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城外的小丘上,歌爾德蒙熬過了等待幸福的一天。他要是有匹馬,他就會騎著到那座修道院去,再看一看他師傅雕的美麗聖母像;他渴望再看到它,他在昨夜彷彿夢見了尼克勞斯師傅。噢,他會找時間去的。再說,與阿格妮絲的幸福可能長不了,說不定結局會很糟糕——今天反正是快快活活,他可不能耽誤什麼。他今天不想見其他人,不想分散心思;他要到野外去度過這個寧靜的秋日,置身於綠樹叢中,白雲底下。他對瑪莉說,他很想到鄉下走走,可能回來的時候會很晚,希望她給他一個大大的麵包,並在晚上不要等他。她什麼也沒說,便在他的衣袋裡塞滿了麵包和蘋果,用刷子刷乾淨他身上那件第一天即為他縫補好的舊上衣,讓他走了。

他到了河對岸,穿過已收穫乾淨的葡萄園,沿著陡直的石級向山岡上爬去,隱沒在了岡頂的樹林裡,隨後再不停地往上攀,一直到達了最高峰。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頂射下來,暖洋洋的;鶇鳥一聽見腳步聲便逃進灌木叢,怯生生地蜷縮在裡面,瞪著深藍色的眼睛窺視著他;遠遠的山腳下,河流如同一條藍色的飄帶,城市小得宛如孩子的玩具,除了做禱告的鐘聲以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峰頂有一些野草悽迷的牆垣與土包,可能是異教時代的城堡和墓穴遺蹟。歌爾德蒙在一個土包上坐下來,深秋的枯草在他的身子底下窸窣作響。從這兒可以縱覽腳下寬闊的谷地跟河對岸連綿起伏的丘陵和群山,只見最高峰直與藍天相接,山與天的界線依稀難辨。這一片廣大的土地,直至目力所及的更遠更遠的地區,都有過他的足跡;它們一度對他都是眼面前的現實,如今都成了遠在他方的回憶。在那些森林中,他度過無數的夜晚,吃過草莓,捱過餓,受過凍;在那些山樑上和荒野裡,他曾踽踽獨行,時而快樂,時而憂傷,時而精神抖擻,時而精疲力竭。在某個不可見的遠方,那裡還扔著已火化成灰的善良的萊娜的屍骨,他的夥伴羅伯特沒準兒仍在那兒流浪,如果鼠疫不曾攫走他;在更遠一些的地方,躺著完蛋了的維克多;還有一些遙遠而神奇的所在,那兒有他度過少年時代的修道院,有生活著一對兒美麗的騎士千金的城堡,有一個遭到追逐而四處逃奔的可憐的猶太少女麗貝卡,或者她已經喪命了吧。所有這些相隔遙遠、各在東西的地方,所有這些荒野和森林,城鎮和村莊,城堡和寺院,所有這些人,不管活著或已經死去,都統統深藏在他的心裡,彼此聯絡著,或為他懷念,或為他鐘愛,或令他悔恨,或令他憧憬。明天,他一旦也被死神捉走,這一切便會分崩離析,煙消雲散;他這一整本充滿女人和愛情、夏晨和冬夜的畫冊,便不復存在。是啊,是時候了,他該再做點兒什麼,創造點兒什麼,以便留傳給後世。

時至今日,他的一生,他所有這些年在人世間的漂泊,都很少留下什麼成果。所剩下的,僅僅是他在尼克勞斯的工場中完成的幾尊雕像,主要是那個聖約翰;除此而外,便是存在於他頭腦中的這個畫冊,這個非現實的由美好而痛苦的回憶構成的形象世界。他能成功地從這內在世界裡挽救出點兒什麼,使其變成客觀的存在嗎?或者將一直這麼繼續下去:永遠是新的城市,新的景色,新的女人,新的經歷,新的形象,一個接一個堆積在他心中,除了使他煩躁和痛苦,同時也給他一種美好的充實感以外,就什麼也不讓他得到嗎?

被人生愚弄真是夠可悲的,它叫你哭笑不得!人要活著,享受感官的快樂,飽吸夏娃母親的乳汁,這樣雖然活得很逍遙,但難保一死之後便無影無蹤,恰似林子裡的蘑菇,今朝還鮮豔奪目,明日便腐爛成泥;要麼就反抗生命之無常,把自己關在工場裡,為匆匆逃去的生命建造一座紀念碑,這樣就必須放棄生活享受,僅僅淪為一件工具,雖然做著不朽的工作,自身卻枯萎下來,失去自由、生命的充實和樂趣。尼克勞斯師傅即屬於後一種人。

唉,人生要是整個只有一種意義,享樂與事業兩者可以得兼,而不為這乾癟的「要麼這樣——要麼那樣」所分裂,該有多好!創造,但不以生活為代價!生活,但不放棄高尚的創造!這難道壓根兒不可能嗎?

也許對某些人來說是可能的。也許有這麼一些丈夫和家長,他們既忠誠,又沒有失去感官的享樂。也許也有這麼一些安居樂業者,他們的心並不因缺少自由與冒險而萎靡不振。也許!可這樣的人,他連一個也不曾見過。

一切存在似乎都是二元的,都基於某種對立;人要麼是女人,要麼是男人,要麼當流浪漢,要麼當小市民,要麼富於理智,要麼富於感情——哪兒也見不到呼與吸同時,男和女同體,自由與秩序並存,衝動和理智共生;人總是顧此失彼,但失去的卻往往與得到的一樣重要、一樣可貴!婦女們的情況也許好一些。自然把她們造就成在歡愉中便結出果實,在享受愛情的幸福時便得到孩子。男人卻不這麼容易有所收穫,只能永無休止地渴慕。如此創造萬物的上帝,他對自己的創造物是氣惱呢,敵視呢,還是幸災樂禍地嘲笑呢?不,上帝對他創造的鹿與魚、鳥與花、森林與四季並不氣惱。可惜的只是他的創造未能始終如一,說這是他本身的失敗和缺陷也罷,說這是他有意以這樣的缺陷來激起人們的追求也罷,說這種追求就是魔鬼的果子即原罪也罷。可為什麼這種追求與不滿就是罪過呢?難道人類所創造的一切美好和神聖的東西,上帝作為供獻收回去的東西,不都是產生於這種追求和不滿嗎?

歌爾德蒙想得悶悶不樂,便把目光移向山下的城市,看見了市集廣場和魚市場,看見了一道道橋樑、一座座教堂以及市政廳。那兒有壯麗巍峨的主教宮,目前是亨利希伯爵發號施令的所在。在那些塔樓與屋頂下面,住著他的「皇后」——絕色美人阿格妮絲,她的模樣是如此高傲,在愛情中卻又如此忘我和專注。歌爾德蒙高興地想著她,回憶起昨天夜裡的情景,不禁生出興奮與感激之情。為了能度過這樣一個銷魂之夜,為了使這樣一位奇妙的女人幸福快樂,他曾用上了自己的生命,包括所有與女性打交道的知識,所有漂泊流浪、在雪原上過夜的經驗,所有與動物、花朵、樹林、流水、魚蝦以及蝴蝶交朋友和廝混的體會。為此需用上他在歡愉與危險中鍛鍊得敏銳的感官,在多年無家可歸的生涯中積累了豐富形象的心靈。什麼時候他的生命還是一座盛開著阿格妮絲這樣的奇葩的花園,什麼時候他就不應該抱怨。

歌爾德蒙在秋色濃郁的山岡上度過了一整天,一會兒漫步,一會兒休息,一會兒吃麵包,一會兒想阿格妮絲和昨天晚上的情況。天色向晚,他又回到城裡,朝著宮堡走去。空氣涼颼颼的,市民住宅的窗戶已經靜靜透出紅光。他碰見一隊唱歌的小孩兒,每一個都擎著根棍子,棍子上插著個刻成人臉、中間掏空後點著蠟燭的大蘿蔔。這支小小的遊行隊伍帶來了冬季的氣氛,歌爾德蒙目送著它,臉上泛起了笑意。他在宮堡外邊躑躅了很久。那個教士的使節團還在宮裡,這兒那兒的視窗,都可看見一個穿黑袍的人。他終於潛入宮中,找到了侍女貝爾塔。他重又被藏在存衣室,直到阿格妮絲來殷勤地領他進臥室。她的臉在歡迎他時是溫柔的,但一點兒也不興奮;她感到憂鬱、擔心,甚至害怕。歌爾德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她高興了一點兒。慢慢地,在他的熱烈親吻和軟語溫存下,她才放寬了心。

「你真討人喜歡,」她感激地說,「當你溫存起人來和說好聽的話時,我的小鳥兒,你的嗓音真圓潤啊。我愛你,歌爾德蒙。讓咱們遠走高飛吧!我不再喜歡這個地方,再說反正也長不了啦,伯爵已奉旨離職,愚蠢的主教很快就要回來了。伯爵今天很兇,那幫教士惹他生氣了。唉,我說,你可別讓他看見了呀!那樣你就活不成了,我真為你擔心。」

在歌爾德蒙的記憶中,又響起一些幾乎已經遺忘的聲音——很久很久以前,他不是聽見過同樣的曲調嗎?當初,麗迪婭也同樣對他講過這樣的話,同樣地帶著柔情和恐懼,同樣地纏纏綿綿、哀哀慼戚。她夜裡到他房間裡來時,也充滿溫情、恐懼、擔憂和對於結局的種種可怕的想象。他當時很願聽她這支纏綿悱惻而又憂心忡忡的曲調。沒有秘密,愛情能算什麼呢!沒有危險,愛情能算什麼呢?

他溫柔地把阿格妮絲拉到身旁,撫摸著她,握著她的手,湊著她耳朵喃喃低語,吻她的眉毛。她為他竟如此擔驚受怕、惴惴不安,令他既感動又驚歎。她懷著感激接受他的愛,態度幾近謙卑,身子緊緊偎依著他,可仍然並不快活。

就在這時,她渾身猛地一哆嗦,只聽不遠處一下關門聲,接著又有急促的腳步聲朝臥室移動。

「天哪,是他!」她絕望地嚷起來,「是伯爵!快!可以從存衣室出去。快!千萬別出賣我!」

歌爾德蒙已經被她推進存衣室,站在黑暗中,遲遲疑疑地四下摸索。他聽見伯爵在隔壁與阿格妮絲大聲講話。他穿過掛著的衣服,摸向門邊,一步一步無聲地往前挪動。眼下他已到了進入過道的門前,企圖不出響聲地開啟它。誰知等他伸過手去,才發現門已從外邊關死了,不禁猛然一驚,心便瘋狂而痛楚地跳起來。也可能出於偶然的不幸,有誰在他進來後在外面把門鎖上了。可他不相信是這樣。他中了人家的圈套,他完了。在他往裡走時,想必有誰看見了他。這將要他的命。他站在黑暗中,兩腳直抖,耳畔立刻又響起阿格妮絲最後講的話:「千萬別出賣我!」不,他不會出賣她。他的心儘管怦怦狂跳,意志卻已堅定起來,倔強地咬緊了牙關。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這時,背後的門開了,伯爵從阿格妮絲的臥室中跨進來,左手端著一盞燈,右手提著一柄出了鞘的劍。就在同一剎那,歌爾德蒙一把扯下掛在周圍的幾件裙子、袍子來,抱在手中。他想讓人家把他當成小偷,這樣沒準兒還有條生路。

伯爵立刻看見了他,向他慢慢地逼過來。

「什麼人?在這兒幹什麼?說!要不我一劍戳死你!」

「請恕罪,」歌爾德蒙低聲說,「我是個窮人,而大人您如此富有!我把一切全還出來,大人,你瞧,全部!」

他邊說邊把衣服放到地上。

「是這樣,你原來想偷東西?為一件舊袍子冒生命危險,這樣做可不聰明啊。你是本城市民?」

「不,大人,我無家可歸。我是個窮人,請大人您饒恕……」

「甭說了!我本想了解一下,看你是否還膽大包天,有侮辱夫人的意圖。可你反正將被絞死,咱們也無需再調查什麼。偷竊罪已經夠你上絞架啦。」

伯爵猛地敲起那鎖死的門來,喝道:「你們在嗎?把門開啟!」

門從外面開了,三名手執利刃的衛士守候在門前。

「把他好好捆起來,」伯爵高聲吩咐,洋洋得意的語氣中滿含譏諷,「他是個在這兒偷東西的流浪漢。把他看牢,明天一早就送這個無賴漢上絞架。」

歌爾德蒙沒有反抗,讓人縛住雙手,領了出去。他被押著穿過長長的走廊,下了樓梯,橫過內院,一名內侍提著盞風燈在前開路。到了一道包著鐵皮的地窖門前,衛士之間商量和謾罵了幾句,原來是沒有開門的鑰匙。一名衛士接過燈,內侍便跑回去取鑰匙了。一行人就站在門前等著,三個武裝士兵,一個縛著的犯人。拿著燈計程車兵好奇地照著囚犯的臉;這時,有兩個在宮裡做客的教士從旁邊經過,他倆去宮裡的小教堂禱告完回來,停在那兒仔細觀察這黑夜裡的一幕:三個衛士和一個縛著手的人原地不動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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