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說,錯並不在她。她跟所有的人,跟大多數人都是一樣的。她受過教育,正如我們這種階級的婦女的地位所要求的那樣,因此她也像富有階級的所有婦女那樣被教育成人,她們也不可能不受這樣的教育。現在有人在侈談什麼新的婦女教育,這一切都是空談:按照現有的、不是虛假的、而是真正普遍的對待婦女的觀點,現在的婦女教育正好符合需要。
「婦女教育永遠必須符合男人對於婦女的觀點。我們大家都知道,男人是怎麼看待女人的:wein,weiberundgesang。詩人在詩歌中就是這麼說的。請看所有的詩歌、所有的繪畫和雕塑,從情詩以及裸體的維納斯和弗林娜這類雕塑開始,您可以看到,女人不過是供男人享樂的工具罷了;她在特魯巴是如此,在格拉喬夫卡是如此,在宮廷舞會上也是如此。請注意魔鬼的狡猾:好吧,你們去享樂吧,但你們就應該明確,這是享樂,女人不過是一塊甜點心罷了。可是不然,先是騎士們硬說,他們非常崇拜女人(非常崇拜,但是仍舊把女人看成享樂的工具)。現在又有人硬說,他們尊重女人。有些人給女人讓座,給女人拾手帕;另一些人則承認她有擔任一切職務、參與管理國家的權利,等等。所有這一切,他們都做了,而他們對女人的看法卻依舊沒變:她不過是一件供男人享樂的工具罷了,她的肉體是供男人享樂的手段。而且她也知道這一點。這無異於一種奴隸制。要知道,奴隸制無非是一些人佔有許多人的被迫的勞動成果而已,因此,為了消滅奴隸制,就必須使人們不想佔有他人的被迫的勞動,並認為這是一種罪惡和恥辱。然而人們取消了奴隸制的形式,規定從此不許買賣奴隸,於是他們便認為,並且也竭力使自己相信,奴隸制已經不存在了,他們看不見也不願意看見奴隸制仍舊存在,因為人們同過去一樣認為佔有他人的勞動成果是好的和合理的。既然他們認為這是好的,就總是能找到一些人,他們比別人強,也比別人狡猾,並且擅長於做這類事。婦女解放問題也是如此。要知道,女人之被奴役,僅僅是由於人們希望佔有她,把她當作享樂的工具,而且認為這樣做很好。他們解放了婦女,給了她與男子平等的一切權利,但是卻繼續把她看成享樂的工具,而且無論在童年時代,還是在社會輿論中,都是這樣教育她的。於是她就仍舊是一個柔順的、被人糟蹋的女奴,而男人也依然故我,仍舊是一個淫蕩的奴隸主。
「人們只是在大學裡和議會里大談婦女解放,可是實際上卻把女人看成享樂的物件。你們去教她吧,就像她在我們這兒所受過的教育那樣,教她這樣來看待自己吧,於是她就將永遠是一個低等動物。要麼她在那些混蛋醫生的幫助下實行避孕,也就是說,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娼妓,墮落到了連牲畜都不如的程度,墮落到了一件東西的程度,要麼她就像大多數女人那樣,變成一個精神病患者,一個歇斯底里的、不幸的女人,就像現在的女人們一樣,失去在精神上發展的可能。
「中學和大學是不可能改變這一點的,要改變這一點,只有先改變男人對女人的看法,以及女人對自己的看法。只有當女人把處女的地位看作最高的地位,才能改變現狀,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一個人最美好的狀態看成恥辱。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不管每個少女所受的教育如何,她的理想就仍將是把儘可能多的男人、儘可能多的好色之徒吸引到自己身邊來,以便從中挑選。
「至於某個女人對數學懂得多一點,另一個女人會彈豎琴,這都沒用。一個女人只有把一個男人迷住了,她才能幸福,才能實現她所能希望的一切。因此,一個女人最主要的任務是要會迷住男人,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在我們這個世界上,這種狀況在少女時代是這樣,出嫁以後也仍然是這樣。在少女時代,這是為了挑選未來的丈夫,而出嫁以後則是為了控制住自己的丈夫。
「唯一能夠中止或者哪怕暫時遏制這種狀況的就是孩子,那也必須是在這個女人不是成為畸形,也就是說在她親自餵奶的時候才是這樣。但是這時候醫生又來了。
「我的妻子是願意親自餵奶的,而且以後的五個孩子也都是她喂的奶,可是在給第一個孩子餵奶的時候,她的身體不好。於是這些醫生就恬不知恥地讓她脫掉衣服,摸遍她的全身,為此,我還得感謝他們,付錢給他們,這些可愛的醫生們認為她不應該餵奶,於是她在這個最初的階段就被剝奪了可以使她避免賣弄風情的唯一手段。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奶媽餵奶的,也就是說,我們利用了一個無知女人的貧窮誘騙她撇下自己的孩子來給我們的孩子餵奶,而作為報酬,我們給她戴上一個鑲有金銀花邊的盾形頭飾。但是問題並不在這兒。問題在於,正在這時候,當她擺脫了懷孕和餵奶之後,過去沉睡在她心中的那種女性的賣弄風情就特別強烈地表現了出來。與此相應的是,在我身上,妒忌的痛苦也特別強烈地表現了出來,在我婚後生活的全部時間裡,這種妒忌的痛苦不斷地折磨著我,而這種痛苦也不能不折磨著那些像我這樣不道德地和妻子生活在一起的丈夫們。」
十五
「在我婚後生活的全部時間裡,我一直不停地體驗到這種妒忌的痛苦。但是有若干時期我的這種痛苦特別尖銳。其中有一個時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以後,醫生禁止她餵奶的那段時候。在那個時期,我的妒忌心特別重,首先是因為我的妻子正經歷著一種作為一個母親所特有的煩躁不安,這是她的生活的正常軌道遭到毫無理由的破壞必然會引起的;其次是因為我看到她輕易地就拋棄了做一個母親應盡的道德責任,我雖然是無意識地、但卻是正確地得出了結論:如果要她拋棄夫妻之間的責任,想必也是同樣輕而易舉的,何況她十分健康,儘管那些可愛的醫生們一再禁止,她還是親自給以後的幾個孩子餵了奶,而且喂得很好。」
「看來您是不喜歡醫生的。」我發現每次只要一提到醫生,他就流露出一種深惡痛絕的語氣,便說道。
「這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他們毀了我的生活,正像他們過去毀了、現在還在毀壞千千萬萬人的生活一樣,因此我不能不把結果和原因聯絡起來。我明白,他們和律師們以及其他人一樣想賺錢,可是我情願把我的收入的一半送給他們,每一個明白他們在幹什麼的人,也都會情願把自己收入的一半送給他們的,只要他們不干預你們的家庭生活,從此不再接近你們。我沒有去搜集材料,但是我知道幾十個這樣的事例(這樣的事例真是比比皆是),在這些事例中,他們把嬰兒殺死在母腹之中,卻硬說母親不能分娩,可是這位母親後來卻順利地生了好幾個孩子,要不,他們就藉口施行什麼手術,乾脆把母親殺死。要知道,誰也沒有去統計過這些兇殺案,正像沒有人會去統計中世紀的宗教裁判所到底殺死了多少人一樣,因為據說,這是為了人類的幸福。他們所犯的罪行簡直數不清。但是,所有這些罪行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特別是通過女人)極端實利主義和道德淪喪相比,是微不足道的。我且不說如果照他們指點的去做,人類將不是走向大同,而是走向分裂:因為根據他們的學說,由於到處都有傳染病,大家就應該分開坐,不應當把嘴裡的噴霧器取下來(不過,他們已經發現連石碳酸也無濟於事了)。這還不算什麼,最主要的毒害在於他們使人們,特別是女人變得淫蕩。
「現在已經不能說:‘如果你生活得不好,那你就應該好好地生活。’現在既不能對自己、也不能對別人說這種話了。如果你生活得不好,那原因就在於你的神經功能不正常,或者諸如此類的原因。這就需要去看病,於是他們就給您開一帖在藥房要付三十五戈比的藥,那您就吃下去吧。您的病情惡化了,您就再吃藥,再去看病。真是絕妙的把戲!
「但是問題不在這兒。我想說的僅僅是她親自給孩子們餵奶喂得很好,正是她的懷孕和餵奶拯救了我,使我免受妒忌之苦。如果不是這些,一切還會發生得更早些。孩子們救了我和她。在八年中,她生了五個孩子,而且後來生的所有孩子都是她親自餵奶的。」
「那麼他們現在在哪兒呢,您的孩子們?」我問。
「孩子們嗎?」他驚恐地反問道。
「請原諒我,您想起他們也許感到痛苦吧?」
「不,沒有什麼。我的孩子被她的姐姐和哥哥領走了。他們不肯把孩子給我。我把田產交給了他們,他們還是不肯把孩子給我。要知道,我簡直像個瘋子。我現在就是從他們那兒來的。我看到了孩子們,但是他們就是不肯把孩子給我。否則,我會教育他們,使他們長大了不會像他們的父母那樣。可是他們硬要這些孩子長大了跟他們的父母一樣。唉,有什麼辦法呢!他們不肯把孩子給我,他們不相信我,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教育好他們。我想我不能。我已是一具行屍走肉,一個廢物。我身上只剩下一樣東西:我知道的。是啊,這是確實的,我懂得了一些大家還不會很快懂得的道理。
「不錯,孩子們還活著,而且正在成長為一些野蠻人,就像他們周圍所有的人那樣。我看到了他們,去看過三次。我對他們已經無能為力。無能為力。我現在回南方老家去,我在那兒有一所小房子和一座小花園。
「是的,人們還不會很快明白我所懂得的道理。在太陽和其他星球上是否有很多鐵,以及有何種金屬這是可以很快弄清楚的;而要弄明白那些能夠揭穿我們豬狗似的生活的道理,那就難了,太難了……
「您居然一直在聽我講這些話,真是不勝感激。」
十六
「您剛才提到了孩子。關於孩子,眼下又流行著一種多麼可怕的謊言啊。孩子——是上帝的祝福,孩子——是快樂。要知道,這一切全是謊言。這一切從前有過,但現在這樣的事根本就沒有了。孩子是受罪,別無其他。大多數母親都直接感到了這一點,有時她們在無意中也直言不諱地把這話說出來。您不妨去問一問我們這個不愁衣食的圈子裡的大多數母親,她們會告訴您,她們因為害怕她們的孩子生病和夭折,寧可不要孩子,如果孩子已經出生,為了不被他們拴住,不受罪,她們都不願意餵奶。孩子的可愛所帶給她們的快樂,抵不上她們所受的痛苦——且不說孩子生病或夭折,光是擔心孩子可能生病和夭折,就已經夠受的了。權衡利弊,還是得不償失,所以她們不願意有孩子。她們直言不諱地、大膽地說出了這一點,還自以為這是出於對孩子們的愛,是出於一種好的、值得稱讚的、她們甚至引以自豪的感情。她們沒有看到,她們的這種論調直接否定了愛,而僅僅肯定了她們的自私。對於她們來說,由於孩子的可愛而產生的快樂,抵不上為他擔驚受怕而帶來的痛苦,因此她們不要孩子,即使她們可能會很喜歡這些孩子。她們不是為了可愛的小東西而犧牲自己,而是為了自己而犧牲那些可愛的小東西。
「很清楚,這不是愛,而是自私。但是如果為這種自私而譴責她們,譴責這些富裕人家的母親們——不免要想起她們為了孩子們的健康而受的種種痛苦(這又得感謝我們這種老爺式的生活中的那些醫生們了),又於心不忍。甚至現在,只要我一想起最初那個階段的生活狀況,那時我們已經有了三四個孩子,孩子們的事把妻子整個兒淹沒了,一想起這些,我就不寒而慄。我們簡直不是在過日子。這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危險,剛從危險中得救,又面臨危險,又死命掙扎,又得救——一直處於這種情況中,就像坐在一條即將下沉的船上似的。我有時候覺得,她這樣做是故意的,她故意裝作為孩子們寢食不安,目的是制服我。這是多麼誘人啊,一切問題迎刃而解,並且對她有利。我有時候覺得,她在這種情況下所做所說的一切,都是她故意做出來和說出來的。但是不,她自己也非常痛苦,她經常為了孩子們,為了他們的健康和疾病受盡折磨。這對於她是一種苦刑,對於我也是如此。她不可能不痛苦。要知道,這種對於孩子的愛戀、哺育、愛撫和保護孩子們的動物性的本能,她是有的,正如大多數婦女都有這種動物性的本能一樣,但是她卻不像動物那樣——動物是不會想象和思考的。一隻母雞不會擔心它的小雞會出什麼事情,它也不知道小雞可能得的所有疾病,更不知道人們自以為可以避免疾病和死亡的各種手段。對於母雞來說,孩子並不是痛苦。它為自己的小雞做著它所能夠做的事,並且很快樂。孩子對它來說是快樂。當小雞開始生病的時候,它需要做的事是明確的:它暖和它,餵它。當它做這些事的時候,它知道它所做的一切都是必須做的。如果小雞死了,它也不會問自己,它為什麼死,它到哪兒去了,它咕咕咕地叫一陣,然後就不叫了,繼續像過去一樣生活下去。可是,對於我們這些不幸的女人以及我的妻子來說,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姑且不談疾病應該怎樣治療,就說怎麼教育孩子和撫養孩子吧,她從各種不同的地方聽到和讀到形形色色的、經常變來變去的章法。應當這樣來喂,喂這個;不,不是這樣,也不是喂這個,而是應當照這個樣子;穿衣呀,喝水呀,洗澡呀,讓孩子睡覺呀,散步呀,新鮮空氣呀,對於這一切,我們,主要是她,每星期都會了解到一些新的章法。好像人們從昨天起才開始生兒育女似的。結果因為沒有這樣餵奶,沒有這樣洗澡,做得不及時,於是孩子生病了。到頭來,都是她的錯,她沒有做到她應該做的事。
「這還是健康的時候,就這樣已經是在受罪了。要是一生病,那就完蛋了,簡直痛苦極了。據說,病是可以醫治的,有這樣的科學和這樣的人——醫生,他們知道怎樣治病。但是並不是所有的醫生都知道,只有最高明的醫生才知道。於是,孩子病了,就必須去找那位最高明的、能夠救人性命的醫生,這樣孩子才能得救。如果沒有抓住那位醫生,或者你不住在那位醫生所住的地方,孩子就算完了。這並不是她一個人特有的信仰,而是她那個圈子裡所有女人共同的信仰,她從四面八方所聽到的就只有這麼一類話:葉卡傑琳娜·謝苗諾夫娜的兩個孩子死了,就因為沒有及時去請伊凡·扎哈雷奇,可伊凡·扎哈雷奇卻救活了瑪麗亞·伊凡諾夫娜的大女兒;瞧彼得洛夫家,因為聽從了醫生的勸告,把孩子們及時分散到各個旅館去住,孩子們就都活下來了,而那些沒有分散居住的家庭呢,孩子就死了。還有一位太太,她的孩子身體弱,他們聽從了醫生的勸告,到南方去住,這才救了孩子的命。她對自己的孩子有一種動物般的愛戀,而這些孩子的性命又取決於她能否及時得知伊凡·扎哈雷奇對這個問題說些什麼,在這種情況下,她怎能不始終提心吊膽,備受煎熬呢?至於伊凡·扎哈雷奇究竟會說些什麼,誰也不知道,他自己更不知道,因為他心裡一清二楚,他其實什麼也不知道,什麼忙也幫不了,他只不過是信口雌黃,閃爍其詞,只要人們一直相信他知道些什麼就行了。要知道,如果她完全是個動物,她也就不會痛苦了;如果她完全是個人,她就會相信上帝,她就會像那些相信上帝的鄉下婆娘那樣說,那樣想了:‘上帝給的,上帝又拿走了,天命難違啊。’她就會想,她的孩子的生與死,也同所有的人一樣,人是無能為力的,只有聽命於上帝,那時候她就不會痛苦了,不會由於自以為自己能防止孩子們的病與死、可是卻沒能做到這一點而感到痛苦了。否則,對於她來說,情況就是這樣的:給了她一些最脆弱的、多災多難的小東西,而她對這些小東西又感到一種熱烈的、動物般的愛戀。此外,這些小東西又都託付給她了,可是與此同時,保全這些小東西的方法我們卻一無所知,倒是那些與此毫不相干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要得到這些人的幫助和勸告,就必須付很多錢,而且還不一定有效。
「有了孩子以後的整個生活,對於妻子,而且對於我也是,並不是快樂,而是痛苦。怎麼能不痛苦呢?她就經常處在痛苦之中。常常,我們在一次因妒忌引起的風波或是普通的爭吵之後剛剛平靜下來,剛想過幾天安靜日子,讀點書,想些問題,剛抓起了一件什麼事情,突然又聽說:瓦夏嘔吐了,或是瑪莎便血了,或是安德留沙出疹子了,於是一切都完了,沒法過日子。趕快乘馬車出去,可是上哪兒去呢?去請什麼醫生呢?又送到哪兒去隔離呢?於是又開始灌腸呀,量體溫呀,喝藥水呀,請醫生呀。這件事還沒完,另一件事又開始了。從來就不曾有過正常的、安定的家庭生活。有的只是,正如我剛才告訴您的,經常從想象的和真正的危險中被拯救出來。要知道,現在大多數家庭的情形都是這樣。而在我家則特別嚴重。我的妻子是一個特別疼愛孩子的人,而且別人說什麼她都相信。
「因此,有了孩子以後,不僅沒有使我們的生活變得融洽,反而把我們的生活毒害了。此外,孩子還成了我們發生爭吵的新理由。自從有了孩子以後,隨著他們越長越大,正是孩子們成為我們爭吵不休的原因和物件。孩子不僅是我們爭吵的物件,也是我們爭鬥的武器。我們似乎都利用孩子來相互進行爭鬥。我們每人都有一個自己喜歡利用的孩子,把他作為爭鬥的武器。我多半利用大兒子瓦夏與她爭吵,而她則利用麗莎。此外,孩子們逐漸長大以後,他們的性格也定型了,我們各自拉攏一兩個,他們就成了我們各自的同盟軍。這些可憐的孩子為此曾受到極大的痛苦,但是我們在不停的戰鬥中根本無心去考慮他們。女孩是我的同盟軍,而那個大男孩則像他的母親,是她的寵兒,因此經常惹我憎恨。」
十七
「您瞧,我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我們的關係越來越敵對。最後竟發展到不是分歧產生敵對,而是敵對產生分歧了:不管她說什麼,我事先就認定了不贊成,她對我也是這樣。
「在婚後的第四年,雙方似乎都已認定,我們不可能相互瞭解,彼此也不可能取得一致,於是我們也就不再指望能談得攏了。對於一些最簡單的事情,特別是關於孩子們的事,我們總是各執己見。我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堅持的那些意見,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根本不到不能放棄的地步。但是因為她的意見與我的相反,如果我讓步,就意味著對她讓步,這正是我做不到的。她也是這樣。她大概認為她在我面前從來都是完全正確的,而我內心也認為我在她面前一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們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幾乎必定是相對無言,或者說一些我相信連動物彼此之間也會說的話:‘幾點啦?該睡覺了。今天午飯吃什麼?坐車去哪兒?報紙上有什麼新聞?去請醫生吧。瑪莎嗓子疼。’只要稍微超出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談話範圍,就會爆發衝突。為了咖啡、桌布、馬車、打牌時出的一張牌,都會爆發衝突,惡語傷人,而這些小事,無論對哪一方都不可能有任何重要性。至少在我的身上經常沸騰著對她的強烈的憎恨!有時候,我看著她怎樣倒茶、晃腿,或者把湯匙舉到嘴邊,吧嗒著嘴唇喝湯,就恨她,因為這種舉動太難看了。那時我沒有發現,這些互相憎恨的時期在我身上是與我們稱之為相親相愛的時期非常有規律地交替出現的,緊接著相親相愛的時期就是互相憎恨的時期。相親相愛的時期越熱烈,互相憎恨的時期就越長久。相親相愛的表現越微弱,互相憎恨的時期就越短。那時候我們不懂,這種相親相愛和互相憎恨不過是同一種動物感情的兩個極端罷了。如果我們當時明白自己的狀況,這樣生活是很可怕的。但是我們既不明白,也看不到這種狀況。如果一個人生活得不對頭,他可以欺騙自己,對自己充滿災難的處境視而不見,——這對於那個人來說既是一條出路,也是一種懲罰。我們就是這樣做的。她極力想借緊張的、永遠忙碌的家務來忘掉自己,佈置房間呀,準備自己和孩子們的衣服呀,關心孩子們的學業和健康呀,等等。我也有自我陶醉的辦法——沉湎於公務、打獵和打牌。我們兩人經常很忙。我們都感覺到,我們越忙,相互之間就越抱有敵意。‘你倒好,還做鬼臉,’我心裡想,‘可你的無理取鬧卻折磨了我一夜,我還要去開會呢。’‘你倒好,’她不僅這樣想,而且說了出來,‘可是我卻守著孩子一夜都沒閤眼。’
「我們就這樣過著日子,總是處在一團迷霧之中,看不清我們自己的處境。要不是發生了那件事,我也許會這樣一直過到老,到死的時候還會認為這一輩子過得不錯,即使不特別好,但也不算太壞,跟大家一樣。我也許至今都不會明白我當時掙扎於其中的那種極端的不幸和使人噁心的虛偽。
「我們是拴在一根鎖鏈上的兩個彼此仇恨的囚犯,我們互相毒害對方的生活,而又極力對此視而不見。那時我還不知道,百分之九十九的夫妻都像我一樣過著這種精神上極端痛苦的生活,而且也不可能是另一種樣子。但是那時候,無論是關於別人,還是關於自己,對這一點我都不瞭解。
「說起來也怪,在正確的和甚至不正確的生活中,有著多少巧合的事啊!正當生活對於父母雙方變得不堪忍受的時候,為了孩子們的教育,卻必須搬到城裡去居住,於是就出現了搬到城裡去的需要。」
說到這兒他停住了,發出一兩下他特有的那種怪聲。這種聲音現在聽起來簡直就像一種強壓下去的哭聲。火車進站了。
「幾點了?」他問。
我看了看錶,已是半夜兩點。
「您不累嗎?」他問。
「不,倒是您累了吧。」
「我憋得慌。對不起,我出去走走,喝點水。」
於是他便跌跌撞撞地穿過車廂出去了。我獨自坐著,反覆琢磨著他對我說的一切,因為想得出了神,沒有發覺他已經從車廂另一頭回來了。
十八
「是的,我說話常常說個沒完。」他又開始說道,「我反覆地想了很多,現在我對許多事情的看法不同了,這一切我都想說一說。於是我們就在城裡住了下來。不幸的人還是住在城裡好些。在城裡,一個人可以活到一百歲而沒有發現自己早已死了,爛掉了。簡直沒有時間去考慮自己的事情,總是在忙。事務呀,社交活動呀,健康呀,藝術呀,孩子的健康呀,他們的教育呀,等等。一會兒必須接待這個人和那個人,去拜訪某某人和某某人。一會兒又必須去看看這位太太,聽聽這位先生或者這位太太的高論。要知道,在城裡,任何時候都會有一位,甚至一下子就有兩三位無論如何也不能失之交臂的社會名流。一會兒必須給自己、給這個或者給那個看病,一會兒又是教師,家庭補習教師、家庭女教師,而生活卻空虛得不能再空虛。您瞧,我們就這樣生活著,由於兩個人共同生活而產生的痛苦也感覺到少了些。此外,在最初一個階段,事情特別多:在一個新城市裡安頓下來,要佈置新居,還有就是從城裡到鄉下,從鄉下到城裡來回奔波。
「我們過了一個冬天,可是在第二年冬天卻發生了下面這樣一件事,起先誰都沒有注意它,這事看來微不足道,可是它卻導致後來發生的一切。她身體不好,於是那些混蛋醫生就讓她不要生育,並且教給了她方法。我對這事十分反感,我極力反對這樣做,可是她卻輕率而又頑固地堅持這樣做,我只好屈服。為我們過的那種豬狗似的生活辯護的最後的理由——生兒育女——不存在了,於是生活就變得更加令人作嘔了。
「一個農民,一個幹活的人是需要孩子的,雖然撫養一個孩子很吃力,但他還是需要孩子。因此他保持夫妻關係還有道理可言。可是我們這些人,已經有了孩子,也不需要再有孩子了,他們只會使我們多操一份心,多添一筆開銷,多增加一個遺產繼承人,他們不過是累贅。因此,保持這種豬狗似的的生活,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毫無道理可言。要不就是我們故意不要孩子,要不就是把孩子看成一種不幸,看成一種疏忽所造成的後果,這就更加醜惡了。這是毫無道理可言的。但是我們在道德上已經如此墮落,我們甚至看不到有為自己辯解的必要。如今受過教育的人中的大多數都沉湎於這種淫亂的生活而絲毫不受到良心的譴責。
「有什麼好譴責的呢,因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已經根本沒有良心了,除非是社會輿論和刑法的良心,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但是在這裡兩種良心都沒有違背:絲毫也不需要對社會感到羞愧,大家都這麼幹,瑪麗亞·巴夫洛芙娜如此,伊凡·扎哈雷奇也是如此。何苦生下一群叫花子或者剝奪自己參加社交生活的可能性呢?在刑法面前無須感到羞愧,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只有那些不成體統的大姑娘和大兵的老婆們才把嬰兒扔到池塘裡和井裡。這種女人應當坐監牢,可是我們這裡一切都做得又及時又幹淨。
「我們就這樣又生活了兩年。那些混蛋醫生的方法顯然開始奏效了,她的身體發胖了,人也變漂亮了,就像夏天最後開放的花朵。她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便開始著意打扮。她身上出現了一種挑逗性的美,令人心蕩神移。她才三十歲,已不再生育,身體豐腴,正是最富有魅力的時候。她的模樣使男人想入非非。每當她從男人中間走過,她就把他們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來。她就像一匹久不拉車、膘肥體壯的牝馬,籠頭又被卸掉了。哪有什麼籠頭呀,就像我們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沒有任何籠頭一樣。我感覺到了這一點,我覺得害怕。」
十九
突然,他站了起來,坐到緊挨著視窗的座位上。
「對不起,」他兩眼凝視著窗外說道,然後就這樣默默地坐了兩三分鐘。接著,他長嘆了一聲,又坐到我的對面。他的臉完全變了樣,目光悽楚,他的嘴唇微微翹起,露出一種奇怪的、近乎微笑的神情。「我有點累了,但我要講下去。時間還很多,還沒天亮,是的。」他點起了一支菸,又開始說道,「自從她停止生育以後,她的體態變得豐滿了,她的病——為了孩子的無休止的痛苦——也開始逐漸好轉。不僅是逐漸好轉,而且她彷彿從醉酒中清醒過來,醒過來以後看到了那充滿歡樂的、她曾一度忘記了的大千世界。但是她過去不善於在這個世界中生活,她也根本不瞭解它。‘可別虛度光陰!流光易逝,時不再來!’在我的想象中她就是這麼想的,或者不如說,她是這麼感覺的,而且她也不可能有別的想法和別的感覺:因為她受的教育是,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值得關注——那就是愛情。她出嫁了,從這種愛情中得到了一點東西,但是這種東西不僅遠不是別人曾許諾和她所期望的,而且還充滿了失望和痛苦,接著又立刻來了一種她沒有料到的磨難——孩子!這種磨難把她弄得筋疲力盡。幸虧那些熱心幫忙的醫生,她才懂得女人也可以不懷孩子。她高興極了,嘗試了一下那種方法,於是她又復活了,為了她所知道的唯一的東西——愛情。但是跟丈夫已經不可能有愛情了,因為丈夫已經被妒忌和形形色色的怨恨弄得對一切都厭煩了。她開始憧憬另一種純潔而新鮮的愛情,至少我認為她是這樣的。她開始左顧右盼,彷彿在期待什麼似的。我看到了這種情形,不能不深感憂慮。常常發生這樣的事:她大膽地(她總是藉著與別人說話的機會把話說給我聽)、半開玩笑地說,根本不顧她在一小時以前還說了完全相反的話,她說,母愛不過是一場騙局,當一個人還年輕,還可以享受生活的時候,把自己的生命完全奉獻給孩子們真是太不值得了。她照看孩子們變少了,也不像從前那樣拼命了,她越來越多地關注起自己和自己的外表來了(雖然她極力掩飾這一點),關心自己的快樂,甚至關心自己的提高,她又入迷地練起了她早就荒廢了的鋼琴。於是一切便由此開始了。」
他又把疲憊的目光轉向窗外,但看來他立刻就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便又接下去說道:
「於是那個人就出現了。」他猶豫起來,用鼻子發出一兩聲他特有的那種聲音。
我注意到,提起那個人,回憶起他,談到他,都使他十分痛苦。但是他剋制住了自己,彷彿衝破了阻攔他的障礙,又毅然地繼續說道:
「在我的眼裡,照我的評價,他是一個非常壞的人。倒不是因為他對我的生活發生了多麼大的影響,而是因為他的確很壞。話又說回來,他的壞只是一個證明,證明我的妻子多麼缺乏自制力。沒有他也會有別的人,這事早晚會發生。」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是的,這是一個音樂家,一個小提琴手。他並不是一個職業音樂家,而是一個半職業的、客串型的小提琴手。
「他父親是地主,是家父的鄰居。他父親家道敗落以後,三個男孩都得到了安置,只有這個最小的被送到巴黎,交給他的教母撫養。他在那裡被送進了音樂學院,因為他有音樂才能,畢業後他成了一名小提琴手,常常在音樂會上演奏。他為人……」顯然,他想說一些關於他的壞話,但是他剋制住了自己,只是很快地說了一句:「哦,至於他過去是怎樣生活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那一年他回到了俄國,並且來看望了我。
「他有一雙水汪汪的桃仁般的眼睛,紅紅的帶笑的嘴唇,抹了髮蠟的小鬍子,最新、最時髦的髮式,一張俗氣而又漂亮的臉,他就是女人們稱之為‘並不難看’的那種人。他的體格單薄,可是並不醜,他的臀部很發達,像女人,或者像戈吞托特人。據說,戈吞托特人的臀部很發達,也都有音樂天賦。他喜歡對人故作親熱,但他又很敏感,別人稍有牴觸,他就立刻止住。他總是保持著外表的尊嚴,他穿一雙有紐扣的皮鞋,系一條顏色鮮豔的領帶,穿戴一些外國人在巴黎都能學會穿戴的東西——這一切都帶有一種別緻的巴黎氣派。這些東西由於其別緻和新穎,對女人一向都有影響。在他的言談舉止中有一種做作的、表面的風趣。您知道,他還有一種習慣,無論說什麼都用暗示的方法,只說半句話,彷彿說:‘這一切您都是知道的,也是記得的,您自己去補充吧。’
「於是他和他的音樂就成了一切的禍根。要知道,在法庭上這個案子卻被說成都是由妒忌引起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或者說,不是‘完全不是那麼回事’,而是似是而非。法庭是這麼裁定的:我是一個被欺騙了的丈夫,我為了捍衛自己被玷汙了的名譽(要知道,他們就是這麼說的)才殺人的,因此我被無罪釋放。我在法庭上極力想把這個案子的意義說清楚,可是他們卻把它理解成我想為我的妻子恢復名譽。
「她和那個音樂家的關係,不管它究竟是什麼樣的,對於我毫無意義,對於她也是一樣。對於我有意義的是剛才我告訴您的,也就是我的豬狗似的生活。發生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兩人之間存在著那個可怕的深淵,剛才我已經對您談到過這一點,我們之間的相互仇恨已經緊張到了可怕的程度,任何一個理由都足以導致危機。我們之間的爭吵在最後那個階段正在變成一種可怕的東西,它與那同樣強烈的獸慾交替出現,就變得更加可怕。
「如果出現的不是他,就會出現別的人。如果不是以妒忌作藉口,就會有別的東西作藉口。我堅持認為,一切像我這樣生活的丈夫,要不是縱慾無度,就是分居;要不就乾脆自殺,或者像我那樣殺死自己的妻子。如果有誰沒有發生這樣的事,那就是極其罕見的例外。要知道,我在用那種方法結束這種狀況以前,曾有好幾次差點自殺,她也服過好幾次毒。」
二十
「是啊,在那件事發生以前不久,情況就是這樣。
「我們彷彿處在停戰狀態中,並且沒有任何理由要破壞它。突然,在一次閒談中,我談到有那麼一條狗在展覽會上獲得了獎牌。她說:‘不是獲得獎牌,而是得到好評。’於是爭論就開始了。我們開始互相指摘,從一件事說到另一件事:‘哼,這事早就老掉牙了,一向都是這樣的:你說……’‘不,我沒有說過。’‘那麼,是我瞎說嘍!……’我感到那種可怕的爭吵馬上就要爆發,我恨不得自殺或者把她殺死。我知道爭吵立刻就會爆發,我也害怕爭吵,就像害怕火一樣,因此我想忍下這口氣算了,可是怒火卻攫住了我的全身。她也處在同樣的狀況下,也許還更糟。她故意歪曲我的每一句話,給它新增上原來沒有的意思。她的每一句話都浸透了毒汁,只要她知道我哪兒最疼,她就對準這個地方刺我。話越說越多。我大喝一聲:‘住嘴!’或者這一類的話。她猛地衝出房間,朝育兒室跑去。我拼命想要攔住她,以便把話說完,證明我的道理,我抓住了她的胳膊。她就假裝我把她抓疼了,大叫:‘孩子們,你們的爸爸打我啦!’我喝道:‘不許胡說!’‘你們看,這已經不是頭一回啦!’她大聲嚷著這一類的話。孩子們撲到她的身邊去,她就安慰他們。我說:‘你別裝假了!’她就說:‘對你來說,什麼都是裝假;哪怕你把人殺了,你也會說,他在裝假。現在我看透了你。你就想這麼幹!’‘哼,你死了倒好!’我大聲嚷道。我記得,這些可怕的話把我嚇了一跳。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我會說出這麼可怕、粗暴的話來,這些話居然能從我的嘴裡說出來,使我感到吃驚。我大聲喊著這些可怕的話,向書房跑去,接著便坐下來抽菸。我聽見她走進了前廳,準備出去。我問她上哪兒去,她不回答我。‘哼,讓她見鬼去吧。’我對自己說,我回到書房,又躺下來抽菸。我腦子裡生出了成千上萬個計劃:怎麼報復她,怎麼甩掉她,怎麼挽救這一切,怎麼才能做得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我想著這一切,一面不斷地抽菸、抽菸、抽菸。我想幹脆離開她,躲起來,跑到美國去。想到後來,我甚至幻想把她甩了,這該多好哇,再去跟另一個漂亮的、完全是新認識的女人相好。要甩掉她,除非她死了或者與她離婚,於是我開始設想,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我看到自己的頭腦混亂了,想的都不是應該想的東西,為了不使自己看到我想的東西都不是我所應該想的,我就拼命抽菸。
「可是家裡的生活還在照常進行。家庭女教師來問:‘madame在哪兒?什麼時候回來?’僕人也來問要不要用茶。我走進餐廳,孩子們,特別是已經懂事的大女孩麗莎,都用詢問的、仇視的目光瞧著我。我們默默地喝著茶。她一直沒有回來。整個晚上都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回來,兩種感情在我心裡此起彼伏:一種是恨她,恨她老不回來,使我和所有的孩子都很痛苦,而結局無非是她終於回來了;另一種是害怕她不回來,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來。我本想去找她。但是到哪兒去找她呢?到她姐姐那兒嗎?但是登門去找未免太愚蠢了。那就由她去吧;如果她想折磨別人,那就讓她自己也受折磨好了。要不然,這倒稱了她的心,下次她會鬧得更兇。如果她不在她姐姐那兒,正在自尋短見或者已經自尋短見了,那該怎麼辦呢?……十一點、十二點、一點,我沒有到臥室裡去,一個人躺在房間裡等她太愚蠢了,可是躺在這兒也不行。我想找點事做,寫幾封信,看點書,但是我做什麼事都做不成。我獨自坐在書房裡,痛哭,惱怒,同時留神聽著外面的動靜。三點、四點,她還是沒有回來。天快亮的時候,我睡著了。醒來一看,她仍然沒有回來。
「家裡的一切照舊進行,但是大家都感到困惑,大家都用疑問和責備的目光看著我,他們推測,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是我同樣也在進行著內心的鬥爭,一方面恨她用這種辦法折磨我,一方面卻又替她擔心。
「十一點左右,她姐姐來了,是來替她當說客的。於是便開始了老一套的談話:‘她的心情非常不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說到底,什麼事也沒有。’於是我就說她的性格真叫人受不了,我說,我根本沒做什麼傷害她的事。
「‘可是,總不能老是這樣下去呀。’她姐姐說。
「‘一切取決於她,而不是取決於我。’我說,‘反正我決不走第一步,要離婚就離婚。’
「她姐姐毫無收穫地走了。我跟她談話的時候堅定地說,我決不走第一步,可是她一走,我出去看見孩子們那種可憐的、受到驚嚇的樣子,我就準備邁出第一步了。這時候我已經樂於這樣做了,但是還不知道從何做起。我來回踱步,不斷地抽菸,吃飯的時候還喝了點伏特加和葡萄酒,終於達到了我無意識中想要達到的境界:我已經看不到自己處境的愚蠢和卑劣了。
「三點左右,她回來了。她看到我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我還以為她屈服了,我就說我的火氣是被她的橫加指責惹出來的。可是她卻臉上帶著十分痛苦的表情冷冷地說,她不是來講和的,而是來接孩子的,因為我們已經沒法生活在一起了。我便說,錯不在我,是她逼得我發火的。她板起面孔、鄭重其事地望著我,然後說道:
「‘你別說了,你會後悔的。’
「我說我最受不了裝腔作勢,於是她嚷嚷了一句什麼話,我沒聽清楚,她就跑進了自己的房間。她進去以後,只聽見鑰匙響了一下,她把房門鎖上了。我推了推房門,她不理我。於是我就怒氣衝衝地走開了。過了半個小時,麗莎流著眼淚跑了進來。
「‘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了。’
「我們跑去。我使勁拉門。門閂沒有插牢,門被拉開了。我走近床前。她穿著裙子和高筒皮靴歪躺在床上,已經失去了知覺。床前的小桌子上有一隻放鴉片的空瓶子。我們把她救醒了,接著是淚流滿面,最後終於和解了。其實也不是和解,彼此之間舊的怨恨依然積留在心中,再加上這次爭吵引起的痛苦,而且每人都把這痛苦全部歸咎於對方。但是這一切總得收場呀,於是生活又照老樣子過下去了。就這樣吵來吵去,越吵越兇,接連不斷,有時一星期一次,有時一個月一次,有時每天都吵,週而復始,沒完沒了。有一次,我甚至已經領了出國護照(爭吵持續了兩天),到後來又是虛假的解釋,虛假的和解,於是我又留了下來。」
二十一
「那個人出現的時候,我們就處在這樣的關係中。此人一到莫斯科(他姓特魯哈切夫斯基),就來拜訪我。這事發生在上午。我接待了他。過去我們曾一度以‘你’來互相稱呼。他企圖用一種含糊其辭的介於‘你’和‘您’之間的口吻來與我互相稱呼,可是我卻直截了當地定下調子,使用‘您’這個稱呼,他也就立刻依從了。我第一眼看見他就很不喜歡他,但是說來也怪,彷彿命中註定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使我沒有把他拒之門外,沒有請他走,而是相反,請他登堂入室。如果我只跟他冷冷地寒暄幾句,也不介紹他跟我的妻子認識,便跟他分手,那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是事情偏偏不是這樣,好像故意要給自己製造麻煩似的,我談起了他的演奏。我說,人家告訴我,他已經不拉小提琴了。他說,恰恰相反,他現在拉得比從前要多。他又想起我從前也愛彈彈鋼琴。我說,我早就不彈了,倒是我的妻子鋼琴彈得很好。
「說來也怪!在我與他相見的第一天和第一個小時,我與他之間的關係就好像只有在那件事發生以後才可能有的那種樣子。我與他的關係似乎有點緊張:我注意他或我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措辭,並認為它們很重要。
「我把他介紹給我妻子,於是我們就談起了音樂,他表示願意陪她彈琴。那段時候,我妻子顯得嫻雅動人,富有誘惑力,漂亮得使人神魂顛倒。看來,她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他了。此外,她也很高興,因為她喜歡有人用小提琴與她一同演奏,這樣彈琴就更有意思,為此她還特意從劇院裡僱來一位小提琴師,她的臉上也表現出了這種高興。但是她一看我的臉色,立刻懂得了我的心情,於是便改變了臉上的表情,接著,那種互相欺騙的遊戲就開始了。我愉快地笑著,裝作我很高興似的。他就像任何一個看著漂亮女人的色鬼那樣看著我的妻子,裝作他感興趣的只是我們所談的話題,其實,他對此已經毫無興趣。她極力裝作興趣不大的樣子,可是我那假裝在微笑、但實際上充滿妒忌的表情(這是她所熟悉的),以及他那色眯眯的眼神,顯然使她感到激動。我看到,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的眼神就煥發出一種特別的光彩,而且,大概是由於我的醋意吧,我看到,他倆之間好像通了電似的,總是出現相同的表情、眼神和微笑。她臉紅,他也臉紅;她微笑,他也微笑。我們談了一陣子音樂、巴黎和各種各樣的瑣事。他站起身來告辭,滿臉微笑,一隻手拿著禮帽貼在他那微微抖動的大腿上,一會兒瞧瞧她,一會兒瞧瞧我,彷彿在等待著我們下面將怎樣辦似的。我之所以對這一刻牢記不忘,就是因為在這一刻我完全可以不再邀請他,那就什麼事也沒了。但是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你別以為我會吃醋,’我在心中對她說。‘你別以為我怕你。’我在心中又對他說。接著我便邀請他晚上無論如何把小提琴帶來,陪我的妻子一起彈琴。她吃驚地瞧了我一眼,頓時滿臉通紅,接著便彷彿害怕似的開始拒絕,說什麼她的琴彈得還不夠好。她的這個拒絕使我更加惱怒,因此我就更加堅持我的邀請。我還記得,當他像小鳥似的邁著跳躍式的步子往外走去,我望著他的後腦勺,望著他那朝兩邊分梳的黑頭髮襯托著的白脖子時的那種奇怪的感情。我不能不向自己承認,這個人的到來使我感到痛苦。‘一切都取決於我,’我想,‘就這麼辦:從此永遠不再見他。’但是,這麼辦不就等於承認我怕他嗎?不,我才不怕他呢!這樣做太丟人了,我對自己說。我知道妻子聽得見我說話,於是我就在前廳裡堅持請他今晚帶著小提琴到我家來。他答應了我的請求,便告辭了。
「晚上,他果然帶著小提琴來了,於是他們就在一起演奏。但是到底演奏什麼卻好久沒有商量妥,因為他們需要的樂譜偏偏沒有,而手邊有的那些樂譜,我的妻子沒做準備又彈不好。我非常喜歡音樂,贊成他們在一起彈奏,我給他又是支樂譜架,又是翻樂譜。他倆彈奏了一些曲子,幾支無詞歌和莫札特的一首小奏鳴曲。他的琴拉得好極了,他有一種高超的、人們稱之為情調的東西,此外,他還有一種細膩、高雅的審美力,這與他的人品完全不相稱。
「不用說,他比我的妻子高明得多,他幫助她,同時又彬彬有禮地誇獎她的彈奏。他的舉止很得體。妻子也好像只對音樂感興趣,表現得十分隨便和自然。我雖然也裝出一副對音樂感興趣的樣子,但整個晚上都不斷地為妒忌所折磨。
「自從他的眼神與我的妻子相遇的第一分鐘起,我就看到藏匿在他們兩人身上的野獸,不顧他們的社會地位和周圍的環境,彼此在一問一答:‘可以嗎?’‘哦,當然,完全可以。’我看到,他怎麼也沒料到會遇見我的妻子,一位如此迷人的莫斯科太太,這使他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毫不懷疑她是同意的。全部問題在於,只要這個討厭的丈夫不妨礙他們就行。倘若我是一個正人君子,我也許不會懂得這一點。但是我也像大多數男人一樣,在沒有結婚之前也是這樣來揣測女人的,因此我對於他心中在想什麼看得一清二楚。我感到特別痛苦的是,我確鑿無疑地看到,她對我除了經常的憤恨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感情,只是間或摻雜著習慣性的放縱肉慾而已。可是這個人卻憑著他外表的優雅和新穎,而主要是憑著他那無疑是出色的音樂才能,憑著由於共同演奏而產生的接近,憑著音樂、特別是小提琴對於敏感的天性所產生的影響,不僅肯定會贏得她的歡心,而且還無疑會戰勝她,征服她,隨意擺佈她,玩弄她,想把她變成什麼樣就把她變成什麼樣。我不可能不看到這一點,因此我覺得非常痛苦。但是儘管如此,或者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有一種力量卻迫使我違背自己的意願不僅對他彬彬有禮,而且還跟他很親熱。我這樣做,是為了表示我不怕他,這是做給妻子看的呢,還是做給他看的?抑或是為了欺騙自己,做給我自己看的?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我與他第一次交往開始,我就無法以一種普通的態度來對待他。為了不至於馬上產生殺死他的念頭,我就必須對他表示親熱。晚餐時我請他喝昂貴的葡萄酒,對他的演奏表示讚賞,帶著特別親熱的微笑同他說話,並且請他下星期天來吃午飯,再同我妻子一起演奏。我說,我將邀請我的朋友,一些音樂愛好者,來聽他拉琴。我們就這樣結束了這次會面。」
波茲德內舍夫十分激動,他變換了一下他坐的姿勢,又發出他特有的那種聲音。
「說來也怪,這個人的出現對我產生了多麼大的影響啊。」他又開始說道,分明作了很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保持平靜,「那次見面以後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在參觀了一個展覽會以後回家,一走進前廳,我就突然感到有一件沉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我的心上,我搞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能是當我穿過前廳的時候,我發現了什麼使我聯想起他的東西。直到我走進書房,我才弄清楚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了確認這一點,我又回到前廳。是的,我沒有弄錯,這是他的大衣。您知道,這是一件時髦的大衣。(儘管我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我卻會以不平常的注意力發現與他有關的一切。)我一問,他果真在這兒。我沒有穿過客廳,而是穿過學習室向大廳走去。大女兒麗莎正在讀書,保姆和小女兒坐在桌旁正在轉一個什麼蓋子。大廳的門關著,我聽見裡面傳出了不快不慢的arpeggio,以及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我仔細聽,但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顯然,這些鋼琴聲是故意用來掩蓋他們的說話聲的,也許還有接吻聲。我的上帝!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現在,我一想到隱藏在我心中的那股獸性,就不寒而慄。心突然緊縮起來,停止了跳動,然後又像打鼓似的猛烈地跳動起來。在任何惱怒中,一向有一種主要的感情,這就是自我憐憫。‘居然當著孩子的面,當著保姆的面!’我想。也許我的樣子很可怕,因為麗莎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我該怎麼辦呢?’我問自己,‘進去嗎?我不能進去,天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但我也不能走開。保姆用這樣的眼光看著我,彷彿她理解我的處境似的。‘可是又不能不進去。’我對自己說。接著便迅速地推開了門。他坐在鋼琴旁,正用他那向上彎曲的大而白皙的手指彈奏著arpeggio。她站在鋼琴的拐角旁,俯身看著那本開啟的樂譜。她第一個看到我或是聽到我走進來的聲音,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她是大吃一驚而又裝作並不感到吃驚呢,還是她確實並不感到吃驚,我不清楚,反正她沒有被嚇一跳,也沒有動彈,只是臉紅了,而且也是後來才臉紅的。
「‘你來了我真高興,我們正決定不了星期天演奏什麼呢。’她說,那聲調是我們倆單獨在一起說話時她從來沒有用過的。這件事,以及她把自己與他稱作‘我們’,使我感到惱怒。我只向他問了個好,沒說任何話。
「他握了握我的手,接著便立刻微笑著(我覺得這微笑簡直是嘲笑)向我解釋,他帶了一些準備星期天演奏用的樂譜來,但是到底演奏什麼,他們倆的意見不一致:演奏難度較大的古典作品,即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呢,還是演奏一些小品?一切是如此自然和簡單,簡直無可懷疑,然而我還是堅信,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們商量好了來欺騙我的。
「對於那些愛吃醋的人來說(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大家都是愛吃醋的人),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上流社會的某種規矩,即男人和女人之間可以有最大限度的危險的接近。如果阻止男女之間在舞會上互相接近,或者不許醫生接近自己的女病人,不許那些從事藝術、繪畫,尤其是音樂的人互相接近,這必定會遭人嘲笑。人們在成雙成對地從事最高尚的藝術音樂,這就需要有某種程度的接近,這種接近是無可非議的,只有那種粗魯的、愛妒忌的丈夫才會從中看到什麼不好的東西。其實,大家都知道,我們上流社會中的大部分通姦都是通過這樣一些活動,尤其是通過音樂發生的。我臉上的表情很尷尬,我很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的尷尬顯然也使他們尷尬起來。我就像一隻翻倒的瓶子,因為水裝得太滿了,反而流不出來。我真想痛罵他一頓,把他趕出去,但是我感到,我必須仍舊對他客氣而殷勤。於是我也就這麼辦了。我假裝不管演奏什麼我都贊成。當時我有一種奇怪的感情,他的在場越使我感到痛苦,這種感情就越迫使我更加親熱地對待他;正是由於這種奇怪的感情,我對他說,我相信他的審美力,並且勸她也應該相信。他又待了一段必要的時間,為了消除因我神色緊張地突然走進來而又一言不發所產生的不愉快的印象,然後便告辭了,並裝出一副現在終於決定了明天演奏什麼的樣子。可是我完全相信,與他們所關心的事相比,演奏什麼的問題對於他們來說是完全無所謂的。
「我特別恭敬地把他送到了前廳(對於一個前來破壞你全家的安寧、毀壞你全家幸福的人,怎能不送呢!),還特別親切地握了握他那白皙而柔軟的手。」
二十二
「我一整天都沒跟她說話,我說不出來。她一走近我,就在我心裡激起對她的恨,恨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在吃午飯的時候,她當著孩子們的面問我什麼時候動身。下星期我要到縣裡去參加一個會議。我告訴了她什麼時候動身。她問我路上還需要不需要什麼東西。我什麼也沒說,默默地坐在桌邊吃完了飯,又默默地走進了書房。最近一段時候她從來不到我的房間裡來,尤其是在午後。我正躺在書房裡生悶氣。突然,我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腳步聲。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個可怕的、醜惡的想法:她就像烏利亞的妻子,想掩蓋她已經犯下的罪孽,因此在這個不合適的時候到我這裡來。‘難道她是到我這裡來嗎?’我聽著她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想道。如果她是來找我的,那就說明我想得對。於是我心裡升起了對她的說不出的恨。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難道她只是從這兒經過到大廳裡去?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門口出現了她那修長漂亮的身影,她的臉上和眼睛裡有一種膽怯和討好的神情,她想掩飾這種神情,但是我還是看見了,並且知道她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剛才我長時間地屏住呼吸,差點憋死。我一面望著她,一面抓起煙盒,點上了一支菸。
「‘這是怎麼回事,人家到你這兒來坐一會兒,你倒抽起煙來了。’她說著便挨近我坐到長沙發上,靠在我身上。
「我挪開身子,以免碰著她。
「‘我看得出來,我要在星期天演奏,你是不滿意的。’她說。
「‘我絲毫沒有不滿意。’我說。
「‘難道我看不出來嗎?’
「‘哦,既然你看出來了,那就恭喜你了。除了你的所作所為像個娼妓以外,我什麼也沒看見……’
「‘如果你打算像馬車伕似的罵街,我就走。’
「‘你走吧,不過你要明白,如果你不珍惜家庭的名譽,那我也不珍惜你(見你的鬼去吧),但我要珍惜家庭的名譽。’
「‘什麼,什麼?’
「‘滾,看在上帝的面上,快滾!’
「她假裝沒有聽懂我說的話,或者她真的沒有聽懂,但是她覺得受了委屈,而且她生氣了。她站起身來,但是並沒有走開,而是停在房間中央。
「‘你這人的脾氣簡直壞透了,’她開口道,‘你這種性格就是天使也沒法同你合得來。’像往常一樣,她為了儘可能疼地刺傷我,便提到了我對待我妹妹的行為(是這麼回事,有一次,我因為發怒,對我的妹妹說了許多無禮的話;她知道這件事使我很痛苦,就專刺我這個痛處)。‘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以後,你的行為就不使我感到奇怪了。’她說。
「‘好哇,侮辱我,貶低我,糟蹋我,把罪責統統加到我頭上。’我對自己說道,一種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對於她的可怕的憤怒突然攫住了我。
「我第一次想要在肉體上來表達這種憤怒。我跳起身來,向她逼近。但是在我跳起身來的那一瞬間,我記得,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憤怒,我問自己,聽任這種感情發作好嗎?但我立刻又回答自己:這才好呢,這可以嚇唬她一下。當時,我本來應該壓住自己的怒火,可是我卻促使自己的怒火上升,怒火在我心中越燒越旺,我反而覺得高興。
「‘滾,要不我就打死你!’我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胳膊,大聲叫道。我說這話的時候,故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惡狠狠的。我的樣子大概很可怕,因為她嚇得甚至走不動了,只是說:
「‘瓦夏,你怎麼啦,你到底怎麼啦?’
「‘走開!’我更大聲地咆哮起來,‘只有你才會把我逼瘋。我可是不顧一切了!’
「我任憑自己的怒火發作,發火使我感到痛快,我真想做出點不同尋常的事,以示我的憤怒已經達到極點。我非常想打她,把她打死,但是這樣做不行,因此,為了出氣,我從桌上順手抓起一個鎮紙,又一次大叫:‘走開!’然後就把它摔到她身邊的地板上。我瞄得很準,鎮紙正好落在她的身邊。這時,她才從房間裡走出去,但是,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於是我就立刻(趁她還看得見,因為我是故意做給她看的)從桌上拿起各種東西:蠟燭臺呀、墨水瓶呀,把它們統統摔到地上,並繼續大喊大叫:
「‘走開!滾!我可是不顧一切了!’
「她走了我立刻就不再叫喊了。
「過了一個小時,保姆來找我,她說我妻子的歇斯底里症又發作了。我去一看,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全身發抖。她沒有裝假,真的病了。
「天快亮的時候,她安靜了下來,於是在我們稱之為愛情的那種感情的影響下,我們又和好了。
「早晨,當我們和好以後,我向她承認,我妒忌她跟特魯哈切夫斯基的接近,她聽了這話一點也不覺得尷尬,反而非常自然地笑了起來。據她說,她甚至覺得奇怪,她怎麼可能被這種人迷住呢?
「‘一個正派的女人,除了音樂帶來的快樂以外,對於這種人難道還能有什麼別的念頭嗎?如果你不希望的話,我準備從此不再見他。甚至在這個星期天,儘管你已經請了所有的朋友。請你寫封信給他,說我不舒服,事情就完了。只有一點有些討厭,有人可能會想,他是一個危險人物。我的自尊心是不允許別人這樣想的。’
「要知道,她並沒有撒謊,她是相信她所說的話的;她希望用這些話來激起自己對他的蔑視,用對他的蔑視來保護自己不受他的侵犯,但是她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一切都跟她作對,特別是這個該死的音樂。一切就這麼收場了,結果,星期天客人們來了,他們又在一起演奏了。」
二十三
「我想,說這話是多餘的,我這人很愛虛榮:如果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一個人不愛虛榮,那活著就沒有什麼意思了。於是,星期天,我就興致勃勃地安排起晚宴和音樂晚會來了。我親自去選購晚宴要用的物品和邀請客人。
「六點以前,客人們到齊了,他也來了,身穿燕尾服,襯衣上裝飾著俗不可耐的鑽石紐扣。他的舉止十分隨便,對一切都匆匆地報以贊同和理解的微笑,您知道,他那種特別的表情似乎在說,您所做和所說的一切,正是他所期望的。他身上一切不登大雅之堂的東西,我都發現了,我感到特別滿意,因為這一切使我放心了,並且也表明,對於我的妻子來說,他的層次太低了,正如她所說的,她是決不會自輕自賤到這個地步的。我現在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吃醋了。第一,我已經飽受妒忌之苦,應該休息一下;第二,我願意相信並且確實相信妻子的保證。儘管我不再吃醋了,但是無論在吃飯的時候,還是在晚會的前半部分,當音樂還沒有開始的時候,我見到他和她時還是很不自然。我依舊監視著他們倆的舉動和目光。
「這頓晚宴也同其他的宴會一樣,無聊而做作。音樂會開始得相當早。唉,那個晚會的一切細節我記得多麼清楚啊!我記得他怎樣把小提琴拿出來,開啟琴盒,取下某太太給他繡的蓋布,拿出了小提琴,開始調絃。我記得妻子怎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看出,在這種表面上的若無其事下,她掩蓋著很大的膽怯——主要是對自己的演技的膽怯——她裝模作樣地坐到鋼琴旁,於是便開始了由鋼琴彈出的通常的a音,小提琴的撥絃以及定音。然後我記得他們怎樣互相看了一眼,接著又回頭看了看已經就座的賓客,然後又互相說了一句什麼話,便開始了演奏。他先拉了第一個和絃。他的面容變得莊重、嚴肅而又使人感動,他傾聽著自己的琴聲,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揉著琴絃,鋼琴應和了上來。演奏便開始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接連好幾次發出他特有的那種怪聲。他想繼續說下去,但是他的鼻子裡發出一聲抽泣,又停了下來。
他們倆演奏的是貝多芬的《克洛採奏鳴曲》。您知道第一樂章的急板嗎?您知道嗎?!」他叫道,「唉!……這個奏鳴曲太可怕了,特別是這一部分。一般說來,音樂是一種可怕的東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明白。音樂是什麼?音樂起什麼作用?它為什麼能產生那種作用?據說,音樂會使人的心靈變得高尚,胡說,這是謊言!它的確會起作用,起一種可怕的作用,我說的是對我自己,但它起的根本不是使人的心靈變得高尚的作用。它既不能使人的心靈變得高尚,也不能使人的心靈變得卑下,它只刺激人的心。我怎麼對您說呢?音樂能迫使我忘掉自己,忘掉自己的真正處境,它能把我帶進另一種不是我自己的處境中去:在音樂的影響下,我似乎覺得,我感覺到了,說實在的,我本來感覺不到的東西,懂得了我本來不懂的東西,能做到我本來做不到的事情。對此,我的看法是這樣的:音樂對人的作用就像打哈欠和笑一樣,本來我並不想睡,但是我看見別人打哈欠,自己也就打起哈欠來了;我並不覺得好笑,但是我聽見別人笑,自己也就笑了。
「它,音樂,能一下子把我帶進寫音樂的人當時所處的心境之中。我的心和他的心融合了,並同他一起從一種心境轉移到另一種心境,但是我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就拿那個寫《克洛採奏鳴曲》的人——貝多芬來說吧,他為什麼處在這樣的心境中,他肯定知道;這種心境使他採取某種行動,因此這種心境對他是有意義的,但對於我卻毫無意義。因此,音樂只會不停地刺激人。例如,一奏起軍隊進行曲,士兵們就會跟著進行曲的拍子前進,音樂就達到了目的;奏起了舞曲,我就翩翩起舞,音樂也達到了目的;唱起了彌撒曲,我就領聖餐,音樂也達到了目的;否則就只有激動,而在這種激動之中應該做些什麼,卻不知道。正因為這個緣故,音樂是很可怕的,它的作用有時是十分嚇人的。在中國,音樂是由國家管的事。本來就應該這樣嘛。難道可以允許任何人任意地、單獨地對一個人或許多人施行催眠術,然後對他們為所欲為嗎?尤其是,如果這個實行催眠術的人是一個隨便遇到的、沒有道德的人,那就更不能允許了。
「否則的話,這種可怕的手段就會落到隨便什麼人的手裡。例如,就拿這個《克洛採奏鳴曲》第一樂章的急板來說吧。難道可以在客廳裡,在這群袒胸露臂的太太們中間演奏這段急板嗎?演奏完了,鼓鼓掌,然後吃吃冰激凌,談談最近流傳的謠言?這類作品只能在某種重要的、具有重大意義的場合演奏,而且只有在要求做出某種與這支樂曲相適應的重大行動的時候才能演奏。演奏完畢就應當去做這支樂曲激勵你去做的事。否則,在不適當的地點和時間激起無處發洩的能量和感情,就不可能不產生破壞作用。至少這支樂曲對我所起的作用是可怕的;我覺得,彷彿有一種在此之前我所不知道的完全新的感情、新的可能性展現在我面前。彷彿有人在我心中對我說,我過去所想的東西和所過的生活都不對頭,而應當像這樣。我知道了的這個新東西到底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清,但是意識到這個新的境界使我十分高興。還是那樣的一些人,其中包括我的妻子和他,但是現在看起來就與過去完全不同了。
「在這段急板之後,他們倆又演奏了一段絕妙的,但卻是平常的、毫無新意的andante,變奏部分也很俗氣,至於終曲,那簡直差勁極了。然後,他們又應客人的請求演奏了恩斯特的《悲歌》和各種各樣的小品。這一切都很好,但是這一切使我產生的印象還不及第一段急板使我產生的印象的百分之一。而且這一切都是在第一段急板使我產生的印象的背景上發生的。整個晚會我的心情都十分輕鬆愉快。我從來沒有看見我的妻子像那天晚上那樣。當她演奏的時候,那神采飛揚的眼睛,那嚴峻的、意味深長的表情,當他們演奏完畢以後,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那種無力的、楚楚可憐的、幸福的微笑。這一切我都看見了,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有任何其他意義,她無非是感受到了我所感受到的那同一種東西罷了,無非是一種新的、從未體驗過的感情彷彿被喚醒了似的,同時展現在她和我的面前罷了。晚會圓滿結束以後,大家也就各自回家去了。
「特魯哈切夫斯基知道我過兩天要出門,因此在告辭的時候說,希望他下次來的時候能重複今晚的愉快。從這個建議裡我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他認為我不在家的時候,他是不應該到我家裡來的,這使我覺得很高興。事情是這樣的,因為在他離開莫斯科以前我是不會回來的,所以我跟他不會再見面了。
「我第一次以一種真正愉快的心情握了握他的手,感謝他給予我的快樂。他也和我的妻子告了別,我覺得他們的告別也是十分自然和得體的,一切都很好。我們夫妻倆對這次晚會都很滿意。」
二十四
「兩天以後,我在最好、最平靜的心情中告別了妻子,到縣裡去了。在縣城裡,我一直陷在各種各樣的事務裡,這是一種完全特殊的生活和完全特殊的小天地。頭兩天我每天辦公十個小時。第二天,在我辦公的時候,有人給我帶來一封妻子的信,我立刻讀了這封信。她談到孩子,談到叔叔,談到保姆,談到買東西,接著又像談一件最平常的事情似的順便談到特魯哈切夫斯基的來訪,他帶來了他答應帶來的樂譜,他還答應再來拉一次琴,但是她謝絕了。我不記得他答應過要帶樂譜來,我覺得他告辭的時候表示過暫時不再來了,因此這使我感到很不愉快。但是我是如此之忙,簡直沒有時間去想這件事,直到晚上,我回到寓所以後,才把這封信重讀了幾遍。除了特魯哈切夫斯基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又來過一趟以外,我覺得這封信的整個調子也都是不自然的。於是妒忌這頭瘋狂的野獸又在它的巢穴裡咆哮起來,而且想要衝出去,但是我害怕這頭野獸,就趕緊把它鎖了起來。‘這種妒忌是多麼卑劣的感情啊!’我對自己說,‘還有什麼比她寫的更自然的呢?’
「於是我躺到床上,開始想明天要辦的事。出外旅行,在一個新的地方,我通常很久都睡不著,可是這次我卻很快就睡著了。您知道,常有這種情況,你會像觸電似的突然驚醒。我就是這樣醒過來的,而且一醒過來就想到了她,想到我對她的肉慾的愛,同時又想到特魯哈切夫斯基,想到她與他之間也許什麼都幹過了。恐懼和惱恨攫住了我的心。但是我又開始勸解自己。‘真是荒唐,’我對自己說,‘毫無根據,什麼事也沒有,現在沒有,過去也沒有。我怎麼能設想出這種可怕的事來,這不貶低了她,也貶低了我自己嗎?一個類似以賣藝為生的拉小提琴的,一個出名的軟綿綿的人,而突然之間,一位可敬的女人,一位受人尊敬的一家之母,我的妻子,卻……多麼荒謬啊!’我一方面這樣想。‘這又怎麼不可能呢?’另一方面我又這樣想。那件最簡單明白的事又怎麼不可能發生呢?我就是為了這事才同她結婚的,我也是為了這事與她共同生活的,我需要在她身上得到的唯一的東西就是這個,因此其他的人以及這位音樂家想要從她身上得到的也必定是這個。他是一個未婚的男子,身體健康(我記得他在吃肉餅的時候怎樣把脆骨嚼得咯嗒咯嗒地響,以及他怎樣用他那鮮紅的嘴唇貪婪地含住酒杯),肥肥胖胖,他不僅放蕩,而且看來還是以‘及時行樂’作為信條的。此外他們之間還有音樂上的聯絡,一種最細緻入微的情慾的聯絡。什麼東西能阻擋他呢?什麼也沒有。相反,一切都在引誘他。而她呢?她又是什麼人呢?她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一個謎。我不瞭解她。我只知道她是一個動物,而動物是任何東西也阻擋不了的,而且也不應該去阻擋它。
「直到現在我才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們倆的面容,他們倆在演奏完《克洛採奏鳴曲》後又演奏了一支熱情奔放的小品,我不記得是誰的作品了,一支肉感到了下流猥褻的地步的短曲。‘我怎麼能離家外出呢?’我對自己說,一面回想著他們的面容,‘他們兩人之間的一切都是在那天晚上完成的,這難道還不清楚嗎?那天晚上,他們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了任何障礙,但是他們倆,尤其是她,在發生了這一切以後,卻感到了某種羞恥,這難道還看不出來嗎?’我記得,當我走到鋼琴旁邊去的時候,她怎樣擦著汗,臉上變得緋紅,露出淡淡的、楚楚可憐的、幸福的微笑。他們倆當時已經避免互相對視了,只在晚宴上,他給她倒一杯水的時候,他們才互相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我懷著恐懼回想起這個被我看見的他們倆之間的相互一瞥以及那隱約可辨的微微一笑。‘是的,一切都完了。’一個聲音對我說,可是另一個聲音又立刻說了完全相反的話。‘你大概犯毛病了,這是不可能的。’這另一個聲音對我說道。我在黑暗中躺著,感到害怕,我划著了火柴,不知為什麼,我覺得睡在這個糊著黃色桌布的小房間裡很可怕。我點著了一支菸,像平常一樣,每當我在無法解決的矛盾中繞圈子的時候,我就抽菸,於是我就一支接一支地抽菸,以便麻醉自己,使自己看不見這些矛盾。
「我整夜沒有睡著,到五點鐘我做出了決定,我不能再處於這種緊張狀態之中了,必須立刻動身,於是我就起床叫醒了侍候我的守門人,吩咐他套馬。我叫人送了一張便條給會議,說我有急事回莫斯科去了,請安排一位委員代行我的職務。早上八點,我便坐上四輪馬車出發了。」
二十五
列車員走了進來,他發現我們的蠟燭已經快點完,便把蠟燭吹滅了,也沒有換上一支新的。窗外,天已經開始亮了。當列車員還待在我們這節車廂裡的時候,波茲德內舍夫一直長嘆著,一言不發。可是列車員一出去,他就繼續講起他的故事來,在半明半暗的車廂裡只聽見火車前進時車窗玻璃的震動聲和那個夥計均勻的打鼾聲。在朦朧的晨曦中,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得見他那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痛苦的說話聲。
「路上得坐馬車走三十五俄裡,再坐八個小時的火車。坐著馬車趕路,真是美極了。深秋時節,太陽非常明亮。您知道嗎,這個時節,馬蹄鐵的釘子會在油亮亮的道路上留下一串串痕跡。道路平整,陽光燦爛,空氣清新。坐著四輪馬車一路賓士,真是暢快極了。當天色大亮時,我已經在路上了。我覺得輕鬆了些。望著馬匹、田野和行人,我簡直忘了我要到哪兒去。有時我覺得我不過是乘興出遊罷了,並沒有什麼事情要求我回去,這類事情完全沒有。能這樣忘懷一切,我覺得特別愉快。當我想起我要到哪兒去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到時候再說吧,現在別去想它。’再加上半路上出了點事,使我在路上耽擱了,也分了我的心:四輪馬車壞了,必須修理。這次損壞具有重大的影響,它使我不能像原先估計的那樣在五點鐘到達莫斯科,而是在半夜十二點才到達莫斯科,靠近一點時才回到家裡。因為我沒能坐上快車,只好坐慢車。重新找馬車啦,修理啦,付錢啦,在旅店裡喝茶啦,跟掌櫃的聊天啦——這一切使我的心思更加分散了。直到暮色降臨時一切才準備好了,我又重新上路。夜裡坐車比白天還要好。一鉤新月,微微有點寒意,馬好,路更好,車伕也和氣,我乘車向前,感到心曠神怡,幾乎完全忘了等待著我的那件事,或者正因為我知道等待著我的是什麼,我才盡情享受,準備與生活的歡樂告別。但是我的這種平靜的心緒,壓制自己感情衝動的能力,隨著乘坐馬車的行程的結束也就結束了。我一走進火車車廂,就開始進入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狀態。坐在火車上的這八個小時旅程,對於我簡直太可怕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是因為我坐進車廂以後,自己就覺得彷彿已經到了家呢,還是因為鐵路對於人有一種刺激作用,我不知道,反正我一坐進車廂以後,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了,它開始一刻不停地、栩栩如生地向我描繪激起我的妒忌心的那一幅幅畫面,而且一幅比一幅下流,都是關於我不在家時家裡發生的事情,以及她怎樣對我不忠實的情景。我注視著這些畫面,我被憤恨、惱怒以及因為自己被人侮辱而感到的一種特別狂熱的感情煎熬著。我擺脫不了它們。我不能不看它們,我抹不掉它們,也不能不一再想象到它們。而且,我越是注視著這些想象出來的畫面,就越是相信它們的真實性。這些畫面的逼真似乎在證明我想象出來的東西都是確有其事的。有一個魔鬼,彷彿故意與我作對似的,使我產生了一些最可怕的想法。我想起了很久以前跟特魯哈切夫斯基的哥哥的一次談話。我把這次談話同特魯哈切夫斯基和我的妻子聯絡起來,我帶著一種狂喜的心情用這次談話來把我的心撕碎。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我還是記起了這件事。我記得,有一次,有人問特魯哈切夫斯基的哥哥,他是不是常去逛妓院,他說既然一個規規矩矩的男人總是能夠找到一個規規矩矩的女人,他是不會到那種地方去的,因為在那種地方很可能染上髒病,而且那種地方又髒又噁心。於是,他的弟弟,就找到了我的妻子。‘不錯,她已經不是一個妙齡少女了,旁邊還缺了一顆牙,也稍許肥胖了些。’我替他想道。‘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只能有什麼就將就一點享受什麼啊。’‘是啊,他找她做自己的情婦,還是對她的俯就呢。’我對自己說。‘而且她是沒有任何危險的。’‘不,這是不可能的!我在瞎想些什麼呀!’我懷著恐懼對自己說。‘這樣的事情是沒有的,沒有的。甚至沒有任何根據去假定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她不是對我說過,連想到我可能吃他的醋都是對她的侮辱嗎?不過,她是在撒謊,一直都在撒謊!’我叫道。於是一切又重新開始……我坐的這節車廂裡只有兩個旅客,一對老年夫妻,他們倆都不愛說話,而且還在一個車站下了車,於是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就像一頭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會兒跳起來走到視窗,一會兒又踉踉蹌蹌地在車廂裡走來走去,想極力催促火車走快些。但是火車仍舊慢吞吞地走著,就像我們這列火車一樣,所有的座位和玻璃窗都在顫動……」
波茲德內舍夫站起身來,走了幾步,然後又坐了下來。
「哦,我真怕,真怕坐火車,一想到坐火車我就不寒而慄。是的,太可怕了!」他繼續說道,「我對自己說:‘想點別的事吧。嗯,比如說,想想我喝過茶的那家旅店的老闆吧。’於是我的眼前立刻就浮現出那位留著一把大鬍子的旅店老闆和他的孫子——一個和我的瓦夏一樣大的男孩。我的可憐的瓦夏呀!他一定看到那個音樂家怎樣吻他的母親了。他那可憐的心裡將怎樣想呢?她不會在乎的!她愛他……於是那些想法又在我的心中升起。不,不……那麼,我就來想想關於視察醫院的事吧。是的,想想昨天那個病人怎麼控告醫生的事。那個醫生也蓄著兩撇小鬍子,就跟特魯哈切夫斯基一樣,他多麼無恥……他們倆欺騙了我,說什麼他要離開莫斯科。於是一切又重新開始,我所想的一切都與他有關,我痛苦極了。我的主要痛苦在於我不瞭解真實情況,疑神疑鬼,充滿矛盾,不知道應該愛她呢,還是應該恨她。我的痛苦如此強烈,我記得,我當時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一個我十分喜歡的想法:乾脆走到鐵路上臥軌自殺算了。那樣至少可以不再猶豫和疑神疑鬼了。只有一個東西妨礙我去這樣做,那就是我對自己的憐憫,緊隨著這種憐憫又立刻激起我對她的恨。而對於他則抱著一種奇怪的感情,一方面是恨!另一方面是意識到自己的屈辱和他的勝利。但是對她,我只有可怕的恨!‘決不能自尋短見而讓她活著;應當讓她也多少吃點苦頭,至少也得讓她明白我所受的痛苦。’我對自己說。為了使自己少一些胡思亂想,每到一站我都下車。在一個車站上,我看見小店鋪裡有人在喝酒,於是我也立刻進去喝了一杯伏特加。有一個猶太人站在我身邊,他也在喝酒。他正在講什麼講得很起勁,我不想一個人待在自己的車廂裡,就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骯髒的三等車廂,那裡煙霧瀰漫,到處是瓜子殼兒。我挨著他坐下,他嘮叨了許多話,還講了一些奇聞逸事。我聽著他說話,但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因為我還在繼續想著自己的心事。他發現了這一點,就開始要求我注意聽他講。這時,我就站起身來,又回到了自己的車廂。‘應當好好考慮考慮,’我對自己說,‘我想的那些東西到底對不對,我感到痛苦有沒有根據。’我坐下來,想心平氣和地考慮一下,但是我沒能心平氣和地思考,相反,卻是立刻又開始想原先想的那些東西:代替思考的是一幅幅圖畫和一幕幕戲。‘我曾多少次這樣痛苦過,’我對自己說(我想起了過去的這類因吃醋而引起的大吵大鬧),‘結果都是沒有根據,不了了之。這次大概也是這樣,也許,甚至肯定是這樣。我將發現她正在安靜地睡覺。她醒來後看到我,一定很高興,而我根據她的言談和神色將會感覺到什麼事情也沒有,一切都是無稽之談。哦,那該多好啊!’‘但是不,這種情況發生得太多了,這回就不是這樣了。’
「一個聲音對我說道,於是一切又重新開始。是啊,精神上的無比痛苦也就在這裡!為了使一個年輕人不再好色,我不用帶他到花柳病院去,只消讓他鑽進我的內心去看看就行了,讓他看看那些魔鬼在怎樣撕裂我的心!要知道,這是很可怕的,我居然認為自己對她的肉體擁有無可置疑的、完全的權力,就好像這是我的肉體似的,與此同時,我又感到我控制不住這個肉體,這個肉體不是我的,她可以任意處置它,而且她並不想按照我所希望的那樣來處置它。但我卻既奈何她不得,也拿她毫無辦法。他將像管家萬卡那樣在被絞死前唱起一支小曲,說他如何吻了她那甜甜的小嘴唇兒,等等。得勝的還是他。而對於她,我就更加無可奈何了。如果她沒有做,但是想做,而我也知道她想做,那就更糟:寧可她做了,讓我知道,而不要這樣整天疑神疑鬼。我說不清我到底想要什麼。我只要她不要想去做她必然會想去做的那種事。這簡直是完完全全的瘋了!」
二十六
「在到達終點的前一站,列車員進來收了票,我也收拾起自己的東西,走到剎車平臺上,由於想到離家已經很近,這事即將分曉,我更加激動了。我覺得冷,牙齒在打戰,下巴也哆嗦起來。我隨著人群機械地走出車站,僱了一輛馬車,便坐車回家去了。我坐在車上,一路上望見稀稀落落的行人和守門人。路燈杆和我的馬車的影子一會兒在前面,一會兒在後面,我什麼也不想。走了大約半俄裡,我覺得冷,於是我想起我曾在車廂裡脫下了毛襪,把它放進了提包。提包在哪兒呢?在這兒嗎?在這兒。那麼柳條箱在哪兒呢?我想起我把行李完全忘了,但是我又想起了行李票,我把它掏了出來,我決定不轉回去拿行李了,不值得,於是我就乘著馬車繼續向前。
「儘管我現在極力回想,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我當時的心情。我那時在想什麼?我想要幹什麼?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當時意識到我的生活中一件非常可怕、非常重大的事就要發生了。這件重大的事是由於我這麼想才發生的呢,還是因為我預感到要發生才發生的呢?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在那件事發生以後,我在此以前的所有經歷都在我的記憶中被沖淡了。我的馬車到了我家的臺階前,已經十二點多了。還有幾輛出租馬車停在我家的臺階旁等候著顧客,因為他們看到窗戶裡還有燈光(還亮著燈的是我的寓所的大廳和客廳的窗戶)。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晚了我家的窗戶還有燈光,我就懷著等待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的心情走上了臺階,拉了門鈴。一個善良、賣力,但很愚蠢的聽差葉戈爾出來開了門。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前廳裡的衣帽架上,在其他的衣服旁邊,掛著他的一件外套。我本來應該感到驚奇,但是我並沒有感到驚奇,好像我就在等著這個似的。‘果然不出所料。’我對自己說。我問葉戈爾誰在這兒,他告訴我是特魯哈切夫斯基,我又問還有沒有什麼別的人。他說:
「‘沒有了,老爺。’
「我記得,他回答我這話時的口氣似乎是想讓我高興一下,讓我消除疑慮,別以為還有什麼別的人在這兒。‘沒有了,老爺。是的,是的。’我彷彿對自己說。
「‘孩子們呢?’
「‘謝謝上帝,都很健康。早睡了,老爺。’
「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也止不住下巴頦的哆嗦。‘是的,由此可見,並不像我想的那樣:我過去以為將要發生不幸,結果卻平安無事,一切照常。這次可不會照常了,你瞧,這一切都是我曾經想象過的,我還以為只不過是想象罷了,可現在,你瞧,一切都是真實的。這就是一切……’
「我差點失聲痛哭,但立刻就有一個魔鬼悄悄地對我說:‘你哭吧,傷感吧,他們就會鎮靜地分開,罪證就沒有了,這樣,你就會一輩子疑神疑鬼,受盡折磨了。’於是那種為自己傷感的心情立刻消失了,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感情——說來您也不信——一種快感,這回我的痛苦可以結束了,這回我可以懲罰她、甩掉她、痛快地出一齣我的這口氣了。於是我就痛快地出了這口氣——變成了一頭野獸,一頭又兇惡又狡猾的野獸。
「‘別進去,別進去,’我對葉戈爾說,他想走進客廳,‘你這就去辦一件事,馬上去僱一輛馬車。這是行李票,去把行李取回來。去吧。’
「他要經過走廊去取自己的大衣。我擔心他會驚動他們,於是一直把他送到他的小屋,並且等他把衣服穿好。從客廳裡(中間還隔著另一個房間)傳來了說話聲、刀叉和碗碟聲。他們在吃東西,沒有聽到門鈴的聲音。‘只要他們現在不出來就行。’我想。葉戈爾穿上他的那件阿斯特拉罕出的羊皮大衣,出去了。我放他出去以後就鎖上了門,當我意識到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而且我必須立刻採取行動的時候,我卻感到恐懼了。怎麼行動我還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一切都完了,關於她是否無辜的一切懷疑都已不可能存在了,我要立刻懲罰她,與她一刀兩斷。
「從前我還有點猶豫,我曾對自己說:‘也許這不是真的,也許是我弄錯了。’現在這種懷疑已經不存在了。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地決定了。偷偷地瞞著我,深更半夜一個人跟他在一起!這簡直太肆無忌憚了。或者還更糟糕:在犯罪中常常故意表現出一種大膽和放肆,以便這種放肆能夠表明他們的清白。一切都清清楚楚,毫無疑問。我擔心的只有一點:千萬別讓他們跑了,別讓他們又編出一套新的謊話,使我缺乏明顯的罪證,無法懲罰他們。為了能儘快地逮住他們,我便躡手躡腳地向大廳——他們正坐在那兒——走去,不是穿過客廳,而是穿過走廊和育兒室。
「在第一間育兒室裡,男孩子們都已經睡了。在第二間育兒室裡,保姆動彈了一下,像要醒過來的樣子,我想象她知道了一切以後會怎麼想,想到這一點,對自己的憐憫又攫住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為了不把孩子們吵醒,我趕緊躡手躡腳地跑進走廊,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倒在沙發上,失聲痛哭起來。
「‘我是一個正派的人,我也是父母所生,我一輩子都在幻想家庭生活的幸福,我是一個男子漢,從來沒有對她不忠實過……可是你瞧!她已經有五個孩子了,卻把一個什麼音樂家摟在懷裡,就因為他的嘴唇紅豔!不,她不是人!她是一條母狗,一條下賤的母狗!就緊靠著孩子們的房間,還假裝說什麼一輩子都在愛他們。還給我寫那封信!居然會這麼無恥地吊住別人的脖子!我又知道些什麼呢?也許,她一向就是這樣。也許她早就跟僕人們私通,生下一大堆孩子,還說這些孩子是我的。如果我明天回來,她就會梳妝打扮,婀娜多姿,以一種慵懶而優雅的動作(我彷彿看到了她那又嫵媚又可恨的整個面孔)來迎接我,於是這頭妒忌的野獸就會永遠盤踞在我心中,撕裂著我的心。保姆會怎麼想呢?還有葉戈爾呢?還有我那可憐的小麗莎!她已經有點懂事了。居然這般無恥!居然這般虛偽!其實,她的這種獸慾我是一清二楚的。’我對自己說。
「我想站起身來,但是站不起來。心跳得那麼厲害,使我無法站穩腳跟。是的,我會中風而死的。她會把我氣死,她想要的就是這個。怎麼辦,就讓她把我氣死嗎?不,這樣她就太稱心如意了,我決不能讓她這樣稱心如意。是的,我坐在這兒痛苦,他們卻在那兒邊吃邊笑,而且……是的,儘管她已經不是一個妙齡少女了,可是他並不嫌棄她:她畢竟長得還不難看,更主要的是,至少她對他那寶貴的健康是沒有危險的。‘那天我為什麼不掐死她呢?’我對自己說,我想起了一星期以前我把她推出書房,然後砸東西的情景。我清楚地回想起了我當時的心境。不僅回想起了、而且感覺到了當時我的那種要打人、要毀壞一切的願望。我記得,我那時多麼想採取行動啊,於是一切考慮,除了採取行動所必需的考慮以外,都從我的頭腦裡被甩開了。我進入了這樣一種狀態,就像一頭野獸或一個人在危險時刻保持著全身的緊張,這個人會行動準確,從容不迫,但是又不浪費一分鐘,直奔那唯一的、確定的目標。」
二十七
「我的第一個行動就是脫掉靴子,只穿著襪子走到沙發跟前,沙發上方的牆壁上掛著我的槍和匕首,我取下一把彎形的、一次也沒有用過的、非常鋒利的大馬士革匕首。我把匕首從刀鞘裡抽出來。我記得,刀鞘掉到沙發後面去了,我還記得,我自言自語道:‘以後得把它找出來,免得丟了。’然後我脫掉了一直沒脫的大衣,只穿著襪子就輕手輕腳地朝那邊走去。
「我悄悄地走過去,猛地把門開啟。我現在還記得他們臉上的表情。我之所以記得那個表情,是因為那種表情給了我一種使人感到痛心的快樂。這是一種恐懼的表情,我要的就是這個。我永遠也忘不了他們突然看見我的那一瞬間臉上顯露出來的絕望和恐懼的表情。他好像坐在桌子旁邊,但是他一看到我或是一聽到我的聲音以後,就立刻站起身來,背靠著櫥,站著不動。他臉上只有恐懼的表情,那是確鑿無疑的。她臉上也是一樣的恐懼的表情,不過同時還有一點別的什麼。如果她的表情只有一種,也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發生的那件事了。但是在她的面部表情中還有——至少在最初的一瞬間我是這麼覺得的——一種傷心和不滿,好像別人破壞了她的愛的纏綿,破壞了她跟他在一起的幸福似的。那會兒她似乎什麼也不需要,只要別人不來妨礙她眼下的幸福就行。兩個人的兩種表情只在臉上停留了一剎那。他臉上的恐懼表情立刻就換成了一種疑問的表情:可不可以扯個謊呢?如果可以,那就應該開始了。如果不可以,那就應該另做打算。但是打算什麼呢?他探詢地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他一眼,她臉上的懊惱與傷心的表情就換成了一種(依我看來)對他表示關切的神情。
「我在門口站立了片刻,握著匕首的手藏在身後。在這一瞬間,他微微一笑,以一種若無其事到可笑程度的聲調說道:
「‘我們在彈琴玩兒……’
「‘真沒想到。’她也學著他的腔調同時說道。
「但是他們兩人還沒把話說完,我在一個星期以前所體驗到的那種瘋狂的感情就控制了我。我又感到自己需要破壞,需要暴力,需要瘋狂的喜悅,我聽憑這種瘋狂的感情左右我的行動。
「他們兩人還沒把話說完……他害怕的那另一件事就開始了,一下子打斷了他們的話。我向她撲去,仍舊把匕首藏在身後,以免他上來阻擋我,我要把匕首插入她胸部的左側。我一開始就選中了這塊地方。當我向她撲去的時候,他看見了,我完全沒料到他會這樣,他抓住了我的胳膊,喊道:
「‘您冷靜點,您怎麼啦!來人哪!’
「我把胳膊掙脫出來,又一言不發地向他撲去。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相遇了,他的臉和嘴唇突然變得煞白,兩眼似乎很特別地閃了一下。我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突然從鋼琴底下鑽過去,向門口跑去。我想衝過去追他,但是在我的左胳膊上吊住了一件沉重的東西。這是她,我甩開了她。可是她又更沉重地吊住了我,不放我走。這個意想不到的阻礙和重壓,以及她那使我感到十分厭惡的接觸,更加激怒了我。我感到我完全瘋了,而且樣子一定很可怕,可是對此我反而感到高興。我使出全身力氣揮動左臂,胳膊肘正好撞到她的臉。她喊叫了一聲,放開了我的胳膊。我想跑去追他,但是又想到,我只穿著襪子去追趕我妻子的情人也未免太可笑了,我不願意成為別人的笑柄,我希望讓別人覺得我可怕。當時儘管我處在可怕的瘋狂中,可是我卻記得事情的全過程,我對別人產生了什麼印象,甚至這個印象還部分地支配著我。我向她轉過身來。她摔倒在沙發上,用一隻手捂住被我碰傷的眼睛,瞧著我。她的臉上充滿了對我這個仇人的恐懼和憎恨,就像人們拎起夾住一隻大老鼠的捕鼠器時那隻大老鼠的神色一樣。除了這種對我的恐懼和憎恨以外,至少我在她身上什麼也沒看到。這正是愛上了別人以後必然會引起的那種對我的恐懼和憎恨。不過,如果她一聲不吭,我倒也可能剋制自己,不致做出我後來做出的那件事來。但是她忽然說起話來,並且用一隻手抓住我握著匕首的那隻手。
「‘你冷靜點!你怎麼啦?你到底怎麼啦?什麼事情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呀……我敢發誓!’
「我本來還不至於立刻動手,但是她最後的那句話我從中得出了相反的結論,就是說一切都已經發生了——要求我立刻做出回答。而這回答又與我當時的情緒相適應,我的怒火越來越crescendo,而且還會不斷上升。狂怒也有它自己的規律。
「‘別撒謊,臭婊子!’我大喊一聲,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但是她掙脫了。這時我沒有放下匕首,又伸出左手掐住她的脖子,將她仰面摔倒,並開始掐她的脖子。她的脖子可真硬呀……她用兩手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從她的脖子上掰開,我好像正等著這個似的,便使盡全身的力氣把匕首向她的肋下捅去。
「人們常說,他們在狂怒發作的時候,往往不記得自己幹了些什麼,這是胡說,是不正確的。我全都記得,而且連一秒鐘也沒有失去過記憶。我越是對自己的狂怒火上加油,我心中的意識之光就燃燒得越亮,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看不到我所做的一切,每一秒鐘我都知道我在幹什麼。我不能說我預先知道我要幹什麼,但是我正在做的那一瞬間,甚至還似乎略早一些,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似乎就為的是我將來有可能後悔,就為的是我以後能夠對自己說我本來是可以住手的。我知道,我戳的是肋下,匕首能戳進去的。在我幹這件事的一瞬間,我知道我正在做一件可怕的事,這事是從來沒有做過的,而且這事將會產生可怕的後果。但是這個想法只像閃電似的一掠而過,而在這個想法之後緊接著的就是行動。這個行動我記得特別清楚。我當時聽到了,而且現在還記得,我的匕首被她的胸衣和還有什麼別的東西阻擋了一下,然後就捅進了一塊軟的地方。她用雙手抓住匕首,手被劃破了,但是沒有能夠抓住。後來,在監獄裡,當我發生了精神上的轉變以後,我很長時間都在想著那個片刻,盡力回憶和在腦海裡再現那個片刻。我記得有那麼一瞬間,僅僅是一瞬間,在我把刀子捅進去之前,我可怕地意識到,我正在殺害並且就要殺死一個女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我的妻子。我記得我認識到這一點以後的恐懼,因此,甚至現在我還模糊地記得,把刀子捅進去以後,我立刻又把它拔了出來,希望能夠挽救我所做的事,並且就此罷手。我一動也不動地站了片刻,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事,看看能不能設法挽救。這時她突然跳起身來,大叫:
「‘保姆,他把我殺啦!’
「保姆聽到叫聲跑來,站在門口。這時,我一直站著,等待著,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是就在這時候,一股鮮血從她的胸衣下面湧了出來。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事情已經無法挽救了,於是我立刻認定本來就無須挽救。我要的就是這個,我應該做的就是這件事。我一直等到她倒了下去,保姆喊了一聲‘天哪!’向她跑去以後,我才扔掉匕首,走出房間。
「‘不必慌張,應當知道我現在該做什麼。’我對自己說,既不看她,也不看保姆。保姆大聲喊叫使女。我穿過走廊,派了一個使女前去,然後就回到我的房間裡。‘現在該做什麼呢?’我問自己,我馬上就明白了我該做什麼。我走進書房,徑直走到牆壁跟前,從牆上取下手槍,檢查了一遍——手槍已經裝了子彈——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後我又從沙發後面取出刀鞘,接著便坐到沙發上。
「我就這樣坐了很久。我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回憶。我聽見外面鬧鬨鬨的。我聽見有人坐車來了,後來又有什麼人來了。然後我又聽見,而且看到葉戈爾把我帶回來的柳條箱拿進了書房。好像有誰還需要這東西似的!
「‘你聽說出了什麼事嗎?’我說,‘告訴看門的,叫他們去報告一下警察局。’
「他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了。我站起身來,鎖上了門,接著拿出香菸和火柴,開始抽菸。我一支菸還沒抽完,就迷糊起來,然後就睡著了。我大概睡了兩小時。我記得,我在夢中看見她和我很和睦,雖然吵過架,但又和好了,雖然彼此心裡有些疙瘩,但我們還是和和睦睦的。突然,一陣敲門聲把我驚醒了。‘這是警察,’醒來時我想道,‘我好像殺了人。不過,也許這是她,而且什麼事也沒有。’外面又敲了一下門。我沒答理,還在思考那個問題:到底有沒有發生那件事呢?是的,發生過。我想起了胸衣的阻擋,匕首的扎入,我背上彷彿澆了一盆冷水。‘是的,發生過。是的,現在應該打死我自己了。’我對自己說。但是我一面說這話,一面又知道我不會自殺。然而,我還是站起身來,重新把手槍拿在手裡。但是事情也怪:我記得,從前有許多次我都差點自殺,甚至那天在火車上,我也覺得這是輕而易舉的事,之所以輕而易舉,是因為我想,我這樣做一定會使她大吃一驚。現在我不僅絕不會自殺,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它了。‘我幹嗎要這樣做呢?’我問自己,可是沒有答案。又有人在敲門。‘對,應當先了解一下是誰在敲門。反正還來得及。’我放下手槍,用報紙把它蓋上。我走到門邊,拉開插銷。這是我妻子的姐姐,一個好心腸的、愚蠢的寡婦。
「‘瓦夏!這是怎麼回事?’她說著,她那時刻準備好的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
「‘你要幹什麼?’我粗暴地問。我知道對她語氣粗暴不僅不合適,而且沒有必要,但是我又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語氣。
「‘瓦夏,她快要死了!伊凡·費多洛維奇說的。’伊凡·費多洛維奇是一位醫生,是她的醫生和健康顧問。
「‘難道他在這兒嗎?’我問,對她的滿腔憤恨又湧上了心頭,‘那又怎麼樣呢?’
「‘瓦夏,你去看看她吧。哎呀,這多可怕呀。’她說。
「‘要不要去看看她呢?’我向自己提出了這個問題。我立刻答道,應當去看看她,大概向來都是這樣的:當一個丈夫像我這樣殺死了妻子以後,必定要去看看她的。‘既然向來如此,那就應當去。’我對自己說。‘如果有這個必要,任何時候都來得及的。’我考慮了一下關於我開槍自殺的事,然後就跟著她去了。‘現在就要遇到各種怪話和各種鬼臉了,但我決不向他們屈服。’我對自己說。
「‘等一下,’我對她的姐姐說,‘不穿靴子多難看,至少讓我把靴子穿上。’」
二十八
「說來也怪!當我走出房間,經過那些熟悉的房間的時候,我心中又出現了那種但願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的想法,但是醫生使用的這類討厭的東西——碘仿呀,石碳酸呀——的氣味,使我一下子猛地清醒了。不,一切都發生過了。我穿過走廊,經過育兒室門口時,看見了小麗莎,她用驚恐的眼神望著我。我甚至覺得五個孩子都在裡面,而且大家都在望著我。我走到門口,女僕在裡面給我開了門以後就出去了。首先撲入我眼簾的是放在椅子上的她那件銀灰色的衣服,整個衣服都被血染黑了。她朝上屈著雙腿,躺在我們的雙人床上,甚至是躺在平時我睡的這一邊,大概這樣走近她比較方便。她枕著一個很高的枕頭,解開了上衣。傷口上似乎已經敷上了什麼東西。屋子裡滿是濃重的碘仿的氣味。首先而且最使我感到吃驚的是她滿臉青腫,她的鼻子的一部分和眼睛下面都腫了。這是她想拽住我時,被我的胳膊碰傷的痕跡。我覺得,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任何一點美,有的只是使我感到厭惡的東西。我在門旁站住了。
「‘靠近些呀,到她身邊來呀。’她的姐姐說。
「‘對,大概她想懺悔了。’我想。‘饒恕她嗎?對,她快要死了,可以饒恕她。’我想,極力做出寬宏大量的樣子。我走到她的身邊。她吃力地向我抬起了眼睛(其中的一隻被我打傷了),又吃力地、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達到目的了,殺了……’在她的臉上,透過肉體的痛苦,甚至死亡的逼近,現出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我所熟悉的那種冷酷的獸性的憎恨,‘孩子們……我還是不能……交給你……給她(她的姐姐)帶走……’
「至於我認為最重要的那件事,就是她的罪孽,她的背叛,她卻似乎認為不值得一提。
「‘對,欣賞一下你乾的好事吧。’她說,望著門口抽泣起來。門口站著她的姐姐和孩子們,‘瞧你幹下了什麼事情啊!’
「我轉過頭去望了一眼孩子們,又望了一眼她那被打傷的青腫的臉,我才第一次忘掉了我自己,忘掉了我的夫權和我的驕傲,我這才第一次發現她也是個人。我這才感到,那使我受到侮辱的一切——我那整個的妒忌心,是如此渺小;而我所幹下的事情是如此重大,我恨不得把臉貼到她的手上說:‘饒恕我吧!’但是我不敢。
「她閉上了眼睛,不說話了,顯然是沒有力氣再說下去了。後來,她那被碰傷了的臉顫抖起來,扭歪了。她無力地推開了我。
「‘這一切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呢?’
「‘饒恕我吧。’我說。
「‘饒恕?這一切都是廢話!……要能不死就好了!……’她叫道,微微支起身子,兩隻眼睛狂熱地閃亮著,直盯著我。‘對,你達到目的了!……我恨你!……哎呀!哎喲!’她分明在說胡話了,她彷彿害怕什麼東西似的叫道。‘來吧,你殺死我吧,你殺死我吧,我不怕……不過把大家,把大家都殺了,把他也殺了。他走啦,走啦!’
「她一直不斷地說著胡話。她已經不認識任何人了。就在那天將近中午的時候,她死了。在此以前,在八點鐘的時候,我被帶到了警察分局,又從那兒被送進了監獄。我在監獄裡候審,待了十一個月,我對自己和自己的過去反覆琢磨,終於想明白了。我是到第三天才開始明白過來的,在第三天他們把我帶到那兒去了……」
他還想說什麼,但是他禁不住想要哭,於是便停了下來。他鼓足了勁才繼續說道:「直到我看到她躺在棺材裡的時候,我才開始明白過來……」他抽泣了一下,但立刻又匆匆地說下去:「直到我看到她死後的臉時,我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我終於明白了,是我,是我殺死了她,由於我的行為,使得她,一個本來能夠動彈的、有暖氣的活人,現在變成了一具不能動彈的、蠟黃的、冰冷的屍體,這是無論何時何地,使用何種方法都不可能挽回的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的人就不可能明白……嗚!嗚!嗚!……」他叫了幾下,就不出聲了。
我們倆默默地坐了很久。他坐在我對面抽泣著,一言不發,渾身哆嗦。
「哦,請原諒……」
他轉過身去,在座位上躺下,蓋上了毯子,背對著我。當火車開到我要下車的那一站時(已是早晨八點鐘),我走到他的身邊想跟他告別。不知他是睡著了呢,還是假裝睡著了,反正他沒有動彈。我用手碰了他一下。他掀開毯子,看得出來,他並沒有睡著。
「再見。」我說,向他伸出了手。
他也向我伸出手來,微微一笑,但是笑得如此悽楚,使我不禁想哭。
「哦,請原諒。」他重複了一遍他在結束整個故事時所說的那句話。
18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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