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斯第一次去片場探安提娜班,看她裝出虛假的情緒、假裝成另外一個人。
在羅德斯通的片場,克勞迪婭的辦公室,他和克勞迪婭會合,一起去見安提娜。辦公室裡還有兩個女人,克勞迪婭為他們彼此作了引見。「這是我哥哥克羅斯,這位是導演迪塔·湯美,還有法萊內·方特,她今天要出鏡。」
湯美打量著他,覺得憑他的俊美可以進軍電影業,可惜一副冷漠的樣子,沒有激情。他要是上了臺,會像塊冰冷的石頭那樣死氣沉沉。她頓時沒了興致。「我要走了。」她搖搖頭,又說,「對你父親的事兒,請節哀。順便說一句,歡迎你來片場參觀。雖然你也是製片人之一,但克勞迪婭和安提娜都向我擔保說,你肯定不會亂來。」
克羅斯開始注意到另一個女人——法萊內。她好似一塊黑巧克力,臉上時常掛著偏執傲慢的神色,而衣服則襯出姣好的身材,顯得比起湯美隨意得多。
「我不知道,克勞迪婭竟有這麼個英俊的哥哥。我還聽說你很有錢。如果你想找人陪你吃晚餐,就打我電話。」法萊內說。
「我會的。」克羅斯說,他不驚異會收到邀請。桃源酒店有大把舞蹈演員甚至舞女,跟法萊內一樣直接。這是個本性輕浮的女孩,她知道自己有多漂亮,不想因為社會規則就讓看著順眼的男人溜走。
克勞迪婭說:「我們剛給法萊內加了幾個鏡頭。迪塔覺得她挺有才華,我也這麼看。」
法萊內向克羅斯投去燦爛的笑容,「是的,以前我得對著鏡頭扭六次屁股,現在我得扭十次啦。我要對梅莎琳娜皇后說,‘全羅馬的女人都愛您,全羅馬的女人都期盼您的凱旋’。」她頓了一分鐘又說,「我聽說你也是這個電影的製片人,你可以說服他們讓我在電影裡扭二十下屁股嗎?」
雖然她活力四射,但是克羅斯感覺到她盡力隱藏著什麼。
「我就是個出錢的,」克羅斯說,「誰都有要扭屁股的時候。」他帶著純真迷人的微笑道,「無論如何,祝你好運。」
法萊內探過身子吻了他的臉頰。他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濃郁而性感。然後又感受到她禮貌的擁抱,為他的美好祝願。之後她站直身子說:「我得對你和克勞迪婭說件事兒,可你們一定得保密。我可不想惹上麻煩,尤其是現在。」
克勞迪婭坐在電腦桌前,皺起眉頭沒有回應。克羅斯退開一步,他可不喜歡驚喜。
法萊內注意到這些反應,聲音有點支吾。「對你父親的事,先請節哀,」她說,「但是有些事我得告訴你。那個嫌犯馬羅威,他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夥伴,我很瞭解他。外界傳說是那個吉姆·洛西探員射殺了所謂的嫌犯馬羅威。但我知道,馬羅威從沒帶過槍。他怕槍怕得要死。他是個小毒販,但他還會演奏黑管呢,他就是個可愛的膽小鬼。吉姆·洛西和他的夥伴——菲爾·沙爾基,也曾帶著他四處轉悠指認毒販。他很怕坐牢,還是警方的線人。但他突然就成了搶劫犯和殺人犯。我瞭解馬羅威,他絕不會傷害任何人。」
克勞迪婭一言不發,法萊內向她揮了揮手,然後步出門外,卻又轉了回來。「別忘了,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事情過去就過去了,」克羅斯做出最讓人安心的笑容,「況且,你說這些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我只是不想憋在心裡,」法萊內說,「馬羅威真是個挺不錯的人。」說完她就離開了。
「你怎麼看?」克勞迪婭對克羅斯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克羅斯聳肩道:「癮君子從不按常理出牌。他需要錢,就搶,結果運氣不好,死了。」
「我猜也是,」克勞迪婭說,「法萊內心腸好,什麼都信。不過這可真是諷刺,爸爸竟然落得這麼個下場。」
克羅斯板著臉盯著她:「誰都有不走運的時候。」
下午剩下的時間,克羅斯在片場觀看拍攝。有這麼一場戲,主角赤手空拳幹掉了三個全副武裝的敵人。這把他惹毛了。是英雄就不應該讓自己陷入這麼絕望的局面。這種事只能證明這傢伙太蠢,根本不配當英雄。之後他看安提娜出演愛情場面和爭吵場面。他有點失望,她似乎沒怎麼演,其他演員都比她出彩。克羅斯沒經驗,他不懂安提娜的表現會在電影中被更有力地展示出來,攝影機會為她完成這項魔術。
而且他沒發現安提娜有真情流露。她只有短短幾個鏡頭,而且兩場之間的間隔也很長。你完全找不到看大銀幕時那種來電的感覺。在鏡頭前,安提娜甚至看上去都不那麼美了。
那夜他們在馬里布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但他們做完愛,她烹製夜宵的時候卻說:「我今天表現得不怎麼樣,是嗎?」她向他投去一笑,狡黠得像只小貓,這笑容常讓他驚豔。「我可不想在你面前表現得太好,」她說,「我知道你會站在那兒,指望把我看透呢。」
他笑了,每次知道她理解他,他都很開心。「不,沒那麼糟,」他說,「週五你飛法國的時候,我能一起去嗎?」
從安提娜的眼神里,他看出她的吃驚。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她總是能控制自己。她想了想道:「那真是幫了大忙啦,而且我們還能一起遊覽巴黎哪。」
「那我們週一回來嗎?」克羅斯問。
「回來,」安提娜說,「我週二早上還得出鏡,沒幾周就殺青了。」
「那之後呢?」克羅斯問。
「之後我就退休,照看女兒,」安提娜說,「況且,我也不想再把她藏起來了。」
「巴黎的醫生說了算嗎?」克羅斯問。
「誰說了也不算,」安提娜說,「在這件事上,誰也做不了主。但他的話會挺有分量。」
週五晚上他們坐上專機飛往巴黎。安提娜戴著假髮,化上妝掩飾自己的美貌,看上去平平無奇。她穿著寬鬆的衣服,完全顯不出身材,活脫脫一個家庭主婦。克羅斯驚訝不已,她甚至連走路姿勢都不一樣了。
飛機上貝薩妮驚喜於可以俯瞰地球,滿飛機亂逛,在每一面舷窗前向外張望。她似乎又有點害怕窗外的景色,向來呆滯的表情幾乎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他們下機後,到了喬治-曼德爾大道上的一家小酒店。他們定了一間雙臥室套房,克羅斯住一間,安提娜和貝薩妮住另一間,起居室在兩間臥室之間。他們早上十點抵達旅館;安提娜脫下假髮,卸下妝容,換了衣服。她可不能忍受自己在巴黎還那麼醜。
他們三人中午抵達醫生辦公室,一棟小別墅矗立在庭院裡,庭院四周圍著一圈鐵柵欄。門衛在大門前核對過他們的姓名後,就把他們放了進去。
女僕在門前候著他們,領他們來到一間巨大的起居室裡,房間裡堆了好多陳設,醫生正在這裡等著他們。
奧塞爾·熱拉爾德醫生身材魁偉,穿著裁剪美觀的褐色細紋西服、白襯衫、配上一條深褐色的絲織領帶,渾身上下打理得一絲不苟。他有一張圓臉,要是蓄些鬍鬚來掩蓋寬大的下巴就好了。他的嘴唇很厚,是深紅色的。他向安提娜和克羅斯介紹了自己,卻沒有理會孩子。安提娜和克羅斯頓時對這位醫生大為不滿。他不像是個適合從事這種敏感職業的醫生。
桌上放著茶和糕點。一位女僕走進屋,侍立在旁。兩位年輕的女護士也走了進來,她倆穿著職業套裝——白色護士帽以及乳白色的上衣和裙子。用餐時間,兩位護士熱情地盯著貝薩妮。
熱拉爾德醫生對安提娜朗聲道:「女士,感謝您願意慷慨解囊資助我們自閉症兒童醫學院。您要求評估要完全保密,所以我將評估地點放在了我的私人中心。現在請詳細地告訴我,您對我有什麼要求。」他操著渾厚的男低音,富有磁性的聲音吸引了貝薩妮的注意,她緊緊盯著他,但他毫不理會。
安提娜顯得不怎麼放心,她真是不喜歡這個男人。「我想要你做個評估。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她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為此我願意付出一切。我要你把她收入機構,還願意住在法國,在她上課的時候幫點忙。」
她帶著幾分沮喪和希冀說著,極力自制的樣子很是迷人,兩位護士近乎崇拜地凝視著她。克羅斯意識到,她正使出所有表演技巧以說服醫生接納貝薩妮入院。他看見她伸出手臂,愛憐地摟住貝薩妮的手。
熱拉爾德醫生卻無動於衷。他並不瞧貝薩妮,而是直接對安提娜說:「別自欺欺人啦,您的愛幫不上這個孩子。我檢查過她的病例,毫無疑問,她是自閉症。她不會回饋您的愛。她的世界裡沒有我們,甚至連動物都沒有。她在另一個星球,完全孤獨地生活著呢。」
他繼續道:「這不是您的錯,而且我相信,也不是她父親的錯。這是人類身上一種神秘的精神疾病。我所能做的,就是幫她做個更詳盡的測試。之後我會告訴您機構可以做什麼以及不可以做什麼。要是我無能為力,您必須帶她回家。要是我們幫得上忙,您就把她交給我,讓她在法國調理五年。」
他對一名護士用法語說了幾句,護士出門拿了一本厚厚的書回來,書裡有著名畫作的照片。她把這本書遞給貝薩妮,但是書太大了,她的膝蓋上放不下。熱拉爾德醫生第一次向她說話了。他用的是法語。她聽後立即把書放在桌上,開始翻書。很快就看書裡那些圖片入了迷。
醫生似乎挺不安。「我無意冒犯,」他說,「但這也是為了您女兒好。我知道德·萊納先生不是您的丈夫,但他會不會是孩子的父親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讓他也做一下檢查。」
安提娜說:「女兒出生的時候我還不認識他呢。」
「好吧,」醫生聳肩道,「這種事總有可能嘛。」
克羅斯笑道:「也許大夫在我身上也發現了一些症狀吧。」
醫生點頭露出親切的微笑,這時候他厚實通紅的嘴唇皺了起來,說:「您是有症狀。我們都有。誰知道呢?或多或少罷了,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是自閉症。我現在要去給孩子做詳盡的評估,再做些測試。這至少要花四個小時呢,不如兩位逛逛我們可愛的巴黎吧。德·萊納先生,這是您第一次來巴黎嗎?」
「是的。」克羅斯說。
安提娜說:「我想陪著女兒。」
「如您所願,女士,」他說完後對克羅斯說,「好好享受您的旅程吧。我個人討厭巴黎。如果城市會得自閉症的話,巴黎就是一例。」
克羅斯叫了輛計程車回到酒店房間。安提娜不在身邊,他沒有遊覽巴黎的興致。而且,他來巴黎就想散散心,理清思路把事情想想明白。
他回想法萊內對他說的話,記起來洛西是一個人來的馬里布,而探員一般是兩人一起行動。在離開巴黎之前,他已經安排瓦齊對這一點展開調查了。
四點鐘,克羅斯回到醫生那裡。他們已經在等他了。貝薩妮聚精會神地讀著畫集,安提娜則臉色蒼白,這是克羅斯所知她唯一演不出來的神色。貝薩妮一邊看書還一邊抓糕點大嚼,醫生把那碟餅拿開,用法語說了幾句。貝薩妮沒有反抗。然後一名護士走進來,帶她去了遊戲室。
「原諒我,」醫生對克羅斯說,「但我必須問您幾個問題。」
「請說。」克羅斯說。
醫生從座位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我會把對女士說的也告訴您。」醫生說,「自閉症患者身上不可能出現奇蹟,絕對沒有。長時間訓練的話,病人可能會有長足的進步,但這種情況不多。而這位小姐的話,即便有進步恐怕也很有限。她必須去尼斯,在我的機構裡至少調理上五年。我們在那兒有老師,他們可以竭盡每一種可能性。那時候我們就能知道,她到底能不能過基本正常的生活,或是隻能在醫院待一輩子。」
聽到這裡,安提娜開始哭泣,用一塊藍色小絲帕擦了擦眼睛,克羅斯能聞到絲帕的香味。
醫生不帶感情地看著她。「女士已經同意了,她會加入機構,成為一名教師……就是這樣。」
他坐到克羅斯正對面。「有些很好的跡象,她有繪畫的天賦。雖然不會逃跑,但卻能實實在在地感覺到警惕。我說法語的時候,她雖然聽不懂,但很感興趣,還能憑直覺感知我的意思。這是個很好的跡象。還有一點:今天下午孩子顯示出一點想念您的跡象,她對另一個人能有感覺,意味著她對其他人也可以有感覺。這可少見得很,但也可以作出並非不可思議的解釋。當我和她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她說您很美。現在請一定不要生氣,德·萊納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只是出於治療上的考慮,而非質問您。您是否以某種方式激起了這女孩的性慾呢,也許只是無意的?」
克羅斯先是驚呆了,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我不知道她竟然對我有反應,而且我沒有做過任何可以讓她有反應的事。」
安提娜的臉氣得通紅。「荒唐,」她說,「他都沒和她單獨待過。」
醫生繼續道:「那您是否愛撫過她呢?我不是指攬住她的手,或是拍拍頭髮,甚至是親臉頰也不算。這女孩的身體已經成熟了,她可能僅僅只是身體反應。而且,被這樣的純真少女所誘惑的男人很多,就算您是如此,也並非是第一個。」
「也許是因為她知道我和她母親的關係呢。」克羅斯說。
「她不在乎她母親,」醫生說,「請原諒我,女士,但這件事您得承認,她不在乎自己的母親,也不在乎她母親的美貌和聲望。這些對她來說根本不存在。而您不一樣。她將自我延伸到了您身上。想一想。也許是哪次無意識地柔情表露呢。」
克羅斯冷冷地看著他。「要是有,我會告訴你的。我也希望這孩子好。」
「那您喜歡這個女孩嗎?」醫生問。
克羅斯想了想,說:「喜歡。」
熱拉爾德醫生靠回座位,雙手相扣。「我相信您,」他說,「這樣的話希望就大得多了。如果她能回應您,那麼接受幫助後,她也能回應其他人。有朝一日,她也許能接納她的母親,而這對您來說就夠了,我說得對嗎,女士?」
「啊,克羅斯,」安提娜說,「我希望你沒生氣。」
「沒關係,真的。」克羅斯說。
熱拉爾德醫生仔細地看著他。「您沒有被冒犯吧?」他說,「聽到這些,大多數男性都會非常生氣。一名病人的父親還動手打我。但您並不生氣,請告訴我原因。」
他沒法兒向這個男人解釋,甚至對安提娜也無法解釋,貝薩妮在擁抱機裡那一幕對他的影響有多大。他想到了蒂芙尼和所有歌舞團裡和他做過愛的舞女,不過在她們那兒,他只感覺到了空虛;而後他又想到了爸爸,乃至克萊裡庫齊奧全家人,他們讓他感到的也只有孤獨和失望;最後還有他親手傷害過的人,他們像是他噩夢的受害者一樣。
克羅斯直視醫生的眼睛。「也許因為我也是自閉症。」他說,「又或者,因為我有更可怕的罪行要掩飾吧。」
醫生靠在椅背上滿意地說:「啊,」他頓了頓,第一次笑逐顏開,「您要檢查一下嗎?」他們兩個都笑了。
「現在,女士,」熱拉爾德醫生說,「我知道,您明早要趕飛機回美國。不如現在把女兒留在這裡吧。我的護士們都很出色,而且我能向您保證,女孩兒不會想念您的。」
「但我會想她,」安提娜說,「今晚我能帶走她嗎,明早我再送她回來?我們有包機,所以我隨時都可以走。」
「當然可以,」醫生說,「明早您把她帶來,我會讓護士送她去尼斯。您有機構的電話號碼,隨時可以找我。」
他們起身離開,安提娜猛地在醫生臉上親了一口。醫生臉紅了,雖然長得醜怪,但他並不是對她的美貌和名聲沒有感覺。
安提娜、貝薩妮和克羅斯當天剩下的時間都在遊覽巴黎的大街小巷,安提娜為貝薩妮買了新衣服,可以裝滿整整一櫃子。她還買了畫具和大提箱,箱子是用來裝這些新東西的。他們把所有東西都送去了旅館。
他們在香榭麗舍大街的一家飯店用晚餐。貝薩妮吃得狼吞虎嚥,尤其愛吃糕點。她一整天都沒說一個字,也沒有回應過安提娜的慈愛舉動。
克羅斯從沒見過像安提娜對貝薩妮這樣的愛。除了小時候看見母親娜萊內為克勞迪婭梳頭。
晚餐時間,安提娜抓住貝薩妮的手,掠去她臉上的食物殘渣,解釋說她會在一個月內回到法國,之後五年會在學校陪她。
貝薩妮沒聽。
安提娜激動地告訴貝薩妮她們可以一起學習法語,一起去博物館,看所有偉大的畫作,貝薩妮可以隨心所欲地畫畫,想畫多久都行。她描述她們能怎麼玩遍整個歐洲,去西班牙,去義大利,去德國。
然後貝薩妮開口說了今天第一句話:「我想要我的擁抱機。」
如往常一樣,克羅斯被一種聖潔感觸動了。這個美麗的女孩就好像一張絕美的自畫像,但是沒有畫家的靈魂在裡面,彷彿是具留給上帝的軀殼。
他們走回酒店的時候已經入夜了,貝薩妮走在他倆之間,他們吊著她的手讓她懸在空中,這一次她接受了,事實上還挺高興,於是他們就這麼吊著她走回酒店。
這一刻克羅斯又感受到了野餐時那種快樂。而這種快樂僅僅在於他們三個人心連心,手牽手。突然,他對自己的多愁善感十分不解,又有點害怕。
最後他們回到酒店,貝薩妮上床睡覺後,安提娜回到套房的起居室,克羅斯正在這兒等著她。他們並肩坐在淡紫色的沙發上,手拉著手。
「巴黎戀人,」安提娜向他微笑道,「我們還從沒在法國床上睡過覺呢。」
「你擔心把貝薩妮留在這嗎?」克羅斯問。
「沒有,」安提娜說,「反正她不會想我們的。」
「五年,」克羅斯說,「五年是一段很長的時間啊。你願意放棄這五年,放棄你的事業嗎?」
安提娜從沙發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她熱情洋溢地說:「我一直感到驕傲,任何事我想做就能做,不用假裝。小時候我夢想成為一名女英雄——瑪麗·安託瓦內特上了斷頭臺;聖女貞德被綁上柴堆;瑪麗·居里把人類從肆虐的疾病手上救了回來。當然夢想裡還有最可笑的一部分,要愛上一個了不起的人而放棄一切。我夢想做個英雄,知道自己一定會上天堂。我的身心都將純淨無瑕。我厭惡做出妥協,尤其是為了錢。我志願絕不傷害任何人。每個人都會喜愛我,包括我自己。我知道我聰明,所有人都說我漂亮,而且我也證明自己不僅能幹,而且有天賦。
「但我都做了什麼?我愛上博茲·斯堪尼特;我和男人上床,卻並非出於渴望,而是為了鋪平前程;我的孩子也許不會愛我,也不會愛任何人;然後我巧妙地操縱別人,或者說是要求別人殺了我丈夫。我幾乎是毫不含蓄地問誰能殺了我的丈夫,他現在對我是個嚴重的威脅,」她按住他的手,「為此我感謝你。」
克羅斯安慰她說:「這些都不是你做的。按照我家族裡的說法,‘命中註定罷了’。至於斯堪尼特,我們家族還有句話,‘他是你鞋子裡的石頭’,既然這樣,怎麼就不能除掉他呢?」
安提娜在他的唇上輕點了一下,「現在我除掉了,」她說,「我的騎士,現在的問題是你還在繼續屠龍,不肯收手。」
「五年後,要是醫生說她不能好轉的話怎麼辦呢?」克羅斯問。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安提娜說,「總有希望,我這輩子都要陪著她。」
「你不會懷念工作嗎?」他問。
「當然會,也會想你。」安提娜說,「但是我終究得做些我自己認為是對的事,而不是隻做個電影裡的女英雄。」她的聲音帶著笑意,然後又用平緩的語調說,「我要她愛我,僅此而已。」
他們擁吻,互道晚安,然後各自回房就寢。
第二天早上,他們帶貝薩妮去醫生的辦公室。安提娜在與女兒離別的時候依依不捨。她抱著女兒哭泣,但是貝薩妮卻既沒有回抱她,也沒有流淚。她推開母親,還作勢推克羅斯。但克羅斯根本沒上前抱她。
克羅斯激憤於安提娜對她的女兒束手無策。醫生注意到這點,隨即對安提娜說:「您回來的時候需要接受大量訓練,學會怎麼和這孩子相處。」
「我會盡快回來。」安提娜說。
「不用急,」醫生說,「她的世界裡並沒有時間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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