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的靈魂

阿萊夫 保羅·柯艾略 第2頁,共2頁

「告訴他不用遵守任何限速的規定。之後我會找辦法解決。我們需要馬上到那裡。」

那個男人好像對聽到的話感到很開心。我們像火箭發射一般出發了,每通過一個轉彎的時候輪胎都在唱歌,其他的車子看到官方的牌照之後都剎車避讓。出乎我的意料,車裡面有一個警笛,司機把它放到了車頂上。我的手指緊緊地掐住希拉爾的手臂。

「你把我弄疼了!」

我鬆開了手,心裡祈禱著,請求上帝幫助我,讓我們及時趕到那裡,只有這樣一切才能迴歸原位。

希拉爾和我說話,試圖讓我平靜下來,說我不應該這樣,她在房間裡並沒有想自殺,所有都是裝出來的。愛著一個人,就不會去傷害他,也不會讓他受到傷害,她不會再讓我痛苦地度過一生,為發生的一切自責——並且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一次,一次就已足夠。我很希望可以回應她,但是我沒有聽進去她的話。

十分鐘之後,車子停在了火車站門口。

我開啟車門,把希拉爾從車裡拽出來,走進車站。我們經過驗票口的時候被攔住了。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進去,可是過來了兩個人高馬大的保安。希拉爾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那裡,這是我第一次在這次旅行中感到迷失,完全不知道怎麼往前走。我需要她在我身邊。沒有了她就真的是什麼都無法實現了。我坐在了地上。兩個男人看著我的臉,衣服上還沾滿了血漬。他們做手勢讓我站起來,開始問我問題。我試著告訴他們我不會說俄語,可是他們卻越來越激動。其他人也圍過來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希拉爾帶著司機又回來了。他低聲告訴這兩個保安一些什麼,讓他們改變了態度還同我握了握手,但是我沒有時間浪費,我必須往前走。他們把圍在我們身邊的人群推向兩邊。道路通暢了,我抓著她的手衝進車站,一直跑到盡頭,四周一片黑暗,但是我能夠辨認出最後一節車廂。

是的,它還在這裡!

我在調整呼吸的時候抱著希拉爾。我的心跳快要停止了,不僅因為劇烈的運動,而且血液裡面充滿了腎上腺素。我感到一陣頭暈,我中午幾乎沒進食,但是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暈過去。土耳其的靈魂會把我需要的展示出來。希拉爾撫摸著我,就像我是她的兒子一樣,試圖讓我平靜下來,告訴我她就在我身邊,不會發生任何不好的事。

我深呼吸了幾口,心跳逐漸恢復了正常。

「來,跟我來。」

門是開著的——沒有人會入侵火車站搶劫的。我們走進車廂,我讓她靠著牆,就像很長時間以前這個旅行開始時那樣站著,這次旅行好像沒有終點。我們的臉離得非常近,彷彿下一秒就要親上了。一道遙遠的光射過來,也許是另一個站臺中唯一的燈光映在了我們的眼中。

周圍一片漆黑,我們兩個人卻都能夠看得見。阿萊夫就在那裡,時間的頻率發生了變化,我們以極速進入了黑暗的隧道。她已經知道這個故事,不會被嚇著了。

「我們一起走,抓住我的手,讓我們一起進入另一個世界,就是現在!」

出現了駱駝和沙漠,雨水和風,比利牛斯山村莊中的一座噴泉,彼得拉修道院旁的瀑布,愛爾蘭的海岸,倫敦的街角,騎摩托車的女人,聖山前的預言家,聖地亞哥的大教堂,日內瓦等待接客的妓女,圍著篝火裸體舞蹈的女巫,一個準備對著妻子和她的情人開槍的男人,亞洲某國的草原上一位婦女編織著漂亮的毯子等待著丈夫歸來,看護院裡的瘋子,大海和海里所有的魚,以及宇宙和宇宙中的星星。孩子出生的哭聲,老人去世的聲音,剎車聲,女人的歌聲,男人的罵聲,以及一扇又一扇的門。

我來到我曾經、將來以及現在的人生中。我和一個女人

在一列火車上,我是十九世紀中期住在法國的作家,我是曾經的那些人,也是將來的那些人。我們經過了那扇我想進去的門。我抓著的她的手,現在卻消失不見了。

我周圍的人群滿身啤酒和紅酒味,都在笑著,罵著,叫著。

幾個女性的聲音在叫我。我很羞愧,不想抬頭看她們,可是她們堅持呼喚我。我身邊的人都在和我打招呼,因為我是為這件事負責的人!從異教徒和她們的罪惡中拯救了城市!那些聲音還在叫我。

那一天以及我那一生,我已經當夠了懦夫。我慢慢抬起了頭。

牛車快要走遠了,再過一秒鐘我就什麼都聽不見了。但是我一直注視著她們。雖然她們經歷了那麼多的屈辱,現在看上去卻如此的平靜,好像成熟了,長大了,結婚了,生子了,自然而然走向了死亡,就像所有人類的終點。她們曾儘可能地反抗,但也許某個時刻突然理解了,這就是她們的命運,在她們出生之前就已經註定。只有兩件事情能夠揭示生命中偉大的秘密:痛苦和愛。她們已經經歷過這兩樣了。

這就是我在她們眼中能夠看到的:愛。我們曾一起玩耍,夢想自己是王子和公主,交換各自對未來的想法,像所有的孩子一樣。生活決定要將我們分開。我選擇了為上帝服務,她們則走上了這條不同的道路。

我當時十九歲,比這些女孩稍大一些,而她們現在感激地看著我,因為我抬起了頭。可是事實上,我的靈魂卻承載了更重的負擔,來自背叛和罪過,來自我從沒有勇氣說出「不」,都是以荒謬的順從名義,我卻願意相信它的真實性和邏輯性。

她們看著我,這一瞬間定格在永遠。她們中的一人又開始叫我的名字。我小聲嘟囔,動了動嘴唇,只有她們理解我在說什麼:

「請原諒。」

「不需要。」她們其中一人說道,「是的,我們曾和靈魂進行過對話。她們向我們揭示了即將發生的一切,恐懼的時間已經過去了,現在剩下的時間都屬於希望。我們有罪嗎?總有一天世界會做出評判,而羞愧之名不會落在我們的頭上。我們在將來也會見面,那時候你的一生和你的工作都將致力於如今無法理解的事。你的聲音將會十分洪亮,也會擁有眾多聽眾。」

牛車漸行漸遠,我開始在車後追趕起來,但是守衛一直推推搡搡不讓我靠近。

「愛終將戰勝仇恨。」另一個女孩接著說,她十分平靜,就像我們還在兒時的叢林與灌木中玩耍,「今天被燒死的人,到了特定的時刻將會重新得到尊重。法師和鍊金術士會歸來,女神將重新被接受,女巫也將共襄盛舉。這一切都是因為上帝的偉大。這就是我們現在給予你的祝福,直至時間的盡頭。」

一個守衛朝我的肚子上打了一拳,我的身軀彎向前,差一點窒息,但是我又抬起了頭。牛車走遠了,我再也無法靠近。

我把希拉爾推向一邊,我們又回到了火車裡。

「我沒能看清楚。」她說,「好像有很大一群人在叫喊著什麼,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站在那裡。我想那就是你,但是我並不確定。」

「不用擔心。

」「你找到所尋找的答案了嗎?」

我很想告訴她:「是的,我終於理解了我的使命。」但是我的聲音卻哽咽了。

「你不會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市裡,是這樣嗎?」

我抱著她。

「絕不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