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的兒子叫埃利希,是個二十歲的小夥子。他到處幫歌爾德蒙當下手,對他的工作懷著熱烈的關注與好奇。他渴望學彈琴,歌爾德蒙答應教他,並且允許他將來在他的工場裡嘗試做做雕刻活兒。每當歌爾德蒙在院裡感到無聊和煩悶,就可以到埃利希處休息休息,小夥子暗暗喜歡他,對他敬重到了極點。他常常求歌爾德蒙給他講尼克勞斯師傅和主教城。有時歌爾德蒙也樂於如此,但講著講著,會突然大吃一驚:自己怎麼竟像個老人似的坐在這兒,給人講起自己過去的遊歷和事蹟來,他的生活這會兒才真正開始呀。
最近一些時候,他大大地變了,樣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只是人們從前都不認識他,所以誰也不曾察覺。流浪和不安定生活的困苦,早已損耗了他的精力;特別後來瘟疫時期的無數可怕遭遇,最後讓伯爵抓住以及那地牢中的恐怖之夜,都深深震撼了他的內心,給他的外貌留下了這樣那樣的痕跡:金黃色的鬍鬚裡夾著根根白毛,臉上牽起了細細的皺紋,時常出現的失眠之夜,內心偶爾感到的某種倦意,慾望與好奇心的衰減,一種灰溜溜的淡漠和厭煩情緒,諸如此類。在他為自己的工作做準備時,與埃利希談天時,在鐵匠和木匠的房子裡幹這幹那時,他會振奮起來,變得又活潑又年輕,大家都佩服他,喜歡他;但這種時候一過,人們往往看見他半小時、一小時地悶坐著,毫無生氣,神情冷漠,臉上做夢似的掛著微笑。
眼下,對於他重要的問題,是從何處著手工作。他在這兒雕的第一件作品,他想以它報答修道院殷勤好客的作品,不應是件隨手拈來擺在某個角落滿足人好奇心的東西,而應像那些古老的藝術傑作一樣,成為這所修道院的整個建築與生命的一部分,要能完全融合進去。他最希望雕一座祭壇或一座佈道臺,可惜對這兩者院裡都不再需要,也沒有容納得下的地方。想來想去,他想起了另一件工作。在神父們的齋堂裡,有一個高出地面的壁龕,吃飯的時候總有一位年輕神父坐在裡面,念《使徒行傳》給大家聽。這個壁龕毫無裝飾。歌爾德蒙決定把通向壁龕的扶梯以及龕中的書案,都用一些木雕裝點起來,使其差不多像一座佈道臺,上面要有一些較高的浮雕像,以及幾尊幾乎完全懸空獨立的全身雕像。他把這個計劃告訴院長後,受到院長的讚揚和歡迎。
現在終於可以動手工作了——已經下雪,聖誕節也已過去——歌爾德蒙的生活換上了一副嶄新的面貌。對修道院來說,他幾乎像失了蹤,誰也再見不到他。他不再等著下課後從教室裡湧出來的學童們,不再到樹林中游蕩,不再徘徊於迴廊底下。而今他在磨坊主家裡搭夥——這已經不是他當學生時常去拜訪的那位磨坊主了。再則,他的工場除了他的助手埃利希,此外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有些日子,連埃利希也聽不見他說一句話。
經過深思熟慮,歌爾德蒙為自己的第一件作品提出瞭如下方案:作品應由兩部分構成,一部分表現人世,一部分表現上帝之言。下面為一部分即臺階,應由一根巨大的橡木做材料,圍繞著它雕出上帝的造物,將自然界的種種形象以及先民的簡樸生活表現出來。上面為一部分即欄杆,則應託負著四位福音傳播者的雕像。四尊雕像之一應具有已故達尼埃爾院長的形象,第二尊應雕成他的繼承人已故馬丁神父的模樣;而借聖路加的形象,歌爾德蒙則想使他那尼克勞斯師傅的面貌長存下去。
他碰到很大的困難,比他預料的困難還要大。它們使他憂慮,然而是甜蜜的憂慮;他痴心而絕望地追求他的作品,好像追求一個寡情的女子;他和他的作品進行著無情而耐心的搏鬥,就像一位釣了條大梭子魚的釣翁:魚兒每掙扎一下,都給他一個教訓,使他變得更加敏感。他忘記了一切,忘記了修道院,也幾乎忘記了納爾齊斯。納爾齊斯來過幾次,但除去幾張素描外,什麼都沒有看到。
想不到歌爾德蒙有一天提出來一個叫他十分詫異的請求,要納爾齊斯聽他辦告解。
「以前我不能做這件事,」他坦率地說,「以前我覺得自己太渺小,在你面前感到十分卑微。如今我感到好了一些,已經有了工作,不再是個毫無價值的人。再說,既然我已生活在修道院中,也得適應院裡的秩序嘛。」
他覺得時機已經成熟,因此不願再等。在回修道院頭幾個禮拜的恬靜生活裡,在對重臨故地的感慨和對青年時代的回憶中,在應埃利希的請求講述自己的經歷時,他已對自己的一生做了一個清清楚楚、有條不紊的回顧。
納爾齊斯接待他時並不顯得特別莊重。告解持續了兩個小時,院長面無表情地聽他朋友講自己的歷險、痛苦與罪惡,提了不多幾個問題,除此從未打斷他,甚至聽到歌爾德蒙承認自己對上帝的公正與仁慈失去了信仰時,仍然無動於衷。當他聽出歌爾德蒙受了許多磨難與驚駭,不止一次已瀕於毀滅的時候,他卻有些吃驚;可隨後又禁不住微微笑了,為他朋友始終保持著天真無邪的本性而深深感動。因為他發覺,歌爾德蒙為之憂慮和懺悔的不虔誠想法,與他本人思想中的懷疑和危機相比,簡直算不了什麼。
讓歌爾德蒙驚訝甚至失望的是,懺悔神父並不把他的那些罪孽看得多嚴重,雖然因為他不祈禱、不辦告解、不領聖體的過失,納爾齊斯狠狠訓誡了他,給了他一個懲罰,即在他重新領聖體前的四個禮拜裡,應當過節制和清心寡慾的生活,每天早上去趕早彌撒,每天晚上念三遍《我們的聖父》和一遍《聖母頌》,作為贖罪。
最後,納爾齊斯對他說:「我奉勸你,請別以為這樣的懲罰太輕。我不清楚你是否還記得彌撒經文。你應該一字一句注意聽,專心體會它的含義。至於《我們的聖父》和其他幾首讚美詩,我今天就和你一起念,並指出你該特別注意的詞句和意義。這些神聖的話,你不可像說凡人的話和聽凡人的話那樣念和聽。當你發現自己是在有口無心地嘀咕,你就應該想想今天的懺悔和我的告誡,就應該從頭念起,並照我教你的那樣記到心裡去——這樣的時候是不會少的。」
不知是一個巧妙的機緣呢,還是院長對心靈學的造詣已經如此之高:從這次的懺悔和贖罪中,產生了一個對歌爾德蒙來說是充實和寧靜的時期,使他深感幸福。如今,他進行著一項既極其緊張,又使他十分憂慮和滿意的工作。他每天早晚做做功課,內容雖說簡單,卻完成得認認真真,因此每天激動狂躁的心情也得以消除,在他的生活中建立起了一個更完美的秩序,幫助他克服了一個創造者常有的危險的孤獨感,將他像孩子似的領進了上帝的國度。他不得不為他的作品獨自奮鬥,感官與心靈無時無刻不處在狂熱的激動之中;但是每次一祈禱,又使他變得純潔無邪起來。工作時他常常氣惱和焦躁得快要燃燒似的,要不就興奮得發狂,早晚的祈禱便有如一盆冰水,他沉浸在裡面既冷卻了興奮的狂熱,也冷卻了絕望的焦灼。
不過這也並非百試百靈。一天緊張工作之餘,他間或也在晚上久久靜不下心來,有幾次甚至乾脆忘記了祈禱。還有不少次,他在祈禱時怎麼也無法專心致志,老有一個想法在妨礙和苦惱著他:這樣地祈禱上帝,到頭來不過是犯傻而已,上帝也許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也幫助不了他。他於是去向他的朋友訴苦。
「堅持下去,」納爾齊斯說,「你說過的話就要算數。你不必考慮上帝是否聽見你在祈禱,不必考慮你能想象出的那個上帝是否存在。你也不必考慮你的努力是不是犯傻。與我們所禱告的上帝比較起來,我們的一切作為都是愚蠢的。你應該絕對禁止自己在做功課時產生這種愚蠢的孩子氣的念頭。你應當誠心誠意地念你的《我們的聖父》和《聖母頌》,就像你在唱歌和彈琴時一樣專注,絕不能自作聰明,心猿意馬,而要儘可能準確、完美地把一個一個的音唱出來奏出來。你在唱歌時,從未邊唱邊考慮是有用還是沒有用,而是隻顧專心地唱罷了。你在祈禱時同樣應當這樣。」
情況又有了好轉。歌爾德蒙緊張而焦渴的自我,又消融在蒼穹似的偉大秩序中;神聖的字句像顆顆明星,輝耀在他頭頂,照徹他的心靈。
歌爾德蒙在贖罪期滿領過聖體以後,仍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繼續在祈禱;院長髮現這個情況,心裡極為滿意。
這期間,歌爾德蒙的工作有了進展。那架螺旋向上的階梯已變成一個小小的世界,充滿著植物、動物、人體等各式各樣的形象,在葡萄葉和葡萄叢中央的地方,雕著人類祖先諾亞;整個作品儼然是一幅自然界的縮影,一首造物之美的頌歌,佈局自由、大氣,但卻暗暗受著一種神秘的秩序的排程。在這幾個月裡,誰也沒被允許進工場參觀,只有一心一意盼望將來做個藝術家的埃利希在旁邊打下手。有些日子,連他這個下手也不準進去。但在另一些時候,歌爾德蒙也教教他,指導他試刻一些東西。歌爾德蒙為有了一個崇拜者和弟子而感到高興;他想在這件工作完成和成功後,求埃利希的父親把兒子交給他培養,使他成為自己的長期助手。
至於那些福音傳播者的像,他是在自己心緒最好、一切都和諧光明、無憂無慮的日子裡雕的。他覺得其中最成功的,莫過於以達尼埃爾院長為原型的那尊雕像,在它的臉上閃爍著純潔善良的光輝,他非常喜歡它。對尼克勞斯師傅的形象他卻不怎麼滿意,雖說埃利希最為欣賞。這個形象表現出矛盾和悲哀,似乎腦子裡充斥著創造的打算,同時又深知這創造毫無價值,因而內心失去了和諧與單純,感到絕望、悲哀。
達尼埃爾院長的像雕成了,歌爾德蒙便吩咐埃利希把工場打掃得乾乾淨淨。他用布把作品的其餘部分統統遮起來,唯獨讓那尊像露在外邊。然後他去請納爾齊斯。由於納爾齊斯正忙著,他就一直耐心地等候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把自己的朋友領進工場,來到那尊他自己滿意的雕像前。
納爾齊斯站在那兒,帶著一個學者所有的全神貫注的表情,不慌不忙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雕像。歌爾德蒙立在他身後,一言不發,努力剋制內心的激動。「哦,」他暗想,「要是這會兒我們兩人中有一個不夠格,那就糟了。不論是我的作品欠佳或是他不懂行,總之那麼一來,我在這裡的全部勞動都失去了價值。我就等著看結果吧。」
這幾分鐘在歌爾德蒙彷彿長達幾個小時,他想起了尼克勞斯師傅捧著他的第一張素描審視的那個時刻。由於緊張,歌爾德蒙兩隻手相互握住,連熱汗也出來了。
納爾齊斯終於轉過身來,歌爾德蒙心裡的石頭立刻落了下來。他在自己朋友瘦削的臉上看見了某種光彩,某種自少年時代逝去後就再不曾出現過的微笑;它近乎羞澀,流露出友愛與誠摯,它在這張充滿精神與毅力的臉上閃閃發光,暫時驅散了這張臉上所有的孤傲神情,讓人窺見了一顆滿懷仁愛的心。
「歌爾德蒙,」納爾齊斯聲音很輕很輕,但仍然字斟句酌地說,「你不會指望我突然間變成位藝術鑑賞家吧。我不是藝術鑑賞家,你知道。關於你的藝術,我能講的話都不會不使你感到好笑。不過我還是得說:我第一眼看見你這個福音傳播者,便認出是我們的達尼埃爾院長,而且又不僅是他個人,是他當時對我們所意味的一切:高貴,善良,純樸。就像當年他站在我們這些懷著敬愛之心的少年人面前一樣,如今已故的院長又帶著當時對於我們是神聖而難忘的一切,栩栩如生地站在我的面前。親愛的朋友,這是你送給我的一件珍貴的禮物,你不僅把達尼埃爾院長還給了我們,而且讓我完全認識了你,第一次完完全全認識了你。現在我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啦!讓咱們別再談這個問題吧,我沒有這種天賦。哦,歌爾德蒙,咱們總算有了今天!」
寬敞的工場裡沉寂了。歌爾德蒙看出他朋友的心裡很激動。他自己呢,也窘得氣都透不過來。
「唔,」他僅僅說,「我很高興。不過,你該用膳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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