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深藏一個夢想,
長大嫁個小連長,
在外勇猛粗魯,
在家多情如詩人。
萬紅調到貴州的第二個星期就收到了陳記者的電話。他告訴萬紅,一切都辦妥了,調令很快會下達。他還說他曾寫的那篇質疑張穀雨是不是植物人的報告文學已經改成了電影劇本,不久就要拍攝。他說他把萬紅和張穀雨調到北京,也是有私心的,他需要她提供細節。「小萬,我怎麼可能對你沒私心呢?」他說著便哈哈大笑。萬紅順著幾千里長的電話線都聽出這是個發了福,常吃宴會的陳主編的笑聲。
萬紅把植物人的護理技巧教給了一名特別護士——那個歌星的歌迷,然後就準備向醫院請假,去雲南接替那個護理員。歌星的女朋友來到這個四面環山的軍隊醫院,認為歌星在這裡休養最理想,因為她想把歌星成植物人的訊息暫時瞞住歌星的父母,也對各種媒體暫時封鎖。所以對56醫院所有歌迷的簽名請求,她都答應下來,模仿歌星的筆跡,日日夜夜在那些筆記本,t恤衫,軍帽裡子,手帕,明信片上簽名。歌迷們合影的請求,她也偶爾應允。先替歌星化上大濃妝,在濃妝上架一副歌星一貫戴的、他的形象符號墨鏡,然後把病床搖起,讓歌星半坐半靠在花叢裡。頭上的繃帶是必要的,因為照片發到各報,只說歌星在車禍中受了傷,養傷期間接受歌迷膜拜。
這就是萬紅離開特護病房時的最後場面。她從水洩不通的歌迷裡走出來,一群群的歌迷還在往樓梯上湧,體重過輕的萬紅幾乎被人群夾帶著倒退回樓上去。
在歌迷群裡,她突然看見一張熟臉:那個護送穀米哥回鄉的護理員。
「你怎麼在這兒?!」萬紅大聲問道。
「剛回來!」
「不是叫你在那裡等著,等我去跟你交接班嗎?」
「……他們叫我回來的!」
萬紅明白了,她是趕回來瞻仰歌星的。回來晚了,歌星很可能給轉到北京的大醫院去。
「他們是誰們?」萬紅一伸手,揪住護理員。
「你幹啥子?」護理員使勁一甩手。她為了合影專門換了鑲花邊的連衣裙,頭髮也是現燙的。
「誰叫你回來的?!」萬紅仍拉住她的胳膊。她可不那麼好甩掉。
「病人家屬啊!」護理員說著,臉朝樓梯頂端看,那兒有人在喊:「排隊排隊!」她又說:「人家家裡不要我住,未必我賴在那兒啊?」
原來他們沒有把穀米哥送到縣裡的醫院。弟弟、弟媳一定覺得,無非就是幾根管道插來插去的事,沒什麼難,學學就會了。兩萬塊給了縣醫院,無非也是幾根管道。這麼輕閒的工作賺這麼高的工資,他們全縣人幾輩子都沒聽到過。
護理員終於擺脫了萬紅,擠過去排隊了。萬紅對著她圓乎乎的年輕背影大聲說:「你們害死了他!」
這一聲嚷使人們靜下來。樓梯形成一個梯形教室,萬紅的講臺在教室最低處。
萬紅衝著護士員紅潤空白的臉說:「你知道你害死的是誰嗎?是個大英雄!」
萬紅說完一步三階地跑下樓梯。一小時之後,她已經坐在摩托車跨鬥裡,飛奔機場。有一班飛昆明的飛機下午起飛。摩托車在盤山公路上飛旋,整個旅途像是一場驚險雜技。歌星就是在這樣的盤山公路上摔成植物人的。騎摩托的俱樂部放映員告訴萬紅。
幾百里山路轉下來,萬紅一頭白髮給吹得向後擺去,想恢復原樣都不行,如同山頂上長年被風塑造成的松樹枝,全往一面傾斜。她穿著一身正規軍裝,嚴嚴實實扣著大蓋帽,揹著一挎包換洗內衣,拎著一個急救皮包。裡面裝著強心針、破傷風針劑,各種消炎藥,抗瘧疾藥。窮困山區所能發生的一切急症,她都準備了治療措施。
她來不及等到領導的批准就上了路。也許她登上飛機領導才會看到她的請假條。她寫道:「英雄張穀雨連長生命垂危,請批准我立即前往急救。」
作者「嚴歌苓」的其他小說
《芳華》《陸犯焉識》《媽閣是座城》《小姨多鶴》《第九個寡婦》《綠血》《金陵十三釵》《穗子物語》《幸福來敲門》《白蛇》《扶桑》《補玉山居》《誰家有女初長成》《寄居者》《非洲札記》《花兒與少年》《波西米亞樓》《一個女兵的悄悄話》《也是亞當也是夏娃》《倒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