵花注意索菲亞,她從抽屜上跳到地板上來,好鬧出很大的響聲。所有的花馬上圍住她,問她有沒有跌傷,特別是那些在她的床上睡過的花。但是她根本沒有受傷,伊達那些花感謝她讓它們睡她舒服的床,對她非常好。它們把她帶到月光照著的房間當中,和她一起跳舞,其他的花團團圍住她們。於是索菲亞十分快活,說它們可以繼續睡她的床;睡在抽屜裡她一點兒也無所謂。但是那些花對她千謝萬謝,說:
「我們活不了多久。明天早晨我們就要死了;你必須告訴小伊達把我們埋在花園裡,靠近金絲雀的墳墓;這樣,到了夏天我們便將醒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美麗。」
「不,你們不可以死,」索菲亞吻著這些花說。
這時房門開啟,許多美麗的花跳著舞進來。伊達無法想象它們是從哪裡來的,除非它們是從國王的花園裡來的。首先進來的是兩朵美麗的玫瑰花,頭上戴著小金冠;這是國王和王后。它們後面跟著美麗的紫羅蘭和康乃馨,向每一位在場的鞠躬行禮。它們也帶來了音樂。大罌粟花和牡丹花用豆莢做樂器,拼命地吹它們,直到臉都漲紅了。一束束的藍色風信子和白色小雪花蓮玎玲玎玲搖響它們鈴鐺形的花,好像它們是真正的鈴鐺。接著花越來越多:藍色的紫羅蘭、紫色的三色堇、雛菊和鈴蘭,它們全都一起跳舞,相互親吻。真是好看極了。
最後所有的花彼此道晚安。於是小伊達重新回到她的臥室,爬上了床,夢見她看到的所有情景。第二天早晨她一起來,趕緊去小桌子那裡,看那些花是不是還在。她拉開小床的床幔。它們都躺在那裡,但是全都枯萎了;比上一天枯萎得更厲害。索菲亞正躺在伊達昨晚放她的抽屜裡,但是她看上去只想睡。
「這些花要你告訴我的話,你還記得嗎?」小伊達說。但是索菲亞那副樣子糊里糊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一點也不好,」伊達說,「然而它們全都和你跳舞。」
接著她拿來一個上面畫著美麗小鳥的小紙盒,把那些死了的花放進去。
「這給你們做一個漂亮的棺材,」她說。「等我那些表兄弟來看我,他們會幫我把你們埋在花園裡的;這樣,明年夏天你們又可以生長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美麗了。」
她的表兄弟是兩個脾氣很好的男孩,一個叫約納斯,一個叫阿多爾夫。他們的父親給了他們一人一張弓和一支箭,他們把弓箭帶給伊達看。伊達把那些可憐的死花的事講給他們聽;一得到允許,他們就和伊達一起去葬花。兩個男孩揹著弓走在前面,小伊達捧著裝死花的美麗盒子跟在後面。他們在花園裡挖了一個小墓坑。伊達親親她那些花,然後把它們連同盒子放到土裡。約納斯和阿多爾夫在墳上射他們的箭,因為他們既沒有槍,也沒有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