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中尋求解脫與救贖的人

而這,又有多少人真能理解呢?托爾斯泰是個很怕死的人,儘管他也喜歡以各種方式去不斷思考探討死亡的問題。他更是個喜歡追問的人。以至於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裡,他仍然被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煎熬著,在痛苦中不斷地追問著。他最心愛的小女兒都勸他不要琢磨這些問題了,他卻痛苦地反問:「不追問怎麼行啊?!要追問!」就連伊凡·伊利奇都通過不懈地追問在臨終時獲得瞭解脫與重生,他為什麼不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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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採奏鳴曲》命運多舛。完稿之後,它是以手抄本和油印本來傳播的。但沒多久就引起了檢查機關的注意,禁止它正式出版。雖然後來托爾斯泰夫人為此不得不去找沙皇亞歷山大三世說情,才獲准允許這篇小說在作品集裡出版,但仍舊禁止出版單行本。直到1903年這個禁令才取消。被禁的主要原因,顯然不只因為那個殺妻者被無罪釋放的案子,還因其對婚姻、家庭、愛情、慾望的冷酷剖析與無情抨擊。《克洛採奏鳴曲》,一個如此美妙的名字,卻又有那麼激烈殘暴的內容,估計書報檢查官也被它的力量所震驚了。

托爾斯泰夫人不喜歡它是可以理解的。但主要原因並不是男主人公波茲德內舍夫所標榜的非禁慾主義觀念,因為類似觀念她也曾有過,在現實生活中,她本來就是個重視精神生活而對肉慾有著近乎本能反感的女人。但是這種反感並沒有上升到對整個社會習以為常的那種鼓勵縱慾的傾向的抨擊。她之所以不喜歡這個小說,主要還是因為她不能認同托爾斯泰在小說中借波茲德內舍夫之口表達出來的對於夫妻關係的那種過於殘酷無情的剖析,尤其是對女人的誤解、蔑視與冷漠。還有一點很關鍵,波茲德內舍夫的妻子與那位年輕音樂家的惺惺相惜的曖昧關係,肯定會讓托爾斯泰夫人意識到,這是對她的影射。

看過小說之後,一般人很容易得出這樣的結論:在兩性關係中,除了性慾滿足的需要,除了開解寂寞與繁殖後代的需要之外,並沒有什麼愛情的位置。那麼,這是托爾斯泰的想法嗎?要是去對照一下那篇冗長說教的後記,倒是很容易得出這樣的結論。但如果只是看小說本身的話,誰都不能下這樣的結論。因為在小說中他恰恰跟所有偉大作家一樣,是並沒有什麼話想說的,他只關心作品本身的完美呈現,併為此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因素,把它的效果推向極致。

托爾斯泰家的人多半都熱愛音樂、會彈鋼琴,尤其喜歡貝多芬的作品。不僅孩子們會彈貝多芬,心情好的時候,托爾斯泰夫婦偶爾也會來一次四手聯彈貝多芬奏鳴曲。《克洛採奏鳴曲》應是他們家鋼琴上經常會響起的曲子。在1887年7月3日的日記中,托爾斯泰夫人就曾寫道:「多麼有力的樂曲,把人間的所有情感都表現出來了!」而且,當時家中的一切都碰巧剛剛好:「我的桌子上放著玫瑰花和桂花。現在我們要進一次美妙的午餐,天氣柔和、溫馨,剛剛過去一場雷雨,孩子們坐在我的四周,一會兒,溫存的、受大家歡迎的廖瓦契卡就要來了。這就是我的生活,我有意識地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我感謝上帝賜予我這樣的生活。在這一切之中我找到了福祉和幸福。」

小說《克洛採奏鳴曲》跟那首同名樂曲同樣有力,同樣把所有情感都表現出來了,可是,在內容上、氣息上以及隱含的思想觀念上,它剛好是那首《克洛採奏鳴曲》的對立面。它是激烈的、憤怒的、嫉妒的、怨恨的,最後還是殘忍的、血腥的。它展現了冷漠無愛的婚姻生活、對肉慾的質疑與批判,還有對因嫉妒而起的佔有慾和破壞慾的鞭撻。

這篇小說的可怕之處,在於它竟然讓一個原本應該在法庭接受審判的殺妻犯變成了整個社會的審判者。法庭以保護個人名譽為由宣判他無罪釋放,他卻來宣判整個社會在兩性關係上的有罪。波茲德內舍夫真的認為自己無罪嗎?顯然不是。否則的話他就不會這樣急迫地對別人敘述自己所做的一切了。他這個無愛之人,因懷疑和嫉妒而殺死了妻子——他看到什麼?只不過是她在音樂中重新煥發了生命力,並因此而變美了,而這恰恰是他所沒有的。導致他最終衝動殺妻的,並非只有嫉妒,還有道德依據——就是托爾斯泰在小說開篇處引用的《新約·馬太福音》裡的那段話:「只是我告訴你們,凡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她犯奸淫了。」而法庭上的最終判決表明,法官們的認定跟他是一致的,儘管沒有明確的事實,但她「犯奸淫了」。這就是為什麼當波茲德內舍夫被迫去看了她嚥氣前最後一眼時,心裡想的卻是,「她的身上已經沒有任何一點美,有的只是使我感到厭惡的東西」。作為道德審判者,當時他甚至以為她會懺悔。但最後想懺悔的,卻是他自己。因為在看到她變成屍體時,他才忽然意識到,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剝奪了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生命,而且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托爾斯泰為了回應讀者來信,專門寫了篇《〈克洛採奏鳴曲〉後記》。在這裡,小說藝術家的托爾斯泰讓位給了道德家和禁慾主義者托爾斯泰,他簡直就像是把波茲德內舍夫的言論整理在一起重新發布。但這一切也確實就是他晚年所關注和思考的。托爾斯泰夫人在1887年的一篇日記中曾寫道:

「我在抄寫廖瓦契卡的文稿《論生與死》,他指給我的卻完全是另一種幸福。當我還年輕時,當我還未出嫁時,——我記得我曾一心一意地追求過那種幸福,那就是放棄一切物質享樂,為別人而生,甚至還向往過禁慾主義。但命運使我有了家庭——我為這個家而生活著,然而突然間我現在必須意識到這不是我應該過的那種生活。難道我什麼時候能夠想通,接受這種觀點嗎?」

她為何如此反問?因為在她的經驗裡,托爾斯泰恰恰從來都不是一個真正的禁慾主義者,她有時甚至會認為他對她只有肉慾而沒有真正的愛。托爾斯泰會認同她的這種判斷嗎?也許他會認同,作為那個道德家和禁慾主義者來認同。而作為作家,他同樣也會認同肉慾的存在,正如認同生命力之美的存在。

配合這個小說,假如你去聽一下貝多芬的那首同名曲子,就不難發現,那首曲子裡隱含著某種憂傷的調子。小提琴與鋼琴的相互配合,表面上看是非常和諧的,彼此呼應的,可是,不管在一首曲子裡它們配合得如何完美,它們對於彼此來說仍舊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樂器,它們的語言是不同的,有種本質上的疏離狀態,只不過是在彼此配合著自說自話。因此,在美妙的《克洛採奏鳴曲》的背景音樂下,波茲德內舍夫殺死了妻子,而在另外一種意義上,對托爾斯泰而言,他跟托爾斯泰夫人也是在現實生活中一次又一次地「合作」殺死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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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裡的家庭生活看起來是美好的,正像托爾斯泰夫婦的婚後生活初期那樣。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跟托爾斯泰一樣,也是從敗家老爸那裡繼承了讓人悲觀尷尬的家業,其中多的是不良資產和債務。他也跟托爾斯泰一樣,在婚前曾跟莊園裡的農婦有染。托爾斯泰在婚前曾把日記拿給未婚妻看,讓她知道了自己這段經歷,讓她痛苦之極。這篇小說的風格跟前面那兩篇是完全不同的。儘管是悲劇,但整體行文所營造出的氣氛,卻是田園氣息十足的,有著某種清澈純樸的味道。這一點是很出人意料的,也正是托爾斯泰的高明之處。

從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經人搭線認識斯捷潘妮達,直到最後他開槍自殺(或射死了她),讀者會發現,無論如何,這兩個結局都不像是前面的邏輯能推匯出來的。整個過程,就像在俄羅斯的鄉村原野上,有樹林,有草場,有湖泊,有莊稼,有健壯漂亮的姑娘,有縱馬賓士的老爺,還有懶洋洋的莊稼漢……魔鬼在哪裡?是在那個專門給老爺牽線找姑娘的老頭眼裡,還是在那個好像跟任何男人都可以搞一搞的斯捷潘妮達體內——因為「她身體健壯、精力充沛、臉頰紅潤,神情快活」,還能歌善舞?沒錯,她好像跟誰都可以,但她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完全了無掛礙,就算是全世界都厭惡她、拋棄她、詛咒她,她還是照樣會繼續自得其樂地過自己的日子。魔鬼似乎只能在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的內心深處。因此在托爾斯泰寫的第一個結尾中,這位葉甫根尼開槍自殺了,以此來消滅或徹底擺脫寄居他體內的魔鬼。

其實,魔鬼不只是他心底的肉慾。那股藏在他的身體裡他卻經常無法加以控制的力量,那種讓身份地位、家庭責任、道德廉恥以及愛情統統失效的力量中,還有斯捷潘妮達那種原始的生命力所產生的誘惑力。他不僅為之背叛了自己那溫情善良的妻子,還一次又一次地無法剋制地走向那個斯捷潘妮達身邊,儘管他總是會後悔不已,卻也明白,她已經顛覆了他的家庭生活。是她的存在,使他只能聽從於自己最本能的反應,使生活變成一個謊言般的存在。他拒絕不了魔鬼的誘惑,他也戰勝不了魔鬼,更不用說掌控魔鬼了,他想盡一切辦法,都無濟於事。於是就有了第二種結尾:他殺了那個女人。

結婚很多年以後,托爾斯泰夫人忽然認為,托爾斯泰對她只有肉慾需要,而沒有真正的愛。不知道她看了《魔鬼》之後,會做何感想。托爾斯泰對她有那麼多的肉慾,這真的不是愛嗎?可他晚年在現實言論中又是那麼反對肉慾,要求人們要剋制肉慾,拒絕放縱。那麼他筆下的這位葉甫根尼·伊爾捷涅夫,最後因為既無法剋制自己的肉慾、又經不住斯捷潘妮達的誘惑而走上絕路,又暗示了什麼呢?無法遏制的慾望是痛苦與毀滅的根源,但死亡無論如何都意味著一種自我解脫?

2017年8月13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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