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爾德蒙既未留心這些教士,也未留心他的看守。他看得見的只有面前那盞閃閃爍爍的燈,燈光耀花了他的眼睛。在燈光背後的朦朧中,他還看見了一點兒無形的、巨大的、陰森可怖的東西:形同深淵的結局和死亡。他目光呆滯地站著,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一位教士向衛兵們打聽情況。當他聽說此人是個小偷,明天就一定得死的時候,便問他是否已辦過告解。「沒有,」衛士回答,「他是剛被抓住的。」
「那我明天做早彌撒前帶聖體來給他領,同時聽他辦告解,」教士說,「你們得負責他在這之前不被押走。伯爵大人那兒我今晚就去說。此人就算是個小偷,他也有每個基督徒應有的進行懺悔和領聖體的權利。」
衛士們不敢違拗。他們認識這位大人,他是教會使節團的成員之一,他們曾不止一次在伯爵的宴席上見過他。再說,又為什麼不該讓這可憐的流浪漢懺悔懺悔呢?
教士們走了。歌爾德蒙仍站在那兒,呆若木雞。內侍終於取回鑰匙,開了鐵門。犯人被押進去,踉踉蹌蹌地下了幾步臺階。裡邊只有一張桌子,以及圍著桌子的幾個無靠背三腳凳;看來是一間酒窖的前室。士兵們拖了一張凳子到桌子前,命令歌爾德蒙坐下。
「明天一早有個神父來,你還可以辦一下告解。」一個士兵對他說。說完三人走上去,仔仔細細地鎖上了門。
「把燈給我留下吧,老兄。」歌爾德蒙請求說。
「不行,老弟,有燈你會搗鬼的。這樣就可以。放聰明點兒,將就將就。再說這樣一盞燈又能點多久呢?還不一小時就熄啦。晚安。」
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黑暗裡,頭擱在桌上,坐的是一張小凳。這樣坐著挺彆扭的,手腕也讓繩子勒得隱隱作痛;但這些感覺都是後來才鑽進他的意識中。一開始他只木然坐著,頭擱在桌上猶如擱在斬首臺上似的,心裡僅有一個衝動,就是使自己的身體和感官也像他的心一樣,服從這無法逃脫的命運,從容赴死。
歌爾德蒙就這麼坐了好久好久,身子彎曲得十分難受。對於這強加在他頭上的命運,他力圖接受它,適應它,理解它,履行它。夜漸漸深了。這夜的結束,也就是他生命的結束,對此他必須理解。明天早上他就不再活著了。他將被吊起來,變成一件鳥兒們落在上面並對它隨意啄食的了無生氣的東西,變得與尼克勞斯師傅一樣,與和木屋一起燒成灰燼的萊娜一樣,與那些他在陰慘慘的住宅裡和堆得高高的運屍車上看見過的東西一樣。要理解和接受這樣的命運,是不容易的,甚至幾乎不可能的。他還有許許多多東西不能割捨,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和地方不曾告別。然而留給他的時間,就僅有今夜這幾個小時了。
他必須向美麗的阿格妮絲告別;他再也見不到阿格妮絲那高大的身軀、燦爛的金髮、冷靜的碧眼,再也見不到這高傲的眼中的溫柔顫動,以及她那香膚上的金色汗毛了。別了,藍色的星眼;別了,滋潤的戰慄的芳唇!他真希望能一次再一次地吻她啊。就在今天,在那山岡上,秋陽下,他還這麼想她,傾慕她,渴望見到她!而且,他也必須告別那些山岡,告別那秋陽,告別藍天中的白雲,告別樹木和森林,告別流浪生涯,告別暮暮朝朝和春夏秋冬。眼下也許瑪莉還沒有睡,這個生著一對善良而溫柔的眼睛、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可憐,她還坐在廚房裡等他,一次一次從瞌睡中驚醒過來,可歌爾德蒙卻再也回不去了。
唉,還有那一卷紙和他的畫筆,以及所有他希望塑造出來的許許多多的形象!完了,全完了!就連他再見一見納爾齊斯和可愛的使徒約翰像的希望,也只得放棄了。
他也必須告別自己的手、自己的眼睛,告別飢和渴,告別麵包和酒,告別談情說愛,告別撥弄琴絃,告別睡夢和甦醒,告別一切。明朝,一隻鳥兒從空中飛來,歌爾德蒙再看不見它;一個姑娘站在視窗歌唱,他再聽不見她。河水仍在流,魚兒仍在遊,秋風仍在吹,黃葉仍在飛,太陽明亮,星空燦爛,年輕人結伴去參加舞會,遠處的山峰已覆蓋著初雪——一切的一切都將繼續進行,所有的樹仍將投下綠蔭,所有人的眼裡仍將流露出歡樂或者憂愁,所有的狗仍將汪汪地吠,所有關在圈裡的牛仍將哞哞地叫,可就是哪兒也不會再有他,一切都沒有他的份,一切都與他沒有關係。
想象中,他嗅到了荒原上早晨的氣息,嚐到了新釀的葡萄酒和剛摘下的核桃的甘美滋味;五彩繽紛的大千世界飛快地從他痛苦的心中掠過,擾攘喧騰的美好人生鮮明地再現於他的感官裡,與他依依惜別;歌爾德蒙遽然間心如刀絞,眼裡湧泉般地迸出了熱淚。他激動地抽泣著,眼淚簌簌直流,絕望地踏上了這條漫無止境的苦難歷程。「哦,峽谷和山林,綠色赤楊樹下的清流,還有姑娘們和橋畔的月夜,叫我怎能拋下你們啊!哦,輝煌燦爛、美不勝收的形象世界,叫我怎麼能離得開你啊!」
歌爾德矇頭伏在桌上,痛哭失聲。從他窘迫的心田中,升起來一聲嘆息,一聲哀叫:「啊,媽媽呀!啊,我的媽媽!」
當他喚出這個神聖的名字,他內心深處便有一個形象對他做出回答;這是母親的形象,但並非他想象裡和藝術家夢幻中的那位母親,而是他自己生母的形象,比他離開修道院以來任何時候見到的都更美、更栩栩如生。他向她抱怨自己的不幸,他向她哭訴自己難以忍受的非死不可的哀痛,他把自己交還給她,把森林和太陽,把自己的手和眼,把自己的整個存在和生命統統交還給她,交還到母親的手中。
他哭著哭著終於睡著了;睏倦與睡眠像母親的手臂似的摟抱著他。他睡了一個或兩個小時,暫時脫離了痛苦。
醒來,他感覺身體劇烈疼痛。他的手腕讓繩子勒得痛如火燒,他的背和頸項也一抽一抽地痛。他十分吃力地坐直身子,又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四周一片漆黑,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長時間,他不知道剩下來還有幾個小時可活。也許人家馬上就要來提他,送他去死了吧。這時他回憶起,有個神父答應過上他這兒來。可他不相信,領聖體對他有什麼用。他不知道,是否最徹底的懺悔和得到赦免,就能送他進天堂。他不知道,是否真有一個天堂,真有一個天父,真有最後的審判和永生。對這些東西,他早已失去了任何信賴。
嗨,管他是有永生還是沒有永生,歌爾德蒙反正不稀罕它;他只想要這不安穩的、易逝的生命,只想要這呼吸,只想要這皮肉之軀,只想活著,除此便別無所求。他發瘋似的跳起來,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捱到牆邊,靠牆站著沉思起來。總得有條活路啊!沒準兒那位神父能救他,沒準兒能使他相信他是無辜的,求他替他說句好話,幫他把刑期推遲或者安排他逃走吧?歌爾德蒙緊緊抓住這個念頭,絞盡腦汁地思索。即便這一步不成,他也不想認輸,不能認輸。不過,當務之急是努力爭取神父同情自己;他將使出渾身解數,去迷惑他,軟化他,說服他,討好他。這個神父是他手中唯一一張好牌,其他考慮統統屬於幻想。誠然,僥倖與巧合的情況也可能有:劊子手得了疝氣痛啦,絞架突然垮啦,出現了某種事先想象不到的逃跑機會啦,等等。反正,歌爾德蒙無論如何不甘心死去;他曾竭力想承認和接受這個命運,但是辦不到。他將反抗,他將拼命掙扎,他將用腳去絆看守,他將用身體把劊子手撞翻在地;為了活著,他將拼盡最後一滴血,拼到最後一口氣。
哦,要是他能說動神父把他的手解開就好啦!這樣一來就好辦了許多。
緊接著,他便忍住疼痛,用牙齒咬起繩子來。他使出瘋狂的勁頭,咬了很久很久,似乎也使繩子鬆了一些。他站在地牢的黑暗中氣喘吁吁,腫脹的手腕和胳臂痛得要命。喘過氣來後,他沿著牆壁向前摸索,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那潮溼的牆壁上尋找有無突出的稜角。他忽然想起自己進地牢時曾在臺階上踉蹌了一下。他去找那臺階,找到後就在臺階前蹲下來,使勁兒在它的一道石稜上磨繩子。但磨起來並不容易,常常擦在石頭上的不是繩子,而是他自己的手頸骨,痛得他火辣辣的,血好像也流出來了。可他並不洩氣。當鐵門和門檻間已經依稀透進來一線灰色的晨光時,他終於成功了。繩子已磨斷,他可以鬆掉它,手又自由啦!誰知這以後,他連一個指頭也不能再動彈,手腫得已經麻木,胳臂直到肩頭髮出陣陣痙攣,完全變得僵硬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的手慢慢活動,以便血脈流通起來。要知道他現在已有一個計劃,在他看來是個相當不錯的計劃。
要是那個神父一點兒也不為所動,不同意幫助他,那麼,只要看守讓他倆單獨待上短短的一會兒,他就一定能結果他。用這些凳子中的任何一把都行。要掐死他恐怕辦不到,手和胳臂都不再有這麼多力氣。是的,用凳子打死他,飛快換上他的教士袍,溜之大吉!等其他人發現人被打死了,他想必已經混到宮外,然後就一個勁兒地跑吧,跑吧!瑪莉會放他進屋並藏起他來。他必須試一試。這是辦得到的。
在一生中,歌爾德蒙對於黎明的到來從不曾如此留意過、等待過、渴望過,以及害怕過。他以獵人般犀利的目光盯著鐵門下的一線曙光,看著它慢慢亮起來,亮起來,渾身緊張得直打哆嗦。他回到桌前,練習如何把手夾在膝頭之間坐在小凳上,使人不致立刻發現他手上的繩子已經沒有了。自從手自由了以後,他便不再相信自己會死。他決心闖過這一關,即便整個世界因此被打得粉碎。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他都決心活下去。對於自由與生命,他渴望到了鼻子尖都顫抖的程度。誰知道呢,也許外面會有人來救他呢。阿格妮絲是個女人,力量有限,說不定勇氣也不夠大;她有可能放棄他。不過,她畢竟愛他呀,說不定也會想點兒辦法的。也許侍女貝爾塔會溜進來——不是說還有個馬伕是她的親信嗎?即使誰也不來給他通個風,報個信,那好,那他便準備實行自己的計劃。萬一失敗了,他就用凳子砸死看守,一個也罷,兩個也罷,更多也罷。他確信有一點佔便宜的地方:他的兩眼已經習慣了黑暗,在黎明的朦朧中,能大致辨清東西的形狀與大小;反之,其他人剛進來時卻完全是瞎子。
他像害寒熱病似的蹲在桌邊,把要對那個他準備爭取的神父講的話仔仔細細考慮了一遍,因為事情必須由此開始。同時,他貪婪地觀察著門縫下那一線亮光的緩慢增長。幾個小時以前他還怕得要命的時刻,眼下他又熱烈地渴望著它的到來,簡直有些急不可待的樣子,心情緊張到了難以長時間忍受的程度。照此下去,他的體力、他的注意力、他的意志力和警覺性,都會慢慢減弱。那個神父和看守必須馬上到來,他獲救的緊張準備和決心才會處於最佳狀態。
終於,外面的世界甦醒過來;終於,敵人向他靠近了。院子裡響起腳步聲,鑰匙插進鎖孔中轉動了一下;在長時間的死寂以後,這些聲音聽上去都響得如同打雷一般。
沉重的鐵門慢慢開了一道縫,門樞發出嘎嘎嘎的響聲。走進來一位神父,沒有看守,沒有陪同。他端著一盞點有兩支蠟燭的燈,獨自走了進來。情況完全出乎囚徒的想象。
多麼奇怪和令他感動啊,這個進來後便反手把門關嚴了的神父,他竟穿著一身瑪利亞布隆修道院的教團制服;這服裝達尼埃爾院長、安塞爾姆神父、馬丁神父全穿過,在歌爾德蒙看來它是如此熟悉、如此親切!
這情景在他心中引起了極大的震動,他不得不掉轉開目光。出現這種服裝是一個好兆頭,使他產生了獲救的希望。可是除了打死對方以外,也許仍舊別無辦法。他咬緊牙關;因為要打死一個本教團的兄弟,他很難下手。
作者「赫爾曼·黑塞」的其他小說
《玻璃球遊戲》《蓋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爾塔》《彼得·卡門青》《黑塞書信集》《東方之旅》《悉達多》《漂泊的靈魂》《美麗的青春》《讀書隨感》《藝術家的命運》《流浪者之歌》《生命之歌》《孤獨者之歌》《知識與愛情》《鄉愁》《荒野之狼》《在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