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采一下子從那片渾頑下浮上來。男孩盯著萬紅橢圓鵝卵石般的面孔。
「什麼是玩具?」男孩冥冥中知道它一定是樁好事情或好東西,比方說,像今天上午開天闢地第一次吃的冰糕那樣的好東西。
這下萬紅倒給難住了。怎麼對一個從來沒有過玩具的山裡孩子解釋玩具?她求援一般掉頭去看張穀雨。他眼裡的笑意再明顯不過了。他在笑萬紅這下給自己惹下了麻煩:哪兒來的玩具?他白當了三年父親。
還有一點證明他在笑,那就是他眼角出現了淺極了細極了的魚尾紋。她堅信那不是她的錯覺。
萬紅指著張穀雨對玉枝說:「快看,張連長在笑呢!花生,快看啊!你爸爸笑了!玉枝你看見了吧?」
玉枝站起身,向她丈夫迅速掃一眼,又把目光轉向萬紅。她又是那樣很領情地笑一下,說:「嗯,看見了。」同時她坐回椅子上,上了一個當似的失落。
萬紅馬上明白玉枝什麼也沒看見。玉枝她不想敗萬紅的興,拂她的好意,因而敷衍地說「看見了。」萬紅想,問題越來越嚴重,連他妻子都讀不懂他的表情。她心事重重地替他的左手換藥。截去了肢的創口還沒有完全停止流血。縫針縫得粗針大線。萬紅儘量用自己的背擋住玉枝和花生的視線,怕他們看見張穀雨因為疼痛而有些鼓突的眼珠。她在手術的當天偷偷為他注射了嗎啡。但腦科儲藏的嗎啡很少,她決定只在夜裡給他使用。
她推著治療車走出門時,聽花生問他母親:「媽,什麼是玩具?」
「玩具就是玩具。」
她回頭看一眼,見母子倆相依而坐,姿態和表情都是守靈的樣子。
萬紅在百貨公司買了一輛玩具卡車和一把塑膠衝鋒槍,槍膛裡可以裝二十粒五顏六色的子彈。這一來花生就相信父親不僅是「活著的烈士」,也是「活著的父親」。她高興起來,在泥巴街面上三步一蹦地走著,雪白的帆布涼鞋不久就成了黑的。萬紅非常喜歡這種膠底布面的白涼鞋,它們又輕便又簡潔,兩根橫槓打在赤裸的腳趾上,繃帶似的。她不知道男人們都覺得她赤裸的小腿和腳丫被那雙白帆布涼鞋載著,特別讓他們心癢。
她也不知道,在十多年後,男人們明白一切讓他們心癢的東西在西方早就有了說法,叫「性感」。
萬紅這時一蹦一蹦走得飛快,想盡快去讓張穀雨在三歲兒子的心目中活起來。一些正打烊的店主見這個女兵走過,都停下手裡的動作,心想,萬一這女兵想在我店裡買點衛生紙或蚊香呢。哪怕她什麼都不買,進來逛一逛也好啊。這個小縣城裡的最優越的階層是軍人,而軍人裡最優越的又是女兵。
三個揹著竹筐的女彝胞的百褶裙在街上厚厚的灰土上掃過。她們是下山來賣梨的,賣梨的錢買了一瓶點燈的煤油一包鹽,一袋釀酒的曲子回去把半爛的梨釀成酒。她們站下來,看這樣一個好看的女兵走過去。
萬紅和三個彝族女子都萬萬沒想到,二十年後這條街會成條大街,流行音樂從每個店鋪、髮廊、餐廳傳出來。一個從美國來的華裔小夥子進入了街口的餐館,打聽此地可有好玩兒的去處。他是代表美國一個基金會來將一百多臺電腦贈給縣裡中學的,為止住正在迅速上升的失學率。餐館老闆說,最好玩兒的就是「畫廊」了,這條大街上有八個「畫廊」。小夥子一聽興奮了,這小城竟然會如此民風高雅,興辦起藝術畫廊來!等他被領入一個廳堂,裡面除了鏡子便是椅子。幾個穿超短裙或緊身褲的少女迎上來,問他要區域性服務還是全套服務。他說一定弄錯了,他要去的是畫廊。小姐之一說,這裡正是「蒙娜麗莎畫廊」。他才知道本地人的發音該對這場誤會負責。他回到美國對他父親說:「那些小姐們都是失學的中學生。我看不出一百多臺電腦能阻止她們的墮落。」
那個小夥子是吳醫生的兒子。
當然,那是多年後的事。現在離那事的發生還早著呢。
現在萬紅胳膊下夾著兩個裝玩具的紙盒,在三個年輕女彝胞視線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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