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過了半晌,納爾齊斯又問:「說你是因偷竊給逮住的,果真如此嗎?伯爵堅持講,你溜進宮堡,潛入內室,在那兒行竊。」

歌爾德蒙笑了。「嗯,看樣子我真也像個賊呢。實際上我卻是與伯爵的情婦幽會,他本人毫無疑問也心知肚明。我很奇怪,他竟然會放了我。」

「喏,他還識時務。」

他們未能趕完當天預定的路程,歌爾德蒙已經疲憊不堪,一雙手連韁繩也握不住了。他們在一座村子裡歇下來,歌爾德蒙被抬到床上,有些發燒,第二天也躺在床上沒讓起來。但第三天,他便能上路了,手也很快痊癒,開始對於騎馬旅行體會到樂趣。他多久沒騎過馬了啊!他精神振奮起來,變得年輕而有朝氣,與馬伕做過幾次騎賽,一連數小時地向他的朋友問這問那,滔滔不絕,迫不及待。納爾齊斯呢,卻不慌不忙而又高興地回答著他。歌爾德蒙重新把他給迷住了;納爾齊斯喜歡他這些如此熱情、如此孩子氣的問題,這些對於朋友的精神和智慧充滿無限信賴的問題。

「我問一下,納爾齊斯:你們也燒死過猶太人嗎?」

「燒死猶太人?我們幹嗎要這樣?我們那兒可沒有猶太人。」

「不錯。不過請告訴我:你能夠燒死猶太人嗎?你能夠想象這種事是可能的嗎?」

「不能。我幹嗎得這樣做呢?你當我是個狂熱的人嗎?」

「請理解我,納爾齊斯!我是指:你能否想象,你在某種情況下會下令處死猶太人,或者對此表示同意?要知道有許許多多公爵、市長、主教、大主教和其他有權勢的人,他們都下過這樣的命令。」

「我不會下這樣一道命令。不過也許可以想象,我不得不目睹並容忍這一殘忍現象。」

「怎麼,你會容忍嗎?」

「肯定會,要是我沒有獲得制止它的權力的話。大概你見過燒死猶太人吧,歌爾德蒙?」

「唉,見過。」

「噢,你制止它了嗎?沒有?瞧你。」

歌爾德蒙細細敘述了麗貝卡的故事,感情非常激動。

「瞧,」他最後憤憤地說,「咱們不得不生活於其中的是怎樣一個世界啊?這不是一座地獄嗎?它不令人忿恨和恐懼嗎?」

「不錯。世界就是如此。」

「對啦!」歌爾德蒙惡狠狠地叫起來,「可是從前,你總對我講,世界是富有神性的,是一個由無數迴圈構成的大而和諧的整體,造物主坐在它中央的寶座上,存在是美好的,諸如此類。你說,亞里士多德是這麼寫的,或者聖托馬斯的書中是如此記載的。如今我非常渴望聽你來解釋這個矛盾。」

納爾齊斯莞爾一笑。

「你的記憶力很驚人,但有一點卻記得不那麼準。我崇仰造物主,始終認為他是完滿的,而從未說他的造物是完滿的。我從來不曾否認過世間存在著惡。至於人世的生活是和諧的,合理的,人生性善良等,這種話,親愛的,還從未有一位真正的思想家講過。反之,人心的謀劃與追求是惡的,倒明明白白寫在《聖經》裡,而且為我們每一天所證實。」

「很好。我終於弄明白,你們學者怎麼看這個問題。也就是說,人是惡的,人世間的生活中盡是卑鄙齷齪,你們也承認。可是在背後的某個地方,在你們的思想和教科書裡,又存在什麼正義和完美。它們擺在那兒,你們還能證明其存在,可就是從不實行。」

「你對我們神學家積怨真深啊,親愛的朋友!不過,你仍未成為一位思想家,你把一切全攪混了。你還得再學習學習。究竟你憑什麼講,我們沒有實行有關正義的思想呢?我們不是每日每時在做這件事嗎?比如我是個院長,領導著一座修道院,在這座修道院中也像外面的世界一樣並不完滿,存在著罪惡。但是,我們卻堅持不懈地以正義的思想對抗原罪,竭力以正義作為衡量我們不完滿的人生的準繩,匡正罪惡,使我們的生活與上帝建立起經常性的聯絡。」

「嗨,我說,納爾齊斯。我指的可不是你個人,可不是講你並非一位好院長。然而,我想起麗貝卡,想起被燒死的猶太人,想起大墓坑,想起無所不在的死,想起陳屍累累、惡臭刺鼻的街道和住宅,想起那整個可怕的慘象,想起無依無靠的孤兒,想起餓斃在鏈子上的看家狗——當我想起這一切,眼前出現這種種慘象,我就心痛難忍,彷彿覺得我們的母親把我們生在了一個無望、殘酷、魔鬼當道的世界裡,與其如此,還不如母親不生我們更好,上帝不創造這個可怕的世界更好,救主耶穌不為它白白釘死在十字架上更好!」

納爾齊斯和藹地對他朋友點著頭。

「你講得完全對,」他熱情地說,「儘管講下去吧,把一切全告訴我。只不過,在有一點上你錯了:你把你講的一切都當作思想;它們實際上卻是感情!是一個對存在的可怕感到惱火的人的感情。可別忘啦,與這些悲哀而絕望的感情對立地存在著的,還有另一些完全不同的感情啊!當你舒舒服服騎在馬上,欣賞著四周美景的時候,當你在傍晚潛入宮中——你是夠輕率的了——向伯爵的情婦獻殷勤的時候,世界在你眼中就完全是另一個模樣,鬧鼠疫的房子也好,被燒死了的猶太人也好,都一點兒不妨礙你尋歡作樂。是不是?」

「不錯,是這樣。因為世界充滿了死亡和恐怖,我便不斷摘取這地獄中的鮮花,以安慰我的心。我尋歡作樂,以暫時忘記恐怖;但恐怖並不因此就減少一些。」

「你講得不錯。原來你是發現周圍的世界充滿死亡和恐怖,才逃進歡樂中去。可歡樂並不久長,你不是又要逃進沙漠了嗎?」

「是的,正是這樣。」

「大多數人的處境都是如此,只有少數人才像你那樣有強烈的感受,只有少數人才意識到這些感受的需要。可是告訴我,你除了在這歡樂與恐怖之間,生的慾望與死的感覺之間絕望地搖來擺去之外,還嘗試過別的什麼道路沒有?」

「噢,有的,這還用說!我嘗試過藝術。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曾經當過藝術家。一天,我在差不多整整流浪漂泊了三年以後,在一座修道院的教堂中看見了一尊木雕聖母像。它是那樣地美,我一見便著了迷,打聽出製作它的雕刻師,立即動身去尋訪。我找到了他,是一位著名的師傅;我成了他的弟子,跟著他學習了三年。」

「這個,你以後可以給我詳細講講。可藝術究竟給你帶來了什麼呢?對你有何意義呢?」

「意義就在化無常為永恆。我看見,在人生的愚人遊戲和死之舞中,遺留下來長存不衰的有一件東西:藝術品。儘管它們也可能在什麼時候消失,或被燒燬,或者朽壞,或被打碎,可是它們畢竟比幾代人的生命要長,能在須臾的彼岸,以形象構成一個無聲的神聖王國。能參與這樣一個王國的建造,我覺得是一件美好的、值得欣慰的事,因為這已差不多化無常為永恆了啊。」

「你這個看法我很讚賞,歌爾德蒙。我希望你能再創作出很多精美的作品來,對你的能力,我很有信心。我希望,你能在瑪利亞布隆長期做我的客人,並允許我為你佈置一間工作室;我們的修道院很久沒有藝術家了。可是我相信,你上面這番話還沒有把藝術的奇妙之處全部講完。我相信,藝術的意義並不僅僅在於用石頭、木料、顏色或別的存在物,從死亡手中奪取即將衰朽的東西,使之儲存得更為久遠。我見過一些藝術品,一些聖者像和聖母像,我不相信,這些像僅僅忠實地摹寫了某些具體的人,藝術家僅僅是把這些曾經生活過的人們的形狀或顏色儲存下來了。」

「可讓你說著了,」歌爾德蒙興奮得嚷起來,「我真沒有想到,你對藝術之道竟如此精通!一件傑作的原型並非一個真的、活的形象,雖然這個形象可能是創作的起因。原型不是肉和血,而是精神。它是一個生活在藝術家心靈中的形象。在我心裡,納爾齊斯,也生活著許許多多這樣的形象;我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們表現出來,讓你看看。」

「太好了!而且現在,我親愛的,你已不知不覺地走進哲學的領域,把它的一個秘密給講出來啦。」

「你是在開我的玩笑。」

「噢,不。你剛才談了‘原型’,也就是說談了那種僅僅存在於創造的精神中,卻可以用物質使之成為現實和得到表現的形象。一個藝術形象早在可見之前,在獲得現實性之前,便已作為藝術家心中的形象而存在著了!這個形象,噢,這個‘原型’,不多不少便是古代哲學家們所謂的‘理念’。」

「不錯,聽起來完全有道理。」

「嗯,由於你承認了理念,承認了原型,你便走進了精神世界,走進我們哲學家和神學家的世界中來了,也就承認了在人生這個混亂而痛苦的屠場中,在肉體存在的無盡頭、無意義的死之舞裡,存在創造的精神。瞧,自從你在少年時代來到我身邊,我便一直在喚醒你心中的這種精神。在你那兒,這種精神不是思想家型的,而是藝術家型的。可它是精神,並且將從這感官世界的沉悶和混亂中,從歡樂與絕望之間永無休止的搖擺中,給你指出道路。哦,朋友,我很幸福,能聽見你這樣的自白。我曾期待著這一天——自從你離開你的老師納爾齊斯,獲得了走自己的路的勇氣以後。如今,我們可以重新成為朋友啦。」

此刻,歌爾德蒙覺得自己的生命開始有了意義,他彷彿居高臨下,看清了自己人生的三大階段:依附納爾齊斯並獲得解脫——自由自在地漂泊流浪——重新歸來,進行內省,開始成熟與收穫。

幻覺消失了。但在他與納爾齊斯之間,已經確立起一種適合他的關係,再不是誰依附誰,而是自由的關係,對等的關係。而今,他可以毫不自卑地在這個比他優越的精神人物那兒做客,因為人家承認他是同等的人,是創造者。向他表白自己,用雕像把自己的內心世界向他展示出來,現在已成了歌爾德蒙火一般熱烈的慾望,而且越往前走,他的心情越是迫切。可是不時他也產生某些疑慮。

「納爾齊斯,」他警告說,「我擔心,你恐怕還不知道你帶回修道院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吧。我不是修士,也不願成為修士。我瞭解那三大誓願,貧窮我樂於接受,但剩下的童貞也好,服從也好,我都不喜歡;這樣一些德行在我看來也不夠男子氣。再說虔誠吧,在我身上更蕩然無存,我已好多年沒有辦告解,沒有做過祈禱和領聖體了。」

納爾齊斯依然心平氣和,說道:「看來你已變成一個異教徒。不過,對異教徒我們也不害怕。你不必為你那許許多多的罪孽再感到驕傲。你曾經過的是世俗生活,你曾經像浪蕩子似的胡作非為,你不再知道什麼是法規和秩序。的確,你要是當修士,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壞的修士。然而我邀請你去,完全不是想讓你加入教團,而是請你去做我們的客人,並且在我們那兒為你佈置一間工作室。還有一點也別忘了:當初,在我們青年時代,是我點醒了你,讓你回到世俗生活中去。不管你後來變好或是變壞了,除你自己之外我都有責任。我想看看,你到底變成了什麼人;你將回答我這個問題,用語言,用生活,用你的作品。在你回答完這個問題後,或者我發現我們那裡已不是你能久住之所,那我便會第一個提出來,請你離開我們。」

每當納爾齊斯如此侃侃而談,表現出一位修道院長的氣度,冷靜而又穩重,對於世俗的人和世俗生活略略流露出嘲諷,這時歌爾德蒙對他的朋友總是滿懷敬佩。因為在他看來,納爾齊斯這時明顯地變成了一位堂堂男子,雖然是一位屬於靈性和教會的男子,有著瘦弱的手和學者型的臉,但卻充滿自信和勇氣,儼然是個肩負著重任的領導者。這位成年男子納爾齊斯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小夥子,也不再是溫厚的、沉思的使徒約翰;歌爾德蒙決心用自己的雙手,把這個新的納爾齊斯,這個成年的、有騎士氣派的納爾齊斯塑造出來。許許多多形象都等著他去塑造:納爾齊斯、達尼埃爾院長、安塞爾姆神父、尼克勞斯師傅、美麗的麗貝卡、嬌豔的阿格妮絲,以及其他一些人,朋友和仇敵,活人和死者。不,他不願成為修士,虔誠的也罷,博學的也罷;他只想創造藝術品。而那一度是他少年時代故鄉的地方,又將成為他作品的故鄉,這使他感到幸福。

他們在寒冷的晚秋裡行進著。一天早上,光禿禿的樹枝蒙著厚厚的濃霜,四野丘陵起伏,地上除了淡紅色的苔蘚外,沒有任何其他植物;那連綿的山丘的曲線看上去格外眼熟,不免勾起歌爾德蒙心中的樁樁往事。接著又出現一片高高的梣樹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一座老倉庫;一見這些景物,歌爾德蒙的心更是又高興,又痛楚。他認出,那些山丘他曾和騎士小姐麗迪婭一起騎著馬走過,那片荒原就是他在紛飛的雪花中,在騎士驅趕下心情抑鬱地重新開始漂泊流浪的地方。隨後又看見小小的赤楊林、磨坊和城堡;歌爾德蒙認出了城堡書房的窗戶,心中感到無可言喻的悲痛:當初,在他傳奇式的青年時代,就在這扇窗戶裡傾聽騎士講述自己去羅馬朝聖的經歷,奉命為他修改拉丁文寫的回憶錄。一行人進了城堡的院子,他們預定要在這兒住一夜。歌爾德蒙請求院長在這兒不要叫他的名字,並允許他跟馬伕一起到用人的桌上去用飯。院長同意了他。老騎士不在了,麗迪婭也不知去向,只有幾個獵手和僕人還是老的。如今執掌家政的是一位漂亮、高傲、任性的貴夫人,她就是尤麗婭,身邊生活著一位丈夫。她仍舊美得驚人,可脾氣也挺暴躁。歌爾德蒙既未被她,也未被用人們認出來。飯後,趁著黃昏的暮色,他溜進花園裡,看了看籬笆後面已經凋零的花畦;隨後又去到廄舍門口,瞅了瞅裡邊的馬。他和馬伕一起睡在草鋪上,回憶沉重地壓迫著他的胸口,使他夜裡一連醒來好幾次。哦,他昔日的生活是何等支離破碎,毫無成果啊!雖說有著豐富的形象,但都跟摔成了碎片的瓷器似的,缺少價值、缺少愛!次日一早,在繼續趕路時,他憂心忡忡地仰望那些窗戶,想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尤麗婭一面。不久前,在主教的宮堡裡,他也同樣張望過,希望能再看一眼阿格妮絲。阿格妮絲他沒見著,尤麗婭也沒見著。他的整個一生彷彿僅僅是離別,逃遁,遺忘,最後落得兩手空空,心灰意冷。接下來的一整天,他都心緒不佳,一言不發,臉色陰沉地歪在馬鞍上。納爾齊斯也不去理睬他。

經過幾天的旅程,他們終於快到目的地了。在修道院的鐘樓和屋頂出現之前,他們走過一片亂石累累的荒地;很久很久以前,歌爾德蒙曾在這兒為安塞爾姆神父採過小連翹,並讓吉卜賽女郎莉賽把他變成了男子。

眼下他們到了瑪利亞布隆修道院的大門前,在那株義大利栗子樹下下了馬。歌爾德蒙深情地撫摸著樹幹,並且彎下腰去,從地上拾起一個綻開的、帶刺的、枯萎的褐色栗子。

托馬斯·阿奎那(thomasaquinas,約1225—1274),中世紀義大利基督教神學家,經院哲學的集大成者。

原文中,「理念」為「idee」,「原型」為「urbi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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