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歷史性的會見發生在兩天之後。在很短的時間裡,蒙特萊普雷就謠傳著唐·克羅切·馬洛要來了,要恭恭敬敬地來見他們光榮的英雄圖裡·吉里安諾。誰也不知道這個秘密是如何外洩的。也許是因為吉里安諾為這次會見採取了特別的防範措施。他的巡邏隊進入指定地點,封鎖了通向巴勒莫的道路;將近五十個來自蒙特萊普雷的手下都回到他們的親人那裡過夜。
帕薩藤珀受命率領手下人封鎖貝蘭伯兵營,如果憲兵想出來巡邏,就把他們擋回去。泰拉諾瓦奉命帶人控制通向海堡和特拉帕尼的公路。卡尼奧·西爾韋斯特羅下士帶領五名優秀的步槍手和一挺重機槍上了房頂,他們用作偽裝的是許多蒙特萊普雷人家用來曬西紅柿醬的竹架。
傍晚時分,唐·克羅切乘坐的豪華型阿爾法-羅密歐旅行車停在赫克特·阿多尼斯家的房子前面。陪他一同前來的是他弟弟本傑明諾神父。兩名武裝保鏢和司機一起待在車上。在門口恭迎他們的是赫克特·阿多尼斯。他的衣著比平常更講究,身上穿的是倫敦裁縫量身定做的灰色西裝,裡面是白得耀眼的襯衫,配的是一條紅黑道相間的領帶。與他形成強烈反差的唐·克羅切似乎穿得比平常更隨便,一條褲子裹住他肥胖的腰,使他看上去就像一隻蹣跚而行的大笨鵝。他的襯衣沒有領子,最上面的扣子也沒有扣,一件質地厚重的黑色上衣隨意地敞著,一眼就看見裡面一英寸左右寬的白色揹帶。他腳上穿的是一雙薄薄的拖鞋。
本傑明諾神父身穿修士的長袍,頭上戴的還是那頂黑色的、圓形平底鍋似的帽子。他進門之前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低聲為這幢房子祈福。
赫克特·阿多尼斯這幢房子是蒙特萊普雷最好的,對此他深感驕傲。房子裡的傢俱都是法國進口的,牆上的油畫是從義大利當代二流畫家的作品中精挑細選後購買的。他的餐具全都是德國貨。房子裡的女傭是個中年義大利婦女,戰前曾在英國受過這方面的培訓。他們三人在客廳坐下等吉里安諾的時候,女傭給他們端來了咖啡。
唐·克羅切感到極為安全。他知道吉里安諾不會背信棄義給他教父臉上抹黑。他滿心喜悅地期待著會一會這個崛起的新星,同時對這個人的過人之處作出自己的判斷。吉里安諾悄然走進這幢房子,就連克羅切也感到出乎意料。石子鋪就的街道上沒有絲毫響動,也沒有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可是吉里安諾卻突然出現在通向餐廳的拱形走廊裡了。他的英俊外表讓唐·克羅切一愣。
大山裡的生活使他的胸膛變寬,不過也使他的臉龐變窄了。雖然他的臉還是橢圓形的,但雙頰凹陷,下巴變尖了。那雙酷似雕像人物的眼睛呈棕黃色,帶著一圈奇妙的銀色,所以眼珠就像鑲嵌在眼眶裡似的。他的衣著也使他顯得很瀟灑——貼身的鼴鼠皮褲子,剛剛洗過而且熨燙得平整的襯衫。他上身穿一件赤褐色絲絨獵裝,很寬鬆,裡面揹著他通常一直帶在身上的衝鋒手槍。雖然他已經二十四歲,但模樣極其年少,看上去還像個大孩子。
公然反抗羅馬政府、狡猾甚於友中友、收服兇殘的安多里尼、約束帕薩藤珀的暴虐、征服四分之一的西西里、贏得全島民眾愛戴的,居然是這樣一個毛頭小夥子?唐·克羅切知道吉里安諾英勇過人,不過西西里有許多勇敢的人都早早地進了墳墓,他們很容易成為狡詐背叛的犧牲品。
就在唐·克羅切還在懷疑的時候,圖裡·吉里安諾做了一件使克羅切內心特別高興的事,並使他覺得把這個年輕人看作盟友是正確的。吉里安諾走進來之後,直接走到唐·克羅切面前說:「請允許我吻你的手。」
這是西西里農民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神父、地主或者貴族——傳統的打招呼方式。吉里安諾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不過唐·克羅切清楚地知道吉里安諾為什麼要說這句話。這不是為了恭維他這位龍頭老大,也不是尊重他這把年紀,而是因為克羅切把自己置身於吉里安諾的地盤,而吉里安諾是對他的信任表示尊敬。唐·克羅切慢慢地站起身,由於這一動作,他那肉嘟嘟的面頰上的顏色變深了。他把吉里安諾擁在自己的懷裡。這是一個高尚的年輕人,他想表達對他的愛慕。與此同時他看見赫克特·阿多尼斯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的教子表現得很有教養。
這時從拱形走廊中走過來的皮肖塔看見了這一幕,嚴肅的臉上露出了微微笑意。他也是一表人才,英俊出眾,但是與吉里安諾的外貌截然不同。由於患有肺病,他的身材和麵龐都很瘦。他的皮膚泛著橄欖色,臉上的骨骼顯得更加突出。他的頭髮烏黑油亮,是經過仔細梳理的。而吉里安諾的棕色頭髮修剪得很短,就像戴著一頂頭盔。
圖裡·吉里安諾料到這樣打招呼會使唐·克羅切感到驚訝,不過他自己也很驚異,因為對方完全理解並且彬彬有禮地表示接受。吉里安諾打量著唐·克羅切魁梧的身軀,內心變得更加警覺。這是一個危險人物,不僅是因為他的名聲,還有他強悍的樣子。他那本該醜陋不堪的大塊頭身材,似乎散發著熱量,這種能量充斥了整個房間。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從那碩大的腦袋中發出的聲音具有近乎和聲的魔力。他開始說服對方的時候也很吸引人,這種結合了真誠、說服力和禮儀的做法在一個做其他事都粗暴無禮的人身上顯得異乎尋常。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對你進行觀察,而且這一天也是我盼望已久的。現在這一天來到了,你和我意想中的分毫不差。」
吉里安諾說:「我真的感到受寵若驚。」他在琢磨下面該怎麼說,而且他知道對方希望他說什麼,「我一直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唐·克羅切點點頭,開始解釋他和特雷扎部長達成的協議。如果吉里安諾幫助「教育」西西里民眾在下次大選中正確投票,那麼就能找到一個赦免他的途徑。吉里安諾可以回到自己家中當一名普通老百姓,不再做土匪。特雷扎部長把進攻吉里安諾的作戰計劃交給他,這本身就證明了這項協議的真實性。克羅切把一隻手舉起來,強調他要說的下一個問題。「如果你同意,部長就將否決這些計劃。這樣就不會有軍隊的行動,也不會向西西里增派一千名憲兵。」
唐·克羅切看出吉里安諾在全神貫注地聽,但對這一切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繼續說下去:「西西里的每個人都知道你關心窮人的疾苦。有人也許認為你會支援左翼政黨。但是我聽說你信仰上帝,因為你畢竟是個西西里人。誰不知道你對母親的一片孝心?難道你真的希望共產黨人治理義大利嗎?那樣一來教會怎麼辦,家族怎麼辦?參加過戰爭的義大利和西西里的年輕人都受到外國信仰的影響,可是那樣的政治說教在西西里是沒有市場的。西西里人能找到一條自己的道路,爭取更好的命運。你真的希望有一個不允許公民有叛逆意識的強權國家嗎?一個左翼政府肯定會發動針對我們兩個人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因為我們是西西里的真正統治者,難道不是嗎?如果左翼政黨贏得下一次大選,有朝一日可能會出現的情況是,俄國人來到西西里的村莊,來決定誰可以去教堂。我們的孩子們會被迫去學校學習,而學校裡會教他們:擺在第一位的不是我們神聖的父母,而是國家。那樣值得嗎?不。現在到了每個真正的西西里人奮起對抗國家、保衛自己的家庭和榮譽的時候了。」
這時候突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干擾。皮肖塔仍然靠在拱形走廊的牆上。他冷笑著說:「也許俄國人會赦免我們。」
唐·克羅切感到一陣惱火。可是他不露聲色,隱忍著對這個傲慢的小鬍子的怒氣。他仔細地看了看這個人。他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呢?他為什麼要讓唐·克羅切來注意他呢?克羅切思忖,不知這個人能不能派上什麼用場。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他在吉里安諾最信任的這位副手身上嗅到了腐爛的臭氣。這也許是因為他的肺病,也許是因為他那玩世不恭的思想。皮肖塔這個人從來不完全相信任何人,因此也不能完全被信任。唐·克羅切在腦子裡反覆思考了這個問題,然後才作出回答。
「什麼時候有外族幫助過西西里?」他問道,「外國人什麼時候公正地對待過西西里人?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他直截了當地對皮肖塔說,「是我們唯一的希望。聰明、勇敢、有榮譽感。一千年來,這樣的人都成為了友中友,與壓迫者戰鬥,尋求正義,這也是圖裡·吉里安諾現在的奮鬥目標。現在是我們肩並肩地站在一起保護西西里的時候了。」
吉里安諾似乎對唐·克羅切嗓音的力量無動於衷。他故意直言不諱:「我們一直都反抗羅馬政府和他們派來的統治者。他們歷來是我們的敵人。可是現在你反而要求我們幫助他們、相信他們?」
唐·克羅切嚴肅地說:「有時候為了共同的事業,和一個敵人聯手是正確的。如果基督教民主黨贏得義大利的支援,他們對我們的威脅最小。因此由他們來治理國家符合我們的目標。這個道理還不簡單嗎?」他稍事停頓,「左翼分子絕不可能赦免你們。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太虛偽,太無情,根本不理解西西里人的個性。當然,窮人將得到土地,但是他們能夠保住自己種植的莊稼嗎?你能想象得到我們的人民在合作社幹活的情景嗎?老天爺呀,他們現在就因為宗教儀式中聖母瑪利亞是穿白袍還是紅袍的問題爭執不休,互相殘殺。」
他冷嘲熱諷,但不乏智慧,他想讓聽眾知道他的誇大其詞並非空穴來風。
吉里安諾面帶笑意地聽著,唐·克羅切的出現和他的人格力量贏得了他的尊重,吉里安諾知道將來也許有必要除掉這個人,他十分抗拒這個想法,好像即使是一個想法也是對自己父親的大逆不道,觸犯了深厚的家庭情感。他必須作出決定,這是他成為逃犯之後最重要的決定。
吉里安諾輕聲說:「我同意你對共產黨人的看法。他們不是為了西西里人。」吉里安諾停下來。他覺得現在是讓唐·克羅切屈從他的意願的時候了,「但是,如果我為羅馬人做什麼骯髒事,我就必須答應給我們的人一定的好處。羅馬能為我們做什麼呢?」
唐·克羅切喝完了杯中的咖啡。赫克特·阿多尼斯馬上站起來替他倒,但是克羅切揮手把他擋住,接著對吉里安諾說:「我們待你不薄。安多里尼把有關憲兵動向的情報告訴你,這樣你們就可以密切監視他們。他們並沒有採取極端的措施把你們從山上徹底清除。但是我知道這還不夠。讓我為你做一件使我內心感到高興、同時也使你的父母感到高興的事吧。你的教父就坐在我們桌邊,這裡還有你真正的朋友阿斯帕努·皮肖塔,現在當著他們的面我答應你:我將竭盡全力確保你得到赦免,當然還包括你們的人。」
吉里安諾決心已下,但想盡量把這些保證敲定。他說:「你說的幾乎每一件事情我都同意。我熱愛西西里和這裡的人民,我雖然是土匪,但是相信正義。我將不遺餘力地爭取回到自己的家裡和父母的身邊。可是你怎麼能確保羅馬實踐他們對我的承諾呢?這是問題的關鍵。你讓我做的事很危險。我必須得到回報。」
唐·克羅切略加考慮,緩慢而認真地說:「你謹慎點是沒錯的。可是你手上有我讓阿多尼斯教授拿來的那些計劃。留著它們作為你和特雷扎部長關係的見證。我會想辦法為你找到其他一些檔案,這樣你就可以派上用場。你給報社寫信是出了名的,羅馬政府肯定害怕你把檔案在報上公開。最後我想說,如果你完成了任務,基督教民主黨贏得大選,我保證你能得到赦免。特雷扎部長非常尊重我,他是絕對不會失信的。」
赫克特·阿多尼斯臉上露出激動與喜悅的神情。他想象得出,瑪麗亞·隆巴爾多看見兒子不再是逃犯、回到家裡時該有多幸福。他知道吉里安諾這樣做是必要的,但是他認為吉里安諾和唐·克羅切的反共聯盟也可能是這兩個人真摯友誼之鏈上的第一個環節。
連皮肖塔也被龍頭老大唐·克羅切關於政府赦免的擔保所觸動。但是吉里安諾卻看出了唐·克羅切的保證存在著很大漏洞。他怎麼才能知道這一切是不是唐·克羅切的杜撰?這些計劃是不是偷來的?它們是不是早就被部長否決了?他有必要直接面見特雷扎本人。
「這我就放心了,」吉里安諾說,「你親自擔保表明你的善心,證明你是西西里人有口皆碑的‘大善人’。可是羅馬政府的背信棄義是出了名的,我們都知道政客都是些什麼貨色。我想派一個我信任的人去當面聆聽特雷扎親口承諾,並得到他作出承諾的書面檔案。」
唐·克羅切頗感吃驚。在整個會面過程中,他一直對圖裡·吉里安諾抱有好感。他在想如果這個年輕人是他的兒子,會是什麼樣的情景。啊,他們可以共同治理西西里。他在說「請允許我吻你的手」時,顯得何其儒雅。唐·克羅切有生以來難得像那樣高興過。可是現在他意識到,吉里安諾沒有接受他的擔保,他的熱情熄滅了。他知道吉里安諾那雙奇特的半閉著的眼睛正盯著他,那奇特的目光中在期待更多的證明和保證。唐·克羅切·馬洛一個人的保證還不夠。
一陣長長的沉默。唐·克羅切在考慮應當說什麼,其他人都在等待。赫克特·阿多尼斯想掩蓋他對吉里安諾的失望和對克羅切的恐懼。本傑明諾神父那白白胖胖的臉露出受到侮辱的鬥牛犬的神情。唐·克羅切終於開口說話,讓大家鬆了一口氣。他猜到了吉里安諾的想法和要求。
「你表示同意,這對我有利,」他對吉里安諾說,「也許我有些自鳴得意。不過還是我來幫你作決定。我首先要說的是,特雷扎部長是絕對不會把任何檔案交給你的,因為那樣做太危險。但是他會跟你交談,會把他對我所作出的承諾親口告訴你。我可以得到奧洛爾託親王和其他支援我們事業的有影響的貴族成員的信件。我有個朋友更能使你信服——天主教會將支援對你的赦免,巴勒莫的紅衣主教向我保證過。等你見過特雷扎部長之後,我將安排你與主教大人見面。他也會當面向你作出承諾。這樣你不僅有了義大利司法部長的承諾,而且會有一位紅衣主教的神聖承諾,這位主教說不定有一天會成為我們的教皇呢,此外還有我本人。」
克羅切說「還有我本人」這句話的語氣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他的男高音壓得很低,彷彿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和其他兩個相提並論,但是這句「還有我本人」卻說得鏗鏘有力,使人無法懷疑他的承諾的重要性。
吉里安諾笑起來。「我可不能去羅馬。」
作者「馬里奧·普佐」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