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不在的希拉爾仍然沒有出現。
晚餐的大部分時間我都把自己的感情控制得很好,感謝大家安排下午的籤售會,以及後續宴會上的俄羅斯音樂和舞蹈(莫斯科的樂隊以及其他國家的樂隊通常會演奏國際化的曲目),在這之後,我詢問是否有人把宴會廳的地址告訴過她。
大家驚奇地望著我:當然沒有!就大家的理解看來,那個女孩讓我感到很不安。幸好她沒有出現在籤售會上。
「她有可能會再舉辦一場小提琴演奏會搶風頭。」我的編輯評論說。
遙從桌子的另一側看著我,理解我想要表達的實際是相反的意思:「如果她到這裡來,我會很開心。」但這又是為什麼?為了再一次進入阿萊夫,進入那扇無法帶給我任何美好記憶的門嗎?我知道這扇門將把我帶向何處。我已經去過那裡四次,卻從未找到過內心想要的答案。當我決定開始這次迴歸自己王國的漫長旅途時,並不是為了尋找這個。
晚餐結束了。兩位讀者代表也被隨機邀請參加了這次晚餐,他們與我合影,並問我是否願意在城裡轉一轉。是的,我很願意。
「我們已經有安排了。」遙說道。
出版商的憤怒突然從那個總是出現的女孩身上轉向了他們聘請來的翻譯,他現在居然開始要求讓我陪著他,而他本應該做完全相反的事。
「我想他已經累了,」出版商說道,「今天是漫長的一天。」
「他並不累。他的精神還很好,因為今天下午讀者給了他很多愛的感覺。」
出版商自有道理。除了年事已高,遙好像在向所有人展示他在「我的王國」裡享有的獨特地位。我理解他看著自己心愛的人離去的痛苦,適當的時間我會安慰他。但是我擔心他希望講述給我的是「一個適合寫成一本很棒的書的故事」。我已經聽過很多次這樣的故事,尤其是來自那些失去過親人的人們。
我決定讓全世界都滿意:
「我會和遙一起回酒店。之後我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這將是出發以後我第一個無人陪伴的夜晚。
氣溫比想象中下降得還要厲害,風呼呼地颳著,天氣十分寒冷。我們經過一條繁華的街道,發現並不是只有我著急回家。商店的大門緊閉,椅子疊放在桌上,發光的廣告牌也不亮了。對於一個在火車上被困了一天半的人,需要利用每一個機會做些運動,因為還需要面對更長的路途。
遙朝著一個賣飲料的貨車走過去,點了兩杯橙汁。我什麼都不想喝,但是補充點維他命c是好的,因為這裡的氣溫實在是太低了。
「拿著杯子。」
我沒理解他什麼意思,但是拿住了杯子。我們繼續沿著這條路走,看起來這裡是葉卡捷琳堡最主要的街道。走著走著,我們在一家電影院門口停了下來。
「太好了。戴上你大衣的帽子,圍好圍巾,沒人能認出你來。我們來乞討吧。
」「乞討?首先,我還是一個嬉皮士的時候我都沒有要過錢。除此之外,這對真正有需要的人來講也是冒犯吧。」
「你就是有需要的人。我們參觀伊帕切夫別墅的時候,有些時候你並不在那裡;你看起來很遙遠,被過去所束縛,被曾經擁有的一切所束縛,並且竭盡全力想要留住它們。我很擔心那個女孩,如果你真的想要有所改變,在這裡乞討將會把你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更純潔、更開放的人。」
我也很擔心希拉爾,我解釋說我完全理解他想表達的,可是這次旅行的一個原因正是希望回到過去,找回被埋在地下的東西,找到我的根。
我本想給他講述中國竹的故事,但是我放棄了。
「被時間束縛的人其實是你。你應該接受你妻子的離去,而不是否認。這樣的結果是她一直在這裡,在你的身邊,試圖安慰你,而這個時候她應該朝前走,去追尋聖光。」接下來,我補充道:「沒有人失去了誰。我們都是一個孤單的靈魂,為了讓這個世界不斷進步,為了能再次遇到彼此,我們需要自我發展。悲傷不會有任何幫助。」他陷入沉思,對我說:
「但這並不是全部。」
「不是全部。」我表示同意,「等到了合適的時候,我會更好地向你解釋。咱們回酒店吧。」
遙伸出他的杯子,開始向路過的行人要錢。他讓我也這麼做。
「我在日本學到的這種化緣的朝聖方法叫作託缽,是佛教禪宗的僧人教給我的。除了幫助那些靠捐助為生的修士,還可以使修行者變得謙卑。這個行為還有另外一層意義:淨化你所居住的城市。因為捐獻者、乞討者和乞討的整個行為是維持城市平衡的重要組成部分。那些乞討的人,他們這樣做是來自他們的需要,而那些給予的人這樣做也是因為他們有這樣的需要。乞討變成兩種需求的連線,而城市的環境則因此變得更好,因為每個人都根據自己的需要做了該做的事。你正在朝聖,是時候幫助你路過的那些城市了。」
我對自己沒有反應感到震驚。遙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過分,正準備把杯子收回口袋裡。「別!這是一個好主意!」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我們就在那裡,一人站在一條人行道上,不停地單腳跳著來抵禦寒冷,把杯子伸向路過的人。一開始我只把杯子舉在我的面前,漸漸地我不再抑制自己,開始尋求幫助,我是一個迷失的異鄉人。
在尋求幫助方面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問題。我的一生中遇見了許多關心他人的朋友,在給予的時候他們都十分慷慨,樂意看到別人向他們尋求幫助和建議。到此為止都很好,能為身邊的人做些什麼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但是,我認識的人中,很少有人能接受別人的施捨,就算別人帶著愛與慷慨。彷彿接受施捨這個行為給人一種地位低下的感覺,而依靠別人則是一種卑微的行為。他們心想:「如果有人給予了我們什麼,是因為我們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獲得。」抑或者:「這個人今天給予我,將來一定會成倍地要回去。」或者更甚:「我不值得別人對我這麼好。」
但是那十分鐘讓我想起了自己曾經是怎樣的人,教育了我,釋放了我。最後走過馬路的時候,我的杯子裡有大約十一美元。遙的收穫和我不相上下。和他講述的相反,這次回到過去的體驗十分美好。我體驗了長久以來未曾嘗試過的事,這樣不僅淨化了這座城市,也淨化了我自己的靈魂。
「我們拿這些錢怎麼辦呢?」我問道。
我對他的印象又改變了。他了解一些事情,我則瞭解另一些事情,我們可以持續這樣相互學習。
「理論上講,這是我們的錢,因為是別人施捨給我們的。所以,把它們和其他錢分開放好,用在你認為重要的時刻。」
我把硬幣放在左邊的口袋裡,我會按照他的建議來做。我們快步走向酒店,因為在外面的這段時間已經把晚飯時攝入的所有熱量都消耗盡了。
當我進入大廳時,無處不在的希拉爾終於出現了。和她一起的,還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和一位西裝革履的先生。
「你好,」我說,「我知道你回家了。很高興你這段時間和我一起旅行。這是你的父母嗎?」
那個男人一點反應都沒有,但是漂亮的女士笑了。
「我真希望是這樣!這個女孩就是一個神童。很遺憾她不能繼續為自己的職業付出更多的精力。這個世界失去了一個多麼偉大的藝術家啊!」
希拉爾就像沒聽見這番評論一般。她直接轉過來對我說:
「你好?在火車上發生了那一切之後這就是你想和我說的話?」
那個女士驚奇地看著我們。我能想出她正在想什麼:火車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年紀已經能當這個女孩的父親了嗎?
遙說他要回房間了。那位西裝革履的男士沒什麼反應,估計是因為他聽不懂英語。
「火車上什麼也沒有發生,至少沒有發生任何你想象的事!而至於你,希拉爾,你又希望我說什麼呢?說我想你了嗎?我整天都很忙。」
那個女士解釋給系領帶的男士聽,大家都笑了,包括希拉爾。通過我的話,她知道我想她了,因為她沒有問到任何和這個相關的問題,我就自己提到了。
我請遙再陪我坐一會兒,因為我不知道這次談話會進行到什麼程度。我們坐下來點了一杯茶。漂亮的女士自我介紹說是小提琴老師,並告訴我們和她一起的男士是當地音樂學院的院長。
「我認為希拉爾屬於那種被浪費的天才。」女老師說道,「她特別不自信。我已經告訴過她很多次,而我現在又在重複這一點。她對自己做的事沒有信心,認為自己沒有得到認可,以為大家不喜歡她的曲目。但事實並不是這樣。」
希拉爾不自信?我從未見過像她那麼有決心的人。
「就像所有多愁善感的人一樣,」有著迷人眼睛的女老師繼續自豪地說道,「她有一點,怎麼說呢,不穩定。」
「不穩定!」希拉爾大聲地重複這句話,「這等於是用有教養的方式來說瘋子!」
老師溫柔地轉向她,希望我說些什麼。我保持沉默。
「我知道您可以幫助她。我聽說您在莫斯科看過她演奏。我也聽說她在那裡贏得了掌聲。這表明了她的天分,因為莫斯科的人對音樂要求很高。希拉爾受過教育,比其他人學的更多,也曾在俄羅斯國內最著名的樂隊演奏過,還和其中一家樂團出國進行過演出。但是,突然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再也不能進步了。」
我相信這位女士的關切。我想她是真誠地想要幫助希拉爾,也想幫助我們所有人。但是這句「突然間,發生了什麼事。她再也不能進步了」在我的心裡產生了共鳴。正是因為同樣的原因,我才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