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很難嗎?」他問道。
「不難。學那麼多門外語難嗎?」
「有一點。但是集中注意力就能做到。」
「我一直精神集中,但是再也不能超越年輕時學習的內容。」
「我從來沒有嘗試過寫作是因為從年輕時別人就告訴我必須要好好學習,讀那些無聊至極的書本和接觸知識分子。我討厭知識分子。」
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不是另有所指。我正在吃熱狗,所以不需要回答。我又重新想起希拉爾和阿萊夫。她是否被嚇著了,此刻已經回家準備放棄這次旅行?若在幾個月以前,如果這樣的旅行在中途被打斷,我一定會十分惱火,因為我認為自己的學習完全依靠它,沒有別的方式。但是今天陽光不錯,如果這個世界看起來很平靜,那麼是因為它本身就很平靜。
「寫作需要些什麼?」他堅持問道。
「愛。就像你曾經愛你的妻子一樣。或者這樣說更好,就像你一直愛著你的妻子一樣。」
「就這樣?」
「你看見咱們身處的這個公園了嗎?這裡有很多個故事,即使它們被講述了很多遍,還是值得被重複的。作家、歌唱家、園丁、翻譯,我們都是自己時代的一面鏡子。我們都在工作中傾注了自己的愛。就我的情況來說,當然閱讀是最重要的,但是那些執著於教科書和講授創意寫作課程的人並沒有理解寫作的本質:文字是放在紙上的生活。所以,一定要尋找這些人。」
「大學時我經常看見這些文學課程,所有課程在我看來……」
「都很假,都是想象的。」我補充道,並打斷了他,「沒有人通過手冊學習如何去愛,也沒有人是通過上課來學習寫作的。我並不是說應該學習其他的作家,而是說去學習那些和你有不同特長的人,因為寫作與任何需要快樂和熱情的活動都沒有差別。」
「你打算寫一本關於尼古拉二世最後時日的書嗎?」
「我對這個並不是很感興趣。故事很有趣,但是寫作對我來說,更應該是一種發現自我的行為。如果我給你一條建議的話,就是不要被別人的看法嚇壞了。只有平庸是穩定的,因此冒險做你想做的事吧。尋找不害怕犯錯的人,他們不怕犯錯,所以曾犯下過錯。因為這個原因,他們的工作也許並不被認可。但正是這類人改變了世界,在犯下了無數錯誤之後,他們能夠在自己所處的群體裡脫穎而出。」
「就像希拉爾一樣。」
「是的,就像她一樣。但是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對我的妻子也有和你對你妻子一模一樣的感覺。我並不是一個聖人,一點也不想當聖人,但是,就用你的比喻,我們曾經是兩朵雲彩,現在已經是同一朵了。我們曾是兩塊冰,太陽把我們融化,現在我們是同樣的一攤水。」
「我經過的時候看見了你和希拉爾對望的眼神……」
我沒有為我們的對話加入新的內容,於是他也閉上了嘴。
公園裡,那群男孩從來也沒有看向幾米之外的那群女孩,儘管這兩個小群體相互之間很感興趣。上了年紀的人走了過來,沉浸在兒時的回憶裡。母親微笑地望著自己的孩子,彷彿他們都是未來的藝術家、百萬富翁和共和國的總統。我們眼前的場景是人類生活的縮影。
「我在很多國家都生活過。」遙說道,「很顯然我曾經有過極其困難的時刻,遇見過不公平的事情,也曾在每個人都期待我能做得更好的時候失敗過。但是這些記憶並沒有對我的生活造成一丁點的影響。留在記憶裡的重要事情,都是聽別人唱歌,講故事,享受生活。妻子離開我已經二十年了,可是想起來就像是在昨天。她還在這裡,在這個長椅上和我們坐在一起,回憶著我們曾經生活在一起的美好時光。」
是的,她還在這裡。如果我能找到合適的詞語,我一定會跟他解釋的。
自從我見到了阿萊夫,並且理解了j所說的話以後,我的情緒就很容易受到影響。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夠解決它,但是至少我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
「講故事總是很有必要的,即使只是講給你的家人。你有幾個孩子?」
「兩個男孩兩個女孩。但是他們對我的故事並不感興趣,因為已經講過很多遍了。你會寫一些關於你這次在西伯利亞火車上的故事嗎?」
「不會。」
就算我願意,又將如何形容阿萊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