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採奏鳴曲

「只是我告訴你們,凡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奸淫了。」

——(《馬太福音》第5章第28節)

「門徒對耶穌說,人和妻子既是這樣,倒不如不娶。

耶穌說,這話不是人都能領受的,惟獨賜給誰,誰才能領受。因為有生來是閹人,也有被人閹的。並有為天國的緣故自閹的。這話誰能領受,就可以領受。」

——(《馬太福音》第19章第10—12節)

這事發生在早春時節。我們乘火車已經走了一晝夜多了。短途的旅客不斷上上下下,但是有三個旅客和我一樣,從始發站起就一直坐在車廂裡:一個是既不漂亮也不年輕的太太,她抽菸,面容疲倦,身上穿一件像男式又像女式的大衣,頭上戴一頂小帽。另一個是這位太太的朋友,一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十分健談,隨身帶的行李都是新的;第三個是一位個子不高的紳士,他獨自坐著,動作顯得很急促,人還不老,但是一頭捲髮卻顯然過早地發白了,他的雙眼非常明亮,目光常常迅速地從一件東西轉移到另一件東西上。他身穿一件出自高階裁縫之手的帶羔羊皮領的舊大衣,頭戴一頂羔羊皮的高筒軟帽。當他敞開大衣的時候,可以看見大衣下面穿著一件緊腰的長外衣和俄式的繡花襯衫。這位紳士還有一個特點,有時候他會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咳嗽,又像一種剛發出而又馬上止住了的笑聲。

在整個旅途中,這位紳士極力避免與其他旅客交談和結識。鄰座與他攀談的時候,他的回答總是簡短而生硬,他或是看書,或是一面眺望窗外一面抽菸,或是從自己的舊提包中取出食物,獨自喝茶或吃東西。

我覺得他對自己的孤獨也感到苦惱,我幾次想同他說話,但是每次當我們的目光相遇(這是常常發生的,因為他就坐在我的斜對面),他就轉過頭去,拿起書,或是望著窗外。

第二天傍晚,火車停在一個大站上的時候,這位神經質的紳士下車去開啟水,為自己泡了茶。那位隨身帶著整整齊齊的行李的先生(我後來才知道他是一位律師),同他的鄰座,那位穿著像男式又像女式大衣的會抽菸的太太,也到車站裡去喝茶了。

當那位先生和那位太太不在的時候,又有幾個新上車的旅客走進了車廂,其中有一個高個子的老頭,臉颳得光光的,滿是皺紋,顯然是個商人,他身穿貂皮大衣,頭戴一頂大帽簷的呢帽。這個商人就在那位太太和律師的座位對面坐了下來,並且立刻同一個模樣像是店鋪夥計的年輕人攀談起來,這個年輕人也是在這個車站上車的。

我坐在他們的斜對面,因為火車停著,所以在沒有人走過的時候,我有時能聽到他們的談話。商人一開始就說,他是到自己的莊園去,他的莊園離這兒只有一站路。然後,他們就照例談到行情和買賣,談到莫斯科的生意的情況,接著談到尼日諾夫戈羅德的集市。那夥計談到他們倆都認識的某富商怎樣在集市上縱酒作樂的事,但是那老頭沒讓他說完,便開始講過去他親自參加過的在庫納溫縱酒作樂的情景。他對自己能參加這樣的縱酒作樂顯然感到很驕傲,他揚揚得意地講到,有一次他們怎樣和剛才提到的那位富商在庫納溫喝得酩酊大醉,幹了一件荒唐事,這件事只能低聲地講,夥計聽了他講的事哈哈大笑,笑得整個車廂都聽得見,那老頭也笑了起來,露出兩顆大黃牙。

我料想他們不會講出什麼有意思的話來了,便站起身,想在開車之前到月臺上去走走。在車廂門口我遇到了那位律師和那位太太,他倆正邊走邊熱烈地談論著什麼。

「來不及了,」那位愛跟人說話的律師對我說,「馬上要響第二遍鈴了。」

我還沒來得及走到車的盡頭,鈴聲果然響了起來。當我回到車廂的時候,熱烈的談話還在那位太太和那位律師之間繼續進行著。老商人默默地坐在他們對面,目光嚴厲地朝前看著,間或不以為然地咂咂嘴。

「後來她就直截了當地對自己的丈夫宣佈,」當我走過律師身邊的時候,他正微笑著說道,「她不能、也不願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因為……」

他還在往下說,說些什麼我聽不清了。又有幾個旅客跟在我後面走進了車廂,列車員走了過去,一個搬運工也跑了進來,喧鬧了好一陣子,因此我聽不清他們說的話。當一切復歸平靜以後,我才重新聽到律師的談話聲,顯然,談話已經從一件具體的事轉到了一般性的話題上。

律師說,歐洲的社會輿論現在對離婚問題很有興趣,而在我國,這一類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律師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便停止了自己的高談闊論,把臉轉向老頭。

「從前可沒有這樣的事,對不對?」他笑容可掬地問道。

老頭想要回答什麼,但這時火車開動了,老頭便摘下帽子,開始畫十字,同時低聲地禱告著。律師把眼睛轉向一邊,彬彬有禮地等待著。老頭禱告完了,又畫了三次十字,端端正正地戴好帽子,在座位上坐端正了,才開始說話。

「這樣的事過去也有,先生,不過要少一些。」他說,「如今這世道,這樣的事哪能沒有呢?大家都受過很高的教育了嘛。」

火車越開越快,車輪碰撞著鐵軌的接縫處不斷髮出轟隆隆的響聲,因此我很難聽清他們的對話,但是我對他們的談話挺感興趣,於是我就挪近了些。我的鄰座,那位目光炯炯的神經質的紳士,顯然也挺感興趣,他在留神傾聽,不過沒有離開座位。

「受教育有什麼不好呢?」那位太太淺淺地一笑,說道。「像過去那會兒,新郎新娘甚至都沒見過面,難道那樣的結婚倒好嗎?」她繼續說道,按照許多太太都有的那種習慣,不是回答對方說的話,而是回答自以為對方會說的話。「她們既不知道自己愛不愛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愛他,就聽天由命地嫁了人,結果痛苦一輩子。依你們看,那樣倒更好嗎?」她這番話顯然是對著我和律師說的,而不是對與她交談的老頭說的。

「大家都受過很高的教育了嘛。」商人重複道,輕蔑地望著那位太太,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

「我倒想知道您如何解釋受教育與夫妻不和之間的關係。」律師微微露出一絲兒笑容,說道。

商人想說什麼,但是那位太太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不,那個時代已經過去了。」她說。但是律師阻止了她:

「不,還是讓他談談他的看法吧。」

「受了教育盡幹傻事。」老頭斬釘截鐵地說。

「讓那些並不相愛的人結婚,然後又感到奇怪,為什麼他們日子過得不和睦?」那位太太迫不及待地說,看了律師、我,甚至那個夥計一眼。那個夥計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把胳膊撐在椅背上,笑嘻嘻地聽著大家說話。「只有畜生才聽憑主人擺佈隨意交配,而人是有自己的選擇和愛的。」她說道,分明想要刺一下那位商人。

「您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太太。」老頭說,「畜生是牲口,而人是有法律的。」

「跟一個人沒有愛情,怎麼能生活在一起呢?」那位太太一直急於說出自己的見解,大概她覺得這些見解很新穎。

「過去可不講究這一套。」老頭用威嚴的語氣說道,「只有現在才時興這一套。有一點兒屁事,她就說:‘我不跟你過啦。’莊稼漢要這幹嗎?可是這時髦玩意兒也時興開了。說什麼:‘給,這是你的襯衫和褲子,我可要跟萬卡走啦,因為他的頭髮比你卷。’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一個女人最重要的是應該懂得害怕。」

那個夥計看了看律師、那位太太和我,顯然忍不住要笑,並且準備看大家對老頭的話做何反應,再來決定是表示嘲笑還是表示贊同。

「害怕什麼?」那位太太說。

「是這樣:害怕自己的男人!就是應當害怕這個。」

「哎呀,我說老爺子,那種時代已經過去啦。」那位太太說,甚至顯得有些惱怒。

「不,太太,那種時代是不會過去的。夏娃,也就是女人,是用男人的肋骨做的,過去是這樣,直到世界末日也是這樣。」老頭說道,嚴厲而又穩操勝券般地擺了擺頭,以至那個夥計立刻認定,商人贏了,於是他放聲大笑起來。

「你們男人才這麼認為,」那位太太說,她看了我們大家一眼,依舊不肯認輸,「你們可以自由自在,卻想把女人關在家裡,你們自己大概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吧。」

「誰也不可以為所欲為,不過一個男人不會給家裡添麻煩,可是一個老孃兒們卻是靠不住的東西。」商人繼續開導著大家。

商人語氣中的那份威嚴,顯然征服了自己的聽眾,甚至那位太太也感到自己被壓倒了,但是她仍舊不服輸。

「是的,但是我想,你們也會贊同的,女人也是人吧,她也和男人一樣有感情。如果她不愛自己的丈夫,她該怎麼辦呢?」

「不愛!」商人皺起眉頭,噘起嘴唇,厲聲重複道,「沒準會愛的!」

那個夥計特別喜歡這個出人意料的論據,他發出表示贊成的嘖嘖聲。

「不會的,她不會愛的。」那位太太說道,「如果沒有愛情,總不能強迫她愛吧。」

「嗯,如果妻子對丈夫不忠實,那該怎麼辦呢?」律師說。

「這是不允許的。」老頭說,「應該看好她。」

「如果發生了這種事,那該怎麼辦呢?要知道,這是常有的呀。」

「有些地方常有,我們這兒可沒有。」老頭說。

大家都不作聲了。那個夥計動了一下,又靠近了些,他大概不甘落後,便笑嘻嘻地開口說:

「可不是嗎,我們那兒就有一個小夥子出了一件醜事,誰對誰錯也很難說。也是碰到這樣一個女人,偏是個騷貨,她就胡搞起來了。這小夥子倒很規矩,又有文化。起先,她跟賬房胡搞。他好言好語地勸她,她就是不改,幹盡了各種下流的事,還偷起他的錢來。他就打她。結果怎麼樣呢,她反而越變越壞了。竟跟一個不信基督的猶太人,請恕我直說,睡起覺來。他怎麼辦呢,乾脆把她趕出去了。直到現在,他還在打光棍。而她呢,就到處鬼混。」

「就因為他太傻,」老頭說,「要是他一開頭就不許她胡來,狠狠地管教她,也許她就會安分守己。一開頭就不能由著娘兒們胡來。在地裡別相信馬,在家裡別相信老婆。」

這時候列車員進來收在下一站下車的旅客的車票,老頭把自己的車票交給了他。

「可不是嗎,對女人就得一開頭就管教住,要不一切都完蛋。」

「那您自己怎麼剛才還談到,那些成了家的男人如何在庫納溫的集市上尋歡作樂呢?」我忍不住問道。

「那另當別論。」商人說,然後就不開口了。

當汽笛響起的時候,商人站起身來,從座位下面取出旅行袋,掩上衣襟,接著舉了舉帽子,便向剎車平臺走去。

老頭一走,大家就紛紛議論起來。

「一位守舊規矩的老爺子。」夥計說。

「真是一個活生生的治家格言派,」那位太太說,「他關於婦女和婚姻的觀點多麼野蠻啊!」

「是啊,對於婚姻的看法我們與歐洲還相差很遠。」律師說。

「要知道,這種人不明白的東西主要是,」那位太太說,「沒有愛情的婚姻不是真正的婚姻,只有愛情才能使婚姻變得聖潔,只有被愛情聖潔化了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婚姻。」

夥計笑嘻嘻地聽著,希望儘可能地多記住一些聰明的言談,以便將來應用。

就在那位太太高談闊論的時候,我身後傳來一種聲音,既像是中斷了的笑聲,又像是哭聲。我們回過頭去,看見我的那位鄰座,那位頭髮灰白、目光炯炯的孤獨的紳士,顯然對我們的談話產生了興趣,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我們身旁。他站著,把兩手放在椅背上,分明十分激動:他的臉色發紅,臉上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什麼樣的愛……愛……愛情才能使婚姻變得聖潔呢?」他結巴著說。

那位太太看到對方那副激動的樣子,便儘可能柔和而詳細地回答他。

「真正的愛情……只有男女之間存在著這種愛情,婚姻才是可能的。」那位太太說。

「是啊,但是真正的愛情又是指的什麼呢?」那位目光炯炯的紳士羞澀地微笑著,怯生生地問道。

「任何人都知道什麼是愛情。」那位太太說,顯然不想跟他再談下去了。

「但是我不知道,」那位紳士說,「應當下一個定義,您到底指的是什麼……」

「什麼?其實也很簡單,」那位太太說,但她又想了一會兒,「愛情就是特別愛戀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超過了所有其他的人。」她說。

「這種特別的愛戀能保持多長時間呢?一個月?兩天?半小時?」那位白髮的紳士說道,並笑了起來。

「不,對不起,您顯然說的不是這個。」

「不,我說的正是這個。」

「她是說,」律師指著那位太太插嘴說,「婚姻必須首先出於一種愛戀之情,也可以說是愛情吧,只有存在著這種愛情,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婚姻才是某種,可以說吧,神聖的東西。其次,任何婚姻,如果沒有自然的愛戀之情,也可以說愛情吧,做基礎,那麼它本身也就沒有了任何道德的約束力。我理解得對嗎?」他問那位太太。

那位太太點了點頭,表示贊成他對自己的想法的解釋。

「再次,……」律師繼續說道,但是那位兩眼燃燒著火焰的神經質的紳士顯然再也忍不住了,他不等律師說完,便說:

「不,我說的也正是對一個男人或女人的愛戀,這種愛戀超出了所有其他的人,但我現在要問的是:這種愛戀能保持多久?」

「保持多久嗎?很久很久,有時候是一輩子。」那位太太聳了聳肩,答道。

「要知道,這種情形只有小說裡才有,在生活中是從來沒有的。在生活中,這種對於一個人的愛戀超出於其他人,可能保持幾年,不過這是很少見的,常常是隻有幾個月,甚至只有幾個星期、幾天、幾小時。」他說,他顯然知道他的看法使大家感到驚訝,對此他很得意。

「哎呀,瞧您說的。不是這樣,不,對不起。」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說道。甚至那個夥計也發出了某種不以為然的聲音。

「是的,我知道,」那位白髮紳士大聲說道,把我們的聲音全給壓倒了,「你們講的是你們自以為存在的東西,而我講的則是實際存在的東西。任何一個男人對每一個漂亮的女人都會體驗到你們稱為愛情的那種感情。」

「哎呀,你說得太可怕了。但是人與人之間是的確存在著那種被稱作愛情的感情的呀,而且這種感情不是保持幾個月和幾年,而是要保持一輩子的。」

「不,這種感情是沒有的。即使說一個男人愛著某一個女人,可是那個女人卻很可能愛上另一個男人,世界上的事,過去是這樣,現在也還是這樣。」他說完就取出煙盒,開始抽菸。

「但是這種感情也可能是互相的。」律師說。

「不,不可能,」他反駁道,「就像在一大車豌豆中,您不可能記住是哪兩粒豌豆緊挨在一起一樣。此外,這不僅不可能,還會產生厭倦。一輩子愛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這就等於一支蠟燭可以點一輩子。」他一面說,一面貪婪地吸著煙。

「但是您說的都是肉體的愛,難道您就不允許有建立在一致的理想,以及精神的和諧的基礎上的愛情嗎?」那位太太說。

「精神的和諧!理想的一致!」他重複道,發出他所特有的那種怪聲,「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睡在一起了(請恕我出言粗魯)。要不然,由於理想上的一致,人們都可以睡在一塊兒了。」他說道,神經質地笑起來。

「但是對不起,」律師說,「事實與您所說的話是矛盾的。我們看到,婚姻是確實存在的,全人類或者人類的大部分都過著婚姻生活,而且許多人都誠實地過著長期的婚姻生活。」

那位白髮紳士又笑了起來。

「你們說,婚姻是應該建立在愛情之上的,可是,當我表示懷疑除了性愛以外這種愛情是否存在的時候,你們卻用存在著婚姻來證明存在著愛情。其實,婚姻在我們這個時代只是一種騙局而已!」

「不,先生,對不起,」律師說,「我只是說,過去存在,現在也還存在著婚姻。」

「婚姻是存在的。不過它為什麼要存在呢?有些人把婚姻看作某種神秘的東西,看作一種在上帝面前必須履行的聖事,在這些人中,婚姻的確過去存在,現在也還存在著。婚姻存在於他們之中,可是不存在於我們之中。在我們這兒,人們雖然也結婚,但他們在婚姻中所看到的,除了性交以外,別無其他。這樣的婚姻,其結果或是欺騙,或是暴力。當只不過是欺騙的時候,那還比較容易忍受。夫妻雙方都在騙人,他們是過著一夫一妻制的生活,而實際上卻是過著一夫多妻制的生活。這固然使人厭惡,但還能過下去。最常見的情況卻是,夫妻雙方都承擔了共同生活一輩子的表面上的義務,可是從第二個月起就已經彼此憎恨,希望分居,但又依舊住在一起,於是便出現了可怕的精神上的痛苦,它迫使人們去酗酒、去殺人、去服毒自盡和互相放毒。」他越說越快,不讓任何人插嘴,而且越來越慷慨激昂。大家都一言不發。場面很尷尬。

「是的,毫無疑問,在夫妻生活中常有一些危急的事件。」律師說道,希望結束這場有傷大雅的熱烈的談話。

「我看,你們已經認出我是誰了吧?」白髮紳士輕聲地、似乎很坦然地說道。

「不,我還沒有這份榮幸。」

「不是什麼榮幸。我就是波茲德內舍夫,您剛才暗示說會發生一些危急的事件,這危急的事件就是我把老婆殺了。」他迅速地掃視了一下我們中間的每一個人,說道。

誰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大家默不作聲。

「得啦,反正一樣,」他說,又發出他的那種怪聲,「不過,請諸位原諒!啊!……我使你們為難了。」

「不,請您別那麼想……」律師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別那麼想」是什麼意思。

但是波茲德內舍夫沒有在意他的話,迅速地轉過身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律師和那位太太在竊竊私語。我就坐在波茲德內舍夫旁邊,我也想不出說什麼好,只好沉默。看書吧,天色已暗,因此我就閉上眼睛,裝作想睡一會兒。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坐到了下一站。

在這一站,律師和那位太太坐到另一節車廂裡去了,這是他們早就同列車員說好了的。那個夥計也在座位上安頓好,睡著了。波茲德內舍夫一直在抽菸,喝他在上一站就沏好了的茶。

我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突然堅決而又激動地對我說:

「您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您跟我坐在一起也許會覺得不愉快吧?那我可以走開。」

「哦,不,哪有這樣的話。」

「那麼,您想喝點兒茶嗎?只是濃了點兒。」他給我倒了杯茶。

「他們說話……總是在撒謊……」他說。

「您指的是什麼?」我問。

「就是那個老問題:關於他們的所謂愛情,以及什麼是愛情的問題。您不想睡覺嗎?」

「一點兒也不想睡。」

「那麼,您是否願意聽我講一講這種所謂愛情是怎樣使我落到我目前這個地步的呢?」

「好吧,如果您不覺得痛苦的話。」

「不,沉默才使我痛苦。請喝茶,是不是太濃了?」

茶確實濃得像啤酒一樣,但是我還是喝了一杯。這時候列車員走了過去。他用一種惡狠狠的目光默默地盯著他,直到列車員離開了車廂,才開始說話。

「好吧,那我就來講給您聽……不過您真的想聽嗎?」

我又重複了一遍我非常想聽。他沉默了一會兒,用兩手揉了揉臉,開始說了起來:

「既然要說,那就得把一切從頭說起:我必須告訴您我是怎麼結婚和為什麼要結婚的,以及我在結婚以前是怎樣的一個人。

「結婚以前,我跟大家一樣,生活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我是一個地主和大學學士,還當過貴族長。結婚以前,我跟大家一樣,過著荒淫的生活,同時又跟我們這個圈子裡所有的人一樣,一面過著荒淫的生活,一面還以為過得很正當。關於我自己,我是這樣想的,我是一個惹人喜歡的男人,而且是個完全的正人君子。我不是那種專門勾引女人的人,也沒有不自然的癖好,而且也並不把這事當作生活的主要目的,就像許多與我同齡的人一樣,我與女人的關係是有節制的、不失體面的,是為了有益於健康。我避免與那種可能用生孩子、或者用對我的迷戀而把我纏住的女人發生關係。不過,也許,也有過孩子,也有過迷戀,但是我卻做得像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我不僅認為這是合乎道德的,而且還以此而自豪。」

他停了下來,發出他常常發出的那種聲音,每當他出現一個新的想法的時候,他總是這樣。

「要知道,卑鄙主要也就在這一點上,」他叫道,「荒淫無恥並不在於肉體,肉體上的胡作非為還並不就是荒淫無恥。荒淫無恥,真正的荒淫無恥,就在於跟一個女人發生了肉體關係,而又讓自己逃脫對這個女人道義上的關係。而我卻把這種能置身於事外看成自己的一種出色的本領。我記得有一次我感到很痛苦,就因為我沒有來得及付錢給一個大概愛上了我、並且委身於我的女人。直到我把錢寄給了她,以此表示我在道義上與她不再有任何關係以後,我才感到心安。您別點頭了,好像您同意我的觀點似的。」他突然向我嚷道,「這種花招我是知道的。你們大家,還有您,您,如果不是罕見的例外的話,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您和我以前的觀點是一樣的。不過,反正一樣,請您原諒我。」他繼續說道,「但是問題在於,這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了!」

「什麼太可怕?」我問。

「我們對待女人的態度以及與她們的關係方面所處的那個迷霧的深淵。是的,談到這一點我就無法平靜,倒不是因為我發生了像他所說的那個事件,而是因為自從我發生了那個事件以後,我才恍然大悟,我才完全用另一種目光來看待一切。一切都翻過來了,一切都翻過來了……」他點上了一支菸,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又開始說下去。

在黑暗中我看不見他的臉,只是通過車廂的震動聲可以聽見他那令人感動的、悅耳的聲音。

「是的,只有在像我這樣受盡痛苦之後,只是由於這個事件,我才明白了這一切的根源何在,才明白了應該怎樣,也才因此而看到了現實的全部可怕之處。

「請您看看,導致我後來發生那個事件的這種事是怎麼開始和何時開始的吧。這種事開始的時候,我還不到十六歲。發生這種事的時候,我還是個中學生,我的哥哥是大學一年級的學生。當時,我還沒有同女人發生過關係,但是正如我們這個圈子裡所有不幸的孩子們一樣,我已經不是一個純潔的孩子了:我被別的男孩子帶壞已經是第二個年頭了。女人,不是某一個女人,而是作為某種甜蜜的東西的女人,任何一個女人,女人的裸體,已經在折磨著我了。我的獨身生活並不純潔。我跟我們這個圈子裡百分之九十九的男孩們一樣,被苦惱折磨著。我害怕,我痛苦,我禱告,但還是墮落了。我已經在頭腦裡和行動上都變壞了,但是我還沒有邁出最後一步。我在獨自走上毀滅之路,但是我還沒有用我的手碰過別人的肉體。然而有一次,我哥哥的一個同學,一個大學生,一個愛說笑逗樂的人,一個所謂好心腸的小夥子,也就是那個教會我們喝酒和打牌的最大的壞蛋,在一次狂飲之後,慫恿我們到那種地方去。我們去了。當時,我哥哥也還是一個童貞的少年,他也是在那天夜裡墮落的。我,一個十五歲的男孩,玷汙了自己,也參與玷汙了一個女人,但卻根本不明白自己幹了些什麼。要知道,我還從來沒有聽見任何一個大人說過我所做的那種事是不好的。即使現在也不會有人聽到這種話。誠然,「十誡」裡有,但是「十誡」只有在考試中回答神父的問題時才有用,而且也並不十分有用,遠不如在拉丁文的假定句裡要使用ut這條規則更有用。

「是這樣,我從來沒聽見那些大人(我是很尊重他們的意見的)說過,這種事有什麼不好。相反,我倒聽見我所敬重的那些人說過,這是好的。我聽說,做過這種事以後,內心的鬥爭和痛苦就會平靜下來,我非但聽說過,而且還在書上讀到過這樣的話,我還聽見大人們說,這對健康有好處。我又聽見同學們說,幹這種事是一種能力,是一種敢做敢為的表現。所以,總的說來,在這種事中,除了好處以外,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別的東西。那麼染上髒病的危險呢?可是連這一點也是被預見到了的,關心一切的政府關心著這個問題。它監督著妓院的正常活動,保證中學生們可以放心地去淫亂。有一批拿著薪俸的醫生在監督這件事。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他們認為,淫亂有益於健康,因此他們也就制定出了一套規範、細緻的淫亂的辦法。我認識一些母親,她們就是在這種意義上來關心兒子們的健康的,而且科學也慫恿他們去妓院。」

「幹嗎要把科學也扯上?」我說。

「醫生是什麼人?他們是科學的祭司。是誰斷言這有益於健康而使年輕人去淫亂的?是他們。然後他們又道貌岸然地給人家治療梅毒。」

「治療梅毒有什麼不對呢?」

「因為如果把用於治療梅毒的精力的百分之一用來根除淫亂的話,那麼淫亂早就絕跡了。然而,人們的精力不是用來根除淫亂,而是去鼓勵它,並確保進行淫亂是安全的。不過,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在於,不僅是我,甚至百分之九十的人(如果不是更多的話),不僅我們這個階層的人,而且所有的人,甚至農民,都發生過這一類可怕的事。我之所以墮落,並不是因為我受到某個女人的美貌的自然的誘惑。不,任何女人都誘惑不了我,我之所以墮落,是因為在我周圍,有些人把這種墮落看成最合法和最有益於健康的行為,還有些人則把它看成年輕人的一種最自然合理的遊戲,不僅可以原諒,而且沒有什麼過錯。我當時根本不懂得這就是墮落,我只是開始沉湎於這種半是快樂半是需要的事情之中,有人告訴我,人到了一定的年齡都會有這種需要,於是,就像我開始喝酒、抽菸一樣,我開始沉湎於淫亂之中。然而在我的第一次墮落中畢竟還有某種特別的、觸動了我的東西。我記得,在那裡我還沒有走出房間就立刻感到非常傷心,我真想痛哭一場,痛哭自己的童貞的毀滅,痛哭我那被永遠毀壞了的對女人的關係。是的,我對女人的那種自然的、淳樸的關係被永遠毀壞了。從那時起,我對女人的純潔的關係沒有了,也不可能再有了。我成了一個所謂的淫棍。而一個淫棍是一種生理狀態,就像吸毒者、酒鬼和煙鬼一樣。一個吸毒者、一個酒鬼、一個煙鬼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了,同樣,一個為了自己慾望的滿足而與幾個女人發生關係的男人,也已經不是正常的人了,而是一個永遠被毀壞了的人——一個淫棍。正如一個酒鬼和一個吸毒者,從他們的臉色和舉止立刻就可以認出來一樣,一個淫棍也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來的。一個淫棍可以有所節制,也可能內心有所鬥爭,但是對女人的那種樸素的、明朗的、純潔的關係,他已經永遠不會再有了。從他如何打量和端詳一個年輕女人的神態就可以立刻認出他是一個淫棍。於是我就成了一個淫棍,一直不能自拔,正是這一點毀了我。」

「是的,正是這樣。我後來就越走越遠,犯了各種各樣的罪孽。我的上帝!一想到我在這方面的所有卑鄙的行為,我就感到害怕。我所記得的我的過去就是如此,可當時朋友們還嘲笑我的所謂天真無邪呢。而你聽到的那些花花公子、那些軍官、那些巴黎人又是怎樣的呢!所有這些先生們,還有我,當我們這些對女人犯過數百件形形色色的可怕罪行的三十歲左右的淫棍們,臉洗得乾乾淨淨,颳了鬍子,灑了香水,穿著雪白的襯衣,身著燕尾服或者軍服,走進客廳或者去參加舞會的時候——真是純潔的象徵啊,多麼迷人!

「您不妨想一想事情應該怎樣,而事實上又是怎樣的吧。事情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在社交場合有這麼一位先生要來接近我的妹妹或是我的女兒,而我是瞭解他的生活的,我就應當走上前去,把他叫到一邊,低聲對他說:‘親愛的先生,我知道你是怎樣生活的,知道你怎樣過夜和同誰一起過夜的。這兒沒有你待的地方。這裡都是純潔無瑕的姑娘,你走吧!’本來應該是這樣,可實際上卻是:當這樣一位先生出現了,摟著我的妹妹或者我的女兒跳舞的時候,只要他有錢和有各種關係,我們就會興高采烈。也許他在看上了某個舞星之後會垂青我的女兒吧。即使他身上還留有一些病根,還有些不健康,那也沒關係。現在什麼病都能治好。可不是嗎,我就知道有幾位上流社會的姑娘,由父母做主,高高興興地嫁給了有梅毒的人。哦,哦,多麼卑鄙無恥啊!總有一天這種卑鄙和虛偽會被揭露出來的!」

接著,他又好幾次發出他的那種怪聲,端起了茶杯。茶太濃了,又沒有水可以把它沖淡些,我喝了兩杯以後感到特別興奮。大概,茶對他也起了作用,因為他變得越來越亢奮了。他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悅耳,越來越富有表情了。他不斷地變換著姿勢,一會兒脫下帽子,一會兒又戴上,他的臉色在車廂朦朧的光線中奇怪地變化著。

「唉,我就這樣活到了三十歲,但是我一分鐘也沒有放棄過結婚的念頭,我想為自己安排一種最高尚、最純潔的家庭生活,於是我就抱著這個目的到處物色適合於這一目標的姑娘,」他繼續說,「我一面過著糜爛的淫亂生活,一面又在到處物色就其純潔性來說配得上我的姑娘。許多姑娘我都看不中,就是因為她們在我看來還不夠純潔。後來,我終於找到了一位我認為配得上我的姑娘,她是奔薩省的一個從前很富有而如今敗落了的地主家的兩位小姐之一。

「有一天晚上,我們在月光下泛舟出遊,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她身旁,欣賞著她那裹著針織衫的苗條身材和她的捲髮,這時我突然決定,這就是我要找的那個她,那天晚上,我覺得,我感到和想到的一切她都懂得,而我所感到和所想到的乃是一些最崇高的東西。實際上,只不過是那件針織衫特別適合她的臉型罷了,還有她的捲髮。於是在那天跟她親近之後,我就想跟她更加親近。

「真是怪事,認為美就是善,其實這完全是一種錯覺。一個漂亮的女人說了一句蠢話,你聽了會不覺得蠢,反而覺得很聰明。她出言粗俗,你卻覺得頗為可愛。而當她既不說蠢話,出言也不粗俗,只是顯得很漂亮的時候,你又會立刻相信,她是驚人的聰明和賢淑。

「我興奮地回到家裡,認定她是一個最賢淑完美的女人,所以她配得上做我的妻子,於是我就在第二天提出了求婚。

「真是亂彈琴!不僅在我們這個階層,而且不幸的是也在老百姓中,一千個結婚的男子裡,未必有一個不是在正式結婚以前就已經結過十次婚的,甚至是像唐·璜一樣,結過上百次、上千次婚的。(不錯,我聽到過,也看到過,現在有一些純潔的年輕人,他們感到和懂得這事不是開玩笑,而是一件大事。願上帝保佑他們!但是在我那個時代,一萬個人裡面也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所有的人都知道,但都裝作不知道。所有的小說裡都細緻入微地描寫男主人公們的感情,描寫他們漫步經過的池塘和花叢,但是在描寫他們對某一位少女的偉大的愛時,卻隻字不提這些漂亮的男主人公們的過去:隻字不提他們出入於妓院,隻字不提那些女僕、廚娘和別人的妻子。即使有這樣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說,那也決不會讓它們落到姑娘們的手中,尤其是那些最需要知道這些情況的姑娘們的手中。在這些姑娘們面前,人們先是裝出這樣一副樣子,彷彿那充斥於我們的城市甚至農村的半個天地的淫亂根本就不存在。後來,人們對這種弄虛作假逐漸習慣了,最後,就像英國人那樣,自己也開始真心誠意地相信,我們都是一些生活在君子國裡的正人君子。於是姑娘們,那些可憐的人,也就對此深信不疑。我那不幸的妻子就是這樣深信不疑的。我記得,當時我已經是她的未婚夫了,我把我的日記拿給她看,從這本日記中,她多少可以知道一點我的過去,主要是我最近的一次私情,這時她可能已經從別人那兒聽說過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有必要把這件事告訴她。我記得,當她知道了並且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以後,她是多麼恐懼、絕望和不知所措啊。我看到,她那時想要拋棄我,她為什麼不乾脆把我拋棄了呢?」

他又發出他那種獨特的聲音,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

「不,話說回來,還是這樣好,還是這樣好!」他大聲地說,「這是我的報應!但問題不在這兒。我想說,要知道,在這種事情裡,受騙上當的只是那些不幸的姑娘。她們的母親是知道這一點的,尤其是那些受過自己丈夫薰染的母親,對這一點更是瞭解得一清二楚。她們裝作對男人們的純潔深信不疑,可實際上她們的做法卻完全不是這樣。她們知道,為她們自己和她們的女兒,下什麼樣的釣餌才能使男人上鉤。

「只有我們男人才不知道,而我們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為我們不想知道,可是女人們卻很知道,我們的所謂最崇高和最富有詩意的愛情,並不取決於對方的道德品質,而是取決於雙方肉體上的接近,同時也取決於對方的髮型、衣服的顏色和式樣。您試問一個以勾引男人為己任、精於此道、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她情願冒哪一種風險:情願當著被她勾引的男人的面被揭露為撒謊、殘忍甚至荒淫放蕩呢,還是情願穿著縫工粗糙、式樣難看的衣服出現在他的面前?無論哪一個女人都寧願選擇前者。她知道,我們這幫哥兒們總是胡扯什麼高尚的情操,而實際上我們需要的只是她們的肉體,因此我們會原諒一切卑鄙的行為,就是不能饒恕服裝的樣式醜陋平庸,品位低階。一個專愛賣弄風情的女人是自覺地知道這一點的,而任何一個天真的少女也像動物出於本能一樣,不自覺地知道這一點。

「因此就出現了那些叫人作嘔的緊身衫,那些假臀部,那些裸露的肩膀、胳膊甚至胸脯。女人,尤其是那些被男人調教過的女人,知道得很清楚,那些關於崇高目標的高談闊論不過是空談罷了,男人們需要的是肉體,以及使肉體顯得最富有誘惑力的一切。於是女人們就投其所好。我們對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已經習慣,而且這種習慣已經成了我們的第二天性,如果我們拋棄這種習慣,看一看我們這些上層階級的生活,看看它的卑鄙無恥的真面目,就不難看出,這不過是一所大妓院罷了。您不同意嗎?對不起,我會加以證明的。」他打斷我的話,說道,「您說,我們上流社會的婦女與那些妓女的趣味完全不同,可是我說不,我這就來證明給您看。如果人們的生活目的不同,生活的內容不同,那麼這個不同就必定會反映到外表上來,外表也會不同。但是請您看一看那些不幸的、被人瞧不起的女人,再看一看那些最上層社會的太太們吧:同樣的裝束,同樣的款式,同樣的香水,同樣地裸露著胳膊、肩膀和胸脯,同樣地把突出的臀部裹得緊緊的,同樣熱衷於各種鑽石,各種貴重的、亮光閃閃的裝飾品,同樣地尋歡作樂、跳舞、聽音樂和唱歌。那些女人不擇手段地勾引男人,這些太太也同樣如此,毫無區別。如果要做一個嚴格的判定的話,只能說:短期的妓女通常被人瞧不起,而長期的妓女卻受人尊敬。」

「是啊,於是這些針織衫呀,捲髮呀,假臀部呀,就把我給逮住了。要逮住我是很容易的,因為我受的就是這種環境的薰染,我們這些自作多情的青年男子,就像溫室裡的黃瓜一樣,在這樣的環境裡被催熟了。要知道,我們不做任何一點體力勞動,我們富於刺激性的過量的食物別無他用,只會不斷地燃起我們的情慾。您驚訝也罷,不驚訝也罷,事實就是如此。要知道,直到不久前,我對於這一點還一無所知,現在才恍然大悟。因此我感到痛苦,我痛苦的是誰也不明白這個道理,就像剛才那位太太那樣,淨說一些這樣的蠢話。

「可不是嗎,今年春天,有些農民在我家附近修築鐵路路基。一個農民小夥子,平常的食物是麵包、格瓦斯和大蔥,他活潑、健康、強壯,平時只幹一些地裡的輕活。可是他一上鐵路,他的伙食就變成乾飯和一磅肉。但是他要幹十六小時的活,推三十普特重的小車,也就把這一磅肉消耗完了。他也覺得正合適。可是我們每天要吃兩磅肉,還有野味以及各種各樣增加熱量的豐盛食物和飲料,這些東西消耗到哪兒去了呢?只好用於發洩肉慾。如果需要的時候那個安全閥是開著的,便一切平安無事。但是如果您試圖關掉閥門,就像我當時把它暫時關閉一樣,就會立刻引起衝動,這種衝動在我們矯揉造作的生活的影響下,就會表現為一種地地道道的自作多情,有時甚至還會表現為一種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於是我就像其他人一樣也墮入了情網。因為一切都已具備:又是狂喜,又是感動,又是詩情畫意。其實,我的這場戀愛,一方面是她的媽媽和幾個女裁縫操勞的成果,另一方面也是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結果。如果一方面沒有泛舟出遊,又沒有專門縫製細腰衣服的裁縫等等,而我的妻子又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寬大長衫,獨自坐在家裡,另一方面,假如我又處在一個人的正常的情況下,只吃用於工作所需要的那麼多食物,假如我的那個安全閥又是開著的(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它偶然地被關上了),那我也就不會墮入情網了,而這一切也就不會發生了。」

「戲就這麼開場了:我的心情很好,她的服裝漂亮,泛舟出遊又是那麼成功。二十次都失敗了,這次卻成功了。簡直像個圈套。我不是開玩笑。要知道,現在的婚姻就是這樣做成的,就像故意設下的圈套。那麼什麼才是自然的呢?一個姑娘長大了,必須把她嫁出去。如果這個姑娘不是個殘廢,又有男人願意娶她,這就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了。從前就是這麼辦的。一個姑娘成年了,父母就為她張羅婚事。過去是這麼辦的,現在,所有的人:中國人、印度人、伊斯蘭教徒,以及我國的老百姓,也都是這麼辦的。全人類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這麼辦的。只有百分之一,或者不到百分之一的我們這些淫棍,才認為這樣不好,於是便想出新花樣。新在哪兒呢?新就新在叫姑娘們都坐著,讓男人們像逛市場似的任意挑選。而姑娘們等啊,想啊,但就是不敢說出來:‘先生,選我吧!不,選我。不要選她,選我:您瞧,我的肩膀和其他地方多麼漂亮呀。’於是我們這些男人們便走來走去,左顧右盼,揚揚得意。我們心想:‘我知道,我才不上當呢。’我們走來走去,東張西望,揚揚得意,因為這一切都是為我們安排的。可你瞧,我一不小心啪的一下,給逮住啦!」

「那又該怎麼辦呢?」我說,「難道應該讓女人提出求婚嗎?」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講平等,那就應該徹底平等。如果人們認為說媒求親有損女性的尊嚴的話,那麼這種做法更是一千倍地有損尊嚴。過去,權利和機會是均等的;可現在,女人就像一個陳列在市場上的女奴,或是陷阱中的一塊誘餌。您試試對隨便哪一位母親或姑娘本人說句真話,說她孜孜以求的就是想逮住一個未婚夫。上帝啊,這是多麼大的侮辱啊!可是要知道,她們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這個嗎?而且除此以外,她們也無事可做。要知道,當你看到做著這種事情的有時是非常年輕、可憐、純潔無瑕的姑娘的時候,多麼叫人不寒而慄啊!再者,如果公開地這樣做倒也罷了,可實際上一切都是騙局。‘哎呀,物種起源,這多麼有意思啊!哎呀,麗莎可喜歡繪畫啦!您要去參觀畫展嗎?太有教育意義啦!坐馬車去,去看戲,去聽交響樂嗎?哎呀,這太好啦!我的麗莎對音樂可著迷啦。您為什麼不同意這個觀點呢?坐船去吧!……’而腦子裡想的卻只是:‘你就要了吧,要了我吧,要我的麗莎吧!不,要我!哎呀,你哪怕試一試呢!……’哦,多麼卑鄙無恥啊!虛偽透了!」他說道,他把最後一點茶喝完,接著便開始收拾茶具。

「您是知道那種所謂女人統治的,」他把茶具和白糖放進提包,又開始說道,「世界吃盡了女人統治的苦頭,這一切也是由於女人統治而產生的。」

「怎麼是女人統治呢?」我說,「權利、優先權不都在男人一邊嗎?」

「是的,是的,正是這個問題。」他打斷了我的話,「我要對您說的也正是這個問題,就是要對這種不尋常的現象加以解釋。一方面,這是完全正確的,婦女被貶低到最屈辱的地位上;另一方面,她又統治著一切。這和猶太人的情況一模一樣,他們用自己的金錢勢力來報復自己所受到的壓迫,女人的情況也是如此。‘啊,你們只許我們做買賣。好哇,我們這些做買賣的就來控制你們。’猶太人說。‘啊,你們只許我們做你們發洩肉慾的物件,好哇,我們這些發洩肉慾的物件就來奴役你們。’女人們說。女人的無權並不在於她不能在議會中表決或者不能當法官——做這些事並不表明具有任何權利,而在於必須在性關係上與男子平等,有權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利用男人或者不理會男人,有權隨心所欲地挑選男人,而不是被他們所挑選。您會說這太不像話了吧。好吧,那麼男人也不應該有這樣的權利。現在是男人有的權利女人卻沒有。於是為了獲得補償,女人就在男人的肉慾上下工夫,通過肉慾來征服男人,使男人僅僅在形式上挑選女人,而實際上則是女人在挑選男人。而女人一旦掌握了這種手段,就濫用起來,取得了駕馭人們的可怕的權力。」

「可是這種特殊的權力表現在哪兒呢?」我問。

「這種權力表現在哪兒嗎?到處可見,無處不在。您到每個大城市的商店裡去走一走。那裡有數以百萬計的財富,人們為此而付出的勞動簡直無法計算,可是您再看一看,在百分之九十的這樣的商店裡有什麼可供男人使用的東西?生活中的一切奢侈品都是女人所需要的,為她們而製造的。您再計算一下所有的工廠,這些工廠的絕大部分都是為女人制造毫無用處的裝飾品、馬車、傢俱和消遣品的。數以百萬計的人們,一代又一代的奴隸們,都在工廠裡這類苦役般的勞動中被毀滅了,而這僅僅是為了滿足女人們的任性的要求。女人們像女王一樣,把百分之九十的人類都束縛在受奴役和繁重勞動的羅網裡。而這一切是由於人們使她們受到了屈辱,剝奪了她們與男子平等的權利。於是她們就利用對我們的肉慾所具有的影響,把我們捕捉到她們的羅網中來實行報復。是的,一切都是因為這個道理。女人把自己變成了一種對男人的肉慾具有影響的工具,以致使男人不能平靜地與女人相處。男人只要一走近女人,就會被她麻醉,失去理智。過去,每當我看到一位太太穿著跳舞服,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就感到彆扭,感到可怕,可現在我簡直感到恐懼,因為我看到的簡直是某種對人們有危險的東西,我真想把警察喊來,請求他們保護人們免受這種危險,要求他們取締和消滅這類危險品。

「瞧,您在笑,」他對我嚷道,「可是這根本不是開玩笑。我堅信,有朝一日,也許很快,人們就會明白這個道理,並且會感到驚訝:一個容忍這類破壞社會安定的行為的社會居然能夠存在,在我們這個社會里居然會容忍婦女穿戴著直接引起肉慾的服飾。要知道,這無異於在遊園會的各條小路上設定形形色色的陷阱,甚至比這還要糟糕!為什麼賭博要禁止,而女人們穿戴各種妓女一般的、引起肉慾的服飾就不加以禁止呢?它們比賭博可要危險一千倍呀!」

「我就這樣被逮住了,我真是所謂墮入了情網。我不僅把她看作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子,而且在我當未婚夫的那段時期,我把自己也看成一個完美無缺的男人。要知道,任何一個壞蛋,只要他去找,總能找到一些在某個方面比他還要壞的壞蛋,因此他總能找到一些足以自豪的理由,因而自滿自足。我也是這樣:我結婚並不是為了錢——完全無利可圖。我結婚並不像我的大多數朋友那樣,是為了錢或為了建立某種關係——因為我富有而她貧窮。這是第一。其次,我引以為豪的是,別人結婚是打算婚後仍像婚前那樣繼續過一夫多妻制的生活;而我卻決心在婚後實行真正的一夫一妻制。為此,我的那份自豪啊,簡直無邊無際。是的,我是一頭奇蠢無比的豬,可是我卻自以為是天使。

「我當未婚夫的時間並不長。現在,每當我想起我當未婚夫的那段時期,就不能不感到羞恥!多麼討厭啊!要知道,愛情意味著精神,而不是肉慾。好吧,如果愛情是精神的,是一種精神上的交往,那麼這種精神上的交往就應當表現在言語和交談之中。可是我們卻完全不是這樣。每當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談話簡直困難極了。就像是西西弗斯的苦役。挖空心思想說些什麼,可是話說出來以後,又是相對無言,又要去搜腸刮肚,簡直無話可說。可以說的一切,關於未來的生活,關於各種安排和計劃,都已經說完了,再說什麼呢?如果我們倆是動物,那我們就會知道,我們根本無須說話。可眼下恰好相反,必須說話,卻又無話可說,因為我們感興趣的事情,並不是用談話可以解決的。可與此同時,還有那些豈有此理的風俗:糖果啦、甜食啦、大吃大喝啦,還有那一切討厭的婚禮準備工作:討論住宅、臥室、被褥、便服、睡衣、襯衣、梳妝檯等等。您要明白,如果像那個老頭兒所說的那樣,按照《治家格言》去結婚的話,那麼羽絨墊被啦、嫁妝啦、床單啦——這一切不過是伴隨聖禮的一些細節罷了。可是我們,十個結婚的人中未必會有一個是過去沒有結過婚的,五十個人中未必會有一個人事先不準備一有適當的機會就對自己的妻子不忠誠。大多數人都把到教堂去只看成佔有某個女人的特殊條件,您想一想,在這種情況下,這一切繁瑣的事情具有多麼可怕的意義啊。事情的全部本質就在這裡。這就像在做買賣。把一位純潔無瑕的姑娘賣給一個淫棍,併為這筆買賣履行某種正式的手續。」

十一

「大家都是這麼結婚的,我也這麼結婚了,接著便開始了鬧鬨鬨的所謂蜜月。要知道,光是這個名字就顯得多麼下流啊!」他惡狠狠地嘀咕道。「有一次,我在巴黎觀光,觀看各種遊藝雜耍,我在廣告牌上看到一個長鬍子的女人和一隻水狗,進去一看,原來只不過是一個穿著袒胸露臂的女人服裝的男人,和一隻裹著海象皮在浴缸裡游泳的狗而已。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但是當我走出來時,馬戲團的老闆卻恭恭敬敬地把我送了出來,並且指著我對入口處的觀眾說:‘你們問問這位先生,是不是值得一看?請進吧,請進吧,每人一個法郎!’我不好意思說不值得一看,馬戲團的老闆大概也估計到這一點。那些體驗到蜜月的下流骯髒、但又不忍心使別人掃興的人,大概也是這樣。我也不忍心去掃任何人的興,但是現在我真不明白,我當時為什麼不說真話。我現在甚至認為,必須把這個真相說出來。彆扭、羞恥、噁心、惋惜,而主要是無聊,無聊透頂!這就與我剛學抽菸時的感覺一樣,當時我真想吐,唾沫都流出來了,但我把唾沫嚥了下去,裝作很快樂的樣子。抽菸的樂趣,就同夫妻間的樂趣一樣。如果真有什麼樂趣的話,那也是以後的事:夫妻雙方必須都使自己養成這種縱慾放蕩的品行,才能得到其中的樂趣。」

「怎麼是縱慾放蕩呢?」我說,「要知道,您講的可是人類最自然的屬性呀。」

「自然的?」他說,「自然的?不,我的意見與您完全相反,我堅信,這不是自然的。是的,完全不是……自然的。您不妨去問問孩子們,問問那些還沒有變得放蕩的姑娘們。我妹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嫁給了一個年紀比她大一倍的男人,一個淫棍。我記得,在新婚之夜,我們簡直詫異極了,看見她臉色發白,流著眼淚,從他那兒逃出來,渾身發抖,她說,她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她甚至說不出口他要求她幹什麼。

「您還說:這是自然的!吃是自然的。吃是快樂的、輕鬆的、愉快的,而且從一開始就不使人感到羞恥;可是這件事卻是使人厭惡的,可恥和痛苦的。不,這是不自然的!我堅信,一個還沒有學壞的姑娘從來都是憎惡這種行為的。」

「那麼,人類怎麼傳宗接代呢?」

「是啊,人類可別絕種啊!」他帶著一種惡毒的、嘲諷的口吻說道,好像早就料到我會提出這個他所熟悉的、言不由衷的反對意見似的,「為了英國的勳爵們能夠大吃大喝而宣傳節制生育,這是可以的。為了能夠更多地尋歡作樂而宣傳節制生育,這也是可以的。可是你稍一提到為了道德而節制生育,我的天哪,就一片大呼小叫:可不能因為一二十個人不願做豬一樣的東西,使人類絕種呀。不過,對不起。我不喜歡這燈光,可以把它擋住嗎?」他指著過道里的那盞燈說道。

我說,我無所謂,於是他就像做其他事情那樣,急急忙忙地站到座椅上,用呢窗簾把燈光擋住了。

「反正,」我說,「如果大家都把您所說的當成行為的法則,那人類是可能絕種的。」

他沒有立刻回答。

「您倒說說,人類將怎樣傳宗接代呢?」他說,又坐到我的對面,叉開兩腿,彎下腰,把胳膊肘撐在大腿上。「人類又幹嗎要傳宗接代呢?」他說。

「怎麼幹嗎?否則,我們不是也就不存在了嗎?」

「我們幹嗎要存在?」

「怎麼幹嗎?就為了活著呀。」

「活著又幹嗎呢?如果沒有任何目的,如果我們只是為了活而活著,那就用不著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叔本華呀,哈特曼呀,以及所有的佛教徒呀,就是完全正確的了。好吧,假定活著是有目的的,那麼目的達到以後,生命就應該結束,這是很清楚的。結論就是這樣。」他帶著明顯的激動說道,分明十分重視自己的這個想法,「結論就是這樣。請注意:如果人類的目的是幸福、善良和愛,您愛說什麼都成;如果人類的目的就是像神啟所說的那樣,所有的人將被愛合而為一,他們將化干戈為玉帛,等等,可是到底是什麼東西阻礙我們達到這個目的呢?是情慾在阻礙我們,而各種情慾中最強烈、最兇惡、最頑固的一種,就是性慾,肉體的愛。因此,如果滅絕了各種情慾,也滅絕了它們之中最壞和最強烈的一種性慾,那麼神啟就會實現,人類就將大同,人類的目的就將達到,而人類也就無須再活下去了。只要人類還活著,人類的面前就會有理想,當然不是兔子或者豬那種儘可能多地繁殖後代的理想,也不是猴子或者巴黎人那種儘可能精巧地享受性慾快感的理想,而是一種通過節慾和貞節而達到的善的理想。人們過去和現在一直在追求這個理想。請看,結果是什麼呢?

「其結果是,肉體的愛成了一個救急閥。現在活著的這一代人沒有達到目的,它之所以沒有達到目的,就是因為它身上有各種情慾,而其中最強烈的一種就是性慾。而有性慾就有新的一代,因此也就有可能在下一代達到這個目的。如果在下一代還達不到,還有再下一代,這樣一代又一代,直到目的達到了,神啟實現了,人類大同了為止。否則,結果又會怎樣呢?如果我們假定上帝造人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把他們造成為一種或是會死而沒有性慾的人,或是長生不老的人。如果他們會死,而且沒有性慾,那麼結果是什麼呢?他們活了一陣,沒有達到目的,就死了;因此為了達到目的,上帝就必須創造另一種新的人。如果他們是長生不老的,那麼我們可以假定(雖然由同一批人、而不是新的一代人來改正錯誤,並臻於完善,要困難些),經過幾千年幾萬年的努力之後,他們終於達到了目的,但是那時還要他們幹嗎呢?把他們放到哪兒去呢?還是像現在這樣最好……但是,也許您不喜歡這種表達方式吧,也許您是一位進化論者吧?即便如此,結論也是這樣。最高等的動物——人類,為了在與其他動物的鬥爭中不至於失敗,就必須像一群蜜蜂那樣團結起來,而不是無休止地生育繁殖;必須像蜜蜂那樣,培育出一些無性的成員,也就是必須節慾,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煽動情慾,而現在我們的整個生活制度卻是傾向於此的。」他沉默了一會兒,「人類的絕種?難道有什麼人——不管他是怎樣看待世界的——會懷疑這一點嗎?要知道,這就像死亡一樣是毫無疑義的。要知道,根據教會的教義,世界末日終有一天會來臨,而根據各種科學的學說,同樣的情形也不可避免。那麼,根據道德的學說得出同樣的結論,又有什麼可以奇怪的呢?」

說完這一席話以後,他沉默了好久,又喝了一杯茶,抽完了一支菸,接著又從提包裡取出幾支煙,把它們放進他那又舊又髒的煙盒裡。

「我理解您的意思,」我說,「震顫派教徒也有某種類似的觀點。」

「是的,是的,他們是對的。」他說,「性慾,不管它怎樣喬裝打扮,也是一種惡,一種必須與之鬥爭的可怕的惡,而不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去鼓勵它。《福音書》上說,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人,他心裡已經跟她犯奸淫了,這話不僅是對別人的妻子而言,實際上,這話主要是對自己的妻子說的。」

十二

「在我們現在的這個世界裡,情況恰好相反:如果說一個人在結婚以前還想到節慾,那麼在結婚以後,任何人都認為,現在節慾已經不必要了。要知道,婚後的蜜月旅行,年輕夫妻得到父母同意單獨居住,這不過是一種獲得認可的縱慾而已。但是如果你破壞了道德的法則,它是要報復的。不管我如何費盡心機替自己安排這個蜜月,結果仍然一無所獲。我自始至終都感到厭惡、羞恥和無聊。但是我很快就開始感到痛苦和難受。這種心情很快就開始了,好像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吧,我發現妻子百無聊賴,我就問她為什麼,並且擁抱她,我以為她想要我做的無非就是這些罷了,可是她卻推開我的手,哭了起來。為什麼呢?她又說不出來。可是她覺得憂鬱,難受。大概是她那備受折磨的神經告訴了她我們的性關係的卑劣本質,但是她又說不出來。我開始刨根問底地問她,她說什麼離開了母親心裡覺得難受等等。我覺得,這不是她的真心話。於是我就開始勸她,但是沒有提到她的母親。當時我不明白她只是覺得難受,至於想母親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但是,她立刻就生氣了,因為我沒有提到她的母親,好像不相信她的話似的。她對我說,她看出來了,我不愛她。我責備她任性,她的臉色一下子就全變了,憂鬱的表情不見了,臉上充滿了怒氣。她用最惡毒的語言責備我自私和殘忍。我瞧了她一眼,她的臉冷若冰霜,充滿了最大的敵意和幾乎是對我的仇恨。我記得,我看到這種情形以後,簡直大吃一驚。‘怎麼啦?這是怎麼回事?’我想。‘愛情是兩個心靈的結合,可是現在卻變成這副模樣。這決不可能,這決不是她!’我試著軟化她,可是卻撞上了一堵冷冰冰的、充滿了惡毒的敵意的堅不可摧的高牆,因此我立刻怒火中燒,接著我們便互相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這第一次爭吵留下的影響是可怕的。我把它稱之為爭吵,其實這不是爭吵,這只是實際上存在於我們倆之間的那個深淵的一次大暴露。我們倆之間的相互愛戀已被肉慾的滿足消耗殆盡,剩下來的就只有存在於我們實際的相互關係中的互相敵對,也就是兩個完全陌生的利己主義者,都希望通過對方使自己獲得儘可能多的滿足。我把我們倆之間發生的這些事稱之為爭吵,其實這不是爭吵,這只不過是由於肉慾的暫時中止而暴露出來的我們之間的真實關係罷了。當時我還不懂,這種冷冰冰的敵對態度正是我們之間的正常關係,我之所以不明白這個道理,還因為這種敵對態度,在初期很快又被重新激起的經過昇華的肉慾,也就是相互愛戀掩蓋了。

「我原以為,我們倆吵了架又重歸於好了,今後這類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但是就在這個蜜月中,很快,又一個彼此膩煩的時期來臨了,我們又不再需要對方了,於是又發生了爭吵。這第二次爭吵比第一次爭吵更使我感到震驚。由此可見,第一次爭吵並不是偶然的,我想這是必然的,而且今後一定還會爭吵。第二次爭吵是由一個最不應該的原因引起的,因此格外使我感到震驚。因為錢而發生了爭吵,我對錢從來不小氣,妻子用錢更不會小氣。我只記得,她胡攪蠻纏,硬說我的某句話表明我想用錢來管住她,硬說我想利用錢來確立一種似乎是自己的什麼特權,確立某種叫人受不了的、愚蠢的、卑鄙的、無論是我還是她都不應該有的東西。我被激怒了,我開始責備她說話太傷害人,她也同樣地責備我,於是又吵了起來。在她的言語以及臉部和眼睛的表情中,我又看到了曾使我大吃一驚的那種深深的、冷冰冰的敵意。我記得,我也曾跟我的兄弟、朋友、父親爭吵過,但是我與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產生過像現在這種特別的、惡毒的怨恨。但是過了幾天,這種彼此憎恨又被相互的愛戀,也就是肉慾掩蓋了。我還用這樣一種想法來安慰自己:這兩次爭吵只不過是一種誤會,是可以糾正的。但是緊接著又發生了第三次、第四次爭吵,於是我明白了,這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而且今後將經常如此,我想到我將面臨的未來,真是不寒而慄。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可怕的思想在折磨著我:只有我們夫妻倆的生活才過得這樣糟,而不是像我從前所期望的那樣,在別的夫妻的生活中是決不會有這種情形的。我當時還不知道,這是共同的命運,但是大家也都像我一樣認為,這是他們特有的不幸,於是也就把自己的這種特有的、覺得羞於講出口的不幸掩蓋起來,不僅不讓別人知道,甚至也不讓自己知道,自己對自己都不承認這一點。

「這種爭吵從結婚初期就開始了,後來就一直繼續下去,而且愈演愈烈。從最初幾個星期起,我就在心靈深處感到,我上當了,事情的結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結婚不僅不是幸福,而且還是某種很痛苦的事,但是我也像大家一樣,不肯對自己承認這一點(要不是最後發生那樣的事,恐怕我到現在也不會對自己承認這一點),不僅瞞著別人,也瞞著我自己。現在我真感到奇怪,當時我怎麼會看不出我的真正處境呢?這種處境本來是不難看出來的,因為爭吵就是由它引起的,可是常常是吵完架以後,連到底是什麼事情引起爭吵都想不起來了。理性都來不及為經常存在於我們相互之間的敵意造出足夠的理由。但更叫人吃驚的是,連重歸於好也找不出藉口。有時候還有言語、解釋,甚至眼淚,但是有時候……唉!現在想起來都噁心,在互相說了那麼多最難聽的話以後,會突然無言地相視而笑,然後便接吻、擁抱……呸,多麼噁心啊!我當時怎麼就看不出這有多麼骯髒呢?……」

十三

這時有兩個旅客上車,他們在遠處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在他們就座的時候,他不講話,但是當他們剛一坐定,他又繼續講起來,顯然他一分鐘也沒有失去自己思維的線索。

「要知道,最可惡的主要是,」他開始說道,「在理論上規定,愛情是某種理想的、崇高的事,而在實際上愛情卻是某種使人厭惡的、豬狗不如的事,連說起它和想起它來,都叫人覺得厭惡和可恥。要知道,自然之所以要把這件事造得使人厭惡和可恥,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既然這是使人厭惡和可恥的,那就應當這樣去理解它。可現在,恰恰相反,人們裝腔作勢地把使人厭惡和可恥的事當作美好的和崇高的。我的愛情的最初的標誌究竟是什麼呢?那就是獸性大發,不僅不感到羞恥,反而因自己的精力如此充沛而感到自豪。而且我不僅絲毫沒有考慮到她的精神生活,甚至連她的身體狀況也絲毫沒有注意。我感到驚異,我們之間的怨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呢?其實,事情是一清二楚的:這種彼此怨恨不是別的,正是人性對於壓抑它的獸性的一種抗議。

「我對我們彼此的憎恨感到驚訝。要知道,這也不可能有別的結果。這種憎恨不過是兩個同謀犯的互相憎恨而已——既恨對方的教唆,又恨自己的參與犯罪。她,這個可憐的人,在我們婚後的第一個月就懷孕了,可是我們那種豬狗般的關係還在繼續著,這怎麼不是犯罪呢?您以為我說話離題了嗎?絲毫沒有離題!我是在把我怎樣殺死妻子的過程原原本本地告訴您。在法庭上,他們問我,我是怎麼殺死妻子的,用的是什麼兇器。這幫傻瓜!他們還以為我是在那時候殺死她的,用刀,在十月五日。我不是在那時候殺死她的,要早得多。正如現在他們還在殺人一樣,一直在殺……」

「那他們用什麼兇器呢?」我問。

「這也是使人感到驚訝的,居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知道如此清楚明白的事,醫生是一定知道並且應當加以宣傳的,可是他們卻諱莫如深。要知道,這事是非常簡單的。男人和女人被造得像動物一樣,在性愛之後便開始懷孕,接著是哺乳。在這種情況下,性愛對於婦女以及嬰兒都是同樣有害的。女人和男人的數量相等。由此將得出什麼結論呢?似乎,是很清楚的。並不需要什麼大的智慧便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連動物也都是這麼辦的,那就是節制性慾。但是不然。科學已經發達到在血液裡發現某種奔跑著的白血球,以及各種各樣毫無用處的蠢東西,可是它卻不懂得這個道理。至少我沒有聽到它說過這樣的話。

「因此,女人只有兩條出路:一條是把自己弄成畸形,根據需要的程度把自己身體中作為一個女人亦即母親的機能暫時地消滅掉,或者不斷地消滅掉,以便男人能夠放心地、經常地享受。另一條出路甚至不能叫作出路,而是一種簡單、粗暴、直接破壞自然法則的做法,而在一切所謂規規矩矩的家庭中都是這麼做的。就是說,女人應該違反自己的天性,同時既懷孕,又餵奶,又做她的丈夫的情婦,也就是做一個連牲畜都不如的人。而且她的體力也不夠,因此在我們的圈子裡就出現了歇斯底里症和神經衰弱,而在老百姓中就有所謂‘中邪’。請注意,純潔的姑娘們是不會中邪的,只有娘兒們,而且是跟丈夫生活在一起的娘兒們,才會中邪。我國的情況是這樣,歐洲也是如此。所有治療歇斯底里症的患者的醫院都住滿了破壞自然法則的女人。要知道,這些所謂中了邪的女人,以及沙爾科的女病人們,都是完全殘廢了的人;至於半殘廢的女人,更是充斥全世界。您只要想一想,一個女人十月懷胎,或者餵養一個剛生下來的嬰兒,在她的身體內進行著一種多麼偉大的工作啊。一個繼續我們的生命、接替我們的東西在成長。而這種神聖的工作卻被破壞了——被什麼破壞了呢?想起來都覺得可怕!人們居然還在侈談什麼婦女的自由和權利。這無異於食人生番在喂肥一些人以供他們食用,同時卻硬說,他們所關心的是這些人的權利和自由。」

這些話都是我從沒聽過的,它們使我感到十分震驚。

「那又該怎麼辦呢?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說,「對自己的妻子兩年裡就只能親熱一次了,而男人……」

「男人是需要女人的,」他接上我的話,「那些可愛的科學祭司們又在讓人們相信這一點了。換了我,就要命令這些術士們去完成那些(按照他們的說法)男人們所需要的女人的職責,看他們那時還有什麼可說的?您讓一個人相信,說什麼他需要伏特加、煙和鴉片,於是這些東西就真的變得需要了。如此說來,上帝不明白到底需要什麼,他又沒有向術士們請教,於是便把世界安排得很糟糕。請看,這件事就安排得不好。他們認定,一個男人需要滿足而且必須滿足自己的肉慾,可是這裡卻夾進了什麼生育和餵奶,妨礙了這種需要的滿足。那怎麼辦呢?去求教那些術士們吧,他們會安排妥當的。他們也果真想出了辦法。唉,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術士們連同他們的騙術揭露出來,使他們聲譽掃地呢?是時候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人們在發瘋,在開槍自殺,而這一切都是由此而產生的。不如此又怎麼辦呢?牲畜都似乎知道,它們的幼崽是為它們傳宗接代的,因而在這方面遵循一定的規則。只有人才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個道理。他所關心的只是盡情享樂。人是什麼呢?人是萬物的靈長。請注意,牲畜只有在能夠繁殖後代的時候才交配,可是這個下流的萬物的靈長——卻只要願意隨時都能行樂。不僅如此,他還把這種醜惡的行為吹噓為造化的瑰寶,並美其名曰愛情。於是他就以這個愛情(實際上是無恥獸行)的名義毀壞著——難道不是嗎?——人類的一半。女人本來應該是人類邁向真理與幸福的參與者,可是男人卻為了自己的享樂把所有的女人都變成了仇敵,而不是助手。您再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處處阻礙著人類的前進?是女人。她們怎麼會變成這種樣子的呢?無非是因為這個原因罷了。是的,是的。」他重複了好幾遍,接著便開始動彈,掏出捲菸抽了起來,顯然希望使自己能夠稍許平靜些。

十四

「我就這樣過著豬狗般的生活,」他又用先前那種聲調繼續說道,「最糟糕的是,我一面過著卑鄙下流的生活,一面還認為:因為我並不迷戀別的女人,因此我過的是一種誠實的家庭生活,我是個正人君子,如果說我們經常發生爭吵的話,我毫無過錯,那是她的過錯,她的脾氣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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