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羅切說:「那就派一個你絕對信得過的人去。我親自帶他去見特雷扎部長。然後我再帶他去見紅衣主教。神聖教會的紅衣主教的話你是肯定會相信的吧?」
吉里安諾目不轉睛地看著唐·克羅切。他的大腦開始發出報警訊號。這個龍頭老大為什麼如此急於要幫助他呢?當然了,他知道哪怕有一千個主教和部長作出了承諾,他也不能親自去羅馬,他絕對不會去冒這個險。那麼唐·克羅切希望他派誰做他的使者呢?
「我最信任的人莫過於我的副手了,」他對克羅切說,「你就帶阿斯帕努·皮肖塔去羅馬,然後再帶他去巴勒莫。他喜歡大城市,而且如果他向主教做了懺悔,他的罪也許就會得到寬恕。」
唐·克羅切向後靠回椅子上,並打手勢讓赫克特·阿多尼斯替他往杯子裡續點咖啡。這是他慣用的手法,以此來掩飾自己心滿意足和勝利的感覺,好像剛才的事情非常無聊,還不如坐下來喝杯咖啡。可是土匪吉里安諾是一個了不起的游擊戰士,他的直覺可以解讀一個人的動作和想法。他立即感覺到了對方這時滿意的心情。唐·克羅切實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目標。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唐·克羅切非常希望能夠有時間單獨和阿斯帕努·皮肖塔在一起。
兩天之後,皮肖塔和唐·克羅切一起前往巴勒莫和羅馬。唐·克羅切對待他就像對待皇室成員一樣。而且皮肖塔的臉型確實很像博爾吉亞家族的將軍齊薩力。輪廓分明的面龐、兩撇小鬍子、亞裔人灰黃髮暗的皮膚、一雙兇殘傲慢的眼睛,雖然炯炯有神,但卻以傲慢、懷疑的態度看待世間的一切。
在巴勒莫,他們住在唐·克羅切的尤姆波爾託飯店,皮肖塔受到極高的禮遇。為了去羅馬會見司法部長,他還買了新衣服。他和唐·克羅切一起在一些高檔飯店用餐。接著巴勒莫紅衣主教接見了皮肖塔和克羅切。
雖然皮肖塔來自西西里的一個小鎮,在天主教的薰陶中長大,但是紅衣教主、堂皇的主教宮殿和普羅大眾對神權的諂媚並沒有讓皮肖塔產生敬畏之感。當唐·克羅切吻紅衣主教手上的戒指時,皮肖塔以自豪的目光注視著主教。
主教的個子很高,頭戴紅色貝雷帽,身穿配飾帶的大紅披風。他的臉很粗糙,還有麻子。儘管唐·克羅切說他可能當教皇,實際他大概連一張選票也得不著,不過他是個老於世故、善於權術的人,一個地地道道的西西里人。
開始總免不了一番寒暄客套。主教一本正經地詢問皮肖塔的宗教信仰。他提醒皮肖塔說,一個人在世上無論犯過什麼罪,都不要忘記,只要他是個真正的基督教徒,永恆的寬恕就會等著他。
主教向皮肖塔保證了宗教赦免,然後開始切入正題。他對皮肖塔說,西西里的聖教會正處於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如果共產黨人贏得全國大選,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宏偉的大教堂將被焚燒一空,然後被改造成機床廠。聖母瑪利亞的雕像、耶穌的十字架、所有聖徒的畫像都會被扔進地中海。修士們會遭到殺害,修女們會遭到強姦。
聽見最後這句話,皮肖塔微微一笑。無論共產黨人多麼瘋狂,哪個西西里人會想到去強姦修女?主教看見了他的微笑。在下次大選之前,如果吉里安諾願意幫助鎮壓共產黨的宣傳,那麼他紅衣主教本人將在復活節當天親自佈道,讚頌吉里安諾的功德,並請求羅馬政府對他網開一面。他們在羅馬與部長見面的時候,唐·克羅切可以把這些話轉告給部長。
說完這些話之後,紅衣主教結束了這次會面併為阿斯帕努·皮肖塔祝福。在離開之前,皮肖塔請求主教給他寫一張見面的證明,好讓他拿回去交給吉里安諾。主教答應了這一請求。唐·克羅切對這位聖教會主教的白痴行為感到震驚,不過他沒有吱聲。
在羅馬的會見更對皮肖塔的胃口。特雷扎部長沒有像紅衣主教那樣假惺惺地關心世人的宗教世界。他畢竟是司法部部長,而皮肖塔只不過是土匪派來的使者。他向皮肖塔解釋說,如果基督教民主黨在大選中失敗,共產黨人將會採取特別措施消滅西西里殘存的土匪。誠然,憲兵現在仍然對吉里安諾採取一些軍事行動,但那也是例行公事。表面文章還是要做的,否則那些激進的報紙會把天都吵翻了。
皮肖塔打斷他說:「閣下是不是在告訴我,你們的黨絕不可能給吉里安諾以大赦?」
「這比較困難,」特雷扎部長說,「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吉里安諾幫助我們贏得大選,如果他在一段時間裡偃旗息鼓,不再搞綁架和搶劫,恢復自己的名譽,那他也許可以移民到美國待一段時間,得到大家的原諒之後再回來。但是,如果我們贏得大選,有一件事情我是可以保證的。我們不會動真格的去抓他。如果他希望移居美國,我們不會阻止他,也不會勸說美國當局把他引渡回國。」他停頓了一下,「我會盡力勸說義大利總統赦免他。」
皮肖塔依然帶著幾分笑意說:「但是如果我們變成了模範公民,吉里安諾和他手下的人,還有他們的家屬吃什麼?政府能不能想辦法給我們一點補貼?畢竟,我們乾的是人所不齒的勾當。」
司法部長見這個土匪竟敢開口向政府要錢,不禁勃然大怒。就在他正要發作的時候,剛才還像個休眠的爬行動物、閉目靜聽的唐·克羅切,趕緊出來打圓場。
「這是句玩笑話,閣下,」唐·克羅切說,「他還年輕,第一次離開西西里,不懂外部世界嚴格的規矩。他們的養家問題一點兒也不用你操心。我會親自與吉里安諾作出安排。」他瞪了皮肖塔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部長臉上立即浮現出笑容,對皮肖塔說:「唔,我很高興地看出西西里的年輕人沒有變。我以前也這樣。我們從不害怕索要我們應得的東西。也許你會喜歡比承諾更加實在的東西。」他把手伸進辦公桌,拿出一張紅邊的薄卡。他把卡扔給皮肖塔說,「這是一張由我親自簽發的特別通行證。你可以在義大利或者西西里自由通行,不會有憲兵找你的麻煩。其價值不亞於跟它等重的黃金。」
皮肖塔鞠了個躬表示感謝,然後把通行證放進上衣口袋貼近胸口的地方。在他們來羅馬的途中,他看見唐·克羅切用過這樣的通行證。他知道自己得到一樣很有價值的東西。但是他又想:如果他帶著這張卡被抓住會怎麼樣?那就會成為震驚全國的醜聞。吉里安諾的二把手持有司法部長簽發的特別通行證?這算怎麼回事?他迅速開動腦筋想解決這個難題,可是他找不到任何答案。
送這樣重要的證件作為禮物表明了部長的誠意和善意。唐·克羅切一路上的盛情款待令人愉快。可是這些都沒有能使皮肖塔完全放心。他在離開之前請特雷扎出具一張便條,他可以向吉里安諾交差,證明確實有這樣一次會見,但遭到了特雷扎的拒絕。
皮肖塔回到山裡之後,吉里安諾問他問得很仔細,讓他重複他能記得的每一句話。皮肖塔把紅邊通行證拿給他看,同時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為什麼把這樣的東西給他?部長簽署這樣的證件要冒怎樣的風險?吉里安諾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真正的兄弟,」他說,「你比我還多疑。可是你對我的忠誠使你沒有能夠看出最明顯的問題。唐·克羅切肯定跟他說過要給你一張通行證。他們希望你專程去羅馬,成為他們的情報員。」
「這個狗孃養的,」皮肖塔怒不可遏地說,「我會拿這張通行證回去割斷他的喉嚨。」
「不,」吉里安諾說,「留著這張通行證。它會對我們有用的。還有一件事。這個簽名看起來像是特雷扎的,但它肯定不是。是偽造的。在必要的時候,他們會不承認這張通行證的合法性。假如它還符合他們的目的,他們肯定會說它是記錄在案的,還會拿出登記來說明它是由特雷扎簽發的。如果他們說這是偽造的,他們就會把記錄銷燬。」
皮肖塔悟出了其中的道理。他覺得他對吉里安諾要越發另眼相看了,因為吉里安諾不僅坦率、正直,而能夠看透敵人的陰謀。他意識到吉里安諾浪漫主義的根基是偏執狂的出色的洞察力。
「那我們怎樣才能相信他們會兌現對我們的承諾?」皮肖塔說,「我們為什麼要幫助他們?我們可不是搞政治的。」
吉里安諾陷入沉思。阿斯帕努總是憤世嫉俗,而且有些貪婪。他們為分贓的問題爭吵過,皮肖塔極力主張他們手下的成員要多分一點。
「我們別無選擇,」吉里安諾說,「如果共產黨人控制了政府,他們絕對不會對我們實行大赦。目前,基督教民主黨、特雷扎部長、巴勒莫的紅衣主教,當然還有唐·克羅切,必須是我們的朋友和戰友。我們必須挫敗共產黨人,這是首當其衝的事。我們要和唐·克羅切會面來解決這個問題。」他頓了頓,拍拍皮肖塔的肩膀,「你讓紅衣主教寫了條子,這乾得很好。這張通行證將來也有用。」
但是皮肖塔並沒有心悅誠服。「我們替他們幹那種勾當,」他說,「然後讓我們像叫花子一樣乞求,等待他們的赦免。對他們我是一個也不相信——他們跟我們說話的時候,把我們當成傻乎乎的女孩兒,如果我們同意和他們上床,他們就把世界許諾給我們。我說我們要為自己而戰鬥,把我們得來的錢留著,不要分給窮人。我們可以變得很富有,到美國或者巴西過國王一樣的生活。這就是我們的解決辦法,那樣我們也就沒有必要指望這些達官顯貴了。」
吉里安諾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如實相告。「阿斯帕努,」他說,「我們必須把賭注壓在基督教民主黨和唐·克羅切身上。如果我們贏了並且獲得赦免,西西里人民將選舉我們來領導他們。我們就將贏得一切。」吉里安諾停下來,朝皮肖塔笑了笑,「如果他們愚弄我們,我們也不會怎麼樣。我們能有多大的損失呢?現在,你仔細聽我說。你我二人的想法是一樣的。我們最終的敵人是友中友和唐·克羅切。」
皮肖塔聳聳肩。「我們正在犯一個錯誤。」他說道。
雖然吉里安諾面帶微笑,但卻在認真思考。他知道皮肖塔喜歡這種流亡的生活。這非常適合他的個性,雖然他非常機敏狡猾,但是缺乏想象力。他不可能高瞻遠矚,看不清當土匪的必然下場正等著他們。
那天夜裡晚些時候,阿斯帕努·皮肖塔坐在懸崖邊上,點燃一支香菸。可是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於是把煙掐滅,把半截煙放進自己的口袋。他知道自己的肺結核越來越嚴重,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他能在大山裡多待上幾個星期,他會感覺好些。有一件事使他感到擔心,但是他沒有告訴吉里安諾。
在去見特雷扎部長和紅衣主教的途中,唐·克羅切一直陪著他。每天晚上他們都在一起用餐,唐·克羅切跟他談了西西里的未來和將要面臨的麻煩。過了一段時間,皮肖塔才意識到唐·克羅切是想博得他的好感,想爭取他對友中友的好感,巧妙地試圖讓他相信,唐·克羅切能夠給他一個更好的未來。皮肖塔明白對方的用意,但他卻絲毫不露聲色。不過他對唐·克羅切的好意不太放心。除了圖裡·吉里安諾之外,他還從來沒有害怕過任何人。唐·克羅切一生都在努力獲取別人的「尊敬」,因為這是黑手黨首領的象徵,他使皮肖塔心生恐懼。他擔心的唐比他們都要狡猾,而且會出賣他們,有朝一日他們將會死無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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