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伏伊王室的翁貝託二世國王為人謙遜,和藹可親,深受人民的愛戴。他贊成全民公投決定義大利是否需要一位名義上的國王。如果人民不需要,他希望能夠退位。在這一點上,他很像幾位前任,薩伏伊王室的國王都不是野心勃勃的,君主制實際上是議會統治下的民主制。政治專家們相信全民公決會同意保留君主制。
義大利政府指望依靠西西里島的大部分民意維持現狀。這時,島上最強的兩股勢力是圖裡·吉里安諾和唐·克羅切·馬洛。前者控制著西西里的西北部,後者以及黑手黨控制著西西里的其他地方。吉里安諾沒有參與任何政黨的競選計劃,唐·克羅切和黑手黨則不遺餘力地要確保基督教民主黨再次贏得大選,並保留君主。
出人意料的是,義大利選民拋棄了君主制,義大利成了共和國。社會黨人和共產黨人聲勢浩大,基督教民主黨已經搖搖欲墜,瀕臨垮臺。隨後的幾次大選可能會選出一個唯物的社會主義羅馬政府。基督教民主黨開始動用所有資源以贏得下一次大選。
最讓人感到意外的是西西里。許多屬於社會黨和共產黨的成員被選進了國會。在西西里,工會仍然被看成邪惡組織,許多工業界人士和土地所有者都拒絕和他們打交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唐·克羅切非常惱火。他的手下盡心盡力,恐嚇了所有鄉村地區的村民,但是顯然沒起任何作用。天主教會派出神父在佈道中反對共產黨,修女們承諾把麵條和橄欖油送給投基督教民主黨的選民。可他們沒想到花在食物上的上百萬里拉打了水漂,狡猾的西西里農民吃了慈善組織的麵包,卻拋棄了基督教民主黨。
司法部長佛朗哥·特雷扎也對他的西西里同胞十分惱火——都是些奸詐之徒,狡猾沒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即使窮得連尿盆都沒有,他們也為自身的榮譽而驕傲。他拿他們毫無辦法。他們怎麼能選社會黨人和共產黨人呢?他們最終會毀了自己的家庭,義大利大教堂裡的基督教神明都會被摒棄。現在只有一個人能夠解決這個問題,能夠應對這場決定義大利政治道路的大選。他派人去請唐·克羅切·馬洛。
西西里的農民把選票投給了左翼政黨,選擇廢黜他們敬愛的國王。如果他們知道這些身居高位的人非常惱火,美國、法國和英國等強國都擔心義大利會變成俄國的盟友,他們會感到驚訝和滑稽的,不過許多農民壓根兒就沒聽說過什麼俄國。
二十年來,西西里的窮人第一次得到民主選舉的機會,他們把選票投給了承諾讓他們花很少的錢買下自己那一點土地的候選人和政黨。
但是,他們不知道選擇左翼政黨實際上就是選擇摧毀自己的家庭結構、選擇摧毀聖母瑪利亞和神聖的天主教會——在西西里,每家每戶的廚房和臥室裡都供奉著由紅燭照亮的神像。他們也不知道這樣投票實際上是要把大教堂變成博物館,把他們敬愛的教皇從義大利的領土上趕走,如果他們知道這些情況,他們定會感到驚駭不已。
不。西西里人之所以投票,不是為了某一個政黨,而是為了得到一塊屬於自己和家人的土地。在他們心目中,沒有什麼能比這個更讓他們高興的了。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種,把用自己汗水澆灌的勞動果實留給自己和孩子。他們夢寐以求的天堂就是山坡上幾英畝可以種植穀物和蔬菜的梯田、一座小小的葡萄園、一棵檸檬樹和一棵橄欖樹。
司法部長佛朗哥·特雷扎是西西里人,也是一個真正的反法西斯鬥士,在逃亡英國之前曾蹲過墨索里尼的監獄。他身材高大,長得像貴族,雖然他的鬍鬚中已經添了幾絲花白,他的頭髮卻依然那麼烏黑。雖然他是個真正的英雄,但也是個十足難對付的官僚政客。
這位部長在羅馬的辦公室非常寬敞,裡面擺放著很佔空間的古董傢俱,牆上掛著羅斯福總統和溫斯頓·丘吉爾的照片。辦公室的窗戶是彩色玻璃的,窗外是一個小陽臺。部長親自為他的貴客唐·克羅切倒了一杯葡萄酒。
他們坐下來,邊喝酒邊談論西西里的政治局勢以及即將到來的地方選舉。特雷扎部長談了他的擔憂,如果西西里的投票繼續出現左傾趨勢,基督教民主黨就很可能失去對政府的控制,天主教也很可能失去義大利國教的合法地位。
唐·克羅切對這些都沒有作出反應。他的嘴在不停地吃,心裡不得不承認,與老家西西里相比,羅馬的東西好吃得多。他那碩大的腦袋低得幾乎貼在盛滿塊菌拌麵條的盤子上了。巨大的上下頷不停地、津津有味地咀嚼。偶爾他也用餐巾擦一擦那兩撇稀疏的小鬍子。只要傭人端上一盤菜,他那大鷹鉤鼻子都要湊上去,彷彿要聞一聞是不是有毒。他的兩眼不停地在一桌豐盛的菜餚上來回地看。部長在喋喋不休地談論國家大事,而克羅切則是一言不發。
最後端上來的是一大盤水果、乳酪、一杯咖啡和一杯白蘭地。在象徵性地喝了一點之後,唐·克羅切準備說話了。在那張不太適合他的椅子上,他挪動了一下碩大的身軀。部長趕緊領他去客廳,因為那裡有不少鋪墊很厚的扶手椅。他叫一個傭人把咖啡和白蘭地端進客廳,隨後就把他打發走了。部長親自為克羅切倒了一杯濃咖啡,還遞上一支香菸,不過對方沒有接。接著部長就準備洗耳恭聽,他知道唐·克羅切會說到點子上的。
唐·克羅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部長。對他那貴族的外形、粗笨愚鈍的相貌和持重的神情,克羅切都很不以為然。他也看不上部長的鬍鬚,認為那是故作姿態。這個人在羅馬可以神氣活現,可是在西西里就不行了。不過他可以鞏固西西里黑手黨的勢力。以前輕視羅馬的做法是錯誤的,結果是墨索里尼和法西斯上臺。唐·克羅切不抱任何僥倖心理,一個左翼政府會真的實行改革,真的動手鏟除黑手黨組織。只有基督教民主黨政府才會保留使唐·克羅切不受傷害的法律程式,他欣然來到羅馬,覺得自己是安撫精神創傷的信仰治療師。他知道他能夠醫治他們的心病。
「在下一次大選中,我可以把西西里交給你,」他對特雷扎部長說,「但是我們需要武裝人員。你必須承諾不對圖裡·吉里安諾採取任何行動。」
「這個我不能承諾。」特雷扎部長說。
「這個你必須承諾。」唐·克羅切作出回應說。
部長捋了捋胡小鬍子。「這個吉里安諾是什麼人?」他很不情願地問,「他太年輕了,不應當這麼殘暴,即使是西西里人,也不能這樣。」
「啊,不,他是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唐·克羅切回答說。他沒有理會部長臉上譏諷的微笑,也沒說他根本沒見過吉里安諾。
特雷扎部長搖搖頭。「我覺得這不可能,」他說,「一個殺了這麼多憲兵的人不能被稱為溫文爾雅。」
這也是事實。唐·克羅切認為在過去的幾年中,吉里安諾一味蠻幹,不計後果。自從把多達納「神父」處死以來,他一直瘋狂對待所有的敵人,無論是黑手黨還是羅馬當局。
吉里安諾開始給報社寫信,聲稱自己統治著西西里西部,羅馬政府想幹什麼就隨它的便。他還寫信警告蒙特萊普雷、柯里昂和蒙雷阿萊的憲兵午夜之後不許上街巡邏。他的理由是,他的人必須去探親訪友,他不想讓他們在睡覺的床上遭到逮捕,不想讓他們在走出家門時遭到槍殺,也不希望自己回蒙特萊普雷的時候,在家中遭到類似的命運。
報紙上刊登了這些信件,還樂此不疲地附加特寫報道。薩爾瓦多·吉里安諾禁止使用「卡塞塔」酷刑?這個土匪不準警察在西西里的城鎮合法巡邏?真不知天高地厚!真是太膽大妄為了!這個年輕人以為他是義大利的國王?一些漫畫中,威武的吉里安諾大搖大擺地走進廣場,而那些憲兵則躲在蒙特萊普雷的一條巷子裡。
當然,蒙特萊普雷的那個上士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每天晚上他都派人上街巡邏。兵營的人數已經增加到一百,但每個夜晚,他的兵營都處於戒備狀態,在山區通往小鎮的各個路口增哨加崗,防止吉里安諾進行突然襲擊。
有一次他派憲兵進山,吉里安諾和他手下的五個頭領——皮肖塔、泰拉諾瓦、帕薩藤珀、西爾韋斯特羅和安多里尼——各率領一支五十人的隊伍,對他們進行了伏擊。吉里安諾毫不留情,打死了六名憲兵。在機槍和步槍的火力面前,其他的憲兵小分隊紛紛逃命。
羅馬當局大為震怒,但是,吉里安諾這種膽大妄為正是他們可以加以利用的,唐·克羅切要是能讓這個黑不溜秋的司法部長相信這一點就好了。
「相信我,」唐·克羅切對特雷扎部長說,「吉里安諾可以為我們所用,我會勸他對西西里的社會黨和共產黨宣戰,他會去襲擊他們的總部,壓制他們的組織者。他能在軍事上助我一臂之力,我和我的朋友們必須做一些不能公開去做的必要的事情。」
特雷扎部長似乎並未對他的建議感到驚訝,不過他盛氣凌人地說:「吉里安諾已經是這個國家的醜聞,一個全世界都知道的醜聞。在我的辦公桌上有一份陸軍參謀長調遣部隊鎮壓他的行動計劃。他們懸賞一千萬里拉要他的人頭,一千名憲兵已經接到通知,準備進入西西里增援現有的憲兵。可是你卻要我保護他?我親愛的唐·克羅切,我希望你能幫助我們抓住他,就像對付其他土匪一樣。吉里安諾是義大利的恥辱,大家都認為他應該被除掉。」
唐·克羅切呷了一口咖啡,然後用手指捋了捋鬍鬚。對這個羅馬的偽君子,他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慢條斯理地搖搖頭。「讓圖裡·吉里安諾活著,繼續做他的英雄和好事對我們更有價值。西西里的民眾非常崇拜他,他們為他的靈魂和安全祈禱。在我那個島上,沒有人會背叛他。他比其他土匪高明得多。我在他的營地安插了間諜,但是他的人格力量如此強大,我都不知道我的人是否忠誠於我。你說的吉里安諾實際上是這樣一個人,他能夠激發所有人對他的愛戴。如果你派出上千名憲兵和你自己的部隊,但是他們失敗了——他們曾經失敗過——那時候該怎麼辦?我跟你說吧,如果吉里安諾決定在下一次選舉中幫助左翼政黨,你將失去西西里,這就意味著你們的黨將失去義大利,這一點你肯定也很清楚。」他停頓了好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看著部長,「你必須和吉里安諾達成妥協。」
「那麼要怎樣才能達成呢?」特雷扎彬彬有禮地問道。唐·克羅切討厭他禮貌但傲慢的微笑,雖然這個人是在西西里出生的,但這卻是羅馬式的微笑。部長繼續說道,「我聽到可靠的訊息,吉里安諾壓根兒就不喜歡你。」
唐·克羅切聳了聳肩。「這三年要是他一直懷恨在心,他就不可能活到今天。我和他有聯絡。赫克特·阿多尼斯博士就是我的人,他是吉里安諾的教父和最信賴的朋友,他將作為我的聯絡人和吉里安諾進行和解,但是你必須作出實際的保證。」
部長譏諷地說:「我寫信給這個我很想抓住的這土匪,告訴他我很欣賞他,然後簽上我的大名,你覺得怎麼樣?」
唐·克羅切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不理會別人對他的侮辱和不恭,但是他會把它牢記在心裡。他的回答很簡單,表情沒什麼變化。「不,」他說,「我只要一份陸軍參謀長對付吉里安諾的行動計劃副本,還有你派一千名憲兵增援西西里島的命令的副本。我要把它們拿給吉里安諾看,告訴他如果他幫助我們教育西西里的選民,你就承諾不執行這兩項命令。這在今後也不會牽連到你——你可以說有個副本被人偷了。我也會對吉里安諾作出承諾:如果基督教民主黨贏得下次大選,他就會得到赦免。」
「啊,這不行,」特雷扎部長說,「赦免不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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