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喬治給我們包了一架飛機。」佩蒂耶說。

安提娜一邊做咖啡,一邊觀察他們。這些人沒有流露出一絲情緒。他們看上去像是兄弟,兩個都是大人物,只是文森特臉色像花崗岩一樣蒼白,而佩蒂耶略瘦的臉頰由於日曬或是飲酒的緣故,顯得紅彤彤的。

「什麼壞訊息?」克羅斯說。他期待聽見唐死了,蘿塞·瑪麗耶瘋了或是丹特做了什麼蠢事給家族帶來危機。

文森特用一貫簡練的口吻說:「我們得單獨告訴你。」

安提娜給他們倒上咖啡。「我的壞訊息你都知道,」她對克羅斯說,「我也要聽聽你的。」

「我要和他們離開一會兒。」克羅斯說。

「別想隨便打發我,」安提娜說,「也別想著溜。」

這時候文森特和佩蒂耶有了反應。文森特花崗岩般的臉窘得通紅。佩蒂耶則對安提娜意味深長地一笑,好像要她注意一些。克羅斯看到這裡,笑道:「好吧,那我們一起聽。」

佩蒂耶試著儘量減輕打擊。「你父親出了點事。」他說。

文森特粗魯地打斷道:「皮皮被一個黑人搶劫犯用槍給打死了。那個搶劫的也死了,在逃跑時被一個叫洛西的警察開槍射殺。他們要你去洛杉磯認屍,然後做一些筆錄。老爺子希望把他葬在科沃格。」

克羅斯感覺喘不過氣來,他搖晃了一下,彷彿在昏暗的風中顫抖,然後他感到安提娜用雙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什麼時候的事?」克羅斯問。

「昨晚八點,」佩蒂耶說,「喬治給你打了電話。」

克羅斯想,當我做愛的時候,爸爸躺在停屍房裡。他對自己那時的軟弱感到異常鄙夷,還有無盡的羞恥。「我得走了。」他對安提娜說。

她凝視他沉痛的臉龐,她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我很抱歉,」她說,「給我打電話。」

在轎車後座,克羅斯聽到前座的那兩個人向他弔唁。他認出來,他們是家族在布朗克斯的手下。隨著他們駛出馬里布住宅小區的大門,駛上海岸公路,克羅斯觀察到車輛的行動有些遲緩,他們的車已經做了防彈保護。

五天後,皮皮·德·萊納的葬禮在科沃格舉辦。唐的宅邸裡拓了一片私家墓地,主樓裡還辟有一間私人禮拜堂,皮皮葬在西爾維奧邊上,以顯示唐的敬意。

只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人和布朗克斯最出色的手下出席了葬禮。應克羅斯的要求,利亞·瓦齊從內華達山脈裡的獵場趕來。蘿塞·瑪麗耶不在場。聽到皮皮的死訊後,她又發作了一場,被送去精神病院了。

但是克勞迪婭·德·萊納來了。她飛來安慰克羅斯,並和爸爸永訣。她感到,在皮皮生前她沒有做的事,必須在他身後補上。她想要和爸爸恢復父女關係,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人知道,他不僅是他們家族的一員,也同時是她的爸爸。

克萊裡庫齊奧主樓前的草坪上放著一個巨大的花圈,尺寸和大廣告牌差不多,草坪上擺著自助餐桌,侍應生穿梭其中,一個臨時搭建的吧檯裡,酒保侍奉來客。這是全家哀悼的一天,不討論任何家族生意。

克勞迪婭哭得很傷心,因為多年來她沒能和爸爸在一起,但是克羅斯則帶著莊重平靜的神情接受人們的弔唁,沒有顯示出一點悲傷。

第二天,克羅斯站在桃源酒店套房的涼臺上,俯瞰著霓虹燈裡五光十色的長街。即使隔得這麼遠,他也能聽見街上傳來的音樂,還有尋覓賭場的賭徒叫叫嚷嚷。不過這已經足夠安靜,能讓他分析過去一個月發生了什麼,仔細想想他爸爸的死。

克羅斯不相信皮皮·德·萊納會被一個隨便的搶劫犯給殺了。這樣一箇中選者不可能落得這麼個下場。

他把所聽到的訊息重新梳理了一遍。爸爸被一個叫休·馬羅威的黑人搶劫犯殺死,該犯二十三歲,有販毒前科。馬羅威在逃離作案現場時被吉姆·洛西探員擊斃,探員正在一宗毒品案裡追緝馬羅威。馬羅威用槍指著洛西,因而被洛西槍殺,乾淨利落的一槍,從鼻樑上穿入。洛西調查時發現皮皮·德·萊納的屍體,當即打電話通知丹特·克萊裡庫齊奧。那時他還沒把事情上報給警察呢。即使他是家族行賄名單上的一員,還是說不通。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真是絕大的諷刺——皮皮·德·萊納,最出色的中選者,三十年來克萊裡庫齊奧首屈一指的鐵錘,竟然被一個手段拙劣的販毒強盜殺了。

但另一方面,為什麼唐要派文森特和佩蒂耶用防彈車來接他,保護他直到葬禮呢?為什麼唐要這麼如臨大敵?在葬禮上他問過唐。但唐只是說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多準備一點比較明智。他做的全套調查似乎說明所有事情都是真的。一個小偷犯了個錯,造就一起荒誕的悲劇,但另一方面,唐說過,絕大多數悲劇都是荒誕的。

毫無疑問,唐的哀傷是真的。他一直把皮皮視若己出,對他偏愛有加,還對克羅斯說過:「你要做到你爸爸在家族那樣的地位才行啊。」

但是現在克羅斯站在涼臺上俯視著拉斯維加斯,思索著最核心的問題。唐從不相信巧合,而這樁事情正是因巧合而生。吉姆·洛西探員在家族的行賄名單上,只是洛杉磯千千萬萬探員和警察中的一員,但偏偏是他撞見了兇殺。這裡面有什麼貓膩?且不論這個,更為重要的是,唐·多梅尼科·克萊裡庫齊奧清楚地知道,一個街頭混混絕不可能走到離皮皮·德·萊納這麼近的距離。而且哪個搶劫犯會在逃跑前打出六發子彈?唐絕不可能相信這種事。

所以問題出現了。克萊裡庫齊奧是不是認定他們最出色的手下已經對他們造成威脅呢?是出於什麼原因?他們否認皮皮的忠心和熱忱、否認他們對皮皮的感情了嗎?不對,他們是無辜的。最有力的證據就是,克羅斯還活著。如果是他們殺了皮皮,唐絕不會讓自己活下來。但是克羅斯知道,他肯定處於危險之中。

克羅斯想他是真的愛爸爸。皮皮生前感到很傷心的是克勞迪婭拒絕和他說話。然而她卻來了葬禮,為什麼?是不是她想起在家庭分崩離析之前,他對她們倆有多麼好呢?

他想起那天他選擇和爸爸走,因為他意識到以爸爸的性情,如果娜萊內把兩個孩子全帶走,他真會殺了她。他走上前牽起爸爸的手,並非出於愛,而是因為克勞迪婭眼神里的恐懼。

克羅斯一直覺得爸爸是他在這個世界的保護神,一直覺得爸爸是刀槍不入,給予死亡,而非被人殺死。而現在,他需要自己來對抗敵人了,這敵人甚至可能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人。畢竟,他很富有,坐擁價值五億的桃源,他的命很值錢。

這讓他想到了他人生的方向。他想要達成什麼目標呢?像爸爸那樣老去,冒著各種風險到頭來還是死於他人之手嗎?的確,皮皮享受有權力和金錢的生活,但對於如今的克羅斯而言,這似乎是空虛的人生。爸爸從不知道,愛上像安提娜這樣的女人,所能感受到的甜蜜滋味。

他才三十六歲,可以過新的生活,他想到安提娜,他明天會去看她工作,這還是第一次呢,觀察她表演出來的生活和她臉上所有的假面具。皮皮會多麼喜愛她啊,他喜愛所有的美女。不過另一方面,他想到維吉尼奧·巴拉佐的妻子,皮皮就很喜愛她,和她同桌吃飯,擁抱,共舞,和她的丈夫打室外保齡球,然後設計殺了他們夫妻倆。

他嘆了口氣,起身走回套房。天破曉了,如同劇院巨大的幕布一樣懸在長街上的霓虹,被晨曦蒙上了一層薄霧。他可以看見所有賭場大酒店的旗幟:沙灣酒店、凱撒、弗拉明戈、沙漠旅店、還有生意興隆的海市盛樓大酒店。桃源酒店比他們規模都大。他看著桃源酒店上飄揚的旗幟。他生活在怎樣的夢境中啊,而現在,這夢將醒了。格羅內韋爾特死了,爸爸也被殺了。

回到房間裡後他拿起電話,撥給利亞·瓦齊,邀他上樓共進早餐。他們在科沃格的葬禮結束後,同路回到拉斯維加斯。然後他點了他倆的早餐。他記得利亞愛吃薄烤餅,雖然在美國待了那麼多年,他還是沒法接受這種餅。保安把瓦齊帶來的時候,正巧早餐也送到了。他們在套房的廚房裡用餐。

「你是怎麼想的?」克羅斯問利亞。

「我早說,」利亞說,「我們該殺了這個洛西探員。」

「也就是說,你不信他那些話?」克羅斯問。

利亞把薄烤餅切成一條條的,「那就是胡扯,」他說,「像你父親這樣的中選者,絕不會讓一個流氓離他那麼近。」

「可唐信了,」克羅斯說,「他調查過。」

利亞伸手拿了一支哈瓦那雪茄,滿上一杯白蘭地,這都是克羅斯特地給他準備的。「我絕不會否定唐·克萊裡庫齊奧,」他說,「但是讓我殺了洛西來確認一下。」

「要是給他撐腰的是克萊裡庫齊奧呢?」克羅斯問。

「唐是個正派的人,」利亞說,「從很久以前就是。而且,如果是他殺了皮皮,絕不會留你一命。他知道,你肯定會為父親報仇,而他向來謹慎。」

「但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克羅斯說,「你會選擇對付誰呢?是我,還是克萊裡庫齊奧?」

「我沒得選,」利亞說,「我以前和你父親走得太近,現在也和你太親近。你死了,我也沒命。」

克羅斯第一次和利亞一起,在早餐的時候喝了白蘭地。「也許只是一場荒誕的巧合吧。」他說。

「不可能,」利亞說,「肯定是洛西乾的。」

「但他沒有動機,」克羅斯說,「我們得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去組織個小隊,六個人,要最忠心於你的人,不要布朗克斯的人。準備就緒後聽我指示。」

利亞的表情異乎尋常的嚴肅。「請原諒我,」他說,「此前我從沒質疑過你的命令,但在這件事上,制訂全盤計劃的話,請跟我商量著來。」

「好,」克羅斯說,「下週末我打算飛去法國待兩天。那時候你就盡全力調查洛西。」

利亞朝克羅斯微笑道:「你要和你的未婚妻一起去嗎?」

克羅斯被他的禮貌逗樂了:「是的,還有她的女兒。」

「腦子缺了四分之一的那個?」利亞問。他無意冒犯。這是一則義大利俗諺,也指聰明但健忘的人。

「是的,」克羅斯說,「那兒有個醫生可能幫得上她。」

「太棒了,」利亞說,「祝你一切順利。這個女人,她知道家族的事情嗎?」

「但願她不知道。」克羅斯說,然後他倆都笑了。克羅斯則納悶利亞怎麼對他的私生活了解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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