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歌爾德蒙就這樣站了一個多小時,凝視著他的朋友和少年時代的領路人納爾齊斯,眼看他屏息傾聽似的揚著頭,身穿與那位耶穌愛徒同樣美麗的服裝,一臉寧靜、溫馴和虔誠的神氣,恰似一個正欲綻開的微笑的蓓蕾。他這張清秀、誠篤和充滿靈性的臉,他這修長、輕盈的身姿,他這雙優美而虔誠地舉著的纖細的手,它們雖然充滿青春活力和內在的音樂美,但對痛苦與死亡卻不陌生;只不過它們一點兒也沒表現出絕望、混亂和煩躁罷了。在這個高貴的軀體裡面,他的靈魂可能快樂,也可能哀傷,但卻總是十分和諧,容不得任何雜亂的噪音。

歌爾德蒙站在那兒觀賞著自己的作品,一開始對這座自己少年時代的紀念碑,這座與納爾齊斯的友誼的紀念碑,心中充滿了崇敬;但是看著看著,腦子裡不禁湧起了種種的憂慮,心情頓時沉重起來:眼前聳立著的他的作品,這位美麗的使徒將留傳後世,它美麗的容顏永遠不會憔悴;然而他自己呢,他創造了這件作品,卻馬上不得不同它告別,明天它就不會再屬於他,不會再等著他的手去接觸,不會在他的手裡繼續成長、發育,不會再是他生活的意義、安慰和寄託了。他將兩手空空地留下來。因此,歌爾德蒙覺得,與其今天單單與他的聖約翰告別,不如一股腦兒就向他的師傅、向這座城市以及向他的藝術告別更好。他在此地已無所事事,他心中已沒有可以塑造的形象。那個他最為憧憬的人類之母的形象,現在對於他尚不可企及,遠遠地不可企及。難道讓他再去打磨小天使,刻那些裝飾品嗎?

他斷然離開了木棚,向著師傅的工作室走去。他跨進門,靜靜地站在門邊,直到師傅發現並招呼了他。

「什麼事,歌爾德蒙?」

「我的像雕成了。您也許午飯前能過去瞅一瞅吧。」

「好的,我馬上去。」

他倆一起走進木棚,把門敞開著,以便讓裡邊更亮一些。尼克勞斯已很長一段時間沒來看雕像,好讓歌爾德蒙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工作。這會兒他聚精會神地、默不作聲地觀看著徒弟的作品,一貫不動聲色的面孔竟容光煥發、眉飛色舞起來。

「好!」他說,「很好!憑著它,你可以當上夥計,歌爾德蒙,你現在出師啦。我將請行會的同仁來看看你這個雕像,請他們把出師證明發給你。你當之無愧啊。」

歌爾德蒙並不怎麼在乎行會,但是卻知道師傅這幾句話包含著多少對他的讚賞,因此很是歡喜。

這時候,尼克勞斯再次圍著聖約翰慢慢兒走著,同時嘆了口氣道:「這個形象充滿著虔誠和徹悟;它是嚴肅的,卻又洋溢著幸福與寧靜的光輝。人家也許會講,雕刻它的一定是個心地光明而快活的人啊。」

歌爾德蒙微微笑了。

「您知道,我這雕像表現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一位愛友。帶給這座像明朗和寧靜的是他,而不是我。確確實實不是我創造了這個形象,是他自己把它灌輸到了我心裡。」

「可能是這樣,」尼克勞斯師傅說,「這樣一個形象是如何產生的,倒真是個秘密喲。我並非妄自菲薄,但我必須講:我有許多作品還遠不如你這雕像呢。不是指技巧和做工精細,而是指真實性。唉,你自己非常清楚,這樣的作品是不可能重複做出來的。這也是個秘密。」

「是的,」歌爾德蒙說,「像雕成了,我注視著它,心裡就想:這樣的作品我再也創造不出下一個了。因此我相信,師傅,我現在又該去流浪啦。」

尼克勞斯瞪著他,既驚訝又不高興,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咱們再談吧。對你來說,工作才剛剛開始,顯然還不到能撂下它遠走高飛的時候。不過今天你可以收工了,中午請到我家來用飯吧。」

正午時分,歌爾德蒙梳梳洗洗,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動身上師傅家去。這次他已瞭解到,由師傅邀請去吃飯有多大意義,表示師傅能夠賞識他是多麼難得。可是,在他登上樓梯,走進那條擺滿各種雕像的過道時,他的心卻不像上次那樣誠惶誠恐、受寵若驚,而是一踏進那些華麗寧靜的房間便怦怦直跳。

莉絲貝特也打扮過一番,脖子上戴著一條寶石項鍊,席間除了吃魚喝酒,還有一個歌爾德蒙意想不到的節目:師傅贈送他一隻皮錢包,內藏金幣兩枚,算是對歌爾德蒙已完成的雕像的酬勞。

這次在父女倆交談之際,他不是悶坐著一聲不響。他倆都跟他閒聊,還相互碰了杯。歌爾德蒙的眼睛怪殷勤的,抓緊機會把容貌高貴而又頗為驕傲的俏麗少女看了個清清楚楚,眼神中流露出他是非常喜歡她的。她呢,也對他彬彬有禮;使他失望的是她那張臉既不紅也不燒。他內心又產生一個熱烈的願望,要讓她那張無動於衷的臉活潑起來,迫使它暴露出自己的秘密。

吃完飯,歌爾德蒙道了謝,在過道上的雕像旁邊流連了一會兒,然後便到城裡閒逛了整整一個下午,百無聊賴地像個無所事事的人。師傅如此尊重他,是他萬萬沒料到的。可這又為什麼不能使他高興呢?所有這些榮譽,又為什麼都使他興味索然呢?

一時心血來潮,他租了匹馬騎著出了城,來到他頭一次看見師傅的作品和聽見他名字的那座修道院。事情僅僅發生在幾年前,現在想來卻彷彿已經很久很久。他進修道院的禮拜堂裡去觀賞聖母像,這件傑作今天又一次使他歎服不已。比起他的聖約翰來,它同樣地富於內涵和神秘,而且在技巧方面,在造型的輕巧自如方面,還更勝一籌。他現在注意到了許多隻有藝術行家才注意的細節。比如衣裙的微小皺褶,纖細的手和手指的大膽處理,木料天然紋理的巧妙運用——這一切的一切,與構思單純而含蓄的整體相比固然微不足道,但畢竟有勝於無,而且非常非常之美,只有一位技藝爐火純青的幸運兒才有可能做到。為了達到這一步,一個人僅僅心中有形象還不行,他的眼睛和手都得經受說不清多少次的訓練;也許還得終身獻身於藝術,放棄自由自在的生活,放棄見世面的機會,日後才能創造出這麼一件美妙絕倫的作品。因為光有體驗和觀察不夠,光有愛也不夠,還必須有登峰造極的技術和能力。如此煞費苦心值得嗎?這是個大問題。

歌爾德蒙深夜才騎著疲倦的馬回到城裡。其時還有一家酒館開著,他便進去吃了點兒麵包,喝了幾杯酒,然後爬進他那在魚市旁邊的小房間裡,內心疑慮重重,充滿著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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