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西西里就有心狠手辣的傳奇名聲了。為了爭奪一片森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與對手展開了長達二十年的戰爭。對方家族的族長,唐·皮耶特羅·福爾倫扎,已經是八十五歲高齡,中風臥床,奄奄一息。醫生都說他活不過一個禮拜了。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一員闖進臥室刺死了他,還大叫著讓他不得好死。
唐·多梅尼科·克萊裡庫齊奧時常講起這則古老的殺人故事,讓大家明白這種過時的做法是多麼愚蠢,還指出:不加選擇地行兇純屬炫耀武力。暴力這種武器太寶貴了,浪費不得,必須用以達到重要目的才行。
他是有證據的。正是兇殘讓西西里的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走上了末路。墨索里尼和法西斯黨徒攫取了義大利的絕對權力時,意識到了必須把黑手黨消滅掉。他們省略了應有的法律程式,黑手黨被瓦解了,代價是數千無辜的人被牽連進了監獄或者流放。
只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有勇氣用武力反抗法西斯的法令。他們殺了當地的法西斯總督,襲擊了法西斯黨的敢死隊。最讓墨索里尼暴跳如雷的是,當他在帕勒莫發表演講的時候,他們偷走了他珍視無比的圓頂禮帽和雨傘——那可是從英國進口的啊!這種粗人的幽默感和輕蔑,讓墨索里尼成了整個西西里的笑柄,卻導致了他們的滅亡。大批武裝部隊集結到了西西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有五百名成員遭到殺害,還有五百個人被流放到地中海那些專門用於服刑的荒島上。只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核心成員活了下來,小多梅尼科·克萊裡庫齊奧被送到了美國。憑藉血液裡一脈相承的品質,唐·多梅尼科在美國建立起了自己的帝國,他比西西里的先輩們更加狡猾、更有遠見。他始終記得,綱紀不存的國家才是最大的敵人。所以,他愛美國。
很早他就聽說過美國那句著名的司法格言:寧可錯放一百人,不能冤枉一個人。他被這個美妙的概念震撼得啞口無言,於是他成為了熱心的愛國者。美國就是他的家。他永遠不離開美國。
受到這種精神的激勵,唐·多梅尼科在美國所建立的克萊裡庫齊奧帝國比西西里的家族更加穩固。他用現金確保了與一切政治、司法機構之間的友誼。他的收入來源不是單一的,而是分散到美國最下游的傳統行業中:建築施工業、垃圾處理業、各種形式的運輸業,但最大的現金流要數博彩業。相比利潤最為豐厚的毒品生意,他還是喜歡博彩業,他總覺得毒品買賣靠不住。所以後來的幾年,他只允許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操作博彩業。其他收入僅僅佔據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抽來的份子錢中毫不起眼的百分之五而已。
二十五年以後,唐的計劃和夢想就要實現了。如今的博彩業是受人尊敬的,更重要的是它正在逐步合法化。各州的樂透獎券越搞越大,都是政府騙老百姓的把戲。獎金要分二十年付清,等於州政府根本沒出錢,光是這筆錢產生的利息就已經等於本金了。更可笑的是,這筆收入還要課稅。這些細節唐·多梅尼科瞭解得一清二楚,因為他的家族擁有一家管理州樂透獎的公司,管理費頗為可觀。
但是,唐一直盼望體育博彩在全美合法化。眼下只有內華達是合法的。這是他在收取地下博彩的份子錢時瞭解到的。光拿超級碗來說,一旦賭博合法化,一天之內就能掙到十億美元。世界大賽的七場比賽收益也差不多。還有大學橄欖球賽、曲棍球、籃球,這都是豐厚的利潤來源。到了那時,還會有種類繁多、讓人慾罷不能的體育彩票,全都是合法的大金礦。唐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看不到這輝煌的一天了,但對他的子女們來說,這是多麼美妙的世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子孫將會跟文藝復興時期的王族血脈一樣,他們可以成為藝術家的贊助者、成為政府的顧問和領導者,甚至青史留名。披上這麼一件金光四射的斗篷,財富的根源就會完全被掩蓋。他的後代、追隨者和真正的朋友都會永享太平。當然,唐嚮往文明的社會,這樣的世界就好比一棵大樹,庇護和滋養人類。但是這棵大樹的根部,盤踞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這條巨蟒,它所吮吸的營養,來自於永遠不會消亡的源頭。
如果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是美國各黑手黨組織的神聖教會,那麼家族的首領唐·多梅尼科·克萊裡庫齊奧就是教皇。人們敬佩他,不光因為他的智慧,而且由於他的力量。
唐·克萊裡庫齊奧在家族中嚴格奉行一套道德標準,受到眾人的尊崇。每個男人、女人和孩童,在壓力之下、悔恨之中,或是艱難的環境面前,都要完全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決定一個人的是行為,言語只不過是個屁。他對一切社會科學和心理學嗤之以鼻。他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生時贖清原罪,死後求得解脫,是債就得還清。在這個世界裡,他有嚴格的是非判斷。
忠誠方面,首先是忠於自己的血脈;其次是忠於上帝(他的宅邸不是修了一所私人禮拜堂嗎?);最後是忠於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一切義務。
社會方面,政府——雖然他是愛國者——從來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唐·克萊裡庫齊奧生於西西里,在那裡,社會與政府是敵人。他對自由意志的概念非常明確,你既可以自由地放棄尊嚴和希望,像個奴隸一樣換來每天的麵包,也可以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掙得麵包的同時還能受到尊重。你的家族就是你身處的社會,你的天主處罰你的罪過,你的追隨者為你提供保護。你對其他人有一份責任:他們也需要充飢的麵包,他們也需要世界的尊重,他們也需要能夠抵禦他人冒犯的盾牌。
唐建立了這個帝國,並不是為了讓他的子孫有一天湮沒在一大群無望的人類之中。他建立和擴大自己的勢力,為的是使家族的名字和財富能真正像教會一樣長久存在。人活於世的目的,不就是在此生掙到每天的食物,在死後求得主的寬恕嗎?至於芸芸大眾和他們那種漏洞百出的社會結構,讓他們見鬼去吧。
唐·多梅尼科帶領家族登上了權力的巔峰,靠的是波吉亞式的冷酷、馬基雅維利式的精明和對美國商業的深刻理解。但最重要的,是對追隨者們那家長式的愛:獎賞美德,報復仇恨,保障生活。
就如唐所規劃的,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現在的地位,除了極端險惡的情況之外,不需要再參與一般的犯罪活動。其他各個黑手黨家族都成了它的封臣或者叫「代理人」,他們遇到麻煩的時候就會恭敬有加地向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求援。在義大利語裡,「封臣」和「代理人」押同一個韻。然而,在義大利方言中,「代理人」指的是那些執行最瑣碎任務的人。封臣們持續不斷地尋求幫助,唐·多梅尼科因而受到啟發,把「封臣」統統變成了代理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他們之間調停,把他們從牢里弄出來,把他們的非法收益藏在歐洲,用簡單的手段把他們的毒品運到美國,還利用家族在法官和政府官員當中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從各州一直延伸到整個聯邦。通常來說,是用不著市政官員的幫助的。要是某地的代理人連他們自己所在的城市都影響不了,他們也就沒資格做下去了。
唐·克萊裡庫齊奧的大兒子喬治以其在經濟學上的天賦鞏固了家族的力量。他就像巧手的洗衣婦,把現代文明傾瀉出的大筆大筆的黑錢統統洗白。正是喬治一直試圖緩和唐殘酷的手段,努力讓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從公眾視線中淡出。因此,家族得以存活。但他們的存在像不明飛行物一樣,也許會有人看到什麼事情、聽到什麼流言,也許會給人留下或恐怖或仁慈的印象,也許在聯邦調查局和警察局的檔案裡有些許提及,但是報紙上不會刊載,甚至不會出現在以描寫其他黑手黨家族功績為榮的出版物上,那些家族粗心大意、剛愎自用,等於自掘墳墓。
但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絕不是沒牙的老虎。喬治的兩個弟弟,文森特和佩蒂耶,雖然沒有喬治那麼聰明,卻幾乎完全繼承了唐的勇猛兇悍。家族在布朗克斯義大利人聚集區養了一幫殺手。這片由四十個街區組成的地盤可以用來拍一部表現舊時代義大利的電影了。這裡沒有留大鬍子的哈西德派猶太人、黑人、亞洲人、波希米亞人。在這兒,這些人也沒有任何的生意,連一家中餐館也沒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要麼持有要麼控制著這一帶所有的地產。當然,有些義大利家庭的後代會留長髮、背吉他,一副叛逆小青年的形象,但是他們全都被送到加利福尼亞的親戚家去了。每一年都會從西西里過來一批經過仔細篩選的新移民,以擴充人口。布朗克斯儘管被世界上犯罪率最高的地區所環繞,卻是一片沒有罪惡的淨土。
皮皮·德·萊納從布朗克斯聚居地的頭領,被擢拔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拉斯維加斯地區的代理人。但是他仍然直接聽命於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家族需要他的特殊才幹。
皮皮就是所謂「中選者」的典型代表。「中選者」的意思是「合格的人」。他入行非常早,十七歲幹掉了第一個人,值得一提的是,他是用繩子把這個人活活勒死的——在美國,年輕人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總是看不上繩子。他的體格非常好,個子挺拔,結實威猛。他理所當然是火器和爆炸物的行家。除此之外,他還極富人格魅力,因為他熱愛生活。他總是讓男人們感到如沐春風,跟他相處很放鬆;女人呢,則為他一半西西里的粗獷和一半美國電影式的風度傾心不已。雖然他對待工作極為認真,但他相信,生活是用來享受的。
他也有小小的缺點。他嗜酒好賭,對女人的興趣永不消減。大概是因為他太享受與人交際的樂趣,他並不像唐所期待的那樣冷酷無情。不過這些缺點反倒讓他成為更具威力的武器。這種人身上的缺點是用來為身體「排毒」的,卻不會讓身體沾染毒害。
他是唐的侄子,這一點對他的事業當然也有幫助。他是血統傳承中的一分子,在他打破家族傳統的時候,這一點非常重要。
沒人一輩子不犯錯誤。皮皮·德·萊納二十八歲的時候,因為愛情而步入了婚姻。錯上加錯的是,他選的妻子,與他「中選者」的身份完完全全不相吻合。
她叫娜萊內·傑瑟普,在拉斯維加斯桃源大酒店表演舞蹈。皮皮很驕傲地指出,她可不是那種在你面前露胸露屁股的舞女,她可是舞者。而且娜萊內很聰穎——按照拉斯維加斯的標準。她喜歡看書,對政治感興趣。而且,由於她來自加州薩克拉門託典型的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圈子,她的價值觀很老派。
他們完全是兩個極端。皮皮對文藝毫無興趣。他基本不讀書,也不聽音樂、看電影,或者看戲。皮皮彷彿公牛,娜萊內彷彿鮮花。皮皮外向、熱情,卻帶著危險的氣息,娜萊內則是與生俱來的溫潤,其他舞女和舞者從來沒跟她紅過臉,儘管他們自己經常藉此打發時間。
皮皮跟娜萊內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跳舞了。皮皮·德·萊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讓人聞風喪膽的鐵錘,走進舞池卻笨拙得像個呆子。舞蹈是一首他讀不懂的詩,好似中世紀聖騎士的勇武、溫柔,好似性愛的刺激美妙,這是他唯一一次對不懂的東西產生興趣。
對娜萊內·傑瑟普來說,她彷彿瞥見了他的靈魂。做愛之前他們會跳上幾個小時的舞,這讓性愛更加飄飄欲仙,真正成為靈與肉的交流。他們跳舞時,無論在她的住所,還是在拉斯維加斯酒店的舞池中,他對她敞開心扉,無所不談。
他擅長講故事,他的故事也十分精彩。他用一種既殷勤又巧妙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愛慕。他男子氣概十足,卻心甘情願對她俯首帖耳,而且他願意傾聽。她談論書、戲劇、民主拯救被剝削階級的意義、黑人權利、南非的解放、救助第三世界苦難人民的責任,皮皮驕傲而興致盎然地聽著。皮皮為這些言論激動不已,因為對他而言,這一切都十分新奇。
他們的性愛因此更為和諧,他們的差異反倒讓兩人彼此吸引。這樣對他們的感情很有好處——皮皮看到了一個真正的娜萊內,而娜萊內並沒有看到真正的皮皮。她所見到的,只是一個愛慕她的人,一個用禮物淹沒她的人,一個傾聽她夢想的人。
他們相識一週後就結婚了。娜萊內只有十八歲而已,懵懂無知,皮皮二十八歲,墜入愛河。他接受的傳統觀念雖然是另一個極端,但兩個人都想組建一個家庭。娜萊內是個孤兒,皮皮也不想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介入他們的熱戀。他也知道,他們不會同意的。不如先斬後奏,讓他們慢慢接受好了。他們的婚禮在拉斯維加斯的一座教堂舉行了。
不過,他的判斷再次出現了失誤。唐·克萊裡庫齊奧同意了他們的婚事。就像他常說:「男人在生活中最基本的責任就是養家餬口。」如果沒有妻兒,生活的目的又算什麼呢?讓唐不快的是,婚事沒有徵詢他的意見,婚禮沒有與整個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共同慶祝。畢竟,皮皮的身上流著克萊裡庫齊奧家的血。
儘管唐氣急敗壞地說「他們願意跳舞就一起跳到死」,他還是慷慨地送出了大量賀禮:一輛別克大轎車、一家年收入十萬美元的討債公司,還有擢升。皮皮·德·萊納繼續作為關係最為密切的西部代理人之一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效命,他不能留在布朗克斯的聚居地,他的外族妻子怎麼能跟忠於家族的人一起生活?對他們來說,她全然是個外國人,就跟被隔離在此地之外的穆斯林、黑人、哈西德派猶太人和亞洲人一樣。所以實質上講,雖然皮皮仍然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鐵錘,雖然他是個「封疆大吏」,他終究失去了一部分對家族的影響力。
阿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作為伴郎、桃源酒店的主人出席了他們的世俗婚禮。他舉辦了一次小型的晚宴,新郎新娘翩然起舞、共度良宵。之後的若干年裡,格羅內韋爾特跟皮皮·德·萊納建立起了密切而忠誠的友誼。
婚姻維持了很長時間,他們有了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哥哥受洗時取了名字叫克羅奇菲西奧,但大家總是叫他克羅斯。十歲大的時候,他已經長得很像媽媽了。他的身形優雅,面容柔和而英俊。但是,他也繼承了父親的力量和過人的協調能力。妹妹叫克勞迪婭,九歲,像爸爸。她的五官粗獷,好在帶著孩提稚氣和靈巧,才不算難看。她可沒能繼承父親的天賦,卻繼承了媽媽對書、音樂和戲劇的愛好,以及媽媽的溫柔氣質。自然而然,克羅斯跟皮皮走得很近,克勞迪婭則更願意黏著媽媽娜萊內。
德·萊納一家和睦地度過了十一年。皮皮在拉斯維加斯的代理人事業順風順水,他為桃源酒店收債,充當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鐵錘。他發了財,過上了體面的日子,但是按照唐的要求,並不鋪張奢華。他酗酒,他賭錢,他跟老婆跳舞,他跟孩子們嬉鬧,盡力為孩子們成人之後走上社會作準備。
皮皮從自己危機四伏的生活中學會了及早盤算。這是他成功的原因之一。很早開始,他就把克羅斯當作大人。他希望孩子長大後能成為他的援手。也可能,是因為他希望身邊能至少有一個人他能充分信任。
於是他開始訓練克羅斯,教他賭博的各種手法,帶他跟格羅內韋爾特共進晚餐,讓他了解賭場裡的各種騙術。格羅內韋爾特每次的開頭都是「每天晚上都有上百萬的人不眠不休,琢磨著如何在我的賭場裡出老千」。
皮皮帶著克羅斯去打獵,教他如何給動物剝皮、掏內臟,讓他了解血腥味,讓他看到自己血紅色的雙手。他讓克羅斯上拳擊課,讓他感覺疼痛,教他槍械的保養使用,但是勒脖子這一套皮皮有所保留。畢竟這只是他自己的嗜好,如今已經不大用得上了。再說,他沒辦法跟孩子的媽媽解釋繩子的用途。
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在內華達州的群山之中擁有一片廣闊的獵場。皮皮就帶著全家到那兒去度假。他帶著孩子們打獵,娜萊內則在溫暖的獵場小屋裡讀書。打獵的時候,克羅斯輕而易舉就打中了狼和鹿,有時候還能打到美洲獅和熊。克羅斯的能力展露無遺,他對槍械的天賦過人,對武器的保養認真細緻,在危險中能保持冷靜,無論是摘血淋淋的內臟還是掏一圈一圈的腸子都不會畏縮。肢解獵物、收拾屍體,這些從來嚇不著他。
克勞迪婭可沒有這些品質。聽到槍響她就害怕,給鹿剝皮她會嘔吐出來。沒過幾次,她就拒絕再離開小屋了,而是跟媽媽一起讀書、沿著附近的小溪散步。克勞迪婭連釣魚都不去,讓她把硬鐵鉤從軟乎乎的蟲子中間穿過去,她可受不了。
皮皮把心血都澆灌在兒子身上,從最基本的行為抓起。不輕易動怒,不談論自己。要用行動而不是言語來贏得尊重。尊重家庭的每一分子。賭博是消遣,可不是營生。愛父母和妹妹,但是小心,別愛上老婆以外的女人。老婆就是給你生孩子的女人。有了妻兒,就要犧牲自己的生活去養活他們。
克羅斯真是個聰明的學生,他爸爸喜歡得不得了。他還喜歡克羅斯像極了娜萊內。他有著她的優雅,簡直就是她的翻版,更妙的是他沒有藝術細胞這種破壞婚姻的天賦。
唐夢想所有的子孫後代將來都能進入合法的社會,但皮皮從來不相信,他甚至不相信這種做法有多大好處。他認可唐天才的一面,但是這一次,偉大的唐也顯出浪漫主義情懷了。不管怎麼說,父親永遠希望子承父業,永遠希望孩子能像自己一樣。血緣就是血緣,永遠變不了。
這一點上皮皮證明自己是對的。儘管這都是唐·克萊裡庫齊奧一手規劃的,可是就連唐的孫子丹特也抵制這份宏偉藍圖。丹特彷彿迴歸了西西里的血統,渴望力量、意志堅定。他可從來不怕破壞什麼社會法律,也不敬畏天主。
克羅斯七歲、克勞迪婭六歲的時候,克羅斯帶著與生俱來的攻擊性,沒事就喜歡打克勞迪婭的肚子,哪怕當著爸爸的面也敢動手。克勞迪婭哭著找爸爸,而身為家長的皮皮呢,則有若干種方式解決這個問題。他可以命令克羅斯停手,如果克羅斯不聽,他就拎起克羅斯的脖頸在空中來回晃,他時常這麼做。他也可以要求克勞迪婭還手。他還可以一巴掌把克羅斯摑到牆上,他這麼幹過一兩次。但是有一回,可能是因為剛吃過晚飯犯懶,更主要是因為娜萊內總是因為他對孩子們使用暴力發牢騷,總之他平靜地點著了雪茄,對克羅斯說:「你打你妹妹一下,我就給她一美元。」克羅斯接著對妹妹動手,皮皮就把一美元的鈔票撒在克勞迪婭頭上,可把克勞迪婭樂壞了。終於,克羅斯沮喪地收手了。
皮皮總是給妻子送小禮物。但是這些禮物都像是主人賞給奴隸的,是偽裝奴役的賄賂。都是些貴重的禮物:鑽石戒指、裘皮大衣,還有歐洲旅行。因為她討厭拉斯維加斯,他就為她在薩克拉門託買下了一座度假別墅。他曾裝扮成司機的模樣把一輛賓利轎車開過來送給她。就在他們的婚姻解體之前,他還送給她一隻古董戒指,那是波吉亞的藏品。他只在刷信用卡上限制她,要求她拿家裡的零用錢還款。皮皮從來不用信用卡。
他在其他方面也很開明。娜萊內有完全的自由。皮皮可不是愛吃醋的義大利丈夫。儘管他自己除了生意之外從不出國旅行,他還是同意了娜萊內跟女伴們一起去歐洲遊玩。因為她那麼渴望看看倫敦的博物館、巴黎的芭蕾舞,還有義大利的歌劇。
有好幾次娜萊內都覺得奇怪,皮皮為什麼不會吃醋,經年累月之後她才明白,沒人夠膽子向她獻殷勤。
對於這樁婚事,唐·克萊裡庫齊奧曾經刻薄地說:「他們難道覺得自己能跳舞跳上一輩子嗎?」
答案當然是不能。娜萊內的腿長得出奇,沒法成為一流舞蹈演員,她的性格太死板,又當不了交際花。於是她安於婚姻生活。起初的四年,她很開心。她照看孩子,她到內華達大學去上課,如飢似渴地讀書。
但皮皮不再關心周圍的一切了,他也不關心那些黑人了,反正他們連偷東西都能叫人抓住。至於那些美國土著,管他們是誰,讓他們自生自滅吧。討論書籍和音樂,他根本不是這塊料。而且,娜萊內要求他不能打孩子,這也讓他大惑不解。小孩子就像小動物一樣,不鎮住他們,怎麼能讓他們受到教化呢?他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不會真傷到孩子。
於是,到了婚姻的第四年,皮皮有了情婦。一個在拉斯維加斯,一個在洛杉磯,還有一個在紐約。娜萊內的報復,則是拿到了教育學的文憑。
他們努力維繫著婚姻。兩個人都愛孩子,儘量讓孩子快樂成長。娜萊內的許多時光都陪著他們讀書、唱歌,還有跳舞。而婚姻則全靠皮皮的好脾氣維繫著。而且他精力旺盛,像動物一樣欲求不竭,這多少調劑了夫妻的關係。兩個孩子喜歡母親的溫柔優雅、美麗率真,敬畏父親的強大。
夫妻兩個都是孩子的好老師。母親教他們優雅的社交、得體的舉止,還有跳舞、打扮、整理儀容等,父親教給他們立世之道,怎麼避免受到傷害,怎麼賭博,怎麼鍛鍊體魄。他們從來不會覺得父親太過粗暴,因為只有教訓他們的時候他才如此。而且他教訓他們時也不動肝火,所以他們並不會心懷怨憤。
克羅斯無所畏懼,卻能放低姿態,克勞迪婭從來沒有哥哥的那種勇氣,卻很倔強。好在他們從來不缺錢。
時日漸久,娜萊內注意到了一些細節。一開始都是些瑣碎小事。皮皮教孩子們玩牌的時候,無論是德州撲克、21點,還是金拉米,都是皮皮洗牌,把他們的零用錢贏個精光,到了最後關頭又讓他們運氣好得打著瞌睡都能贏牌。有趣的是,孩提時代的克勞迪婭遠比克羅斯喜歡賭博。後來,皮皮就給他們演示他是怎麼出千的。娜萊內很生氣,她覺得他根本不把孩子的未來當回事,就好像不把她的生活當回事一樣。皮皮解釋說,這是對他們的教育的一部分。她說這算什麼教育,分明是教他們學壞。他要孩子們面對生活的現實,而她希望孩子們面對生活的美麗。
皮皮的錢包裡總是塞著一大沓現金。對這種事,妻子就跟稅務官一樣,充滿疑慮。雖然皮皮的生意——那家討債公司——確實挺紅火,可是他們的開支跟這檔買賣的收入也太不成比例了。
全家去東海岸度假、與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發生接觸的時候,娜萊內怎麼會感覺不到皮皮有多麼受到尊重呢。她注意到了人們在他面前是多麼小心翼翼,注意到了對他的恭敬有加,也注意到了這些人沒完沒了的閉門會議。
還有其他的小事情。皮皮每週至少要出差一趟。對他的行程細節她從來一無所知,他也從不吐露半個字。他有持槍執照,對於專門清討大筆欠款的人來講倒合情合理。他謹慎得很。娜萊內和孩子們都沒法接觸到他的武器。子彈都是在不同的櫃子裡分別鎖起來的。
一年一年過去,皮皮的出行越發頻繁,而娜萊內大部分時間都在家裡陪孩子。皮皮和娜萊內的夫妻生活越來越少。而且,皮皮在情慾方面越來越成熟,兩個人自然漸行漸遠。
時間一久,誰也沒法向最親近的人掩飾自己的本性。娜萊內發現,皮皮完全是我行我素。儘管對她從不粗暴,他的本性卻相當兇悍;他裝作坦誠,其實詭秘難以捉摸;他面目和藹,卻極度危險。
他也有一些可愛可惱的小毛病。比方說,他喜歡的東西,別人也得喜歡。有一天,他帶一對夫婦去一家義大利餐館吃飯。這對夫婦對義大利菜並沒有特別的興趣,因此沒怎麼動刀叉。皮皮注意到這個,飯就沒法兒吃了。
有些時候,他會說起討債公司的生意。幾乎所有拉斯維加斯的大酒店都是他的客戶。他向賭場上借錢不還的顧客收債。他堅持說從來沒使用過暴力,只不過用一種比較特殊的方式說服他們罷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明明有錢卻不履行義務,這種人很讓他冒火。醫生、律師或者公司高管享受了酒店服務,卻不願意付賬。但是找這些人要錢很容易:到他們的辦公室大吵大鬧讓客戶和同事都聽見就是了。你要讓他們出盡洋相,恐嚇是不行的,罵他們爛賭棍、欠錢不還、厚顏無恥、給他們自己的職業抹黑,這就行了。
做小買賣的人就麻煩多了。這幫錙銖必較的傢伙恨不得一毛錢一毛錢跟你講價。還有的耍小聰明,寫張銀行兌不出來的支票,然後說搞錯了。這種把戲他們最願意幹了。他們給你寫一張一萬美元的支票,戶頭上卻只有八千。但是皮皮能搞到銀行資料,所以他乾脆幫他再存兩千,然後把一萬整個提出來。他給娜萊內講這些事的時候,笑得十分開心。
皮皮對娜萊內說,他的工作中最重要的部分,不光是勸賭徒還錢,還要勸他們接著賭下去。哪怕身無分文的賭徒也有價值。他可以幹活掙錢。所以你只要把他的債寬限幾天,就算沒有信用抵押也可以接著在賭場裡玩兒,只要贏錢,就能還賬。
有天晚上,皮皮給娜萊內講了個故事,他覺得這個故事太好笑了。他的討債公司開在桃源酒店附近一家小購物中心裡。那天他正在辦公室裡工作,外邊的街上突然有槍響。他趕忙跑出去,正好看見兩個蒙面人從旁邊的珠寶店裡逃跑。皮皮想都不想就掏槍朝兩個人射擊。有輛車接應這兩個人跑了。幾分鐘之後警察趕過來,挨個問了一圈之後,他們竟然把皮皮給抓起來了!他們明知道他的槍是上了牌照的,但是他犯了「疏忽致危」罪。最後是阿爾弗雷德·格羅內韋爾特把他保釋了出來。
「我他媽的為什麼開槍?」皮皮嚷道,「阿爾弗雷德說,這是因為我骨子裡是個獵人。我可不明白。我開槍打劫匪?我保護社會?結果他們反倒把我關起來了。把——我——關起來啦!」
但是,某種程度上講,這都是皮皮的小花招。他不經意地流露一點出來,娜萊內就會以為這是他的本性,而不會深究到真正的秘密上去。而最終讓她決定與皮皮·德·萊納離婚的,是因為皮皮因為涉嫌謀殺被捕了……
丹尼·福波爾塔靠著放高利貸掙的錢,在紐約買下了一家旅行社。他曾經靠的是桑塔迪奧家族提供的保護,不過桑塔迪奧家族如今已經不存在了。他的大部分收入,來自組織拉斯維加斯旅遊團。
所謂旅遊團,其實就是跟拉斯維加斯的某家酒店簽訂獨家合同,專門給這家酒店輸送前來度假的賭客。丹尼·福波爾塔每個月都包一架747客機,湊齊兩百個顧客飛赴拉斯維加斯的桃源酒店。一千美元的總價裡,包括了紐約到拉斯維加斯的往返機票、航班上的免費酒水和餐點、酒店房間、酒店裡的酒水和食物。許多人都報名等著排期參加這樣的旅遊團,福波爾塔總要對顧客加以精心挑選。能參團的,必須有高薪工作(是否合法無所謂),每天至少能在賭場裡玩上四個鐘頭。還有,如果可能的話,他們得在桃源酒店的收銀臺申請一個信使用者頭。
福波爾塔有一筆寶貴財富,他跟一幫三教九流的人關係不錯。這些人裡有詐騙犯、銀行劫匪、毒梟、香菸走私客、服裝街的混混,還有在紐約各種藏汙納垢的地方混得有聲有色的傢伙。這些人都是他的主顧。畢竟他們的日子過得擔驚受怕,總得找個時間放鬆一下。他們有大筆的黑錢,都是現金,又熱衷賭博。
每次桃源酒店送去一個兩百人旅遊團,丹尼·福波爾塔都會收到兩萬的酬勞。如果桃源的住客輸得太多,他還會分到提成。所有這些,再加上他收到的參團費用,使他的月收入相當可觀。可惜福波爾塔嗜賭如命。終於有一次,他入不敷出了。
福波爾塔是個擅長耍手腕的人,很快就想到了讓收支平衡的辦法。身為旅遊團組織者,他的職責之一就是給申請信用賬戶的參團遊客開具證明。
福波爾塔僱用了一群兇悍無比的武裝搶劫犯。他計劃靠著這些人,從桃源酒店偷八十萬美元出來。
福波爾塔給四個人做了假材料,把他們說成是時裝中心的老闆,信用評級都很高。具體細節都從旅行社儲存的檔案裡抄出來的。根據這些材料,他給這些人開了二十萬美元的信用證明,然後把他們送進旅遊團。
「唉,他們根本就是來白拿的。」格羅內韋爾特後來說道。
兩天的行程裡,福波爾塔和他的爪牙們在酒店大肆消費、款待美麗的女歌手、在禮品店簽單買禮物——這些都不算什麼。他們從賭場裡換來的都是黑色籌碼,在賬單上籤了字。
他們分成兩組。一組跟莊,一組跟閒。這樣的話,他們頂多賠掉一點,或者不賠不賺。所以,他們要從賭場裡簽單提出一百萬美元的籌碼,福波爾塔最後全部去兌成現金。他們看起來全都賭得昏天黑地,實際上只不過是裝樣子而已。整個過程中他們忙得不亦樂乎,真把自己當成好演員了。開骰子的時候他們求天求地,輸掉的時候臉色鐵青,贏了的時候又喜形於色。這一天過去,他們把籌碼交給福波爾塔提出現金,再從收銀臺簽單換出新籌碼。兩天的鬧劇結束之後,這個小團伙已經賺到了八十萬美元。他們還高高興興地在食宿購物上消費了兩萬美元,但在收銀臺上留下的,是一百萬美元的借據條子。
丹尼·福波爾塔作為頭頭兒,獨得四十萬,剩下的讓搶劫犯們平分。他們非常滿意,尤其是福波爾塔還許諾說將來可以再幹一票。大酒店的漫長週末、免費的酒水食物、漂亮姑娘,每人還有十萬美元入賬。還有什麼能比這更滋潤呢?這比腦袋別在褲腰帶裡搶銀行好賺多了。
格羅內韋爾特第二天就發現了這個騙局。日常報告上顯示的金額有異樣,就算是福波爾塔的旅遊團數目也太大了。而賭客們在臺面上輸的錢和一晚上開局之後剩下的錢,相比換成籌碼的錢來說又太少了。格羅內韋爾特把監視攝像頭的錄影找來,還沒看上十分鐘,就明白了整套把戲。他還意識到,這些欠款單不啻一沓草紙,這些人用的都是假身份。
他忍無可忍。這麼多年他見過的騙術多了,沒見過這麼拙劣的。還有,他很喜歡丹尼·福波爾塔這個人。這個人給桃源酒店掙了大錢。他知道福波爾塔會怎麼辯解:福波爾塔會說自己也上了假身份的當,自己也是無辜受害。
對於賭場員工的無能,格羅內韋爾特很生氣。骰桌的荷官應該能察覺,巡場的應該抓住這幫搞「兩頭賭」的傢伙啊。這又不是什麼高明手段。人一旦日子過得好了就心軟,在拉斯維加斯也不例外。他滿心悔恨地想,非得把荷官和巡場的人打發去轉輪盤不可。但是有件事他躲不過去,他必須得把整件事情向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彙報。
他先把皮皮·德·萊納叫到酒店來,給他看了材料和錄影。皮皮認得福波爾塔,但不認得另外四個人。於是格羅內韋爾特從影片裡截了影像給皮皮。
皮皮大搖其頭:「丹尼還真以為自己能帶著錢遠走高飛嗎?我本來還以為他是個挺聰明的騙子。」
「他是個賭徒,」格羅內韋爾特說,「這種人永遠覺得自己手裡的牌是能贏錢的牌。」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丹尼肯定會跟你說這事兒跟他無關。但是記住,他必須證明他們拿得出錢來。他肯定說他是根據身份材料做證明的。一個組團人必須證實每個人的身份。他必須知道這一點。」
皮皮笑笑,拍了拍他的後背:「放心,他說不動我。」二人大笑。丹尼·福波爾塔有沒有罪並不重要。他得為自己的過錯負責。
第二天,皮皮飛到了紐約。他來到科沃格,向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講了來龍去脈。
穿過大門崗哨,他驅車而上。長長的瀝青路面從斜坡草坪中穿行而過,四周的圍牆纏著帶刺的鐵絲電網。主樓門前站著一個警衛。這便是和平時期的景象。
喬治向他打了招呼,帶他穿過主樓,來到後花園。花園裡種了番茄、黃瓜、萵苣,甚至還有甜瓜,周邊是闊葉的無花果樹。唐從不種花。
全家正圍坐在一張木頭圓桌邊吃早餐。無花果樹的香氣在院子裡瀰漫,唐就坐在院中。他快七十歲了,依然精神矍鑠,這會兒他正喂自己十歲大的外孫丹特吃飯。他跟克羅斯同樣年紀,雖然容貌漂亮,卻十分專橫。皮皮老是忍不住想上去摑他一耳光。唐對外孫百依百順,又是給他擦嘴,又是好話哄著。文森特和佩蒂耶看起來頗不自在。一直到孩子吃完飯被媽媽蘿塞·瑪麗耶帶走,會議才算開始。唐·多梅尼科笑著看孩子走開,然後對皮皮說:「啊,我的‘鐵錘’啊,福波爾塔這個無賴,你說該怎麼辦?我們讓他吃穿不愁,他竟然貪心不足。」
喬治撫慰道:「要是他把錢還回來,他還是可以替我們接著掙錢的。」這是唯一可以寬宥這個人的理由。
「不是小數目啊,」唐說,「必須追回來。皮皮,你怎麼看?」
皮皮聳了聳肩。「我儘量。但是這些人全都是有錢就花乾淨的人。」
文森特討厭閒談。他說:「看看照片吧。」皮皮掏出照片,文森特和佩蒂耶端詳著四個搶劫犯。然後文森特說道:「我和佩蒂耶認識他們。」
「那好,」皮皮說,「那你們就負責這四個傢伙吧。要我怎麼處理福波爾塔?」
唐說道:「他們沒把我們當回事兒。他們把我們當什麼了?只知道報警的廢物嗎?文森特、佩蒂耶,你們倆去幫皮皮,我要錢如數歸還,這幾個流氓受到應有的懲罰。」他們明白了。這件事皮皮負責,這五個人都得死。
唐離開眾人,到院子裡散步去了。
喬治嘆了口氣,說:「老頭子太狠了,時代變了。這樣冒險不值得。」
「文尼和佩蒂耶對付那四個手下的話,就沒事,」皮皮說,「沒問題吧,文尼?」
文森特說道:「喬治,你得跟老爺子談談。那四個人肯定沒錢。我們做個交易,讓他們出去弄錢來還給我們。要是殺了他們,錢就沒了。」
文森特是個實在的殺手,從不因為嗜血的慾望而放棄更為可行的解決方法。
「好吧,這倒可以商量。」喬治說,「這幾個人都是跟班。但是他肯定不會放過福波爾塔。」
「福波爾塔必須接受懲罰。」皮皮說。
「皮皮表弟,」喬治笑著說,「事成之後你想要什麼獎勵呢?」
皮皮討厭喬治這麼叫他。文森特和佩蒂耶這麼叫他是出於熱情,可喬治呢,只有在討價還價時才會這麼叫他。
「做了福波爾塔是我分內事,」皮皮說,「你們把討債公司給我了,我還從桃源領薪水。但是追回這筆錢就比較難,所以我得分個成。要是文尼和皮提也從那幾個小雜碎的錢抽成的話,就跟他們一樣好了。」
「很合理。」喬治說,「但是這可跟追討賭債不一樣。沒有五十那麼多。」
「不,不用,」皮皮說,「讓我沾點光就夠了。」
聽到這句西西里俗話,大家都笑開了。佩蒂耶說:「喬治,別給得太少了。你別想剝削我和文森特。」如今,佩蒂耶負責管理布朗克斯地區,是打手頭領。他一向主張底層的人應該多得點錢。他願意把自己拿到的份兒拿出來分給手下。
「你們這幫傢伙真貪得無厭,」喬治笑道,「我就跟老爺子說兩成好了。」皮皮知道,這種情況的意思就是一成半或者一成。這是喬治的老傳統了。
「我們三個湊一起分怎麼樣?」文森特對皮皮說。意思是,不論誰弄回來的錢,不論多少,三個人都放在一起平分。這是友好的表示。從活人身上搞錢總比死人身上的機會要大得多。文森特明白皮皮的價值。
「好的,文尼,」皮皮說,「多謝了。」
遠處的院子邊上,他看見丹特和唐手拉著手一起散步。他聽見喬治說:「丹特跟我父親怎麼會相處得這麼好?太奇怪了。爸爸可從來沒對我這麼好過。他們倆成天在一起說悄悄話。嗯,老爺子這麼精明,孩子早晚學得跟他一樣。」
皮皮看見孩子揚起臉看著唐。兩個人的表情,就彷彿他們之間有一個凌駕天地的大秘密。後來皮皮才相信,此情此景就是他的厄運之眼,為他帶來了不幸。
皮皮·德·萊納的行動一向是精心策劃。他可不是一味蠻幹的莽夫,而是個手藝嫻熟的技師。所以,他在具體行動的時候,非常依賴心理分析策略。丹尼·福波爾塔這件事有三個問題:第一,他得把錢拿回來;第二,他得跟文森特和佩蒂耶·克萊裡庫齊奧仔細協調(這部分倒是很簡單,文森特和佩蒂耶辦事效率非常高。兩天之內他們就找出了那幾個嘍囉,迫使他們悔過,然後安排他們作出賠償);第三,他得殺了丹尼·福波爾塔。
皮皮「偶遇」福波爾塔並不難,然後熱情邀請他到東城吃中國菜。福波爾塔知道皮皮為桃源酒店追討賭債。這麼多年,他們生意上少不了打交道。因此在紐約碰到皮皮,福波爾塔無法推辭他的邀請。
皮皮非常低調。一直等到點完菜,他才開口道:「格羅內韋爾特跟我說他被騙了。你有責任證明這些傢伙的信用能力,這你知道吧。」
福波爾塔賭咒發誓他是無辜的,皮皮咧嘴一笑,友好地拍拍他的後背:「得了吧,丹尼,」他說,「格羅內韋爾特手裡有錄影,你那四個夥計都招了。你麻煩大了,但是如果你把錢還回來,我可以幫你解決這件事。沒準兒我還能讓你接著搞旅遊團呢。」
為了證明他的話,他掏出了四個人的照片:「都是你的人吧,」他說,「他們實話實說,把一切都賴在你頭上。他們交代了你們怎麼分的錢。所以你要是能把那四十萬吐出來,你就沒事了。」
福波爾塔說:「對,我是認識這幾個孩子。但是他們都有種,不會張嘴的。」
「審他們的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人。」皮皮說。
「媽的,」丹尼說,「酒店是他們的啊?我不知道啊。」
「這下你知道了,」皮皮說,「你要是不把錢還回來,你就真有大麻煩了。」
「我應該現在就走。」福波爾塔說。
「不,不,」皮皮說,「別走,這裡的北京烤鴨太棒了。聽著,這件事可以解決的,沒什麼大不了,誰都想過騙點錢,還回來就行了。」
「我一毛錢也沒有。」福波爾塔說。
皮皮這時才露出一點怒意。「你得有點最起碼的尊重,」皮皮說,「先拿十萬出來,然後打個三十萬的欠條。」
福波爾塔一邊嚥下了一個煎餃,一邊思忖著。「我只能給你五萬。」他說。
「好,很好,」皮皮說,「你以後再送旅遊團過去,酒店扣下你的勞務費,用來還錢。這很公平吧?」
「好吧。」福波爾塔說。
「別擔心,好好吃飯。」皮皮說。他取了些鴨肉卷在餅裡,放在甜麵醬裡蘸了蘸,遞給福波爾塔。「這真棒,丹尼,」他說,「吃吧,吃完再辦事。」
他們點了巧克力冰淇淋當甜點,又約好下班後,皮皮去旅行社拿那五萬。皮皮接過午餐的賬單付了錢。「丹尼,」他說,「你注意到沒有,中國餐館裡的巧克力冰淇淋裡,可可粉加得特別多。你猜我是怎麼想的?肯定是第一個來美國開中國餐館的人把配料搞錯了,於是後來跟風過來的全都學的這個錯誤配方。真棒!這冰淇淋真棒!」
不過,丹尼·福波爾塔已經有四十八年不幹那些上不了檯面的事了,以至於一下子沒能讀出皮皮話裡的訊號。跟皮皮一分開他就消失了,只留了個口信說他跑去湊錢還給酒店。皮皮並不驚訝。福波爾塔這兩手在這種事裡太常見了。他躲起來,就可以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討價還價。這說明他沒錢,也說明除非文森特和佩蒂耶那頭搞到錢,否則皮皮就抽不了成。
皮皮從布朗克斯聚居地裡調了些人手搜尋他的下落,並散出口風說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正在通緝丹尼·福波爾塔。一週過去,皮皮的怒氣越發難平。找福波爾塔要錢就是打草驚蛇,他早該想到這一點。福波爾塔心裡有數,五萬根本不夠,再說他連五萬都沒有。
又過了一週,皮皮忍無可忍了。於是事情一有突破,他就貿然行動,全不復原來的謹慎。
丹尼·福波爾塔在上西城的一家小餐館裡露面。店主是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一個手下,見到他就趕緊打了電話。皮皮趕到的時候,福波爾塔恰好準備離開餐館。皮皮沒想到他帶了一把槍。福波爾塔是個混混,哪裡會有開槍的經驗。所以他的一槍打歪了。而皮皮連著打中他五槍。
事發現場有幾個不利因素。第一,有好幾個目擊證人;第二,沒等皮皮逃走,警察的巡邏車就趕到了;第三,皮皮本來打算的是把福波爾塔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說話,倉促之下竟然開了槍;第四,雖然可以說是正當防衛,卻有幾個目擊者說是皮皮先開的槍。那句老話再次應驗了:法律這種東西,對無辜的人比對真正有罪的人更加危險。還有,皮皮在槍上裝了一支消音器,這是為了跟福波爾塔的友好對話萬一無法繼續而準備的。
倒霉的巡邏車趕到時,皮皮的正確反應派上了用場。他並沒有「殺出一條血路」,而是服從了警察的要求。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有一條嚴令:絕對不許朝法務人員開槍。所以皮皮沒開槍。他把槍扔到地上踢開了。他平靜地接受了逮捕,否認自己跟幾尺之外那個死人有任何關係。
雖然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突發事件,也有對應的方法,但是再小心都敵不過命運惡意捉弄。眼下,皮皮彷彿被湮沒在厄運中,但他知道,他只需要讓自己放鬆,然後等待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救他上岸就好了。
首先得花大價錢請到能把他保釋出去的辯護律師。其次,介於雙方都持槍,可以在公平這一點上勸說法官和檢察官偏袒自己。證人的記憶可以出現一點偏差。那些急於強調自己獨立性的陪審員願意看見當局顏面無光,所以只要稍稍鼓勵他們一下,他們就會拒絕裁定有罪。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手下不需要像瘋狗一樣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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