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婭·德·萊納從太平洋帕麗薩德的住處開車前往安提娜在馬里布的家。她思忖該怎樣說服安提娜接著拍《梅莎琳娜》。
這件事對她和電影公司同等重要。《梅莎琳娜》是她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原創劇本,她其餘的作品都是小說改編、重寫或者修改劇本,最多也只是共同創作。
不僅如此,她還是《梅莎琳娜》的聯合制片人,她從沒有過這麼大的權力。而且還有票房分成。這回她可真正能見識到什麼才叫一大筆錢了。而且,以後她還可以再接再厲,成為編劇兼製片人。整個密西西比河西岸,估計也只有她不想當導演。因為當導演就得六親不認,她可受不了這一點。
克勞迪婭跟安提娜的關係可不是電影業同行的職業往來而已。她們兩個是摯友。安提娜肯定知道這部片子對她的職業生涯有多麼大的意義。安提娜可不笨。真正讓克勞迪婭不能理解的,是安提娜對博茲·斯堪尼特的恐懼。安提娜從沒害怕過任何人、任何事。
這就是她要解決的事。她得先搞明白安提娜為什麼害怕,然後才能幫她。當然,她要阻止安提娜毀了自己的前程。不管怎麼說,誰能比她還了解電影業的鉤心鬥角呢?
克勞迪婭·德·萊納曾經的夢想是到紐約當作家。二十一歲時,她的第一部小說被二十家出版社拒絕。但她並不氣餒,反而來到洛杉磯,試著做起了電影編劇。
由於她聰明活潑,而且才華橫溢,很快就在洛杉磯交到了許多朋友。她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報名參加了一門電影劇本寫作課,在這門課上認識了一個小夥子,他的父親是位著名的整形醫師。他們成了情侶,他被她的身材和靈氣迷住了,於是他把兩個人的關係從「床伴」升級成了「一段認真的感情」。他帶她回來跟家人共進晚餐。他爸爸,那位整形醫師,對她大加激賞。飯後,醫生用手捧著她的臉龐說:「這太不公平了,像你這樣的姑娘,應該更漂亮才對,」他說,「別介意,這完全是與生俱來的不幸。不過這是我的本行,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
克勞迪婭雖然不介意,卻覺得憤憤不平。「我怎麼就非得漂亮不可呢?對我有什麼好處呢?」她笑著說,「配你兒子,我足夠漂亮了。」
「好處可太大了,」醫生說,「要是我幫你整形,我兒子就配不上你。你可愛聰明,不過,美貌也是一種力量。你總不願意瞪眼瞧著男人們圍著那些連你十分之一智商都沒有的漂亮女人轉吧?就因為鼻樑塌了點兒,或者下巴長得像個黑手黨小混混,你就願意幹坐著?」說到這裡,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面頰,「不用花什麼大力氣。你的眼睛和嘴都很漂亮。你的身材當個電影明星都沒問題。」
克勞迪婭躲開了。她知道她長得像爸爸,那句「黑手黨小混混」觸動了她的神經。
「沒關係,」她說,「我可請不起你。」
「還有,」醫生說,「我瞭解電影業這一行。我延長了許多演員的事業。有一天,你到電影公司去宣傳自己的電影,你的外觀會有很大影響的。你可能覺得不公平,我知道你很有才氣。但是電影這行就這樣。你得把這個問題當成職業來考慮,而不是男女兩性之間的問題——其實就是男女兩性的問題。」見她仍在躊躇,他又說,「我不收你錢。我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兒子。不過,等你像我想象中那麼美麗的時候,恐怕他已經沒有女朋友了。」
克勞迪婭一直都清楚,自己並不漂亮,對爸爸的記憶湧上了腦海。如果她一開始就很漂亮,命運會不一樣嗎?這時,她才仔細打量起了這位整形醫師。他很英俊。他的眼睛柔和似水,彷彿看穿了她的所有心思。她笑了。「好吧,」她說,「讓我成為灰姑娘吧。」
手術需要動的地方並不多。他削薄了她的鼻樑骨,讓她的下巴變得更圓潤,又磨光了她的皮膚。克勞迪婭再次出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個英氣十足、自信滿滿的女人了,擁有完美的鼻樑骨和征服一切的氣質,也許不算絕對漂亮,但卻更有吸引力了。
樣貌的變化對事業上的影響神奇無比。年紀輕輕的克勞迪婭取得了與梅洛·斯圖爾特單獨會面的機會,梅洛成了她的經紀人。他安排她給劇本作區域性改動,邀她參加各種聚會,讓她結識製片人、導演和影星。大家都為她所傾倒。後來的五年裡,年輕的克勞迪婭成了一線編劇,參與主流大製作電影。她的個人生活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那位整形醫師說對了,他兒子在競爭中失敗了。克勞迪婭征服了許多男人——其中頗有幾個對她百依百順——怕是連電影明星也會對這種經歷感到驕傲吧。
克勞迪婭喜歡電影行業。她喜歡跟其他作家合作,喜歡挑戰製片人,告訴他怎麼拍一個場景才最省錢,她勸說導演拍出藝術水準。男女演員都佩服她寫出的對話更契合他們,讓他們演得更出色、表演更真摯。大部分人都覺得片場無聊,她卻喜歡片場的魔力,她喜歡與劇組打成一片,從來不會擔心「有失身份」。看著一部電影開機,最後無論成功或失敗,她都感到興奮無比。她信仰電影這種偉大的藝術形式。她改編劇本的時候,總是把自己想象成一位醫者,從不為了在演職員表上留個名而應付差事。二十五歲,她已經有點名氣了,跟許多明星都成了好朋友,其中最親密的就要數安提娜·阿奎坦內了。
她情慾旺盛到出乎自己的預料。在她看來,跟喜歡的男人上床,這是很自然的事情,跟其他形式的友誼沒什麼區別。她才華橫溢,用不著出賣色相;相反,有時候她開玩笑說,男明星們為了出演她的下一部劇本,才會跟她上床。
整形醫師是她第一個情人。事實證明,他比他兒子更加有魅力、更擅長此道。可能是出於對自己作品的激賞,他想用一幢公寓把她包養下來,每週給她零花錢,不是為了性,而是喜歡有她陪著。克勞迪婭拒絕了他,不無幽默地打趣道:「我記得你說過手術可是免費的。」
「你已經付過了,」他說,「可我希望我們能常見面。」
「當然可以。」克勞迪亞說。
跟她上床的物件各式各樣,無論是年齡、性格還是長相都差別迥異,她樂在其中,彷彿一個嚐遍天下珍饈佳餚的美食家。她偶爾指導新演員和編劇,但是她並不喜歡這種關係。她希望能學東西,所以她覺得成熟男人才更有味道。
在一個難忘的日子裡,她與偉大的伊萊·馬林本人發生了一夜情。雖然她很享受,但當時並不太成功。
他們是在羅德斯通工作室的宴會上碰面的。馬林被她吸引了,因為她不害怕他,而是狠狠地批評了公司新上映的電影。而且,馬林還聽見了她聰明地回絕了鮑比·邦茨的挑逗,又避免了雙方尷尬。
伊萊·馬林最近幾年都沒有性生活了。他頗為力不從心,這種事就成了負擔而非消遣。當他邀請她一同前往羅德斯通在比弗利山莊買下的一棟小別墅時,他本以為她是因為敬畏他的權勢才會接受邀請的。他不知道,她在性愛上喜歡獵奇。跟有權有勢的老人上床會是什麼感覺呢?當然這不是全部原因。馬林儘管年事已高,卻很有吸引力。他告訴她大家都叫他伊萊,就連他孫子也不例外,他笑起來時那張粗獷的臉甚至可以算英俊。他的機智和天生魅力吸引住了她,因為她早就聽說過這個人的冷酷無情。這肯定會非常有意思。
在比弗利山莊酒店別墅的臥室裡,她興味盎然地看見馬林竟然害羞。克勞迪婭可一點都不怯,幫他寬衣解帶。在他把衣服疊好放在沙發椅上的時候,她已經一絲不掛了。她擁抱他,和他一起鑽進被窩。馬林開起了玩笑:「所羅門王臨死的時候,讓好幾個處女到床上抱著他取暖。」
「那我可幫不了你了。」克勞迪婭說。她親吻他、愛撫他。他的嘴唇很溫暖、很舒服。他的皮膚光滑乾燥,並不讓人反感。當他脫下衣服和鞋子的時候,她感到十分驚訝:原來他竟然這麼瘦小,三千美元的西裝果然沒有白花錢。他身材雖小,腦袋卻大,讓人忍俊不禁,她完全沒有抗拒感。可互相愛撫和親吻了十分鐘之後(馬林這樣的大人物,接起吻來卻像個小孩子),兩個人終於意識到,他已徹底不能人道。馬林想,這是我最後一次跟女人上床了。她把他抱在臂彎裡,他嘆了口氣,反倒釋然了。
「好吧,伊萊,」克勞迪婭說,「那我就說說,為什麼你的電影無論從票房角度還是從藝術角度都很爛。」她一邊愛撫他,一邊針對劇本、導演和演員作了一番單刀直入的分析。「不只是爛,」克勞迪婭說,「根本沒法看。完全不能算是個故事,只是一個破導演拍了一堆幻燈片,以為這就是故事。演員只是走走過場,因為他們都知道,這片子根本就是扯淡。」
馬林聽著她說話,面帶善意的微笑。他感到非常愉悅。他意識到,人生的一個重要部分已經離他遠去,接下來的就是死亡了。他再也不能跟女人做愛了。這沒什麼丟臉的。他知道克勞迪婭不會把今晚上的事四處亂說的。再說,就算她真說了,又能怎麼樣呢?他還是有實實在在的權力。只要他活著,他仍然可以改變很多人的命運。而眼下,她對電影的分析很讓他覺得新奇。
「你不明白,」他說,「我可以拍電影,但我不會創作。你說得很對,那個導演我肯定再也不用了。這些人是不用賠錢,可我會。但是承受批評的可是他們。電影能不能掙錢,這才是我關心的問題。要是電影成了一部藝術作品,那隻能算是意外之喜。」
他們一邊說話,馬林一邊翻身下了床穿衣服。克勞迪婭討厭穿著衣服的男人,跟他們說話太費勁兒。就比方說馬林,對她來說,光著屁股的馬林雖然看起來有點古怪,但是絕對可愛得多。他的細腿、小身板、大腦袋,都讓她充滿憐愛。奇怪的是,他的陰莖儘管一蹶不振,卻比跟他差不多的人都要大。她暗暗記住了這一點,回頭要問問她的整形醫師:難道那東西越沒用,個頭反倒越大嗎?
她看見馬林系襯衫釦子和別上袖釦的時候有多麼艱難。於是跳下床去幫忙。
馬林端詳著一絲不掛的她。她的身材比許多跟他睡過覺的女星都要好,但他感覺不到精神上的興奮,身體細胞也不再對她的美作出反應。他並不感到遺憾或者悲傷。
克勞迪婭幫他穿好褲子、為他繫上襯衫的紐扣,替他別好袖釦。她為他正了正深紅色的領帶,用手指替他把一頭灰髮向後攏攏。他穿好西裝外套站在那裡,風采依舊。她親了他,說:「我很愉快。」
馬林審視著她,彷彿她是什麼敵人似的。過了一會兒,他露出了招牌笑容,笑容把他醜陋的面部輪廓一掃而光。他明白了,她是真的很天真爛漫,真的心地善良。他相信,這是因為她還年輕。可惜的是,她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早晚會改變她的。
「嗯,至少我可以讓你不餓肚子。」馬林說道。他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
克勞迪婭確實餓了。她喝光了湯,吃了鴨肉、蔬菜和一大碗草莓冰淇淋。馬林幾乎什麼也沒吃,但兩個人一起喝光了紅酒。他們討論書籍和電影,馬林比她讀的書還要多得多。
「我也想當作家,」馬林說,「我喜歡寫作。書籍給了我很多樂趣。但是見過的作家,我幾乎一個都不喜歡,雖然他們的書我可能很喜歡。就比方說厄內斯特·維爾。他的書寫得多棒,但是現實中這傢伙實在討厭。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因為作家跟作家的書不是一回事,」克勞迪婭說,「他們的書就好比萃取了他們身體裡最精華的部分。就好像你劈開成噸成噸的山岩,終於淘到一小顆鑽石——如果鑽石確實是這麼來的話。」
「你認識厄內斯特·維爾?」馬林問道。克勞迪婭很欣慰,他問這句話的時候什麼曖昧的神色都沒有。他肯定知道自己跟維爾的韻事。「你說的沒錯,我喜歡他的作品,但我受不了他這個人。而且他對公司橫加指責,真是瘋了。」
克勞迪婭拍拍他的手。這樣的親近在他們坦誠相見後是默許的。「所有的大牌明星都抱怨電影公司,」她說,「這不是針對個人的。話說回來,生意場上你也不是什麼善心人。好萊塢這麼多作家,估計也只有我真心喜歡你了。」兩個人都笑了。
分手之前,馬林對克勞迪婭說道:「有問題就打電話找我好了。」這意味著,他不打算繼續這段關係了。
克勞迪婭明白他的意思。「美意心領了,」她說道,「如果哪個劇本有什麼問題,打電話找我好了。諮詢免費,但是如果讓我動筆重寫的話,稿酬可得另計。」這是告訴他說,從業務角度講,不是她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她。這當然不是真的,不過可以讓他知道,她對自己的才華是有信心的。他們像朋友一樣分手了。
沿著太平洋的海岸公路,車行緩慢。克勞迪婭望著左邊波光粼粼的海面,沙灘上竟然沒什麼遊客,這跟小時候去過的紐約長島很不一樣,她感到非常驚奇。頭頂上,她看見滑翔翼飛越層層電線,落到海灘上。她的右邊有一群人圍著一臺廣播車和大型攝像機。有人正在拍電影。她太喜歡這條太平洋海岸公路了。厄內斯特·維爾竟然那麼討厭這條路。他說,在這條路上開車,就像搭渡輪下地獄……
克勞迪婭·德·萊納第一次見到維爾的時候,她正在改編他的暢銷小說。她一直很喜歡他的書,他的句子真美,就像一個個音符彼此融會貫通。他理解生活,理解人物的悲劇性。他的情節不落窠臼,讓她神往不已,就像童年時候被童話故事牢牢吸引。所以,能見到他,她真的很高興。可惜現實中的厄內斯特·維爾本人,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維爾五十歲剛剛出頭。他的形象一點都沒有他文字的那種風雅。他又矮又胖,謝了頂都懶得掩蓋一下。也許對他書裡的角色,他能理解,能傾注感情,但對於日常生活的微妙細節,他毫不在乎。可能這正是他的魅力之一吧,因為他有一種孩子氣的天真。等到更加了解他之後,她認識到了隱藏在天真下的另類智慧。他有小孩子不經意顯露出的幾分狡黠,還有孩子般脆弱的自尊心。
在波羅餐廳用早餐的厄內斯特·維爾看上去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他先前的小說為他帶來了巨大聲望,但收入差強人意。而他最新的作品有了突破,不僅成為了炙手可熱的暢銷書,還將被羅德斯通工作室改編成電影。維爾寫了劇本,此刻鮑比·邦茨和斯基比·迪爾正在吹捧他的劇本有多棒。維爾就像個想出鏡想瘋了的新人,對這些褒獎竟然照單全收。維爾難道不知道克勞迪婭來開會的目的嗎?她氣憤的是前一天晚上,正是邦茨和迪爾告訴她,這個劇本純屬狗屁。絕對不是刻薄,甚至也沒有貶義。所謂「狗屁」,無非是行不通、用不上的東西而已。
克勞迪婭並沒有因為維爾的毫不出眾而氣餒。畢竟她自己也曾經毫不起眼,是整形手術才讓她初露崢嶸。她甚至覺得,他這種天真和熱忱很可愛。
邦茨說道:「厄內斯特,我們找了克勞迪婭來幫你。她是個非常棒的寫手,這一行裡最厲害的,她肯定能把你的小說變成一部好電影。我有預感這部片子肯定大賣。還有,記住——淨收入你佔百分之十。」
克勞迪婭明白,維爾已經上鉤了。這個可憐的小笨蛋喲,他哪裡會知道淨收入的百分之十就是零的百分之十。
維爾似乎非常感激他們的幫助。他說:「好,我也可以向她多學習。寫劇本比寫書有意思得多,但是對我來說是個全新的嘗試。」
斯基比·迪爾寬慰他說:「厄內斯特,你很有天分。這裡就是你大顯身手的地方。這部電影能讓你大賺一筆。尤其是如果能有個好票房,甚至能拿下奧斯卡,那就不得了了。」
克勞迪婭打量著這幾個人。兩個騙子,一個笨蛋。這種三人組在好萊塢比比皆是。不過,她也沒聰明到哪兒去。斯基比·迪爾不是也把她給搞定了嗎——身心都給搞定了。但是她還是很欽佩斯基比。他看上去總是那麼真摯。
克勞迪婭知道這是個非常麻煩的專案,獨一無二的賓尼·斯萊才是真正的幕後寫手,斯萊把維爾的書變成了集詹姆斯·邦德、夏洛克·福爾摩斯和卡薩諾瓦於一身的大雜燴。這麼一改,維爾的書除了一副骨架子,什麼都不剩了。
出於同情,克勞迪婭同意晚上跟維爾共進晚餐,順便商量一下劇本合作的事。合作這種事的訣竅之一,就是要避免任何私人的關係。所以她儘可能把自己搞得像個工作狂,一點也不吸引人。她寫作的時候,愛情這種事太讓她分心了。
她驚喜的是他們共事的兩個月成就了一段長久的友誼。當他們同一天被這個專案開除的時候,他們一起去了拉斯維加斯。克勞迪婭一直熱衷於賭博,維爾也是一樣。在拉斯維加斯,她把哥哥克羅斯介紹給了他。沒想到,這兩個人一拍即合。她想不通這兩個人有什麼共同之處。厄內斯特是學者,對高爾夫或者別的運動並無興趣;克羅斯多少年都不讀書了。於是她問厄內斯特這是為什麼。
「他願意聽人說話,我願意對人說話,僅此而已。」他說。克勞迪婭覺得不對,事情不是這麼回事。
她又問克羅斯。雖然這是她哥哥,卻比誰都神秘莫測。克羅斯思忖了一會兒,終於說道:「因為你用不著提防著他,他沒什麼想撈的。」克羅斯一開口,她就知道這才是真相。她恍然大悟。厄內斯特·維爾一點城府都沒有,真是不幸。
她跟厄內斯特·維爾的關係有點不一樣。他雖然是享譽世界的小說家,在好萊塢卻沒什麼影響力,也沒什麼交際能力,還總是招來別人的反感。他在雜誌上刊載的文章都是關於國內熱點問題的,永遠保持政治正確,可諷刺的是,這反倒把兩方陣營都得罪了。他嘲笑美國的民主程式;他揚言除非男女在體力上達到平等,否則女人就只是屈服於男人的命,因此建議女權主義者去搞個準軍事訓練組織;談到種族問題的時候,他寫了一篇關於語言的文章,他說黑人應該改稱自己為「有色人種」,因為用「黑色」來表示貶義的場合太多了。比如「黑暗的念頭」「黑得跟地獄一樣」「膚色黑」——而且「黑」這個字永遠跟消極方面聯絡在一起,除了「純黑色的外衣」之外。
可當他接下來又主張說地中海人種,包括義大利人、西班牙人、希臘人等,也應該被稱作「有色人種」的時候,雙方都被激怒了。
他說有錢人就應該冷酷無情、保持警惕性,而窮人應該成為罪犯以對抗法律,因為法律都是有錢人為了保護他們自己的錢而定的。他還寫道,所有社會福利都是給窮人的賄賂,以防他們發動革命。提到宗教時,他說這些宗教都應該像藥一樣管制,憑處方才能使用。
不幸的是,誰也不知道他說這些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這些奇談怪論從來沒在他的小說裡出現過,所以即便是閱讀他的作品,也捉摸不透他的觀點。
但是,當克勞迪婭跟他一同改編他的暢銷書時,他們建立起了緊密的友誼。他是個好學生,十分尊重她,而她也挺喜歡他那些尖酸刻薄的笑話,和他對社會嚴肅認真的思考。他花錢隨意,對金錢的概念完全是抽象的。還有,權勢對這個世界,尤其是對好萊塢的影響,他竟然一無所知。他們十分合得來,於是她把自己的小說拿給他看。第二天,當他帶著讀小說時做的筆記來到片場,她真是受寵若驚了。
憑藉她編劇事業的成功,以及經紀人梅洛·斯圖爾特的影響力,她的小說終於發表了。可是她只得到了幾句敷衍的讚揚,還有一堆譏誚,因為她是編劇,不是作家。但是克勞迪婭仍然很喜歡自己的書。書賣得很不好,也沒人來買電影改編的版權。但至少是出版了。她還加了一條獻詞給維爾:「致美國在世的最偉大的小說家」。然而無濟於事。
「你運氣好,」維爾說,「你運氣好,沒當小說家,去當編劇了。你永遠也當不了小說家。」接著,他花了三十分鐘時間,不帶任何惡意和嘲諷地把她的小說條分縷析,讓她認識到這純屬一本平庸之作。沒有結構、沒有深度、沒有引起共鳴的角色,就連她的長項對白都一塌糊塗,通篇小聰明,沒有重點。這是一次殘忍的打擊,但維爾言之有理,克勞迪婭明白這全是事實。
他以一種自以為善意的方式作了結語:「如果是個十八歲的姑娘,這書還真不錯。」維爾說,「我提到的這些缺點,都可以用經驗加以彌補,只要年紀漸長就會好起來。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永遠沒法彌補,你沒有自己的語言風格。」
雖然克勞迪婭被批評得體無完膚,但是這句話真正惹怒了她。評論家們其實還讚揚了這本書抒情的風格。「你錯了。」她說,「我挖空心思,就為了把句子寫得完美。而且,你的作品最讓我欽佩的一點,就是詩一般的語言。」
維爾這才笑了起來。「謝謝,」他說,「我並沒有刻意追求詩意。我的語言全都是人物情感的真實迸發。而你的語言、你所謂的詩意,都是強加的,是假的。」
克勞迪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你算什麼東西?」她說,「你也太打擊人了,你怎麼就知道你是對的?」
維爾被逗樂了。「聽著,你可以寫能出版的小說然後等著餓死。可你明明是個天才編劇,何必這樣呢?至於我為什麼這麼肯定,因為這是我唯一完全瞭解的事務。除非我說錯了。」
克勞迪婭說:「你沒說錯,但你是個殘忍的混蛋!」
維爾很快地掃了她一眼。「你很有天賦,」他說,「你對電影對白很敏感,你是串聯故事情節的專家。你真正能夠理解電影。你屬於電影,你不屬於小說啊。」
克勞迪婭的大眼睛驚訝地瞪著他:「你知不知道你多侮辱人?」
「我當然知道,」維爾說,「不過,這都是為了你好。」
「我真不敢相信,你這樣的人能寫出那樣的書來,」她尖刻地說,「誰也沒法相信是你寫的。」
對此,維爾報以一陣大笑。「沒錯,」他說道,「這才妙呢,對不對?」
接下來的整個一週,他都一本正經地跟她共同改編劇本。他估計這段友誼算是完了。最後,克勞迪婭對他說:「厄內斯特,放鬆點,我原諒你了,我甚至相信你說得對。可是你幹嗎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呢?我還以為你在耍那些男人的手段呢,比方說,先損我一通,再把我推倒在床上。但是我知道,要幹這種事兒你還太遲鈍了。上帝啊,以後你下猛藥的時候,記得塞塊兒糖。」
維爾聳聳肩。「我一直堅持一條原則,」他說道,「寫作的事我要是不實話實說,那我就什麼都不是了。還有,我說話難聽,因為我很欣賞你。你這樣的女孩子很難得。」
克勞迪婭笑著問:「是說我的才華、智慧,還是美貌?」
維爾揮著手,打發她道:「不是,都不是,」他說,「是因為你受到了祝福。你是個幸福的人。不會有什麼悲劇能把你摧垮的。太難得了。」
克勞迪婭思忖著。「等一下,」她說,「你隱隱地在罵我。你是說我其實很愚蠢嗎?」她頓了頓,「多愁善感才是敏銳啊。」
「沒錯,」維爾說,「我就很多愁善感,所以我就比你更敏感?」二人大笑,然後她抱住了他。
「謝謝你的坦率。」她說。
「別盲目自信,」維爾說,「我媽媽總說生活就像一箱子手榴彈,你永遠不知道哪一顆會送你見上帝。」
克勞迪婭撲哧樂了,說道:「天哪,你一定要說這麼喪氣的話嗎?你這輩子也當不了編劇了,從你這句話就看得出來。」
「但這更真實。」維爾說。
沒等劇本寫完,克勞迪婭就把他拖上了床。她如此迷戀著他,只有脫了他的衣服才能脫了他的心防,真誠地交流。
就情人而言,維爾熱情有餘,技巧不足。他比大多數男人都知足。最重要的是,做愛之後他喜歡聊天。赤身裸體絲毫不影響他口若懸河、大肆說教。克勞迪婭喜歡看他一絲不掛。不穿衣服的他像個猴子似的靈活、性慾勃發,而且體毛濃密。他的體毛從胸前一直蔓延到後背。而且他還像猴子一樣貪得無厭,總是緊緊抓住她光溜溜的身體,就好像她是枝頭的果實。他的品味逗得克勞迪婭忍俊不禁,而她則享受性愛本身的愉悅。他享譽世界,她在電視上看到他時覺得他的演講太裝腔作勢了。他痛批道德淪喪的世界,像模像樣地攥著一個菸斗,幾乎沒吸過幾口。他身穿粗花呢的外套,肘部縫了兩塊皮革,看上去非常專業。但是,他在床上比在電視裡風趣得多。他一點兒也不上鏡。
他們並不談什麼真愛、什麼感情關係。克勞迪婭不需要這些,而對這些事情維爾只有文學上的認知而已。他比她年長三十歲,除了名氣響亮,再沒什麼拿得出手的優點,這些兩個人都承認。除了文學,兩個人毫無共同語言。恐怕這種情況最不適合建立婚姻了,這點兩個人也都同意。
不過,她喜歡跟他爭論電影的事情。維爾一再宣稱電影不是藝術,只是向遠古的山洞裡發現的那些原始壁畫致敬而已。電影沒有自己的語言風格,而人類發展靠的就是語言,所以這種東西是一種退化了的、最低等級的藝術。
克勞迪婭說:「這麼說,繪畫也不是藝術,巴赫和貝多芬也不是藝術,米開朗基羅也不是藝術。你這純粹扯淡。」這時候她才意識到,他是在逗她。他喜歡捉弄她,不過只是在做愛之後,而且他總是小心翼翼的。
等到劇組不再用他們兩個的時候,他們已經是很親密的朋友了。維爾動身回紐約之前,送給了克勞迪婭一枚小小的戒指,戒指鑲了四種不同顏色的珠寶,外形並不對稱。看起來,它並不昂貴,卻是個很有價值的古董,他花了很長時間淘到的。從此之後,她就一直戴著。她已經把這枚戒指當成護身符了。
她送給他的分手禮物,則是對好萊塢運作方式的完整介紹。她告訴他,劇本會交給出色的本尼·斯萊改編。本尼是個善於劇本改編的傳奇人物,曾經獲得奧斯卡劇本改編獎的提名。本尼·斯萊最擅長的,就是把文藝故事變成票房上億的大片。毫無疑問,維爾的書經過他手,一定會變成一部維爾討厭得要死,卻能賣一大筆錢的電影。
維爾聳聳肩。「無所謂,」他說,「反正我有百分之十的淨利潤,我會很有錢。」
克勞迪婭面帶慍色地看著他。「淨收入?」她嚷道,「不管電影有多少票房,你一分錢也見不到。羅德斯通最擅長的就是把錢變沒。你聽清楚,五部大賣的片子我都有淨收入分成,我一毛錢都沒見過,你也一樣見不到。」
維爾再次聳了聳肩。看起來他並不在乎,這使得其後幾年裡他的行為更加撲朔迷離了。
克勞迪婭的下一段感情讓她記住了厄內斯特所說的生活就像一箱子手榴彈。儘管她聰明伶俐,卻還是跟一個完全不合適的人墜入愛河。他是個年輕的「天才」導演。在這之後,她又愛上一個全世界女性都會為之傾倒的男人,可惜對她而言仍是完全不合適。
她原本自大地認為自己能夠駕馭這樣的完美男人。但是他們對待她的方式很快讓她打消了這種念頭。
那個導演只比她大幾歲,並不招人喜歡。但是他已經拍出了三部非同凡響的片子,口碑票房雙豐收。每家電影公司都想請他。羅德斯通工作室給了他三部電影的合約,還安排克勞迪婭幫他改寫電影劇本。
這個導演的天才之處在於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一開始,他就對克勞迪婭擺架子,因為她是女人,又是作家。在好萊塢的權力體系中,這兩種身份都沒什麼地位。他們很快就發生了爭執。
克勞迪婭認為他要求的場景跟情節的結構不吻合。她認為這場戲本身是個亮點,但在整部電影中,只會起到導演炫耀技巧的作用而已。
「這場戲我寫不出來,」克勞迪婭說,「這場戲對情節起不到作用。只有動作和鏡頭而已。」
導演硬邦邦地回應道:「所以叫作電影。按我們討論的寫就行了。」
「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也不想浪費我的,」克勞迪婭說,「願意寫的話你拎著攝影機自己寫去吧。」
導演連發火的時間都沒浪費。「你被解僱了。」他說,「這部電影用不著你了。」他拍了拍手。
但是斯基比·迪爾和鮑比·邦茨讓他們兩個妥協了。如果不是她的執拗激起了那個導演的興趣,這原本是不可能的。影片很成功,克勞迪婭不得不承認,這個成功主要是因為這個導演的天才,而不是她的劇本,她沒有導演的那種眼光。他們上床純粹是個偶然。但是這個導演太掃興了。他拒絕光著身子。就算做愛,他也得穿著襯衫。但是,克勞迪婭仍然夢想著兩個人可以一起做出好看的電影來,成為最棒的編導搭檔之一。在這個組合裡,她心甘情願附屬於導演,用她的才華服務他。他們一定能共同創造偉大的藝術,成為傳奇。兩個人的感情維持了一個月,直到克勞迪婭完成了《梅莎琳娜》的待售劇本大綱,並交給他看。他看了一遍就扔到了一邊。「女權主義的狗屁,除了胸就是屁股,」他說道,「你很聰明,但是我可不想浪費一年的生命拍這種東西。」
「這只是第一稿。」克勞迪婭說。
「天哪,我真討厭那些利用私人關係來給電影搭順風車的人。」導演說。
克勞迪婭覺得自己對他的愛霎時間煙消雲散了。她慍怒不已。「我用不著靠著跟你上床來拍電影。」她說。
「你當然用不著了,」導演說,「你有才華,而且電影圈對你的屁股的評價是最高的。」
克勞迪婭悚然。她從來沒在私底下議論過她的性夥伴。她討厭他的語氣。做的都是同樣的事,憑什麼男人就天經地義,女人就得感到羞恥。
克勞迪婭對他說道:「你也很有才華。但是一個穿著襯衫做愛的男人更加無恥。還有,至少我不會拿試戲來騙人上床。」
兩人的關係就這麼結束了。她因此想到了讓迪塔·湯美來做導演。她斷定,只有女人才配得上她的劇本。
去他媽的,克勞迪婭想。這個混蛋從來不把衣服脫光,而且做愛之後也不願意說話。他的確是個拍電影的天才,但他沒有自己的語言。在天才當中,他又是個無趣至極的人,只有談起電影才好一點。
此刻,克勞迪婭的車馬上就要開到太平洋海岸公路的大轉彎處了。那裡的海面像鏡子一樣映出她右側的懸崖。這是她最喜歡的風光。大自然的美永遠能讓她愉悅。離馬里布只有十分鐘的路了,安提娜就住在那兒。克勞迪婭理了理思路:她得挽救片子,她得讓安提娜回來。她記得,她們有過相同的情人,只不過時間不同。愛過安提娜的人也愛過她,她的心頭忽然湧起一陣自豪。
太陽正是最耀眼的時候,海浪在陽光照射下像一塊塊巨大的鑽石。克勞迪婭突然踩下剎車。她看到一架滑翔翼,她覺得這架滑翔翼會從她的汽車前方掠過去。她看得清滑翔翼下面的人。一個年輕姑娘,露出了半邊乳房,一邊揮手,一邊飛向海灘。沒人管他們嗎?警察哪兒去了?她搖搖頭,踩下了油門。車輛漸漸少了,公路轉彎,她看不見海面了,不過半英里後還會再出現的。就像真愛一樣,克勞迪婭笑著想。她生命裡,真愛總是會重新出現。
她真正墜入愛河時,卻換來了一次痛苦的體驗,給她好好上了一課。這其實並非她的錯,因為對方是斯蒂夫·施塔林斯,賣座紅星,女人的夢中情人。他洋溢著陽剛之氣,渾身散發著魅力,還有一定量可卡因所帶來的旺盛活力。他還很有表演天分。更重要的是,他是當代的唐璜。無論他走到哪裡都處處留情——非洲外景棚、美國西部的小鎮、孟買、新加坡、東京、倫敦、羅馬,還有巴黎。而且他這麼做的時候,都彷彿是一位紳士施捨窮人,或者是基督教的慈善活動。他們之間從來談不上有戀情,乞丐怎麼有資格接到慈善家的宴會邀請呢?他對克勞迪婭傾心不已,這段感情持續了整整二十七天。
儘管他們在一起很快樂,對克勞迪婭來說,這二十七天真是一種恥辱。斯蒂夫·施塔林斯是個不可抗拒的情人,吸食了可卡因之後更是如此。他甚至比克勞迪婭還習慣於赤身裸體,他完美的身材比例起了很大的作用。克勞迪婭經常發現他對著鏡子端詳自己,就像女人在試戴帽子一樣。
克勞迪婭知道,自己只是個小情人而已。他們約會的時候,他總是打來電話說要晚到一個小時,結果六個小時之後才出現。有時候他乾脆就把約會取消掉。對他而言,她無外乎是個後備。還有,他們做愛的時候,他總逼著她一起吸食可卡因,當時飄飄欲仙,卻讓她的腦子變得一團糟,過後好幾天她都沒法工作,就算寫出來點什麼,她也不相信自己。她發現她正在變成自己最為痛恨的那種人——全部生活都寄託在男人的興致上的女人。
她只是他第四或者第五個選項,這讓她大感恥辱。但其實她並不怪他,她只是怪自己。不管怎麼說,名聲大噪的斯蒂夫·施塔林斯願意要哪個女人都能到手,而他選了自己。施塔林斯會漸漸老去、不復俊朗;他總有一天會變成過氣明星,而吸食的可卡因會越來越多。趁著年頭尚好,他得及時行樂。她一生中很少有不快樂的時候,而她雖然墜入了愛河,卻非常不快樂。
所以,第二十七天,施塔林斯打電話說他晚到一個小時的時候,她說道:「別麻煩了,斯蒂夫,我不想再當個百依百順的奴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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