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來他跟她似乎在進行一場戀愛,
似乎又沒有。
張穀雨的家屬在醫院的客房住下來。玉枝不時會被邀請到醫院的院子裡,接受小學生們的「敬禮」。開始她穿上一身不佩領章帽徽的新軍裝,站在上百名小學生面前,「嗤嗤」地窘笑。小學生唸的「誓詞」,她一字也聽不懂。但半年下來,她長進頗大。秦教導員幫她排練的講話,她也背得八九不離十。有時她還會即興把花生拉到跟前,要花生向大家行個禮,說一句:「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做我爸爸那樣的英雄」之類的話。花生也越來越出色,在記者們把鏡頭對準他時,他左手端住塑膠衝鋒槍,右手舉成個小拳頭,擱在腦袋右側。完全是個玩具英雄。
人們有時會請玉枝講張穀雨童年、少年的故事。秦教導員對這些故事進行了推敲。把張穀雨在1960年春荒時險些餓死那一段刪掉了。他尤其反感玉枝講到「他餓得呀,頸子這麼細(她用右手比畫),肚子倒脹得跟個鼓!他一直到當兵那年,肚子還跟個小鍋一樣!」秦教導員讓玉枝只講張穀雨在山林怎樣救火的事。玉枝起初說:「山林失火連七十歲的大爹都去啦!」但秦教導員說:「你只管講張穀雨怎麼奮勇撲火,不要講七十歲的大爹。」
第二年春天,秦教導員升任了醫院副政委。
到了第二年夏天,人們常看見玉枝在核桃池邊洗醫院的床單。她坐在一個摺疊小凳上,把棒槌打得好痛快,「噼啪!噼啪!噼啪!」捶得迴音往四周的山巔上濺,於是三里外都聽得見這帶回聲的恬靜。山雨來時,你發現核桃池原來是活的。玉枝把床單系在一棵樹的根部,讓動盪的池水自己去漂洗它。山水下來時,池水的力道也變了,莽撞的一股獸性,把床單拖了便跑。玉枝只有跟著去攆,有時她一攆會攆到醫院的鍋爐房後面。
這一天,燒鍋爐的小師傅第三次替玉枝截住了投奔而來的床單。他拎起柔弱無力的一攤子白棉布,水淋淋地交遞給玉枝。小師傅的手在床單下握了一下玉枝的手。他覺得英雄張穀雨的妻子十分可人,他從她那裡每次都嚐到一點甜頭。她知道他看到的不只是她本人,他看到的是張穀雨的光榮所新增在她容貌上的風采。
小師傅告訴她,他聽見她捶衣的聲音就堵截在這兒了。他看見玉枝臉上的紅暈深了一層,便明白她對他嚐到的甜頭認了賬。
小師傅說:「空了來坐坐嘛。」他指了指鍋爐房旁邊的小屋。
玉枝點點頭,又慌亂了,用猛烈搖頭把前面的點頭抹殺掉。她說她要照管娃兒,時不時還要到孩子他爸跟前坐坐,照看照看。玉枝到丈夫床邊是談不上什麼照看的,只是讓自己心裡過得去一點,讓人家看著也像點樣:英雄丈夫雖然人事不省,跟她的婚約仍然有效。不過她在她的穀米哥身邊越來越待不住了,看望他的間隔也越來越大,有時隔三五天才去一回,三五分鐘就離開,成了點卯,不點卯似乎就不夠格領工資——張穀雨那份連級幹部的工資。漸漸地,玉枝覺得她穀米哥躺的那張白鐵床是艘船,把她撂在岸上,久了,床畔的一切都在流動,流動的一切都在變化:花生大了,秦副政委「登基」成了秦政委了,她胖了,一些人復員轉業了,一些人新穿上軍裝,只有兩個人沒變,一個是床上的張穀雨,一個是床畔的萬紅。萬紅是唯一連線床和床畔的艄公,來回擺渡在穀米哥和她以及其他所有人之間,把她穀米哥的訊息帶給她:「張連長想你和花生了,我說到你和花生的名字,他喉嚨裡就輕輕響一下。」「昨天我看見張連長的眼睛轉向右邊,原來他在看那盆小米辣!」
又是一年,玉枝才坦蕩起來:領丈夫的工資理所當然,沒人在乎她去或不去丈夫床邊點卯。此後她存心把漂洗的床單放出去,把它們放到鍋爐房後面,讓它們在那裡擱淺,燒鍋爐的小師傅一準兒會阻擋床單們溺水。之後呢,是「坐坐」的邀請,是羞怩的默許。
玉枝在往後的年月裡天天到小師傅喬樹生的屋裡「坐坐」。不少人都知道,鍋爐小師傅喬樹生暗地裡已不打光棍了。
胡護士這天替萬紅領來新夏裝,說她看見玉枝在司務處門口,懷裡抱著一摞爛軍裝,等著跟交舊領新的軍人們換稍新些的。碰到跟小師傅喬樹生身材差不多的男護士或男醫生,玉枝就笑眯眯地迎上去,翻著那人手裡的軍裝領口,袖口、褲腿,細細地檢視。有人便打趣她,說:「張大嫂,你翻蝨子哪?」玉枝笑眯眯地回答:「啊。看你癢得慌!」她翻到領口不毛、袖口不破的舊軍裝,便把自己手裡的草綠色軍用破爛塞給那人,說:「逮到大肥蝨子了!」一成新一成地換上去,最後換到吳醫生那一身七成新的。人們很快看見吳醫生七成新的軍裝穿到了喬樹生身上了。張穀雨的軍衣、皮鞋、換了幾換,便間接地換到喬樹生身上。
胡護士在講這類事的時候,臉上有種奇特的歡欣鼓舞。萬紅看一眼張穀雨。她剛給他修短了頭髮,刮淨了臉,他看上去簡直英姿煥發。但萬紅看見他眉心抖了一下,一層黯然神傷掠過他清澈的眼睛。萬紅一面清掃地上的發茬,一面把話題引開。她說起今年夏天可能會發山洪,秦政委已經在組織急救隊伍。
胡護士說:「曉不曉得?有人看見小喬師傅在計劃生育宣傳臺旁邊打轉轉。」
萬紅給胡護士使了個眼色,叫她別在這裡胡扯。
「曉不曉得他打轉轉是轉啥子?計劃生育宣傳臺上老是擱一堆避孕套,給那些害臊的農民自己去拿的。小喬師傅左右看看沒人,伸手就抓了一把避孕套揣口袋裡了!這一下他能放心大膽整它幾晚上了。」
萬紅簡直想拿掃帚給她一下。三十多歲的女兵痞比男兵痞還痞。萬紅拿一個粉撲,蘸了些帶清涼香氣的爽身粉,撲到張穀雨頸子上。她輕聲說:「穀米哥,你不必信她的。」
胡護士給萬紅這句悄語弄得猛一走神。
「你剛才在說啥子?」
「沒說什麼。」萬紅心想,跟你說不等於對牛彈琴?
萬紅越來越覺得「對牛彈琴」這形容非常準確。在拿到更有說服力的證據之前,她不想再費勁跟人們解釋:張穀雨是個活著的英雄,他好端端地活著呢,只不過百分之九十九的他,作為心靈、知覺活著,他此刻眼睛裡的傷心,在萬紅看來那麼明顯,而胡護士對此完全瞎著。萬紅明白,他很愛曾叫他「穀米哥」的玉枝,以及從不叫他「爸爸」的兒子花生。至此孃兒倆已有半年沒來過這間特別病房了。因為他們認為他們來或不來,都無所謂。他們在半年前來,是為了取走人們敬奉英雄的禮品,比如橙園贈的橙柑,毛巾廠贈的毛巾,肥皂廠贈的檀香皂。最貴重的贈品,是絲綢廠織的一張織錦被面,上面織的是那位宣傳幹事繪的張穀雨全身畫像。贈送禮品的高潮在半年前逐漸退下,現在偶爾有贈給英雄的禮物,都直接送到醫院政治部去,或直接送到秦政委的辦公桌上。一陣子秦政委辦公桌上立著三臺電風扇,上面都用紅漆寫著敬慕英雄張穀雨的詩句。秦政委後來把其中一臺電風扇送到了玉枝屋裡。另一臺送給了萬紅。
萬紅當天就把那臺電風扇抱到這間特別病房。她總是把電扇開到最低檔。從有了電扇,這屋厚厚的潮溼消退了,那些不斷從古老的青磚縫裡長出的金黃色、乳白色、橘紅色蘑菇,也漸漸枯萎。她發現張穀雨臉上和身上都出現一種舒坦和爽透,呼吸的節奏都大不一樣了。
萬紅每天就在等著「他不是植物人」的證據的出現。她相信自己和吳醫生一定不會白等,一定不會等太久。
胡護士到特護病房來提倡改軍褲。全醫院的女護士都把軍褲改窄了,只有萬紅還在穿「草綠色灰面口袋」。三年多前,胡護士夾斷了張連長的手指之後,全院開胡護士批鬥會,投票表決開除胡護士軍籍。贊同票反對票各一半。後來胡護士買通了唱票員,發現萬紅投了反對票,不贊同開除她的軍籍。從此胡護士處處護著萬紅,操心萬紅的吃喝冷暖,包攬起萬紅的形象設計。她服務上門,讓萬紅換上剛領來的新軍褲,她要看看國家和軍委到底在細瘦的萬紅身上浪費了多少布料,她要把這份浪費裁剪下去。
萬紅拗不過胡護士,便脫下舊軍褲,一條腿立著,把另一條腿往新軍褲裡套,卻沒站穩,單腿跳了幾下。跳著,她不意瞥見了張穀雨的臉。他的臉通紅,脖子也紅了。她一隻赤腳頓時落在冰涼的青石地上。
胡護士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大聲笑起來,「褲子一改,人家男病號就不會講你笑話了。曉不曉得他們講你啥子笑話?他們說:萬護士千好萬好,就是屁股比臉小。」
萬紅無地自容地和張穀雨對視一下。她看見他的目光躲開了。張連長一定是那類男性:他可以滿口粗話地指揮士兵,但不會動不動把想法伸到女茅廁。
胡護士用大頭針一針一針別住需要裁掉的部位。呷住七八根針的嘴還是不停,「曉得小喬師傅為啥子要偷避孕套?他怕玉枝懷娃娃!玉枝現在是軍屬,月月領張連長的工資!一個月工資加施工補助有一百來塊錢!」
萬紅狠狠瞪她一眼。然後她轉頭去看張連長的神色。那麼顯著的悲哀就在他眼睛裡和嘴角。這不讓他悲哀嗎?他成了一塊供人取錢的肉體銀行了。更讓他悲哀的是,他無法讓人明白他的悲哀。
這時萬紅聽見他出聲地長嘆一聲。
連胡護士都停下手裡和嘴裡的繁忙,愣住了。但胡護士馬上否定了自己的聽覺,說:「嚇我一跳——我以為他剛才嘆了一口氣呢!」她用下巴往身後指了一下。
萬紅說:「你聽見了吧?」這下她可有了證人。
胡護士說:「你也聽錯了?」
萬紅說:「我倆都沒聽錯,張連長是嘆了一口氣。」
胡護士又是怕又是興奮:「不準興妖作怪地嚇我!人家好心好意來幫你改褲子!」
萬紅呆呆地站在那裡。人們對張穀雨的表達如此裝聾作啞,讓她怎麼辦?他們就是一味否認他活生生的只不過是沉默的生命,否認他沉默和靜止導致的更加活生生的感覺,別說張穀雨會急瘋,連她萬紅都會瘋的。人們寧可去相信胡護士這樣舌頭瞎攪、軀體亂動的生命,他們難道看不到,這樣的生命因為缺乏靈魂而該被降一降等級?
她指望胡護士為張穀雨和她自己作證,簡直是妄想。
胡護士一頭又黑又厚的頭髮滾動著波浪。她每回去成都探親,就燙一頭波浪回來。她還會帶回成都人對這小地方的輕蔑,甚至帶回港澳同胞對大陸同胞的輕蔑:50年代的連衣裙,60年代末的喇叭褲剛剛流行到1978年的上海、北京;成都連這都撈不上,剛剛開始恢復40年代的髮式。人們起初不相信世上存在喇叭褲這樣荒謬的服裝——那不是存心與人的生理自然作對?該寬敞的部位一律窄小,該窄小的地方一律寬敞。但在1979年1月,小城的泥巴街上出現了四個人,頭髮齊肩,寬大的喇叭形褲腿「呼啦呼啦」一路掃著街上的灰塵和瓜子殼,人們才知道胡護士沒有編瞎話。這四個人從北京來,是美術學院的研究生。原本要去昆明畫少數民族人物寫生,半途上發現了這個有古老教堂的美麗城鎮,便拖著喇叭褲管逛了進來。
野戰醫院的男女軍人起初都繞開四個怪物走。但不久他們在核桃池邊支起畫架,畫早春開放的山茶花,畫池邊的浣衣女玉枝。這時便有一群穿白底藍條衣褲的傷員遠遠圍著他們看。
這些傷病員都在胳膊上或腿上纏著繃帶。他們都是從老山前線送下來的。他們有副目空一切的神色,那意思是:沒上過戰場,沒捱過槍子彈片的兵也算兵?!上過一天戰場的軍人也比保衛了十年和平的兵有資格拍著胸脯稱自己「老子」。
美術學院的研究生把這些稱自己「老子」的傷兵請到畫架前。
不久,省報上出現了一組傷員的炭筆素描,標題是「最可愛的人」。
這一組人物素描使冷清了一陣的野戰醫院再次熱鬧起來。西昌城派了演出隊,省城也派慰問團,在籃球場上搭起舞臺,夜夜歌舞。
傷員們吊著繃帶,拄著柺杖,也站到舞臺上去唱「再見吧媽媽!」唱得臺上臺下一片哽咽。
吳醫生看一眼身邊的萬紅,決定去握她的手。萬紅在他的手搭到她手背上的時候,身體出現了絕對的僵硬。但她沒有抽開手。眼睛仍看著舞臺上飛旋的彝族百褶裙。吳醫生湊到她耳邊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萬紅並不扭轉臉,只是微微一笑。
吳醫生輕輕拉了她一把,她便站起身,折起小摺疊凳,隨著他走出了籃球場。吳醫生在走入黑暗前,抓緊時間看了她一眼。她已從一個少女長成了一個女人。她穿丁字形黑皮鞋,軍裝總比別人的秀氣。她的臉比三年前瘦削了,出落出成熟女子的稜角。但她比三年前更讓他感到神秘。吳醫生自己也糊塗了:他連她的月經週期都清楚,連她的一顰一笑都能讀解,這神秘感從哪裡來?他只要看見她腳步有些軟弱,眼神有些懶,就知道她因為月經的腹痛而服了鎮痛劑。他也瞭解她的快樂和惆悵都跟張穀雨有關。早幾天她去過秦政委的辦公室,請求他派演員們到張穀雨的特別病房去唱唱歌,跳跳舞。秦政委正忙著校對一首歌頌傷員的歌詞,是宣傳股連夜趕寫的。他對萬紅笑一笑,說:「張穀雨?他又聽不見,也看不見。給他唱什麼?」萬紅說:「記得吧秦政委?三年前他剛來的時候,你總是派演出隊給他唱歌,給他說相聲。對了,那個姓鄭的曲藝團長,親自給張連長講了五段金錢板!」
秦政委把菸灰往菸缸裡彈了彈,說:「三年了,他一直是那個樣子,你還給他唱什麼?唱不也白唱?」
萬紅說:「你怎麼知道是白唱?」
「好好好,就算不白唱。這些演員都是省裡來的,都已經辛苦得要命了,給活人演出還忙不過來呢……」
「政委,你的意思是張穀雨連長不是活人?!」
秦政委一看萬紅兩眼灼亮,馬上說:「哎呀,不要摳字眼嘛!現在全國都在頌揚新的英雄!我們醫院很榮幸,能接受二百來名英雄傷員!」然後他不再理會萬紅,拿起電話。人們都知道,只要秦政委一拿起電話,就表示跟你沒商量了。
此刻吳醫生沉默地與萬紅並肩漫步。她看見吳醫生的眼鏡不再是黑框的了。他在一次去北京出差回來後,換了這副式樣簡潔的眼鏡,據說黑邊眼鏡已不流行了。他也從一個鋒芒畢露的年輕軍醫變得內斂,沉著,除了偶爾還會從鼻孔噴出一個笑來,他已像其他中年軍醫那樣不動容,或無動於衷。他已曉得一個人不該公開追求學術上的成就,過分強烈的上進心很得罪人。但萬紅知道他正在準備功課,準備報考軍醫大學的研究生。她也知道他寫了十萬字的對張穀雨的觀察記錄。
兩人不約而同地向特別病房走去。
「萬紅?」
「嗯?」
「……不說了。你這丫頭啊。」
「我知道。」
萬紅的確知道吳醫生「不說了」的那些話。他想安慰她幾句,勸她幾句。她太執著了,在秦政委那裡碰了釘子仍不肯放棄,又跑到演出隊去找那個著名女高音。她請女高音唱一支雲南花燈。她告訴女高音有位傷勢比所有人都重的英雄不能到場去欣賞她的歌唱,只有把一個高音喇叭裝到窗外的樹上,讓五百米長的電線把她的歌帶給他。女高音感動得很,說盡管她的歌喉不適合唱鄉土氣濃重的花燈調,但她一定好好練它一下午,爭取唱出些鄉土氣來。萬紅兩手握住女高音的手,小姑娘一樣腳跟欠起,隨時要蹦跳似的。她看著女高音略帶中年浮腫的厚實臉龐,說:「你好偉大呀!」女高音給她這句話說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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