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淚珠亮得刺目,
完美的光線折射使它就要發出火星,
燃燒起來……
一切都是匆匆決定的。萬紅只有足夠時間示範那個護送張穀雨的護理員如何為病號翻身,(一天要翻三十次。夜裡也要翻。)如何監視鼻飼管、導尿管等等管道,一旦縣醫院的護士操作不規範,她至少可以及時糾正他們。
教導員沒有批准萬紅護送張穀雨的請求。他告訴她,是醫院領導不批准。因為有個著名的歌星在貴州演出時,騎摩托車翻進了山溝,摔成了植物人,被送進56醫院。腦科主治醫生急需萬紅參加會診,制訂護理復健的規劃。留守部的幾個年輕護理員一聽說萬紅要去見他們的偶像,都要萬紅代他為他們簽名。要不是他摔成植物人,他們做夢也別想得到他的簽名。所以萬紅必須服從軍令,搭軍用直升機到貴州,再由醫院的專車接到歌星的特護病房。56醫院所有領導、腦科的所有主治醫生都在那裡等她。
趁穀米哥的弟弟弟媳去逛天然公園和小城的市容,(眼下市中心蓋起了百貨大樓,有了紅綠燈和交通警,)萬紅跟穀米哥單獨談了一陣話。她知道她的揪心是瞞不住他的,他從她的「最多一個月,陳記者就能把我和你調到北京去」這樣的寬慰話裡聽出她的心虛:她不知自己的話能否兌現,何時兌現,更不知道陳記者是否值得她和穀雨哥信任,寄託他幾乎是絕望的希望。
她還寬慰他說:「醫學的突破每天都在發生,不行我們還可以求吳醫生!」
她說話時一直握著他的手。她的五指和他的五指交合,又把她的另一隻手再交合上去。她看見他的下巴在往上頂,喉結上升、下降,胸脯的起伏特別大。穀米哥太可憐了,被一層無形但堅硬的殼囿於其內,只有萬紅能看見,他在那殼內充滿著怎樣的活力,似乎他時時都可能使那殼碎裂,只需要外界的一點幫助。
「陳記者一定會幫我們的。穀米哥,你一定要等著我……」她悄語道。可不能流淚,要讓穀米哥聽到她的樂觀。
人們不知道這個叫萬紅的女護士跟在擔架邊上,伏著身在幹什麼。在說話?不會吧?跟植物講話等於跟爬牆虎、雞菌說話。擔架上了救護車,萬護士也跟上了車。車從街上開過去,從髮廊大玻璃窗後面的「妹子們」眼前經過,從正在漆油漆、門上已裝了招牌的「第一嫂歌舞廳」前面經過,從渾身油漆斑點的玉枝和喬師傅眼前經過,從一排新的水泥電線杆前經過。一些電線杆上貼著桃紅色的紙:「××退休軍醫專治梅毒、淋病」。那是這座小城頭一次出現此類廣告。
救護車裡還坐著弟弟、弟媳,護理員和教導員。教導員一再委婉地叮囑護理員:即使是軟臥包廂,也要注意避免灰塵、蚊子、蒼蠅,還要注意所有護理儀器的運轉正常,所有管道的暢通,以及飼餵,排洩的按時。一旦有問題,馬上在沿線的大站下車,和當地的地方醫院或軍隊醫院聯絡。
弟弟、弟媳已經有了個習慣動作:把兩個胳膊壓住上身,小臂正好交錯橫在腰部,那是要捍衛綁在他們腰上的鈔票。這個旅途註定比他們來時要艱辛十倍,軟臥包廂也無濟於事,要把他們的穀米哥,以及維繫他新陳代謝的各種迴圈的儀器和管道,還有腰纏萬貫的他們自身護送到家,必定累得他們不死也脫層皮。隨行的那個十六七歲的小護理員能幫什麼忙?能阻止人們往他們緊緊綁在腰帶下的鈔票起歹念嗎?小護理員會不會對錢起歹念都難說。
火車在這個站只停兩分鐘。一間預先準備好的軟臥包廂裡,兩邊的鋪位被拆掉了,作為臨時特護病房用。輪床周圍安置下各種儀器,也只夠一個人側身移步。火車拉長聲叫了一聲,快進發了。花生從站外衝進來,喘得跟馬上要啟動的火車頭一樣。
「爸——爸!」花生喊道。
萬紅正要離開包廂,一聽這喊聲,眼淚不知怎麼就出來了,她趕緊抓下護士帽,在兩腮上揉了一把。
「爸——爸!」花生後面還跟著一個叫著「票!票——!」的中年女人。
她看見花生的這一聲喚,幾乎就要把裹在穀米哥身上那層無形而堅固的殼給震碎了:那雙眼睛在飛快聚焦,目光漸漸有了烈度,有了穿透力,鼻翼向兩邊撐開,嘴唇收緊,似乎只需要藉助一絲力量,他對兒子的回應就會噴薄而出。
她跟著向前趔趄的火車趔趄,從窗子能看見頭朝視窗躺的穀米哥。她突然看見一顆很大的淚珠從穀米哥的眼角流出,滑落到他的鬢角。夕陽打在玻璃上,那淚珠亮得刺目,完美的光線折射使它就要發出火星,燃燒起來……
「花生!花生快看!」她一把扯起比她個頭高的花生,跟著列車飛奔,一面指向窗內。
花生不明白她要他看什麼。
車站上的大喇叭響起進行曲,列車加速了。她看見那顆淚徹底滾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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