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不被信任,我仍舊相信

阿萊夫 保羅·柯艾略 第1頁,共2頁

一整夜我們都一動不動。我醒來時她還躺在我懷裡,和火焰之環出現前的姿勢一模一樣。我的脖子很疼,睡著以後就沒翻過身。

「起床吧。我們需要去做點事情。」

她轉向了另一側,嘟囔著類似這樣的話:「這個季節西伯利亞的太陽總是早早就升起來了。」

「我們起床吧。現在就出發。你回房間去穿好衣服,我們在樓下見面。」

前臺的服務生遞給我一張地圖,並告訴我怎麼走。步行只需要五分鐘。她抱怨著酒店的早餐還沒開始供應。

我們繞過兩條路,很快到了我想去的地方。

「但是這裡是……一座教堂!」

是的,一座教堂。

「我討厭早起。但是我更討厭的是……這個。」她指著洋蔥形狀的藍色穹頂,上面還有金色的十字架。

大門已經開啟,有些上了年紀的女士走進了教堂。我看了看周圍,道路空空蕩蕩,甚至還沒有車輛。

「我很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

終於,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微笑。我正在向她要求什麼,她在我的生活中是必需的。

「是隻有我才能做的事嗎?」

「是的,只有你。只要你不問我為什麼讓你做這件事。」

我牽著她的手徑直走到了教堂裡。這不是我第一次進入東正教教堂。我從來都學不會在這裡應該做些什麼,只知道應該點燃細細的蠟燭,祈求聖人和天使保佑我們。雖然如此,我一直很欣賞這些教堂的設計,因為他們不斷重複建築工程裡的理想形態:拱形的天花板,空無一物的中殿,旁邊的拱門,畫家用黃金、祈禱和齋戒完成的聖像。剛剛進來的那些女士在聖像面前彎下身來親吻防護玻璃。

於是,同世界上全部事情的發生一樣,在我們為自己想做的事情集中精力時,事情往往會開始逐步深入,呈現出完美的狀態。即使我們昨夜進行了各種嘗試,即使我還放不下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封信,但是我們在到達符拉迪沃斯托克之前還有時間,而我的內心也平靜了下來。

希拉爾好像也陶醉於這個地方的美麗,她應該已經忘記我們身處教堂之中了。我走到一位坐在角落的女士面前,買了四支蠟燭,把其中三支在我認為是聖喬治的畫像前點燃了,為我祈禱,為我的家庭、我的讀者和我的工作祈禱。

我把第四支點燃的蠟燭遞給了希拉爾。

「請你按照我說的做。拿著這根蠟燭。」

出於直覺,希拉爾看了看左右兩邊,觀察是否有人在看我們。她應該在想這件事在我們所處的地方是否有失尊敬或是不合時宜的。但是,下一刻她就完全不在意了。她既然討厭教堂,那麼就沒有必要和其他人表現得一樣。

蠟燭的火光在她的眼裡閃爍。我低下了頭,沒有感到一絲的羞愧,只有對事實的接受和從遠處傳來的一陣痛楚。這樣的痛在另一個維度中展現出來,我需要去觸碰它。

「我背叛了你,所以我請求你原諒我。」

「塔提亞娜!」

我把手指放在了她的嘴唇上。無論她擁有多堅強的意志,無論她進行了多麼強烈的鬥爭,也無論她有多麼的聰明,我還是不應該忘記她只有二十一歲。我應該換一種方式來詮釋這句話。

「不是這樣的,並不是塔提亞娜。只是原諒我。」

「我不能原諒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想想阿萊夫。想想你在那個時候的感受。請嘗試將你不知道但在你心底的東西帶到這個神聖之處。如果有必要的話,想想你最喜歡的一曲交響樂,讓樂曲引領你直到你需要去的地方。這才是現在唯一重要的事。詞語、解釋和提問一點用都沒有,只會讓本來就很複雜的問題變得更加令人困惑。你只需要原諒我。這個原諒需要來自你的靈魂深處,這個靈魂從一個身體穿梭到另一個身體,並學習如何在不存在的時間裡和無限的空間裡旅行。我們永遠無法傷害一個靈魂,就像我們從來無法傷害上帝。但是我們被回憶束縛,這讓生活變得無比悲慘,即便我們擁有一切能讓人開心的東西。我多希望我們可以完完全全站在這裡,就像剛剛從地球上甦醒過來一樣,在一個鋪滿黃金的廟宇中相遇。但是我們不能這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需要原諒我愛的人。也許只有唯一的原因:我聽到的和你講述的不是同一件事。」

蠟燭燃燒的味道開始慢慢擴散。神父們走進來,準備進行清晨的禱告。

「請在這一刻忘掉你是誰,回到過去,原本的你在那裡等待。在那個地方,你將會找到合適的詞語,並用它們來寬恕我。」

希拉爾在金色的牆壁上、柱子上、清晨走進教堂的人身上以及點燃的蠟燭火焰上尋找靈感。她閉上了眼睛,也許是聽從了我的建議,開始置身於想象的樂曲之中。

「你不會相信的。我彷彿看見了一個女孩……一個已經不在這裡的女孩想要回來……」

我讓她聽聽這個女孩會說什麼。

「女孩原諒了你,並不是因為她自己變成了聖人,而是因為她再也忍受不了隨時揹負著仇恨。恨讓人很累。我並不知道天上或地下的一些東西是否會改變,是否能夠拯救或是譴責我的靈魂,但是我很累,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一點。我原諒那個在我十歲時想要毀掉我的男人。他知道自己當時在做什麼,而我卻不知道。但是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恨他同時也恨著自己,恨所有接近我的人,而現在我的靈魂終於得到了解放。」

不,這並不是我期待的答案。

「請原諒每個人和每件事,但是你也要原諒我。」我請求道,

「把我也加到你原諒的物件裡。」

「我原諒每個人和每件事,包括你,雖然我不知道你犯下的罪行。我原諒你,因為我愛你,我知道你並不愛我,我原諒你因為你總是幫助我靠近自己內心的魔鬼,雖然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想到它了。我原諒你拒絕了我,而我失去了自己的能力;我原諒你不明白我是誰,也不知道我在這裡做什麼。我原諒你也原諒那個觸碰我身體的惡魔,那時我還不理解什麼是真正的生活。他觸碰了我的身體,卻扭曲了我的靈魂。」

她雙手合十開始祈禱。我期望這個原諒僅僅針對我,但是希拉爾寬恕了她的整個世界。也許這樣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