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帕切夫別墅

阿萊夫 保羅·柯艾略 第1頁,共2頁

無處不在的希拉爾消失了。

我從房間出來,本以為會在樓下大廳遇見她,但是她並不在那裡。前一天我在床上基本處於一種昏厥的狀態,但回到「陸地」上還是睡了很「安穩」的一覺。我給遙打了個電話,我們一起在城裡逛了逛。這正是我現在所需要的:走路,走路,再走路,呼吸新鮮的空氣,看看這個陌生的城市並把它當作自己的家鄉來享受。

遙向我講述著這個城市的歷史:這是俄羅斯第三大城市,礦產資源豐富。這些內容在任何一本旅遊手冊上都能見到,我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我們在一座看上去像是東正教教堂的巨大建築面前停了下來。

「這就是‘滴血大教堂’,是在一個叫尼古萊·伊帕切夫的人的房子舊址上建起來的。咱們進去看看。」

我接受了他的提議,因為已經開始感覺冷了。房子看起來像一個小型博物館,所有的標籤都是用俄語寫成的。我看到一面畫滿塗鴉的牆,同樣也是俄語。我唯一能理解的是一些圖畫,其中一幅特別引人注目:一個鬍子拉碴的修士好像在和一個女人肛交。

遙看著我,好像我能理解一切,可是並非如此。

「你什麼都沒有感受到嗎?」

我說沒有。他看起來很失望。

「可是,你相信平行世界和當下的永恆,難道現在真的什麼都感受不到嗎?」

我想告訴他,正是因為我和j的對話我才來到了這裡,我和j的對話正是關於我無法和自己的精神世界溝通的。但是這個原因已經無法反映現在的事實情況。從倫敦出發後,我就成了另一個人,正在走向我的王國和我的靈魂,旅行讓我安靜,也帶給我快樂。一瞬間我又想起火車上的那一幕,想起希拉爾的眼神,我把這些迅速從頭腦中清除出去。

「如果我什麼都感受不到,這並不一定表示我失去了聯絡。也許這時候我的能量正在別處尋找些什麼,最後它會以另一種方式回到我身邊。我們身在這幢新建的教堂裡,我想一定有人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離世。那麼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整個俄羅斯帝國在這裡終結。一九一八年七月十六日的那個夜晚,俄國最後的沙皇尼古拉二世全家在這裡被處決,一起被處死的還有他們的醫生和三名僕人。處決從沙皇開始,他的頭部和身體多處中彈。最後死的是阿納斯塔西婭、塔季揚娜、奧爾佳和瑪麗亞,她們被刺刀刺中。傳說她們的鬼魂一直在這些房間裡遊蕩,尋找她們遺失的珠寶。人們傳說,後來的當權者下令拆除原來的建築,在原址上新建一個教堂,是因為這樣那些鬼魂就會離開,俄羅斯才能發展。」

是的,我看過這類的電影也讀過相關的故事。我問他牆壁上畫的那幅修士的塗鴉是什麼意思。他向我解釋說是保護沙皇的一個士兵畫的,表現的是拉斯普金和皇后正在發生關係。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

遙突然不知所措,這可是我們在莫斯科相遇以來的第一次。

「因為昨天你問我相不相信上帝。我曾經相信,直到他把我深愛的妻子——這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和我分開。我一直相信我會在她之前離開,但卻事與願違。」遙告訴我,「從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天起,我就確信我們在出生之前就相識了。那天雨不停地下,她當時並沒有答應和我去喝下午茶,但是我知道我們是天上連線在一起的雲,無法分辨出彼此之間的界線。一年以後我們結婚了,就像世界上最正常的事,也是最期待的事。我們有了孩子,一直家庭幸福也尊重上帝……直到一天大風來臨,把雲朵吹散。」

我留著想說的話等他講完。他的眼神飄忽不定。

「這不公平,這一點都不公平。看起來似乎很荒謬,但是我一直希望我們可以一起離開,去到另一個世界,就像沙皇和他的家庭一樣。」

不,他還沒有說完。他停了停,希望我評論些什麼,但是我一言不發。好像這些死去的鬼魂真的在我們的身邊一樣。

「當我看到你和那個女孩在火車裡對望的眼神,在那個車廂間的過道里,我想起了我的妻子,想起了她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在我們說話之前她的眼神就告訴我:‘我們又重新在一起了。’正因如此我才把你帶到這裡。為了問你是不是可以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是否知道她此刻身處何處。」

他果然看見了我和希拉爾進入阿萊夫的情形。

我重新看了看這個地方,感謝他帶我來到這裡,並希望我們繼續前行。

「你別讓那個女孩受苦。每次我看見她望著你,就感覺你們已經認識很長時間了。」

我心想這正是我現在要擺脫的困擾。

「你在火車上問我願不願意今天晚上陪你去做些事情。你是指一起散步嗎?我們可以晚些再討論這件事。很遺憾你從沒見過我是怎麼看著我妻子入睡的,不然你就能夠讀懂我的眼神並理解我們為何能一起度過快三十年的時光了。」

散步對於我的身心都十分有益。我全神貫注在現在的時刻:這裡有各種符號,平行的世界,以及奇蹟。時間實際上並不存在:遙可以像講述昨天發生的事一樣描述沙皇的死亡,揭示自己在愛情裡的傷痕,彷彿它僅僅在幾分鐘前發生;可是我在想起莫斯科的站臺時,又好像是很久遠的過去。

我們走進了一座公園,看著這裡的人們。女人和孩子在一起,男人行色匆匆,一群少年圍在高聲放著音樂的錄音機旁,討論著什麼。女孩們在正對面,熱烈地討論著並不重要的話題。即使已經開春了,上了年紀的人還穿著長長的厚外套。遙買了兩個熱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