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皮皮·德·萊納為家族效命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開庭受審。而且按照通常的司法習慣,他的妻子和子女必須到庭旁聽。陪審團必須意識到自己的決定將左右這個無辜家庭的未來幸福。十二個陪審員必須努力硬起心腸,而對心懷憐憫的陪審員而言,「合理懷疑」則是天賜利器。
庭審當中,警察作證說他們並沒見到皮皮持槍,也沒見到他把槍踢開。三名證人無法指認出被告,另外兩人指認皮皮時太過乾脆,反倒引起了陪審團和法官的猜疑。飯館的主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手下作證說,他跟著丹尼·福波爾塔出了餐館的大門,因為丹尼沒付錢。他目擊了槍擊,但開槍的人絕對不是被告皮皮。
開槍的時候,皮皮戴了手套,所以槍上並沒有指紋。法庭提交了醫學證據,皮皮·德·萊納患有間歇性皮疹。原因不明、無法治癒,所以大夫建議他戴手套。
為求萬全,家族還賄賂了一名陪審員。皮皮畢竟是家族的高層。但是這項預防性措施並沒有派上用場。皮皮被宣判無罪。在法律看來,皮皮永遠是無辜的。
但在他妻子娜萊內·德·萊納看來就不是了。宣判六個月後,娜萊內對皮皮提出了離婚。
神經緊繃著過日子的代價太大了。身體每況愈下,暴飲暴食傷了肝臟和心臟,睡眠嚴重不足。他對她的美麗無動於衷,她對他再沒有一絲信任。皮皮和娜萊內都非常痛苦。她無法接受跟皮皮同床共枕,他也受不了一個沒法跟他分享快樂的人。她掩飾不住自己對他這個殺人犯的恐懼,他再也不必在她面前藏頭遮面,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脫。
「好吧,那就離婚,」皮皮對娜萊內說,「但孩子我可不給你。」
「我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娜萊內說,「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也不會讓孩子們跟著你過日子。」
這很出乎皮皮的意料。娜萊內從來沒這麼粗聲大氣地講過話。而且他也想不到她竟敢跟他皮皮·德·萊納這麼說話。不過,女人嘛,都是不考慮後果的。他又想到了自己的立場。他沒有撫養孩子長大的條件。克羅斯十一歲,克勞迪婭十歲,他意識到,儘管他跟克羅斯很親近,兩個孩子都更愛媽媽而不是他。
他想對妻子公平一點。畢竟,他想要的她都給了:家庭、孩子、生活的基礎,每個男人都需要這些。要是沒有她,誰知道他能是個什麼樣兒呢?
「我們都理智點,」他說,「好聚好散吧。」他又變得魅力十足,「想想看,我們幸福地過了十二年。我們有那麼多的好時光。我們還有兩個好孩子,這都是多虧你啊。」他頓住了,詫異地看著她不為所動的表情,「好吧,娜萊內。我是個好父親,孩子們喜歡我。你想幹什麼,我都會幫助你。拉斯維加斯這所房子你可以留著。桃源酒店的店鋪我可以給你弄一間,你可以去賣衣服、珠寶、古董什麼的。一年掙個二十萬不成問題。我們共同撫養孩子好了。」
娜萊內說:「我討厭拉斯維加斯,我一直討厭。我拿到了教育學的文憑,在薩克拉門託找了一份工作。我已經安排孩子們在那邊入學了。」
直到這個時候皮皮才意識到她是個對手,她很危險。這對他來說太陌生了。在他的理解範圍裡,女人和危險就不沾邊。老婆、情婦、姑姑嬸嬸、朋友的妻子,就連唐的女兒蘿塞·瑪麗耶都不會帶來危險。皮皮生活的世界裡,女人從來就不是敵人。他突然覺得怒不可遏,這種力量的湧動只在對付男人的時候才有過。
所以,他說:「我可不會去薩克拉門託看孩子。」有人無視他的熱情、拒絕他的友好時,他就會惱怒。誰想不買皮皮·德·萊納的賬,誰就是找死。既然決定要對抗,就要戰鬥到最後。但是他再次詫異了:他的妻子這是早就計劃好的。
「你不是說你看清我的真面目了嗎?」皮皮說,「那就給我小心點兒。不管你搬到薩克拉門託,還是隨便去哪兒。兩個孩子你只能帶一個,另一個跟著我。」
娜萊內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那就讓法庭決定吧。」她說,「我覺得你應該請個律師跟我的律師談談。」看到他那張驚訝的臉,她都快忍不住樂出來了。
「你連律師都找了?」皮皮問,「你拿法律嚇唬我?」他放聲大笑。他笑得得意忘形,幾乎要歇斯底里了。
真奇怪。十二年來,這個男人都是個溫順的情人,渴望她的肉體、不讓殘酷的世界傷害她,而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危險可怕的野獸。這一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別的男人對他都是恭敬有加,為什麼大家都懼怕他。現在,他那鄙陋的魅力再也沒法讓人卸下心防了。奇怪,她並不怎麼害怕,卻只是感到傷心,因為他對她的愛竟然消散得如此之快。不管怎麼說,十二年來,他們彼此擁抱、一同歡笑、一起跳舞,共同撫育孩子。對於她的付出,他表示過感激。可是現在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皮皮冷冰冰地說:「你怎麼決定的我不管。法官怎麼決定我也不管。你講道理,我也講道理。你不讓步,就什麼也沒有。」
她第一次對曾經愛過的一切感到畏懼:他健壯的軀體、寬大的雙手、粗獷的五官輪廓——別人都覺得兇悍,她卻一直認為這是男人味。結婚以來,他始終彬彬有禮得不像一個丈夫,從沒對她大聲說過話,從沒開過讓她難堪的玩笑,她超支的時候他也從不生氣。而且他確實是個好父親,只有孩子們對母親不恭敬的時候,才會對他們顯得粗暴。
她感到一陣眩暈,可皮皮的臉雖然遮在幾層陰影裡,卻更加分明。他腮上生著橫肉,下巴上微微凹下去的地方像是一片烏青。他的兩條劍眉中間已經夾雜了些許的白色,但大頭顱上卻仍是硬如馬鬃的黑髮。他的棕色眼睛一向帶著愉悅,此刻卻冷酷無情。
「我還以為你愛過我呢,」娜萊內說,「你怎麼能這樣威脅我?」她嗚嗚地哭了起來。
皮皮心軟了。「聽我說,」他說,「別信律師的。上法庭的話,就算我真的全輸光了,你也照樣不能把兩個孩子都帶走。娜萊內,別逼我,我真不想的。我知道,你不願意再跟我一起生活了。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很幸運,能擁有你這麼長時間。我希望你能幸福。我能給你的,比法庭能判給你的要多。但是,我老了,我不想沒有家人。」
娜萊內泛起一陣促狹,這在她一生當中沒幾次。「你還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呢。」她說道。
「的確,」皮皮說,「這你得記住。可我不想年紀大了還一個人生活。」
「這樣的男人成千上萬,」娜萊內說,「女人也是。」
「因為他們無能為力,」皮皮說,「他們的存在和生活都掌握在其他人手中,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娜萊內不屑道:「你不允許?」
「沒錯。」皮皮說道,笑著端詳她,「就是這樣。」
「你隨時可以去看孩子們,」娜萊內說,「但是兩個孩子都要跟著我。」
這時,他轉過身去,平靜地說:「隨你怎麼想。」
娜萊內說:「等等。」皮皮回頭看著她。她看到他的表情那麼嚇人,臉上一副乖戾的神色,於是喃喃道:「如果有哪一個孩子願意跟著你,也行。」
皮皮一下子變得喜形於色,彷彿問題已經解決了一樣。「太棒了,」他說,「你的孩子來拉斯維加斯看我,我的孩子到薩克拉門託看你。再好不過了。今晚就辦。」
娜萊內最後試探了一句。「四十歲並不老啊,」她說,「你還可以再組建一個家庭。」
皮皮搖頭道:「不會了。」他說,「我這輩子就為你這一個女人著迷。我結婚晚,我知道我不會再結婚了。算你走運,我有自知之明,知道留不住你,也知道沒法兒從頭再來了。」
「是的。」娜萊內說,「你無法逼我再愛你。」
「但是我有法兒殺了你。」皮皮說道。他望著她笑,就好像剛才的話是在開玩笑。
她看著他的眼睛,相信這話是真的。她意識到,這就是他力量的源泉:只要他開口威脅,別人絕對會當真。她強迫自己鼓起勇氣。
「記住,」她說,「如果兩個孩子都願意跟著我,你不能攔著。」
「他們愛爸爸,」皮皮說,「一定得有一個陪著他們的老爹。」
晚飯過後,房間裡有涼爽的空調,室外則是燥熱的沙漠。他們已經給十一歲的克羅斯和十歲的克勞迪婭解釋了現在的情況。兩個人誰都不吃驚。克羅斯,長得像媽媽一樣漂亮,內心卻已經像爸爸一樣堅韌。他警惕心強,但無所畏懼。他立即開口說:「我跟媽媽在一起。」
克勞迪婭被這個選擇嚇到了。出於小孩子的狡黠,她說:「我跟克羅斯在一起。」
皮皮很吃驚。克羅斯跟他比跟娜萊內更加親近。跟他一起打獵的是克羅斯,跟他一起玩牌、打高爾夫和拳擊的都是克羅斯。媽媽沉迷於書籍和音樂當中,他絲毫不感興趣。皮皮週六還在討債公司整理內部檔案,是克羅斯跑過去陪他。事實上,他已經決定要撫養克羅斯了。他期望克羅斯也作出同樣的選擇。
克勞迪婭狡猾的回答讓他覺得好笑。這個孩子很聰明。但是克勞迪婭的長相跟他太像了,他可不想每天跟自己這張醜臉大眼瞪小眼。讓克勞迪婭跟著她媽媽也合情合理。克勞迪婭跟媽媽有同樣的愛好。他帶著克勞迪婭又能幹什麼呢?
皮皮端詳著兩個孩子。他為他們驕傲。他們知道,媽媽是父母當中弱勢的一方,他們必須支援她。他又注意到,娜萊內憑著表演的本能,為眼下這個場合作了精心的準備。她穿了一條黑色褲子和一件黑色毛線衫,顯得十分嚴肅,一頭金髮用細細的黑色髮帶紮了起來,露出她白皙的鵝蛋臉,令人心碎。他知道自己粗糲的外表在小孩子眼中是什麼樣子。
於是他發揮出了特有的熱情。「我只是想讓你們其中一個陪著我。」他說,「你們可以隨時看望對方,對吧,娜萊內?你們兩個小傢伙不會留我一個人待在拉斯維加斯吧?」
兩個孩子木然地看著他。他又對娜萊內說:「你得幫幫我,」他說,「你得挑一個。」這時,他惱怒地想:我幹嗎聽你的啊?
娜萊內說:「你答應過的,要是他們兩個都想跟著我,你不能阻攔。」
「勸勸他們。」皮皮說。他並沒有因此而傷心——他知道,孩子們愛他,不過孩子們更愛媽媽。他覺得這很正常。只不過這並不能說明,他們的選擇是對的。
娜萊內不屑道:「沒什麼可勸的,你說話要算數。」
皮皮並不知道在三人看來,他的臉色有多陰沉,也不知道他的眼神變得多麼冰冷。他覺得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注意語氣,而且儘量保持理智了。
「你必須選一個。我答應你,如果事情還是解決不了,那就按你說的辦。但是你得給我個機會才行。」
娜萊內搖搖頭。「你蠻不講理,」她說,「法庭見吧。」
就在這個時候,皮皮作出了決定。「沒關係,按你想的辦吧。不過你要想好,你要想想我們共同的日子。想想你是誰,想想我是誰。算我求你,講講道理。想想我們的未來。克羅斯像我,克勞迪婭像你。克羅斯跟我一起過會很快活,克勞迪婭跟你一起過會很快活。事情就是這樣。」他沉默了半晌,「知道他們兩個都更愛你而不是我,這還不夠嗎?他們會更懷念你而不是我,還不夠嗎?」最後一句話被硬生生地掐斷了。他不想讓孩子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但是娜萊內明白了。出於驚懼,她連忙走到克勞迪婭旁邊,把她往自己身旁拉了拉。這個時候克勞迪婭用祈求的眼神望著哥哥:「克羅斯……」
克羅斯的面龐有種冷峻的美,動作則十分優雅。突然,他站到父親旁邊說:「爸爸,我跟你走。」皮皮一下子拉過他的手,感激之情顯而易見。
娜萊內嗚嗚地哭了。「克羅斯,要常來看我們,能來幾次就來幾次。我給你專門在薩克拉門託留一間臥室,專給你留著,誰也不許用。」這到底是一種背叛。
皮皮興奮得都飄飄欲仙了。一塊大石頭從他心上徹底落了地,已經打算好的那件事他總算用不著去做了。「我們得慶祝慶祝,」他說,「就算我們離婚了,那也是從一個幸福的家庭變成了兩個幸福的家庭。從此之後,永遠幸福。」聽到這話,大家都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又怎麼了,我們儘量總可以吧。」他說。
最開始的兩年裡,克勞迪婭一次也沒到拉斯維加斯去看爸爸和哥哥。克羅斯則每年都到薩克拉門託去看娜萊內和克勞迪婭。但去的次數越來越少,到他十五歲的時候,只有聖誕假期才會一家人團聚。
兩個家長,過著兩種迥異的生活。克勞迪婭和媽媽越發地像了。克勞迪婭喜歡上學,喜歡看書、看戲、看電影,她在母親的愛護下快樂成長。娜萊內在克勞迪婭的身上發現了她爸爸的那種活力四射、熱情洋溢。她喜歡她的直率,這種直率並不帶有她父親的那種野蠻。她們兩人在一起很快樂。
克勞迪婭畢業之後就去了洛杉磯,想在電影業一試身手。娜萊內很遺憾她離開,但是娜萊內已經在薩克拉門託安定下來,有朋友的陪伴,還做了一家公立高中的副校長。
克羅斯和皮皮組成了完全不同的幸福家庭。皮皮掂量著這些情況:高中裡,克羅斯在體育方面大放異彩,學業表現平平;他不想上大學;雖然他長得一表人才,但對女人沒有過多的興趣。
克羅斯很喜歡跟父親一起生活。不論當時的決定做得多艱難,如今看來,這是個正確的選擇。的確是兩個幸福家庭,只不過水火不容。皮皮也證明了自己是個好家長,就像娜萊內之於克勞迪婭那樣的好家長。換句話說,他也照自己的形象造就了克羅斯。
克羅斯對桃源酒店的事情很有興趣。管理顧客心理、收拾老千。克羅斯對跳舞的姑娘們也保持著正常的興趣。皮皮可沒法兒用自己衡量兒子。皮皮決意要克羅斯加入家族。皮皮相信唐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人活著,最重要的就是養活自己。」
皮皮讓克羅斯當上了討債公司的合夥人。他帶著克羅斯去桃源酒店跟格羅內韋爾特吃晚飯,費盡心思讓格羅內韋爾特關照克羅斯。他平時跟桃源酒店的大賭客們打高爾夫,他讓克羅斯也加入進來。四人比賽裡,他總是把克羅斯劃到對手一方去。十七歲的克羅斯早就通曉了高爾夫球賭博的各種把戲。哪個球洞的賭注高,他就在哪個球洞發揮超常。贏家總是克羅斯那一方。皮皮欣然接受失敗;縱然他費了點錢,卻為兒子贏得了好感。
他帶著克羅斯到紐約去參加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交際活動:無論什麼假期都去,尤其是獨立日。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對這種愛國主義節日尤其熱衷。還參加所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婚禮和葬禮。克羅斯畢竟是他們的第一個表親,他的身上也流著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血液。
皮皮每週都到桃源酒店的賭桌上,從他認識的荷官那裡贏走八千美元。克羅斯就坐在那兒看。皮皮把每種博彩的收益比例告訴他,教他如何管理賭資,告誡他狀態不好的時候千萬別去賭博,一天別玩兩小時以上,一個禮拜別玩三天以上,手氣不好就別下大注,就算手氣好,出手也要謹慎。
對皮皮來說,做父親的本來就應當讓孩子看到這個世界的種種醜惡。而作為討債公司的初級合夥人,克羅斯也有必要了解這些。因為討債並不是皮皮告訴娜萊內的那樣人畜無害。
雖然在收債過程中遇到過幾次困難的情況,但克羅斯並不感到厭惡。他還太年輕,長得又英俊,嚇不著人。但是他的身體夠壯,皮皮的吩咐他都能完成。
最後,皮皮為了考驗兒子,派他接了一個特別棘手的任務,只能動口,不能動手。克羅斯出面意味著不會硬來,是對債務人示好。債務人是加利福尼亞北部的黑手黨代理人,他欠了桃源酒店十萬美元。這不是什麼大事,犯不上搬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名號。事情儘量低調處理,能有商有量就不要動刀動槍。
克羅斯找到這個黑手黨管家的時機不當。這個叫法爾科的人聽到克羅斯好言相勸,掏出槍抵住了年輕人的喉嚨:「你再他媽廢話,我就把你扁桃腺打爛。」
克羅斯一點都不害怕,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吃驚。「五萬塊就能解決的事,」他說道,「就為了區區五萬美元,你不至於想殺了我吧?那我父親可不高興。」
「你父親是誰?」法爾科問,槍卻沒移開。
克羅斯說:「皮皮·德·萊納。你開槍也無所謂,反正他要是知道我只問你要五萬美元,也會開槍崩了我。」
法爾科笑著收起槍。「好吧,告訴他們,我下次來拉斯維加斯就把錢還了。」
克羅斯說:「你來了就給我打電話吧。房間酒水和餐點我給你免單。」
法爾科早就知道皮皮,但是真正讓他改變主意的還是克羅斯。他一點兒都不害怕,十分冷靜還有說有笑。這些都提醒他,這樣的人不好惹。不過,這件事情也給克羅斯上了一課。以後再去討債的時候,他都帶著一把槍,跟著一個保鏢。
為祝賀他的勇敢表現,皮皮陪他在桃源酒店一起度假。格羅內韋爾特送給他們兩套西裝,還給了克羅斯一袋子黑色籌碼。
這個時候的格羅內韋爾特已經八十高齡了。頭髮花白,但他的高大身軀依然靈活自如、充滿活力。他有點學究的氣質,而且喜歡指點克羅斯。當他把裝了黑色籌碼的袋子遞給克羅斯的時候,他說:「你贏不了的,這些籌碼遲早還是我的。不過聽我說,你還是有機會的:我的酒店還有其他樂子。大高爾夫球場,日本來的那些賭客常常去打球;供應美食的餐廳,還有歌星、影星出演的一流節目。我們還有網球場、游泳池和專門的觀光飛機,帶你飛越大峽谷。全都是免費的。所以,別浪費袋子裡的五千美元去賭博。」
三天的假期裡,克羅斯聽從了格羅內韋爾特的建議。每天早上,他都跟格羅內韋爾特、爸爸,還有一個住在酒店的大賭棍一起打高爾夫。賭注豐厚但並不過分。格羅內韋爾特讚許地看到,只要賭注加到最大,克羅斯的發揮就最好。「他的神經堅韌得像鋼鐵一樣啊。」格羅內韋爾特對皮皮欽羨不已地說。
格羅內韋爾特最欣賞的是克羅斯過人的判斷力和心智。不用別人指點,他就知道該去做什麼。最後一天早晨,跟他們一起打球的老賭客怏怏不樂。他嗜賭而且技術高超,靠出版色情刊物變得極為富有。可是昨天晚上,他一口氣輸掉了五十萬。對他來說,錢不算什麼大問題。他生氣的是明明手氣不好,卻陷進去無法自拔了——這是賭博界的愣頭青才會犯的毛病。
那天早上格羅內韋爾特提的賭注是五十美元一杆。老賭客譏誚道:「阿爾弗雷德,你昨天晚上贏了我那麼多錢,現在就算一千美元一杆你也打得起了。」
格羅內韋爾特感到不快。他清早起來打高爾夫是交際活動,把這跟酒店的生意扯到一起不是他的作風。但他一向客氣有禮貌:「沒問題。你甚至可以跟皮皮搭檔,我和克羅斯一起。」
開球后,色情業大亨打得不錯,皮皮和格羅內韋爾特打得也棒。只有克羅斯發揮失常。大家從來沒見他打得這麼糟過。他開球就打個大弧線,然後不斷打入沙坑和小池塘裡(在內華達的大沙漠裡,這可是花了大價錢)。推杆進洞時,他徹底敗下陣來。色情業大老闆的口袋裡添了五千塊,終於恢復了自信,堅持要請大家吃早餐。
克羅斯說:「對不起,格羅內韋爾特先生,我讓你失望了。」
格羅內韋爾特鄭重地看著他說道:「等什麼時候你父親同意了,你就過來為我工作。」
多年以來,克羅斯見證了他父親跟格羅內韋爾特的親密關係。他們是好朋友,每週都一起吃頓飯;而且皮皮很明顯對格羅內韋爾特言聽計從,對克萊裡庫齊奧家族都沒到這個程度。格羅內韋爾特也不害怕皮皮,而且給了他桃源酒店的種種便利,除了別墅。此外,克羅斯發現皮皮每週都會去酒店贏上八千美元。克羅斯想到了這其中的聯絡。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和格羅內韋爾特是桃源酒店的合夥人。
克羅斯知道格羅內韋爾特對他很感興趣,對他照顧有加。比如那一袋當作禮物的黑色籌碼,還有之前許多其他的好處。克羅斯和朋友們在桃源酒店的消費全部免單。克羅斯高中畢業,格羅內韋爾特送了他一輛敞篷車當禮物。十七歲的時候,格羅內韋爾特極為熱情地向酒店裡的舞女們介紹了他,讓他很有面子。還有,年頭一久,克羅斯發現,雖然格羅內韋爾特年紀一大把,仍然時常帶女人到他的閣樓套房共進晚餐。從這些女人口中他得知格羅內韋爾特是十分受歡迎的情人——他對感情從沒認真過,但是他的慷慨大方,讓女人們全都目瞪口呆。哪個女人要是能讓他寵上一個月,她就發大財了。
在兩人師徒般的一次談話中,當格羅內韋爾特正給他講解如何經營桃源這種大型賭場酒店的時候,克羅斯藉著員工關係的話茬,大膽地問他女人的事。
格羅內韋爾特笑著對他說:「表演節目的女人都歸娛樂總監管,其他女人呢,我完全把她們當男人用。不過,如果你是在問情感方面的建議,那我得告訴你:聰明的、理智的男人,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必害怕女人。兩種人你必須警惕:第一種是最危險的,那就是遭遇了不幸的小姑娘;第二種就是比你還有野心的女人。可別覺得我心腸狠,我倒是可以對女人一視同仁,但是我們的目的不在這個。我運氣好,我對桃源酒店的愛超過了世界上任何事情。但是我得告訴你,沒有孩子我很遺憾。」
「我覺得你的日子過得逍遙極了。」克羅斯說。
「是嗎?」格羅內韋爾特說,「那是因為我付出了代價。」
在科沃格的家中,克羅斯在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女人們中間引起了一陣騷動。二十歲的他血氣方剛、青春四射,他英俊、文雅、健壯,而且與年齡不相稱地風度翩翩。家族的人開他的玩笑,不無西西里粗鄙的惡趣味,說感謝上帝,他幸好長得像媽媽不像爸爸。
復活節週末,正當一百多個親戚集聚一堂共慶耶穌基督復活的時候,他父親身上的最後一處秘密被他的表弟丹特揭開了。
家族公館用高牆圍起的花園裡,克羅斯看見了一位漂亮的小姑娘,身旁圍著一群獻殷勤的小夥子。他看到自己的父親走到自助餐檯拿了一盤烤香腸,然後朝那幾個人友好地打了個招呼。他明顯注意到,姑娘面對皮皮時很害怕。女人通常都喜歡他爸爸。他的粗糲、隨和與熱情讓她們感到自在。
丹特也看到了。「她很漂亮。」他笑著說,「走,去打個招呼。」
他作了引薦。「莉拉,」他說,「這是克羅斯表哥。」
莉拉跟他們年紀彷彿,但並未真正顯露出成年女性的模樣,還帶著青春期的一點點缺憾美。她有蜂蜜色的頭髮,皮膚由內煥發著光彩。可她的嘴唇太嬌嫩了,彷彿尚未長成,會一觸即破。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安哥拉兔毛衫,把皮膚映成了金色。克羅斯對她一見鍾情。
但當他試圖搭話的時候,莉拉卻不理不睬,徑自走到另一張桌子,找女管家們去了。
克羅斯大窘,對丹特說:「看起來她不喜歡我這一型的。」丹特詭秘地朝他笑了笑。
這時的丹特,已經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年輕人。他意氣風發,看上去敏銳而狡黠。他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的一頭粗硬黑髮,總是戴著一頂文藝復興款式的帽子。他個子很矮,只有五英尺過一點,但神氣十足,大概是因為唐最為寵愛他。他總是帶著一股促狹勁兒。他對克羅斯說:「她姓安納科斯塔。」
克羅斯記得這個姓氏。一年以前,安納科斯塔家族罹難了。家族首領和他的大兒子在邁阿密的一家酒店房間裡被人開槍打死。這會兒,丹特盯著克羅斯,等著他的回應。克羅斯不動聲色地問:「然後呢?」
丹特說:「你幫你爸爸做事,對吧?」
「沒錯兒。」克羅斯說。
「那你還想追莉拉?」丹特說,「你有病。」他樂了。
克羅斯嗅到了一絲不對頭。他仍舊沉默著。丹特接著說道:「你不知道你爸爸是做什麼的嗎?」
「他討債。」克羅斯說。
丹特搖搖頭:「你爸爸是家族的清道夫,頭號‘鐵錘’。」
克羅斯的生命中曾經有那麼多惶惑不明的地方——媽媽憎惡爸爸,皮皮在朋友們和克萊裡庫齊奧家族中間受到的尊敬,爸爸有時神秘地消失幾個星期,他總是帶著槍,說一些他不理解的話——此刻一下子都清楚了。爸爸因為謀殺受審的事情他還記得,自從那天晚上爸爸攥住了他的手,這件事就從記憶中消失了。接著,他突然覺得父親十分親切,他無論如何必須要保護自己的父親。
他怒不可遏的是,丹特竟然敢這樣對他實話實說。
他對丹特說:「不,我可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這些事誰都不知道。」——去你媽的,你這個討人厭的傢伙——他忍不住就要破口大罵,但他沒有。他朝丹特笑笑,說道:「你這破帽子哪兒來的?」
維吉尼奧·巴拉佐像個手舞足蹈的小丑,正帶著小孩子們四處尋找藏好的復活節彩蛋。孩子們圍攏在他身邊,全都身穿復活節的盛裝,小臉兒嫩得像花瓣,皮膚白得像蛋殼,帽子用粉色的絲帶點綴著,人人臉上帶著興高采烈的紅暈。巴拉佐給他們每人一個小草筐,一人狠狠親了一口,然後大叫一聲「出發」。孩子們笑鬧著四散跑開了。
維吉尼奧·巴拉佐總是打扮得賞心悅目。他的西裝是倫敦裁剪的,他的皮鞋是義大利製作的,襯衫是法國縫製的,而為他做髮型的師傅則號稱曼哈頓的米開朗基羅。生活如此垂青於維吉尼奧,給了他一個跟那些孩子一樣漂亮的女兒。
她叫露琪爾,大家都叫她琪兒。她十八歲,今天她在幫父親打下手。她把小草筐遞過去的時候,草坪上的男人們看見這樣的美人兒,都朝她吹口哨。她穿了一條短褲、一件敞口白上衣。她深色的皮膚泛著奶油色,黑色長髮盤在頭上像皇冠一樣。她青春健美、朝氣蓬勃,洋溢著喜悅,像一位年輕的女王。
恰巧此時,她無意中瞥見了克羅斯和丹特在爭執什麼。突然克羅斯捱了重重的一拳,痛得齜牙咧嘴。
她手裡就剩一個草筐了,便走到丹特和克羅斯那裡。「你們有誰想去找彩蛋嗎?」她甜甜地笑著,一邊問,一邊遞過草筐。
兩個人看著她,都不由失神了。時近中午,陽光把她的皮膚照耀成了金色,她的眼睛閃爍不定。高高聳起的白色上衣既讓人浮想聯翩,又顯得清純無瑕。她渾圓的大腿牛奶一般潔白。
這時,一個小女孩兒驚叫了一聲,所有人都看著她。這個小姑娘找到了一顆特別大的蛋,大得像個保齡球,用紅藍兩色畫了鮮豔的圖案。小傢伙在使勁地把這個蛋裝在小筐裡,漂亮的小白帽歪到了一側,小臉上的大眼睛裡又是驚訝又是倔強。可是蛋突然破了,飛出一隻小鳥,把小姑娘嚇得尖叫起來。
佩蒂耶跑過草坪,抱起小丫頭安慰著她。這又是他的惡作劇。大家都笑了。
小姑娘認真地正了正帽子,尖聲嚷道:「你竟然捉弄我!」她摑了佩蒂耶一耳光,然後跑開了,佩蒂耶則趕緊追過去乞求原諒。大家笑得更厲害了。他把孩子抱在臂彎裡,遞給她一隻鑲了珠寶的復活節彩蛋,上面還墜了一條金鍊子。小傢伙接過蛋,親了他一下。
琪兒牽著克羅斯的手來到了主樓一百碼開外的網球場,在三面環牆的休息室裡坐下。休息室的開口是揹著慶典方向的,所以沒人看得見他們。
丹特看著他們離開,感到了一點屈辱。他很清楚,克羅斯更有吸引力,他覺得自己受了冷落。但是,有這麼一個英俊的表哥,他還是覺得驕傲。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提著草筐,於是聳聳肩,加入了尋找彩蛋的行列。
琪兒和克羅斯藏在網球休息室裡,琪兒雙手捧著克羅斯的面頰,吻上了他的嘴唇。吻得很溫柔,輕輕地一觸。但是當他把手探入她的上衣裡時,她推開了他。她的臉上滿是明媚的笑容。「我十歲大的時候就想吻你了,」她說,「今天正是時候。」
克羅斯被她的吻撩撥得不能自已,但只問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你太英俊、太完美了,」琪兒說,「今天一切都很完美。」她把手塞進他的手裡,「我們有個很棒的家庭,不是嗎?」她說。突然她問道:「你為什麼跟你爸爸一起生活呢?」
「不為什麼,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克羅斯說。
「你剛才跟丹特打起來了?」琪兒問道,「他真討厭。」
「丹特不壞,」克羅斯說,「我們剛才只是瞎鬧。他跟佩蒂耶叔叔一樣,都喜歡惡作劇。」
「丹特太粗魯。」琪兒說著,又親了克羅斯一下。她緊緊地拉著他的手。「我爸爸掙了好多錢,他準備在肯塔基州買一棟房子,再買一輛1920年款的勞斯萊斯。他已經有三輛老爺車了,還準備在肯塔基買幾匹馬。明天你來我家好不好?你想看看那幾輛車嗎?而且你一直喜歡我媽媽做的菜。」
「明天我得回拉斯維加斯了,」克羅斯說,「我現在在桃源酒店工作。」
琪兒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我討厭拉斯維加斯,」她說,「那個城市讓我噁心。」
「我覺得還不錯啊,」克羅斯笑著說,「你都沒去過,為什麼討厭它呢?」
「因為人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在那兒一下子就花光了,」琪兒的口氣裡帶著年輕人的意氣,「感謝上帝,我爸爸可不賭博。還有那些骯髒的舞女。」
克羅斯大笑。「這我可不知道,」他說,「我只負責高爾夫球場。我還從來沒見過賭場裡是什麼樣兒呢。」
她知道他在取笑她,但還是問他:「我去上學的時候,如果邀請你來學校看我,你會來嗎?」
「當然。」克羅斯說。這種遊戲,他比她老練得多。她天真爛漫地牽著他的手,不知道她爸爸和家族的真正意圖,這些都觸動了他的心。他明白她只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在這令人愉快的一天,她的身體湧動著女性的歡愉。他在香甜卻沒有情慾的吻中迷醉了。
「我們得回到宴會上去了。」他說。他們手挽著手回到了野餐區。第一個發現的,是她父親維吉尼奧。維吉尼奧搓著手指,笑著說道:「看看,看看。」然後擁抱了兩個人。克羅斯永遠記得這單純美好的一天,孩子們身著潔白的衣服慶祝基督復活。在這一天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父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回到拉斯維加斯之後,皮皮與克羅斯之間變得不一樣了。顯然,皮皮知道秘密已經暴露,於是他對克羅斯傾注了更多的愛護。克羅斯很驚訝,自己對父親的感覺並沒發生變化。他仍然愛著他。他無法想象沒有父親、沒有克萊裡庫齊奧家族、沒有格羅內韋爾特和桃源酒店的生活會是什麼樣。這是他要過的生活,而他對這樣的生活並無不滿。但是,一種躁動逐漸在他心裡滋生。要採取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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