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的環境裡,歌爾德蒙開始了新的生活。正如這個地區和這座城市給他的印象是熱鬧、誘人和富庶的一樣,他迎來的新生活也是歡快的,充滿著各式各樣的希望。只要不觸動他心靈深處的憂傷和回憶,表面上的生活在他眼裡也呈現出五彩繽紛的顏色。眼下歌爾德蒙開始了他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無慮的時期。他從外界觀賞到的,是殷實的主教城及其豐富的藝術、眾多的婦女和上百種娛樂等喜人的景象;他在內心所獲得的,是他那剛剛覺醒的藝術家的靈智,及其種種新的體驗與感受。通過師傅的幫助,他在魚市旁邊一個包金匠家裡找到了住處,在跟師傅學習的同時也跟包金匠學手藝,以便掌握跟木頭、石膏、色彩、油漆以及金箔打交道的本領。
歌爾德蒙不屬於那類雖然有很高的天賦,但卻始終找不到表現它們的適當手段的不幸藝術家。要知道確實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對於世界的美有著深刻偉大的感受,並在心中產生崇高的形象,可惜卻怎麼也找不到適當途徑把這些形象再現出來,傳達給其他人,使其他人也獲得愉悅。歌爾德蒙無此缺點。用手幹活兒和學習技巧與手法,在他是輕鬆而愉快的事;同樣,他也輕而易舉地在下班後向同伴們學會了彈琴,在星期日的鄉村舞場上學會了跳舞。他學起來不費吹灰之力,總是一學就會。儘管他學習木刻很認真,也出現過困難與失望,還偶爾刻壞了幾塊上好的木料,有幾次甚至割傷了手指,但他總算迅速地結束了初學階段,學到了相當多的技術。然而,師傅卻常常對他很是不滿,對他說:「好在你不是我的徒弟或者夥計,歌爾德蒙。好在我們知道你是從大道上和森林裡來的,有朝一日又會回到那些地方去。誰若不瞭解你並非一個市民和手藝人,而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誰就會受到誘惑,像每個做師傅的要求他的手下人那樣,對你也提出這種那種要求來的。你情緒正濃的時候,是個極其出色的工人。可上星期有兩天卻被你浪蕩過去了。昨天讓你去打磨那兩個天使,你卻在工作室裡睡了半天大覺。」
師傅的責備是對的,歌爾德蒙默默聽著,未做任何辯解。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一個可靠而勤勉的人。只有在工作吸引著他,向他提出挑戰,使他感到能發揮技巧和興高采烈的時候,他才幹得兢兢業業。他不願幹繁重的手工活,而耗時費工又不怎麼困難的任務,也就是不用動腦筋,只需要踏實、耐心去完成的任務,又常常使他討厭得要命。對此他本人常常感到驚訝。難道幾年的流浪生活,已確實把他變成一個懶散而靠不住的人了嗎?或者是他母親的天性遺傳到他身上,發展得越來越強烈而終於佔了上風吧?原因究竟何在呢?他清楚地回憶起初進修道院的幾年,他是怎樣一個勤奮的好學生。為什麼當時他就有那麼多的耐心,能孜孜不倦地學習拉丁文的句法,牢牢記住他內心深處感到確實並不重要的全部希臘文動詞的不定過去式呢?對這問題他常常想來想去。當初,使他堅強和奮發的原因是愛;他刻苦學習不為別的,只為博取納爾齊斯的好感;因為納爾齊斯的友誼,只有通過獲取他的尊重與讚賞才能贏得啊。當初,為了獲得自己愛戴的老師讚賞的一瞥,歌爾德蒙便可以發奮用功幾小時以至幾天。後來,目的達到了,納爾齊斯成了他的朋友;可奇怪就奇怪在偏偏是這位博學的納爾齊斯,向他指出了他不適合當學者,在他心中喚回了已經遺忘的母親的形象。於是,代替博學、苦修和德行,強烈的原始慾望主宰了他,這就是性慾,是對女性的愛,對自由不羈和流浪生活的嚮往。後來他看到了師傅那尊聖母像,發現自己原來應當成為藝術家,便走上一條新的道路,重新定居了下來。如今情況怎樣呢?他將繼續往何處去呢?阻礙又是從哪兒來的呢?
他暫時想不明白。他只認識到:儘管他很佩服尼克勞斯師傅,可是卻完全不像當初自己愛納爾齊斯似的愛他,有時歌爾德蒙甚至以使他失望和生氣為樂事。看起來,這與師傅本身的人格矛盾有關係。出自他手中的雕像,至少其中最成功的吧,在歌爾德矇眼中都是值得尊敬的楷模;但是師傅這個人本身對於他卻不能成為楷模。
他雕刻出了具有最痛苦和最美麗的嘴的聖母,他用雙手將深刻的體驗和預感幻化為可見的形象,不愧為一位藝術大師,然而他的身上還體現著另一個人:一位非常嚴厲的、膽小怕事的家長和行會師傅,一位帶著女兒和一名醜女僕,在寧靜的住宅裡悄悄過著猥瑣、平靜生活的鰥夫,一位安於平平庸庸、規規矩矩、有條不紊地過日子,因而激烈反對歌爾德蒙恣情放縱的凡俗之人。
歌爾德蒙敬重他的師傅,從不允許自己向旁人打聽他,或當著旁人對他說三道四;可是儘管如此,他在一年後對師傅的一切卻已瞭如指掌。這位師傅在他看來是個重要人物;他愛他,同時恨他,不讓他安寧;他懷著一個學生的愛和疑慮,懷著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拼命想深入到師傅的氣質和生涯的秘密中去。他發現,尼克勞斯師傅的住宅儘管很寬敞,卻不留任何學徒或夥計住在家中。他發現,師傅只是很少時候外出,而請客人來家的情況同樣不多。他觀察到,他如何溫情脈脈地愛著自己美麗的女兒,竭力不讓任何人看到她,而且對親近她的人很容易產生嫉妒。他還知道,師傅在嚴格的、未老先衰的鰥夫生活的清心寡慾背後,仍然潛藏著旺盛的精力,以致每當接受訂貨而外出旅行,他在途中就可以一下子變成另一個人,幾天工夫竟會年輕得叫歌爾德蒙驚訝莫名。而且有一次,他帶著歌爾德蒙在一個外地小鎮上雕一座祭壇,晚上收工以後,歌爾德蒙竟發現他偷偷地溜出去宿娼,事過幾天后卻一直心緒不寧,脾氣暴躁。
日子久了,除了這種好奇心以外,又有別的什麼使歌爾德蒙留戀著師傅的家,並且因此傷起腦筋來。那就是師傅的女兒莉絲貝特,歌爾德蒙很喜歡她。不過她很少在他跟前露面,從未跨進過他的工作室。他搞不清楚,她這樣拘謹冷漠和怕見男人,是她父親強加於她的呢,還是生性如此。師傅從未再讓他與自己的女兒同桌吃飯,並且顯而易見地竭力阻撓他與她見面。他因此看出,莉絲貝特是個身價甚高、管教很嚴的閨女,要想和她戀愛而不結婚是沒有希望的,而且誰想娶她,誰還得是個良家子弟和有聲望的行會成員,說不定還必須要有錢財與住房。
莉絲貝特的丰姿與那些吉卜賽女郎和村婦顯然不同,在初次見面的第一天,就使歌爾德蒙矚目了。在她身上,有一點對他來說至今仍是陌生的東西,一點既強烈吸引他,同時又令他產生疑慮甚至反感的特殊氣質:穩重文靜、純潔無邪,卻又全無一點兒天真的孩子氣,在循規蹈矩和道貌岸然的外表下,隱藏著冷漠和高傲,以致她的純潔無邪不能讓歌爾德蒙動情,並使他失去防禦的能力——他可永遠不能引誘一個孩子啊——相反,只使他覺得是一種對他的刺激和挑戰。當她的身段成了他內心中一個熟悉的形象,他便產生出有朝一日要以她為原型創作一尊雕像的慾望,但不像她眼下這個樣子,而應該有著覺醒的、性感的、痛苦的表情,不是一個小小的處女,而是一個贖罪的女子。她這張文靜、秀麗和不動聲色的臉,他的心常常渴望她什麼時候能扭動一下,展開、暴露一下自己的秘密,不管是出於歡愉也好,痛苦也好。
除此而外,歌爾德蒙心中還存在著另一張臉,這張臉尚未完全為他掌握,歌爾德蒙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把握住,並像個藝術家似的把它表現出來。然而這張臉現在還總是逃避他,不給他細看的機會。這就是他母親的臉。這張臉早已不再是他與納爾齊斯談話後從忘卻的深淵中回憶起來的那個樣子。在日復一日的流浪途中,在摟抱著愛人的銷魂的夜晚,在一個個滿懷憧憬的時刻,在生死攸關的危急關頭,他母親的臉都在起變化,變得更加多姿多彩、深刻和複雜了。它不再是他自己母親的容顏,而是從它的特徵和膚色中漸漸演化出了一張非個人的臉,即夏娃的臉,夏娃的形象,人類之母的形象。尼克勞斯師傅在一些聖母瑪利亞雕像中,塑造了主的母親的痛苦形象,具有強烈而完美的表現力,在歌爾德蒙看來真正是登峰造極的傑作了;同樣,他希望自己日後更成熟時,技藝更精湛時,也能成功地雕刻出人類之母——夏娃的形象,如它長期以來珍藏在他心中的那般美麗而又神聖。這個形象,當初只是歌爾德蒙回憶裡的親愛的母親,後來卻處在不斷的變化發展中,如今已經融合進了吉卜賽女郎莉賽、騎士小姐麗迪婭以及其他一些婦女的面貌特點;而且還不僅僅是所有他愛過的女性的臉在影響這個形象的發展和形成,他的每一個經歷、每一次震驚都塑造著它,都給了它一些新的特徵。因為將來倘若他能成功地將這個形象表現出來,應該代表的也並非某一位特定的婦女,而是作為人類之母的生活本身。歌爾德蒙以為自己經常看見了它;有時候,它也顯現在他的夢裡。然而對於這張夏娃的臉及其所應表現的思想,歌爾德蒙現在卻還什麼也講不出來;他僅僅知道,它應顯示出在生的歡愉與痛苦以及死亡之間,存在著難分難解的內在聯絡。
一年來,歌爾德蒙學到了很多東西。繪畫方面他很快就大有進步;在學木雕的同時,尼克勞斯還讓他偶爾試一下泥塑。他的第一件成功之作是一尊一尺來高的黏土塑像,塑的是麗迪婭的妹妹——那位嬌小迷人的尤麗婭的形象。師傅稱讚了他的這一作品,但卻沒有滿足他想用金屬翻鑄的願望;師傅覺得這個女子太風騷和俗氣,不肯當她出世時的教父。接下來,歌爾德蒙又開始創作納爾齊斯的像,他這次用的材料是木頭,而且把他雕成了使徒約翰的模樣;因為如果雕得成功,尼克勞斯希望把它擺進人家訂製的一組耶穌上十字架的群像中去。長期以來,兩個助手都在全力趕製這批訂貨,最後的加工卻得師傅本人親自動手。
歌爾德蒙懷著深摯的愛雕著納爾齊斯像,而且雕著雕著,他的思想常常就開了小差。在這件作品中,他每每發現了他自己,發現了他的藝術家天性和靈魂。如今,鬧戀愛、逛舞會、酗酒、賭博、有時甚至鬥毆,已大大影響他的工作,使他往往一天甚至幾天不出工作室的門;即使幹起活兒來吧,也沒精打采,少有興致。只不過雕使徒約翰這件工作,他卻總是挑自己最樂意幹活兒和專心致志的時候去做,使這個他所熱愛的沉思者形象,越來越純粹地從木料中迎著他走來。在這樣的時候他既不快活,也不憂傷,既不知生的歡愉,也不知生的無常;在他心中,自己一度心甘情願地受納爾齊斯指導時那種虔敬、明朗和單純的感覺,又恢復了。彷彿不是他歌爾德蒙站在那兒按自己的意願雕刻這尊聖像,而是另外一個人,而是納爾齊斯,在藉助他這藝術家的手,使自己從生命的變化無常中逃脫出來,為自己的存在塑造一個純粹的形象。
真正的傑作,歌爾德蒙有時不寒而慄地感到,卻剛好是以這種方式誕生的。他現在禮拜天還常去瞻仰的修道院那尊難忘的聖母像也罷,師傅陳列在樓上過道兩旁那些古老鵰像中的佼佼者也罷,都無不是以這種既神秘又神聖的方式產生的。將來,那個對於歌爾德蒙來說是唯一還更加神秘、更加莊嚴的形象,那個人類之母的形象,也會以相同的方式誕生出來。唉,從人類的手中要是隻能產生這樣的藝術品,只能產生這種神聖的、必不可少的、沒有被任何主觀意志和虛榮心所玷汙的形象,該有多好啊!然而,歌爾德蒙早已瞭解:情況並非如此。人們也能創造出另外一些形象,一些漂亮而令人讚歎的作品,一些表現著高超技藝的作品,一些博得收藏家歡心、堪作教堂和市政廳點綴的雕塑——不錯,這些東西雖然漂亮,卻不是產生自靈魂深處的神聖的、真實的形象。不只在尼克勞斯和另一些師傅的作品中,他知道有這種造型儘管優雅、做工儘管精細,但仍僅僅無異於兒戲的東西;使他覺得羞愧和難過的是,他自己內心深處也已經知道,他自己手裡也已經感覺出,一個藝術家出於輕浮,出於虛榮心,出於對自己技藝的沾沾自喜,都是可能給世界造出這樣一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來的。
當他第一次獲得這種認識,真是難過得要命。唉,僅僅為了做出美麗的小天使和其他好玩兒的東西,哪怕它們再美,也不值得當個藝術家啊。也許對於其他人,對於工匠,對於市民,對於一切寧靜自足的心靈,這已經夠有價值了;但對於他卻不夠。對於他,藝術和藝術家如果不能像太陽那般熾熱,像風暴那般猛烈,而只能賞心悅目,帶來小小的幸福感,那就毫無價值。用亮晶晶的金箔去貼一頂塑造得像花邊似的精巧美麗的聖母花冠,這不是歌爾德蒙樂意乾的事,即使報酬十分豐厚。尼克勞斯師傅幹嗎要接這麼多訂貨?他幹嗎要僱用兩名幫手?當有市議員或修道院院長來請他雕大門或祭壇時,他幹嗎要手捏著尺子,一連聽他們嘮叨幾個小時?他這樣做有兩個原因——兩個可悲的原因:一是他希望成為一位訂貨多而又多的著名藝術家,二是他想積攢金錢;他攢錢不是為了從事什麼偉大的事業或供自己享受,而是為了他那個早已十分富有的獨生女兒,為了給她準備嫁奩,為了給她添制花邊縐領和綢緞衣裙,為了給她購置一張墊褥、枕被都十分華貴的胡桃木婚床!彷彿漂亮的姑娘不可以在任何一個乾草堆上享受到愛情的歡愉似的!
在做這類思考的時候,歌爾德蒙身上便激盪著他母親的血液,內心深處油然產生一種流浪者對於定居的小康市民的鄙視和自豪感。有幾次,他對自己學的手藝和他的師傅討厭得跟什麼似的,每次都差點兒逃之夭夭。
師傅呢,也已經多次後悔同意教這麼個難對付的、靠不住的年輕人,使自己的耐心受到了嚴峻的考驗。當他了解歌爾德蒙的品行,瞭解他輕視財富、浪費成癖、不斷談情說愛、經常與人鬥毆,對他就更沒有好感;原來他把一個不可信賴的吉卜賽人收留在自己家裡了。這個流浪漢的眼睛怎樣盯著他的女兒莉絲貝特,他不會視而不見。但他對這小子仍一忍再忍。他並非出於義務感和謹小慎微才這樣做,而是為了那尊他眼看著漸漸成形的使徒約翰像。對於它,尼克勞斯懷有一種心靈相通的感情和喜愛,雖然他不肯完全向自己承認。他留意著,這個從森林中跑到他身邊來的吉卜賽人,如何把那幅儘管動人而美麗、但卻很笨拙的素描畫——當初就是為了這幅畫他才收下了歌爾德蒙——慢慢地、狂熱地,但也是堅持不懈地和準確無誤地,變成一件木雕使徒像。儘管歌爾德蒙性情變化無常,工作時斷時續,師傅仍毫不懷疑這尊雕像總有一天會成功。到那時,它會是一件他的助手們誰都永遠做不出來的作品;就算是大師吧,它也不可多得。師傅儘管看自己學生有很多不順眼的地方,常常指責他這個不對,那個不該,對他大發雷霆的次數也不少——可對他的約翰像,卻從未說過半句不稱心的話。
這些年來,歌爾德蒙已漸漸失去曾經討得那麼多人歡心的翩翩年少和天真爛漫的風度。他已成長為一名健壯的美男子,為婦女們熱烈戀慕,但卻已不那麼為男人們所樂見。自從納爾齊斯把他從童年的無邪睡夢中喚醒,浪跡天涯的生活給了他磨鍊以後,他的內心也如外表一樣發生了變化。他早已從一個俊俏清秀、性情溫柔、虔誠向善、樂於助人的誰都喜歡的修道院學生,變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個人。納爾齊斯喚醒了他,婦女們使他開了竅,流浪生活磨去了他的稚氣。他沒有朋友,他的心裡只有女人。女人很容易贏得他,只要含情脈脈地一瞥就夠了。他很難對一個女人不順從,他對她們總是有求必應。儘管他對於美的感覺異常敏銳,特別喜歡青春妙齡、含苞待放的少女,但面對那種不很美和不很年輕的女人的誘惑,他也不能無動於衷。跳舞場上,他有時去追求某個無人問津的失去了勇氣的老姑娘,這樣的姑娘能博得他的憐憫,但也不僅僅是憐憫,他還有永不消失的好奇心。一旦他愛上一個女人——不管這愛是持續幾個禮拜,還是僅僅幾個鐘頭——那麼她對於他都是美的,他因而也會一心一意。經驗告訴他,任何女人都美,都有使人幸福的本領;那種其貌不揚、為男人輕蔑的醜女,愛起來往往格外熱烈、格外專注;那種半老徐娘更有勝過母性溫柔的、帶著哀怨的濃情蜜意;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秘寶,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魔力,發掘起來令人無限幸福,所以在這一點上,女人全都一樣。就算缺少青春和美貌吧,那她也會用某種特殊的舉止或風姿進行彌補。只不過並非任何女人都能拴住他同樣長的時間。縱然他對年輕貌美的和年長醜陋的在愛撫時都一樣溫柔,一樣懷著感激,從不中途退卻,也有些女人能使他在兩三個夜晚甚至十天半月的恩愛之後仍戀戀不捨,而另一些女人呢,只過一夜便會失去魅力,被他忘記。
愛情與歡愉,在他似乎是唯一能真正使生命溫暖和充滿價值的東西。他根本不知道榮譽為何物,主教也罷,乞丐也罷,在他是一樣的;金錢財產拴不住他的心,他蔑視它們,不肯在任何時候為它們做一點點犧牲,如果偶爾賺到了許多錢,便不動腦筋地統統揮霍掉。對女人的愛和兩性的嬉戲,在他眼裡是高於一切的。他常常喜歡悲觀感傷,根源就是他已體驗到了歡愉的須臾即逝。情慾一觸即發,熊熊燃燒,但轉瞬間卻已煙消火滅——這對他似乎是一切體驗的核心內容,已成為生命的一切歡樂與一切痛苦的象徵性闡明。他也能夠像沉湎於愛情一樣,沉湎於感傷與世事無常的恐懼中;感傷似乎也是愛,也是歡愉。正如愛的歡愉在最緊張、最幸福的高潮,已註定在下一個瞬間必然減弱和重新消失,內心的孤寂和愁悶也肯定會突然被慾望吞噬,重新轉向生活的光明面。死和歡愉是一回事。你可以稱生活之母為愛情或歡愉,也可以稱她是墳墓或腐朽。母親夏娃啊,她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遠地在生,永遠地在殺;在她身上,慈愛與殘忍合而為一。歌爾德蒙把她的形象久久地藏在自己心裡;對於他來說,她已變成一種比喻和神聖的象徵。
他知道,但不是通過語言和意識,而是通過血液更深刻地感知到:他的道路將通向母親,通向歡愉和死亡。生活的父性的一面是精神,是意志,而這並非他的歸宿。生活在那兒的是納爾齊斯。如今,歌爾德蒙才完全吃透和領悟了他這位朋友的話,把納爾齊斯看成自己的對立面。在他的聖約翰像上,他也刻出了這個特點,並且表現得十分鮮明。對於納爾齊斯,歌爾德蒙可以思念到熱淚長流、魂牽夢縈的程度——可要他回到他身邊去,成為與他一樣的人,他卻辦不到。
同樣,歌爾德蒙憑著某種神秘的直覺,也隱約感覺出自己作為藝術家的秘密,感覺出他內心對藝術深藏著的愛的秘密,以及他暫時表露出來的對藝術瘋狂仇恨的秘密。不用思索,僅僅憑著各種比喻,他便感覺到:藝術是父性世界和母性世界的結合體,是精神和血肉的結合體;它可以從最感性的事物出發引向最抽象的玄理,也可以始於純粹的思維世界,止於血肉之軀。一切真正崇高的藝術品,一切並非只能譁眾取寵、充滿著永恆的秘密的藝術傑作,比如師傅那尊聖母像,一切地地道道的、毫不含糊的名家精品,無不有著這種危險的、笑意迎人的陰陽臉,這種男女同體,這種衝動的性感與純粹的精神的並存。如果有朝一日歌爾德蒙能成功地塑造出夏娃母親,那她的臉就將最鮮明、最集中地表現出這種兩重性。
對歌爾德蒙來說,在藝術和藝術家生涯中,存在著調和他內心深處的矛盾的可能性,使他分裂的天性獲得一種美好的、不斷更新的喻示。然而,藝術並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隨隨便便可以獲得;它要求付出許多代價,做出必要的犧牲。在三年多的時間裡,歌爾德蒙犧牲了僅次於愛情的最寶貴和最不可缺少的東西:自由。自由自在,海闊天空,放浪形骸,獨立不羈,所有這類東西,他全放棄了。他有時生起氣來不去工作室幹活,人家就可能認為他脾氣古怪,不守規矩,任情使性——可在他看來,這樣的生活卻無異於當奴隸,常常使他苦惱得幾乎忍無可忍。他現在不得不服從的,既非他的師傅,也非未來的前途,也不是生活的必需,而是藝術本身。藝術這位看上去很富於靈性的女神,她也需要這麼多瑣屑的東西啊!她需要頭上有個屋頂,她需要工具、木頭、黏土、顏料、金箔,她要求勞作和耐心。歌爾德蒙為她犧牲了森林中的自由,原野上的歡暢,冒險時的樂趣,窮困裡的高傲;他必須不斷地向她奉獻新的祭品,雖然他是硬著頭皮、咬緊牙關在這麼做。
他所犧牲的一部分東西重新有了補償:他借一次次愛情的冒險以及與情敵的爭鬥,對眼下生活的奴性與安定舒適做了小小的報復。他個性中一切受壓抑的力量和被禁錮的野性,都通過這個小小的透氣孔發洩出來,使他成了全城聞名、人人畏懼的鬥雞公。在去與姑娘幽會的途中,或者從舞會回家的路上,他常常在黑巷子裡遭人暗算,捱上幾悶棍;但他馬上會扭過身來,轉守為攻,喘息著把同樣氣喘吁吁的對手抓住,用拳頭猛擊人家的下巴,拽人家的頭髮,狠狠掐住人家的脖子;這樣幹他覺得很有味道,在一段時間裡治好了潛藏在他身上的怪癖,同時為他贏得了婦女們的青睞。
這一切的一切,使他日子過得倒挺忙活,而且只要還在繼續進行使徒約翰的雕刻,任何事情又都有了意義。他這件工作拖得很久,特別是面部和雙手的最後造型,更是他集中精力,耐心細緻,以莊嚴肅穆的心情精雕細刻的。在夥計們幹活兒的工場後面,有一間木棚子,歌爾德蒙就在那裡面進行他的創作。雕像完成的那天早晨,他找來一把笤帚把棚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用小毛刷輕輕地拂去了他那聖約翰毛髮間的最後幾粒木粉,然後久久地佇立在像前,一股剛經歷過一樁難得的偉大事件的莊嚴感油然而生;在他一生中,這樣的事件也許還可能發生一次,也許就僅此一回而已。一位大喜之日的新郎,一位當日受封的騎士,一位初為人母的產婦,也會在心中同樣地激動,有同樣的幸福感和莊嚴感,同時卻又已經摻雜進同樣的隱憂,生怕這崇高而寶貴的時刻很快就會消逝,隨後一切又將走入常軌,讓平庸、瑣屑的生活給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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