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領帶的男士無法加入我們的對話,他出現的目的應該是到這裡來,給這位有著迷人眼睛的女老師和天才的小提琴手打氣的。遙假裝專注於面前的茶水。
「但是我能做什麼呢?」
「您知道可以做什麼。就算她不是一個孩子,她的父母還是很擔心。她不能在排練的中途斷送自己的職業生涯,跑去追尋一些幻想。」
漂亮的女士停頓了一下,表示真正想說的並不是剛才這句話。「
或者說,她可以在其他任何時間去太平洋,但不是這個時間,我們正在排練一場新的音樂會。」
我表示贊同。但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希拉爾還是會堅持自己決定的事。我認為她帶這兩個人來是為了測試我,想知道她自己到底是受歡迎的或是應該就此結束旅行。
「很感謝您的來訪。我理解您對工作的關注和責任心。」我說著,站了起來,「但是我並沒有邀請希拉爾。我也沒有支付她的旅費。嚴格意義上講,我並不認識她。」
希拉爾的目光在說:「你撒謊。」但是我繼續說道:
「她明天是否登上了去往新西伯利亞的火車,和我可沒有關係。對於我來說她應該留在這裡。如果您能夠說服她,那麼不僅僅會得到我的感謝,也會得到火車上很多人的感謝。」
遙和希拉爾笑出了聲。
漂亮的女士對我表示了感謝,表示完全理解我的處境,並會和希拉爾談一談,對她講講更多現實的生活。我們相互告別,西裝革履的男士和我握了手,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他被希拉爾要繼續旅行的事氣瘋了。對整個樂隊來說,她應該是一個大麻煩。
遙和我道別,上樓回房間了。希拉爾沒有動。
「我要去睡覺了。你也聽到了我和你老師的對話。坦白來說,我並不知道你去音樂學院做什麼。難道是去請假?告訴他們你是和我們一起旅行從而引起同學的嫉妒?」
「我去那裡是為了證明我還存在。火車上發生了那一切之後,我對什麼都不確定了。那到底是什麼?」
我明白她想要說什麼。我記得自己和阿萊夫的第一次接觸,那是一九八二年在德國的達豪集中營,完全是場意外。那之後好幾天我都失魂落魄,如果不是我的妻子告訴我一切,我一定以為自己經歷了一場腦溢血。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堅持問道。
「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我以為自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感到驚恐萬分,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死掉。身邊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而你若沒有抓住我的手臂,我想我肯定無法活動了。我感覺有非常重要的事在我眼前一一齣現,但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想對她說:習慣吧。
「阿萊夫。」我說道。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恍惚,在進入那種狀態的漫長時間裡,有一刻我聽見了你說這個詞。」
回憶已經發生的事重新讓她感到了害怕。我應該抓住這個機會。
「你還是認為應該繼續這次旅行嗎?」
「比任何時候都確定。恐懼總是可以吸引我。你還記得我在大使館講的那個故事……」
我讓她獨自去酒吧買咖啡,因為我們是僅剩的客人,吧檯的服務員肯定很著急打烊。她按我說的去做了,和那個男孩爭論了幾句,但是帶回來兩杯土耳其式的咖啡,咖啡末沒有過濾的那一種。作為一個巴西人,晚上的濃咖啡並不可怕——睡得好不好是由其他事情決定的。
「阿萊夫並不能被解釋,就像你親眼看到的那樣。但是在魔法傳統裡它以兩種方式呈現。其中一種是宇宙中的一個點,包含其他的全部點,現在的與過去的,大的與小的。通常我們都是偶然間遇到它,就像在火車上發生的一樣。為了讓阿萊夫出現,那個人,或是那些人,必須身處看到阿萊夫的那個地理位置。我們把這個稱為小阿萊夫。」
「也就是說,任何人進入那節車廂並經過那個地點都會經歷和我們相同的感受?」
「如果你聽我講完,也許你就能理解了。是的,人們會感受到,但是並不是以和我們一樣的方式。你應該去過聚會並且發現當你在大廳的某一個位置時,你會感覺更好,並覺得比其他的地方更安全。這是對阿萊夫一個比較勉強的比喻,但是神聖的能量會以不同的方式從每個人身邊流過。如果你找到了聚會上的那個特定地點,這股能量會幫助你變得更加安全也表現得更好。如果有人經過火車上的那個點,他會有奇怪的感覺,好像他突然知曉了一切。但是他並不會停下來注意什麼,那麼這樣的效果在下一刻就消失了。」
「世界上有多少個這樣的點呢?」
「我並不知道。但是應該有成千上萬個。」
「那第二種方式是什麼呢?」
「我還需要補充一點:聚會的例子只是一個比喻。小阿萊夫總是偶然出現。你在街上走著,或是坐在一個特定的地方,突然間整個宇宙就在那裡。出現的第一件事是想哭的衝動,並非因為傷心或是高興,而是純粹的激動。你知道你正在理解一些事情,即便你甚至無法對自己解釋清楚。」
吧檯服務員走向我們,用俄語說了些什麼並給我一張紙讓我簽字。希拉爾解釋說我們需要離開這裡。於是我們朝著大門走去。
我被裁判的哨聲拯救了!
「你繼續說啊,什麼是第二種?」
看起來比賽還得繼續。
「第二種是大阿萊夫。」
最好一次解釋清楚,然後她還能回到音樂學院,忘記發生過的一切。
「大阿萊夫發生的時候需要兩個或是更多的人,他們有某種很強的親緣關係,並且剛好發生了小阿萊夫的情景。這兩股不同的能量合併在一起,引發連鎖反應。這兩股能量……」
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繼續講下去,但是已經無所謂了。希拉爾補充了這句話:
「是電池的正極和負極,能夠點亮燈泡。它們能化作同一束光。是相互吸引的星球最後碰撞在一起。是分別很久很久之後的情侶重逢。第二種也有隨機發生的,這兩人是命運選中他們來完成特殊的使命,在特定的地方就相遇了。」
就是這樣。但是我想確定她是否真的理解了。
「你所說的‘特定的地方’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我指的是兩個人可以一輩子生活在一起,一起工作,或者只相遇一次,然後就此永別,因為他們沒有經過那物理上的點,因為只有那一點上才能產生使他們結合在一起的東西。或者說,他們分開了,甚至都沒能理解是什麼力量讓他們相互靠近。但是,如果上帝希望的話,那些曾經遇見愛情的人會再次相遇。」
「並不需要愛情。也可以是有親緣關係的人,就像我的導師和我,比如……」
「……比如在從前,在前世裡。」她再次打斷了我,「就用你舉例的那個聚會,他們相遇在小阿萊夫,並且迅速地相愛了。一見鍾情。」
我還是用她的例子比較好。
「輪到你的時候已經不是‘初次見面’了,而是與過去曾發生過的全部事物聯絡在一起。這並不是說全部的相遇都是和浪漫的愛情聯絡在一起。大部分阿萊夫發生是因為還有
未解決的問題,需要一個新的輪迴,讓中斷的事情迴歸原位。
你一直在解讀那些和現實不符合的事。」
「我愛你。」
「不,我說的並不是這個。」我變得惱怒起來,「我已經找到了我這一生都在尋覓的愛人。我遇到她之前曾經結過三次婚,現在我不會在這個世界拋棄她。我們相識了好幾個世紀,也將共同度過將來的歲月。」
但是她並不想聽剩下的部分。她像在莫斯科做的一樣,在我的嘴上迅速地親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葉卡捷琳堡冰冷的夜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