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卻沒有按時起飛。因為貴陽下雨,能見度太低,飛機延誤到第二天中午。等飛機降落在昆明,已是傍晚,所有長途汽車都停發了。萬紅看著候機廳大鐘的秒針轉了上千個圈。
當萬紅坐在50年代製造的汽車上,被旅客稱作「大軍阿姐」時,她莫名地感到一種熟識感。車窗外的茶園,煙田,一階階的綠色,石縫裡有撮土,就種著作物。這就是穀米哥祖祖輩輩的生活。穀米哥一次次從部隊回鄉,眼前掠過的,正在掠過她眼前。
山路越來越窄。公路變成了泥土小路。50年代也截止在一個鎮子上,續下去的是19世紀、18世紀的馬車。馬車又換成人類更早的交通形式——馬幫。到達只有一條小街的鄉政府時,萬紅的軍裝縫裡全填滿了土。一個小學校裡傳出琅琅讀書聲。幾十年前,那聲音中有一份來自穀米哥。學校圍牆上貼著菸草收購訊息,獸醫廣告,手扶拖拉機租賃廣告。但漆在牆上的大字還十分鮮豔:「向英雄張穀雨同志學習!」
鄉政府屋簷下,一根繩上牽拉著幾張彩色紙條,墨跡被雨衝化了,但拼拼湊湊還能讀出意思:「歡迎英雄張穀雨同志回鄉!」
這個窮鄉僻壤一直為張穀雨驕傲到今天。
萬紅沒想到在千里之外的山窩窩找到了知音。
她被幾個放學的孩子帶領,找到了穀雨村。十四年前,張穀雨的事蹟傳到此地是三個月之後,又過一年,這裡的人才知道張家的穀米子已是全國人人皆知的英雄,因此把村子重新命名為「穀雨村」。穀雨村一共五十幾戶人家,張穀雨的弟弟弟媳住在村子北邊,半山腰上。進村後,萬紅身後跟著的人群漸漸壯大,奶孩子的女人,弓腰駝背的老人,赤條條的孩子,還有綠色雲霧般的蒼蠅。
女人們叫學生們去找某某大爹。萬紅很快明白這位大爹是村幹部。老人們又叫幾個無毛猴子般的孩子去叫穀米子的弟弟、弟媳,把門口的牛糞鏟一鏟,大軍阿姐來了。
孩子們除了泥土什麼也沒穿,一身無牽掛跑得飛快,不久就消失在山坡的竹林裡。一個女人告訴萬紅,竹林到了,穀米子兄弟家就到了。
傍晚已經來到竹林裡。一攤牛糞上有一個完整的小腳丫印子。萬紅已經謝了村鄰們一百多次,請他們留步,她已經看見那屋子了。
這時聽見一個童音隔著幾叢竹子傳過來:「死囉!」
萬紅一隻手馬上抓緊身邊的一棵竹子。整個竹林被她抓得哆嗦起來。竹子是真正十指連心的植物。
她往前走了幾步。人們全站定了。
另一個童音加入進來:「死囉!」
萬紅腳底板一陷,也沒去看,無非是踩進了牛糞。不會吧?穀米哥死了?夕陽正好的黃昏,它沒有死亡的滋味呀。
萬紅不知怎麼進了院門,進了滿地徜徉著雞群的屋。一堆膠皮管子亂糟糟地扔在地上。兩臺儀器似乎歇了很久。
迎出來的是弟媳。她一句話也沒有,看了萬紅一眼,馬上把身後的門讓開。那是房子中最體面的一間屋,門口攔了一塊板,不讓雞和豬進去。弟弟、弟媳是想好好待哥哥的,那些「歡迎張穀雨同志回鄉」的彩紙和紙花給貼了一牆一屋子。他們不像城裡人那樣,把穀米哥當植物。他們毫不嫌棄他,也不歧視他,相反,他們相當敬畏他。錯不在他們,在於一會兒停一會兒來的電,儀器停了,誰也不知道。
那頂細羅紗帳已經成了深褐色,帳頂垮塌成一個弧形,在中間形成鍋底。
穀米哥身上蒙了一條白床單,頭和臉都蒙上了。床單從醫院到這裡一水也沒洗過。
萬紅蹲下來,一手扶住床邊,一手掀開床單的邊。她的手特別輕。床單下露出穀米哥的右手,她把自己的手握上去。慢慢地,床單又撩開一些。她怕自己受不了,所以讓自己一點點來,一點點接受事實。穀米哥的整條胳膊都露了出來,萬紅看見那剛剛冷下去的肌膚上佈滿蚊子叮咬的丘疹。她幾乎忘了穀米哥已不再有疼癢,馬上撩起床單,看看蚊子究竟把他禍害得怎樣了。禍害是全面的。穀雨哥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免遭蚊子暴飲暴食的肌膚。它們連他的臉都沒放過,穀米哥的臉腫得她不認識了。
她聽見穀米哥的弟弟回來了,弟媳在低聲跟他講著什麼。她聽見弟弟走進門,卻在門裡站住了。那些童音的竊竊私語在房子周圍說著「死了,死了」。漸漸地,她聽見巨大的蚊群回來了。她只握著穀米哥的手,半坐半蹲地把臉靠在床沿上。床邊掛的「歡迎英雄張穀雨回鄉」的彩紙被蚊子撞得「沙沙」作響。
英雄張穀雨的追悼會在他出生的村委會召開。出席追悼會的人除了張家親屬和萬紅,還有張穀雨的小學老師,三個小學同學,最高首長是村支部書記,而村支書口口聲聲稱萬紅為老首長。骨灰盒上方掛的照片是一張放大了的正面像,十八歲的張穀雨平視未來。萬紅看著照片中的穀米哥,他在照這張入伍照的時候,她多大?在哪裡呢?那時她在成都,在一所專門為援藏幹部子女開辦的學校讀初一。那時她深藏一個夢想,長大嫁個小連長,在外勇猛粗魯,在家多情如詩人。她將陪他從連長做起,做到營長,再到團長,她陪他去邊疆,去前沿,最後看著他成為將軍……假如他作戰受傷,或殘廢了,那似乎更稱她的心,她的萬般柔情就更有了去處。
村支書沒有書寫的悼詞,一開口就是:「穀米子,從你在我家自留地竹園裡偷竹筍那天,我就曉得你長大不是大英雄就是大土匪:我怎麼揍你,你就是不吐口同你作案的娃娃是哪家的……」
三個同學和老師被逗笑了,萬紅卻哭起來。她是追悼會上唯一一個流淚的人。對於其他人,張穀雨早在十多年前就犧牲了,現在進行的不過是推遲的火化,推遲的追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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