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星

強風吹拂 三浦紫苑 第1頁,共2頁

1月3日,上午5點。

阿雪在蘆原旅館昏暗的客房裡,換上寬政大學的隊服,再套上長袖運動服,手裡拿著防寒長外套。

其實阿雪已經起床兩個小時。旅館非常貼心,讓他可以在相當於深夜的時間吃早餐和梳洗沐浴。等到肚子裡的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時,阿雪又回到前晚入住的客房。

這一夜,阿雪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睡著,只知道自己現在頭腦十分清醒,興奮與緊張像利刃一般刨削他的身軀,讓他感覺身子輕盈起來。

今天狀況絕佳,阿雪心想。司法考試合格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當時,他看了論文的考題,題目的意思彷彿直接滲入大腦一般,在他思考怎麼作答之前,答題紙上已經寫滿文字。簡直就像神明附體一樣,不知不覺中,所有到目前為止輸入他腦內的東西,完全流暢無礙地輸出到試卷上。那時他不只意識變得異常清晰,連第六感也活躍起來,感覺痛快極了。

阿雪知道,當時那種亢奮與專注力,在這一瞬間又回來了。

箱根驛傳的回程比賽,是上午8點起跑。接下來的三小時,阿雪打算用來做他自己發明的「精神熱身操」,在比賽前慢慢提升精神狀態:先用兩小時放鬆緊張的心情,剩下一小時用來持續集中精神。有過參加司法考試的經驗後,他就喜歡用這樣的步調來提升專注力。

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客房裡,剛好夠鋪三床棉被。神童戴著口罩,微微吐息著。阿雪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覺得他還有點發燒。旁邊的房東睡得很熟,還發出磨牙聲。

為免吵醒睡夢中的兩人,阿雪輕手輕腳地摺好自己的棉被,推到房間角落。他走到窗邊,輕輕掀起窗簾。窗外是一片小巧典雅的庭院,覆蓋在一片輕薄的白雪下。黑濛濛的天空不斷落下如灰燼般的雪花。

阿雪沒滑過雪。他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在冷得要命的季節裡,刻意跑到冷得要命的地方玩,還在腳底下粘兩片讓自己很難走路的板子。對他來說,有時間做這些事,不如拿來唸書還比較有意義。更何況,和母親相依為命的他,根本沒有閒錢花在這種娛樂上。

從積雪的陡峭坡道往下跑,我真的行嗎?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說自己沒辦法跑六區了。早知道有這一天,以前真該體驗一下滑雪的感覺才對。

玻璃窗接觸到阿雪的嘆息,馬上結成一片灰白的霧氣。阿雪、神童和房東三人散發的體溫,讓房裡變得比較溫暖。

不是隻有我會緊張,阿雪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這幾年的新年期間,箱根的道路都沒有積雪。大部分選手……不,應該說所有選手,大概都沒有積雪時從箱根山路往下跑的經驗。所以我也不用擔心,因為所有人都一樣經驗不足。我一定能跑的。一定能跑。

像在自我暗示一樣,阿雪心裡不斷複誦這句話。然後,他拿起放在壁龕的寬政大接力帶。它吸足了去程五個人的汗水,現在彷彿仍帶著溼氣。

阿雪恭恭敬敬地摺好接力帶,放入外套口袋,安靜地離開客房。

穿過走廊來到玄關時,阿雪碰到旅館老闆娘正好拿著報紙站在那裡。

「唉呀,你已經換好衣服了?」

「是的,我想開始熱身了。」

「到外面嗎?」

旅館的女老闆望著仍漆黑一片的外頭,不禁蹙眉露出擔心的神情。

「外面現在是零下5度啊。」

本來打算到外頭去的阿雪,立即改變心意。得等氣溫高一點再出去,否則肌肉會凍僵。

「我可以借用那裡嗎?」阿雪指了指空無一人的大廳。

「請用吧,」老闆娘也馬上回答,「要看報紙嗎?我請送報員今天提早送來了。」

阿雪一邊看著報紙,一邊開始在地板上拉筋。他深深吐氣,慢慢放鬆全身的筋骨和關節。

報紙上大篇幅刊載了箱根驛傳去程的報導。房總大以些微差距奪得去程冠軍,六道大能否在回程逆轉?最後到底會是哪所學校贏得總優勝?目前仍是無法斷定的混戰狀態。

報社以「只有十人參賽的挑戰」為題,也做了一篇寬政大的報導。上面放著神童腳步蹣跚、拼命跑在山路上的照片。阿雪張開雙腿,壓低上身,一邊讀著報導。

「只有十名隊員的寬政大在五區受挫,名次大幅落後,去程結束時僅取得第十八名。然而,這支隊伍回程有一年級藏原、四年級清瀨這兩位王牌級選手,目前仍然有十二萬分的機會挽回劣勢。這支小田徑隊會如何面對這項偉大的挑戰,值得矚目。」

這則報道的最後,署名是:記者(布)。一定是布田先生,阿雪心想。夏天集訓時去白樺湖採訪的記者布田政樹,一直持續關注寬政大。

還有十二萬分的機會。雖然他們自己也這麼深信,現在看到第三者也這樣說,阿雪的心情更受到鼓舞了。他把報紙收進大廳的書報架上,一個人默默努力繼續拉筋。

到了6點左右,神童出現在大廳,身上披著姆薩的防寒外套,臉上還是戴著口罩。

「早。」神童用沙啞的聲音說,伸出雙手壓住阿雪背部,幫忙他拉筋。

「你應該繼續睡的。」

「我就知道學長你會這麼客氣,所以昨天拜託姆薩打電話叫我起床。」神童在阿雪身邊坐下。「下雪了。」

「是啊。」

兩人並肩坐在地上,透過大廳窗戶望著外頭片片飄落的雪花。

「今天狀況怎麼樣?」

「好得很,你呢?」

「差不多快全好了。」

阿雪開始做仰臥起坐,神童幫忙輕輕固定住他的腳踝。

「老實說,」阿雪低聲道,「我現在根本緊張得要命。可以的話,還真想開溜。」

「我昨天也一樣啊,」神童戴著口罩,兩眼露出笑意說道,「要不要聽聽音樂?我擅自從學長你的行李裡拿來的。」

阿雪從神童手上接過ipod,把耳機塞入耳裡,靜靜聽了一會兒自己喜歡的曲子,但唯獨今天,音樂的世界也沒辦法帶給阿雪任何安慰。

「沒用,」阿雪取下耳機,「再聽下去,總覺得等一下跑步時,那些我沒興趣的曲子會莫名其妙在腦袋裡反覆唱個沒完沒了,而且偏偏是那種要死不活的歌,例如《古老的大鐘》!」

「你不喜歡這首?」

「我討厭風格鬱悶的曲子。」

「我倒覺得這歌不錯。」神童這麼說。

阿雪不以為然,「哼」的一聲站起來。神童抬頭,看著正在轉動腳踝的阿雪,提出一個建議。

「不管腦袋裡響起什麼樣的曲子,你只要自己重新編曲,把它變成快板的曲風不就好了?」

「神童你真的很神,」阿雪露出一臉佩服的樣子,「我現在很不安,滿腦子想的都是,我會不會在坡道上跌倒?鞋帶會不會斷掉?反正不管怎麼想,都是些壞事。」

「我倒覺得學長你可以拿到區間優勝。」

「怎麼說?」

「因為學長從以前到現在,說過的話都一定會達成。司法考試也好,箱根驛傳也好,學長不是都說要做,然後都做到了?」神童又雙眼含笑地說。「所以,這次請你也一定要說出來,說你要拿下區間優勝。」

在神童這股沉靜卻有力的壓力之下,阿雪說了聲:「好,我拿。」

「好了,那就沒問題了!學長一定會跑出好成績的。」

神童看起來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阿雪低頭看著他,不禁笑出來。

「現在我終於知道昨天我有多沒用了,」阿雪說,「你昨天在比賽前,壓力應該跟我現在一樣大,我卻沒辦法做到像你現在一樣,說這樣的話來鼓勵你。」

「不管人家怎麼鼓勵,想克服壓力,最後還是隻能靠自己啊。」

神童語畢站起身,催促阿雪。

「差不多該去跑跑了。」

兩人在玄關穿好鞋子後出門去。外頭絲毫沒看到陽光露臉,只有山上的鳥類鳴叫聲。細小的雪花拂過臉龐,感覺乾乾的。

「不過,昨天一直到我出發的那一刻,學長陪著我到最後的最後,真的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神童摘下口罩,讓胸腔吸入滿滿的寒冷空氣。

「所以,今天我也會在學長身邊,直到出發為止,一直陪著你。」阿雪說不出話來,只是開心地看著神童再次把口罩戴上。

「一直站著不動會冷,來跑吧。」

「話說回來,房東先生呢?」

「他說早上起來要去泡個澡。」

「這傢伙是來觀光的吧。」

「而且睡覺時一直磨牙,好吵。」

兩人一邊慢跑,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在下著雪的昏暗湖畔道路上,只見阿雪和神童吐出的白色氣息嫋嫋飄散在空中。

阿走心裡一點都靜不下來。

因為清瀨的樣子真的很奇怪。吃完早餐後,阿走找他一起去慢跑,卻被拒絕了。

「你自己先去,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聯絡。」清瀨說。

他今天早上竟然不慢跑?絕對有問題。昨晚他好像也睡得不太好。難道是腳在痛?

阿走一邊想東想西,一邊在橫濱車站附近跑步。大約30分鐘後,他決定了。

「還是回飯店看看吧。」

要熱身的話,到中繼站再做也還來得及。阿走從來不曾在練跑時半途中斷,不論身體再怎麼不舒服也沒有過,但他現在實在太擔心清瀨了。灰二哥該不會打算做什麼逞強的事吧?阿走心裡突然湧現一股不祥的預感,趕緊往飯店跑去。

小小的商務飯店大廳裡,城次正在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面前攤著一份體育報紙。阿走穿過大廳,按下電梯的上樓按鈕。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城次發現他,走了過來,「真難得,你今天好像只跑一下子而已。」

「灰二哥呢?」

「在房間裡吧。王子跟葉菜妹一起在整理行李,我被他趕出來。總覺得,他好像故意不讓葉菜妹靠近我。」

城次不滿地噘起嘴,但阿走現在根本沒心情聽這些,踏入電梯直奔五樓。

「你幹嗎?怎麼了嗎?」城次問,跟在他身邊。

寬政大在這間飯店共訂了三間房,阿走和清瀨的房間是走廊的最邊間,隔壁是城次和王子的房間,再過去是葉菜子的房間,最靠近電梯。

阿走出電梯,在走廊上和一個男人擦肩而過。那人年紀大約接近四十歲,手裡提著一個寬底的黑色公文包。跟醫生出診時用的包包好像,阿走心想,隨即心頭一驚猛回頭。男子已經進了電梯,門正好關上。

阿走直覺認為他不是住在這裡的房客。一定是來幫灰二哥看腳的醫生!

阿走在走廊上跑起來,用房卡開啟走廊最後一間房。

「灰二哥!」

房內並排著兩張床,清瀨坐在靠窗的那張床上,驚訝地抬頭看著來勢洶洶的阿走。

「給我看你的腳!腳!」阿走大步衝到清瀨身邊。

被他這樣一吼,清瀨驚愕地往床上一倒。阿走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掀清瀨的運動褲褲管。

「阿走,冷靜一點!我會跟你解釋!」

城次在房門口看著糾纏成一團的阿走和清瀨。隔壁房的王子和葉菜子也聽到騷動,把頭探出走廊張望。

「出了什麼事?」葉菜子問城次。

「我也看不太懂。」城次歪著頭,不解地說。

清瀨好不容易推開阿走,對站在門口的幾人招了招手。

「都進來吧。」

寬政大入住橫濱的所有成員全都集合在此,房裡包括床上、椅子上,能坐的地方都坐了人。

「灰二哥,剛才有醫生來過,對不對?」阿走坐在床上質問清瀨。

「對,」清瀨也只能承認了,「我一直都是找他看診。這次拜託他過來一趟,幫我打止痛針。」

「你的腳傷還沒治好?」王子詫異問。

這是葉菜子頭一次聽說清瀨的腳受過傷。只見她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和城次面面相覷。

「今天的比賽怎麼辦?」阿走努力剋制自己,才沒讓聲音發抖。

「當然要跑。」

「你怎麼可以這麼冷靜做出這麼亂來的決定?」

「現在不亂來,要等什麼時候才亂來?」

「萬一……」

阿走猶豫著該不該說下去,害怕自己一語成讖。

「萬一你因為今天逞強,結果以後都不能再跑步了,那怎麼辦?」

阿走雖然沒轉頭,但知道城次聞言倒抽一口氣,也知道王子一直低著頭,葉菜子則是一動也不動,看著阿走和清瀨。

阿走目不轉睛看著清瀨,等待他回答。

「應該會很痛苦吧,」清瀨的聲音非常冷靜,由此可知他一定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無數次了,「但是我不會後悔。」

已經阻止不了他了,阿走心想。但如果是他自己站在清瀨的立場,一定也會選擇上場比賽。

阿走心中已經有覺悟。既然這樣,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減輕灰二哥的負擔。我一定要在九區,儘可能縮短時間。

清瀨的手機鈴聲響起,打破瀰漫在房裡的這陣沉默。他簡短說幾句話後結束通話電話。

「神童打來的。蘆之湖最後的選手名單已經公佈了,六道大果然在九區派藤岡出賽。」

城次看看阿走,眼神既期待又有點擔心的樣子。阿走低聲說了句:「太好了!」

他感覺血液在體內狂奔,欣喜和鬥志讓他心跳加速。在同一個戰場上跟藤岡一較高下的日子終於到來。春天時在東體大的紀錄賽中,他只能跟在藤岡的後面跑。那天之後,自己到底變得多快多強了,今天總算能夠一探究竟。

「阿走,不要輸給他。」清瀨說。

阿走用力點點頭,表示自己必勝的決心。

時間來到上午7點鐘。

寬政大一行人離開飯店,之後就是個別行動。阿走和城次前往戶冢中繼站,清瀨和王子到鶴見中繼站,葉菜子則到終點大手町待命。

「讓城次陪你沒問題嗎?要不要我跟他換?」王子問阿走。

阿走完全不懂王子為什麼這麼問。

「幹嗎?照之前安排的就好。」

一片好意卻碰壁,但王子也沒有因此覺得不快,只是笑著輕輕搖頭,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關於剛才那件事,」當眾人進到橫濱車站裡,清瀨告訴阿走,「沒有你想的那麼嚴重,止痛針已經發揮作用了。我想應該不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真的?」

「我騙過你嗎?」

「經常啊。」

清瀨頓了一下,彷彿在回想自己從以前到現在的種種作為。

「沒問題,這次是真的,」他保證,跟著又一笑,「我很期待在鶴見看到你的表現。」

阿走心裡有千言萬語想對清瀨說,諸如感謝、不安,還有決心,但這些都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心情,結果他只能說:「我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把接力帶交到你手上。」

過了檢票口,一行人揮手道別,在此暫時分道揚鑣,各自踏上通往月臺的階梯,前往自己現在該去的地方。

上午8點。

蘆之湖發出一聲訊號槍響,房總大的選手率先向前跑去。1分39秒後,六道大的選手緊隨其後出發。

根據去程抵達蘆之湖的時間差,各大學選手再度披上接力帶,相繼從蘆之湖出發。箱根驛傳回程比賽正式展開。今天,選手的目的地是東京大手町。

跟去程冠軍房總大的時間相差十分鐘以上的大學,在房總大回程開跑後十分鐘將同時出發。這次的大賽中,共有學聯選拔隊、歐亞大、寬政大、東京學院大、新星大這五隊,依規定必須在回程同時出發。

寬政大與房總大的時間差距是11分53秒。雖然十分鐘後是和其他學校同時出發,但這多出來的1分53秒不會就這麼算了,而是會自動加到最後的合計時間裡。而由於這些學校統一在十分鐘後出發,所以回程時選手跑出的名次,有可能與時間紀錄上的名次不同。

跑回程的選手,尤其是後段的隊伍,不只要注意眼前的賽況,腦袋裡也得計算有點複雜的時間順位,才能儘可能提升實際名次,因此選手們必須更冷靜應戰。

這種比賽太適合我了,阿雪心想。因為跟人拼高下不是他的強項,反倒是針對情報研擬方向與對策,從中找出發揮自己實力的方法,進而達成目標,才是他擅長的。箱根驛傳六區的下坡路段,正好符合阿雪的個性,因為他不會被眼前的排名所惑,而是直接把時間設定為他的敵人,運用技巧從彎彎曲曲的坡道往下衝。

神童也信守自己所說的話,到出發前都一直待在阿雪身邊,幫他拉筋,或幫他按摩小腿,避免它因為寒冷而僵硬,有意無意地陪他聊天等。總之,各方面照顧得無微不至。託神童的福,阿雪才能平心靜氣地將全部心力集中在比賽上。

出發的時刻終於要到了,阿雪脫下防寒外套交給神童。蘆之湖的氣溫只有零下3度,空中還飄著細雪。路面上積雪被車輪壓過的地方,凍出兩道冰痕。就算在隊服底下穿著長袖t恤,也無法完全阻擋像壓力一般滲入的寒氣。沒有風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最後一隊能以與房總大時間差距出發的學校是城南文化大,然後在工作人員唱名下,同時出發的各隊立刻到起跑線前集合。

阿雪望向擁擠的圍觀人牆。神童的身形幾乎要被觀眾淹沒了,但仍目不轉睛注視著他。

「大手町見。」阿雪說。

在觀眾嘈雜歡呼聲的包圍下,阿雪這句話或許無法傳到神童耳中,但神童仍點了點頭。

城南文化大出發後十秒,最後五隊的選手配合著訊號同時起跑。阿雪的眼鏡因為急速上升的體溫而蒙上一層霧氣,但迎面而來的寒風一吹後,視野又馬上恢復清晰。

路面積了一片薄雪,就連跑在平坦的地方,也得繃緊神經以對。但這些在賽道上賓士的選手,根本沒時間確認腳下的情況。每踏下一步,有如冰沙的積雪就會彈跳到腳上。即使穿著最先進的輕型跑鞋,每當腳底踏上路面,也沒辦法完全止滑。

從湖畔道路到一號國道最高點為止,最初四公里大多是上坡。同時出發的五所學校當中,歐亞大選手搶在前頭,阿雪也毫不猶豫跟了上去。他確認一下手錶上的時間。速度大約是一公里3分20秒。

在上坡路段,考慮到惡劣的路面狀態,這樣的速度有些太快。但是,如果在這裡不跟上,寬政大就無法在回程提升名次……阿雪思考著。各校派出的六區跑者中,只有六道大的選手擁有一萬米28分鐘左右的紀錄。換句話說,各校在挑選六區跑者時,速度不是最關鍵的考慮。

從最高點開始,到箱根湯本的街道為止,整個六區幾乎都是下坡路。即使跑平地時成績不是那麼好,只要善用下坡地形,輕輕鬆鬆就能帶出速度。最重要的,是必須根據地形起伏,仰賴身體的平衡感來切換跑法,同時還要有不畏恐懼在下坡路上往前衝的氣勢。

雖然剛開始上坡時速度有點太快,但他的體力還很充沛。阿雪如此判斷,心中也不再有任何畏懼。

這時,阿雪已經離開湖畔,開始往山上跑。到達最高點之前,有個小小的起伏路段。進入最初的下坡時,阿雪再度看了一次手錶。雖然清瀨給他的指示是「上坡保持在一公里3分20秒」,但現在他的速度已經達到一公里3分15秒。

阿雪確定自己一定辦得到。他覺得身子很輕,配合著地形的高低起伏,腳步在下意識間自然而然切換著跑法。

稍早一點出發的城南文化大被他們追上了,形成六校並行的局面,但這個集團中的東京學院大、新星大眼看著就要被甩脫。

阿雪滿腦子只想著往前跑,能夠甩掉一隊是一隊。現在他已經感覺不到寒冷,一口氣就衝到最高點。

接下來有將近連續15公里的下坡。放眼望去,飄散的雪花點綴著綿延不絕的彎道。

「速度會不會太快了?」

到達戶冢中繼站的阿走,和城次一起看著行動式小電視關注賽況。畫面上,阿雪與其他選手的身影,正通過五公里處的花卉中心正門前。

「可是,在六區,五公里跑13分鐘左右不是很正常嗎?」

城次一如往常的樂天,卻無法消除阿走心中的不安,況且,這個速度是指真正進入下坡以後的節奏。在全是下坡路的賽道上,連選手本身都很難放慢速度。只要身體隨著下坡的重力加速度去跑,要達到一百米15秒的速度也不是不可能。即便是長達20.7公里的距離,隨著路段不同,也有可能跑出不輸給短跑選手的速度。這就是六區的特性。

但是,最初的五公里不只有上坡,路面狀況又那麼惡劣,竟然只花16分鐘就跑完。從阿雪的實力來看,很顯然是衝太快的結果。這一點阿走看得很清楚。

「我打給灰二哥看他怎麼說。」阿走從城次口袋裡拿出手機。

「你就是愛操心啊。」城次對阿走聳聳肩說道。

「是我,清瀨。」

電話一接通,清瀨的聲音就伴隨著戶外的喧譁聲一起傳來。看來他也已經抵達鶴見中繼站了。

「你在聽廣播嗎?」

「王子的手機有電視功能,他自己也是剛剛發現,所以我們正在看。現在的手機功能真的很強大。」

「對啊,哎,不是,我不是要說這個……」

我行我素的王子,加上機械大白痴清瀨,阿走不禁頭暈起來。

「阿雪學長的速度,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哦哦,對啊,我正想打電話給房東先生,不過我看應該也沒用,因為在箱根的山路上,教練車沒辦法緊跟著選手。」

「那怎麼辦?」

「不能怎麼辦。接下來是下坡,都已經跑到這裡了,笨蛋才會減速。我們也只能祈禱阿雪千萬不要腳滑摔倒了。」

清瀨刻意發出輕快的笑聲,像是要拋開所有掛念一樣。

「倒是阿走你自己,要確實慢跑跟熱身。我現在還要跟尼古學長和king聯絡,有話等下再說吧。」

結束通話後,阿走嘆了口氣。

「放心吧,」城次從阿走手上拿回手機,「阿走你要更相信我們才行。」

「相信……嗎?」阿走轉動腳踝,開始為練跑做準備,「哦,勝田小姐好像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什麼?葉菜妹嗎?」城次突然滿臉通紅,「為什麼會突然講到葉菜妹?」

「什麼為什麼?」

「我說,你到底是裝傻,還是天然呆啊?」面對阿走的答非所問,城次再也按捺不住,直視著阿走,「告訴你吧,我喜歡葉菜妹。」

「我知道啊。」

「你知道?!為什麼你知道?」

「昨天,尼古學長在電話裡說過。」

怎麼就算不在竹青莊,卻還是地板破個洞,啥都守不住啊,城次忍不住一個人嘀咕。

「那阿走你呢?」城次接著問了他最想問的事,「我可以跟葉菜妹告白嗎?」

這種事,幹嗎徵求我的同意?為什麼竹青莊的人,都隨便認定我喜歡勝田小姐?想到這裡,阿走感覺有如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就像那種剛睡著不久卻猛地向下墜落而驚醒過來的感覺。

我喜歡勝田小姐。

原來我根本沒資格笑雙胞胎遲鈍。只不過,這份感情是如此安靜,又好像很理所當然似的存在心裡,難怪我一直沒有發覺。

葉菜子的每個身影,阿走都珍藏在記憶裡。不管是並肩走過的那個夜晚,還是葉菜子曾經圍過的圍巾顏色;在夏天雲海翻湧的天空下,葉菜子望著我們練習時的側顏;第一次見到葉菜子那時候,她踩著腳踏車朝商店街遠去的背影。

阿走一直看著葉菜子,卻也看到葉菜子的視線和心情,總是投向雙胞胎。

「原來是這樣。」阿走總算明白自己的心意,也為此驚訝不已。

「怎麼了你?」城次怯怯地問。

城次看阿走突然發起愣來,一個人在那裡又是自言自語又點頭的,不禁覺得毛毛的。

「沒事,」阿走搖搖頭,「我覺得你跟她告白看看也好。」

他不是在逞強,反而覺得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葉菜子如果知道城次的心意,一定會很開心。說不定如果是城太跟她告白,她也一樣開心。這個問題可能會有點傷腦筋,但這就輪不到阿走操心了。

感情的事,不是比賽,沒有輸贏。葉菜子的心,只屬於葉菜子。城次的心只屬於城次。而阿走的心,同樣的,也只屬於阿走,任誰也無法奪走,無法改變。這是一個不受任何框架束縛的領域。

無關速度或勝負,一分穩定卻強烈的情感存在自己心裡,這已經讓阿走覺得非常滿足了。因為葉菜子的關係,才能體會到這樣的感情,也讓她在阿走心中更加重要了。葉菜子的戀情如果可以一帆風順,阿走也會為她開心。

況且,我本來就適合長跑,耐心等待機會是我的長處。就算葉菜子現在喜歡的是雙胞胎,但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所以我果然應該跟她告白?呃——怎麼辦,超緊張。」

越是緊要關頭反而越有耐性的阿走,就連初次發覺自己喜歡上一個女孩子時,也像牛在反芻食物一樣慢條斯理地咀嚼品味。城次完全沒察覺他的反應,開心地下定決心要跟葉菜子告白。

阿雪順利地奔下箱根的山路。

一開始,他為了不在凍結的雪地上滑倒,刻意跑在車胎軌跡上,但這麼一來,轉彎時反而有妨礙,無法順利取得較佳的行進路線。而且,太過害怕滑倒,身體會使出過多的力氣,肌肉也會因此無法負荷。最後阿雪決定還是照平常的方式去跑,一邊留意怎麼跑才不會多跑冤枉路。

下坡道跑起來很輕鬆,阿雪心想,全身都感覺到加速的快感。在這樣的速度下,迎面而來的輕柔雪花打在身上,感覺就像小石頭砸來一樣微疼。阿雪努力保持全身平衡,順著斜傾的路面踏出腳步。速度帶來的快感,讓他完全忘了對跌倒的恐懼。

到了小湧園,正好是六區10公里處,也是電視臺的轉播站。在天氣惡劣的情況下,即使天色尚早,道路兩旁依然擠滿了來幫選手加油的觀眾。阿雪跟著歐亞大的選手,切入往右的彎道。新星大選手踏在地面上發出的濺水聲,從後方傳來。

這時,電視臺播報員與解說員谷中正針對直播影像,對各校選手賽況進行評論。阿雪當然無從得知內容。

「後段隊伍在10公里處的影像傳過來了。您覺得怎麼樣?谷中先生。」

「唉呀,速度相當快。本來我覺得六區的區間優勝應該是現在從第十二名穩穩提升名次的真中大,但現在看起來,也很有可能由後段隊伍跑出來。」

「從手邊的資料來看,除了六道大的田村同學以外,六區選手一萬米的正式紀錄都在29分鐘左右。」

「這一區是下坡路段,所以平地的時間紀錄不是很可靠的參考依據。擁有一萬米29分的實力,之後就看每個人的膽識了。」

「您是說……膽識?」

「是的。選手們切身感受到的速度和坡道傾斜度,絕對超出電視畫面呈現出來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放開雙手騎腳踏車,從陡峭的坡道往下衝一樣。再加上今天路況很差,所以對選手來說,最重要的是必須有冷靜保持平衡的能力,還有不減速的膽量。」

「您認為後段的隊伍當中,誰最有可能得到區間優勝?」

「目前還看不出來,不過寬政大的巖倉同學表現不錯。你看,他的下半身非常穩,上半身也沒有多餘的擺動,而且,不管路況多差,他的腰桿也依然挺直。這樣的姿勢,簡直可以拿來當成下坡跑法的模板。」

「原來如此。接下來,就要看從箱根湯本開始進入平坦的賽道,誰能堅持到最後了。以上是10公里轉播站的分析報導。」

隨著海拔高度下降,雪開始夾雜著雨水落下,路面覆上一層冰沙狀的泥濘。這時,阿雪發現自己跨兩步就穿越一個行人穿越道。

剛才的斑馬線寬度大約有四米。兩步就跨過,這不是等於一步兩米?阿雪再度為自己的速度之快而驚訝。藉著下坡加速度,跑步時彷彿真的在飛躍一樣,步幅也跟著加大。阿雪瞥一眼手錶,確認這五公里的距離,他每公里差不多費時2分40秒。

一公里跑2分40秒。如果是在平地,阿雪一定跑不出這種成績。平地上能夠保持這種速度跑五公里,在阿雪認識的人裡,也只有阿走一個人而已。

路旁的杉樹樹枝,因為純白積雪的重量而下垂。樹幹因為受潮而變黑。整座山竟然過了一晚,就化成黑白色調的美麗世界。而這些美景才映入眼角,就立刻往後方流逝,比電影膠捲的捲動還要快速,還要平順。

啊,這大概就是阿走跑步時所體驗的世界吧。阿雪心裡突然湧現一連串思緒。

阿走,沒想到你都一個人待在這麼寂寞的世界裡。嘈雜的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眼中的景色瞬間稍縱即逝。雖然這感覺舒服到讓人不想停下腳步,但這畢竟是你只能一個人獨享的世界。

阿雪感覺自己好像終於可以體會,為什麼有時候阿走會那麼沉迷在跑步中了。一旦跑出這種速度,確實就像中毒一樣教人沉溺其中,想跑得更快,想看見更美麗的瞬間世界。那感覺,或許就是所謂瞬間的永恆吧。但是,這實在太危險了。得用這副肉身不斷去挑戰才能到達,這是何等的嚴苛,又過度悽美。

現在藉著箱根山路之力,我也只能遠遠遙望通往那個世界的大門,阿雪心想。同時,他也不敢想象自己還能更接近那個境界。

在清瀨那股熱情的牽動下,這一年裡阿雪的生活重心只有跑步。這樣的生活,到今天就會結束。因為阿雪知道他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追求的目標並不是日復一日鍛鍊身心,只為瞬間的美麗與悸動。就算會沾滿一身汙濁,他也寧可選擇在人群中度日。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突破萬難通過司法考試,一心成為律師。

過了今天,一切就結束了。但在人生中,能體驗一次這種速度帶來的快感,夫復何求啊。想到這裡,阿雪臉上不由自主浮現淺淺的笑意。阿走,你可別跑得太遠。雖然我知道你追求的世界有多美,但那裡未免太寂寞太寂寥了,不是我們活生生之人歸屬的境地。

要是能有某樣事物牽絆住阿走的靈魂就好了,阿雪心想。只要能讓他在人的生活裡、在人的喜悅與悲苦中駐足,阿走一定可以變得更強。怎麼在這當中取得平衡是非常重要的,就跟在積雪的山路上賓士是一樣的。

進入宮之下溫泉鄉、通過富士屋旅館前方時,阿雪被眼前意料之外的畫面嚇了一跳,忍不住叫出聲。

「哇!」

許多投宿的旅客擠在旅館前,揮舞著箱根驛傳的旗幟。還有人輕裝打扮只穿著浴衣、披著棉襖,縮著身體忍受風寒,聲嘶力竭地叫喊著。這時,阿雪發現他的母親、只有一半血緣關係的妹妹,以及母親再婚的物件也在那個人群中。

「雪彥!」

母親大聲喊著他的名字。

「哥哥!加油!」

年幼的妹妹探出身子。抱著妹妹的繼父也對他頻頻點頭示意。

「真是太丟臉了……」

阿雪雖然一眨眼就跑過旅館前,卻仍繼續低著頭跑了一陣子。這一家子,竟然跑來富士屋旅館開心優雅地過新年,日子過得不錯嘛。

為了掩飾害羞的心情,阿雪故意冷言毒舌幾句。他們一定是知道就算找我,我也不會回去,所以才瞞著我,籌了一筆旅費自己跑來,想給我一個驚喜。還真的呢,嚇得我差點心臟病發。現在只希望他們的樣子和聲音,沒被電視臺拍到或廣播電臺錄到。否則要是被尼古學長知道,一定會拿出來取笑我。不過,反正他身邊應該只有收音機,不可能看到。

阿雪的心情突然愉快起來。剛才老媽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她自己上場比賽一樣緊張,而且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阿雪對親生父親完全沒有印象。他在阿雪出生後沒多久就出事故身亡,所以有關父親的記憶,他只能從母親的轉述和照片得知。父親死後,阿雪就一直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他非常珍惜母親,高中時的女朋友甚至問他:「阿雪你是不是有戀母情結?」但他覺得戀母情結是理所當然的事,甚至認為這世上不珍惜母親的孩子,根本就是禽獸不如。

或許因為總是看著母親工作到深夜、辛苦將他拉拔長大,阿雪很早就立下自己的目標:找一分穩定的工作,讓母親過好日子。幸運的是,他早早就在求學階段發現自己頭腦還不錯。既然如此,他認為最快的快捷方式就是參加司法考試,取得人人稱羨的國家考試最高資格。本來,他就覺得律師這項工作,總是在人情與法理之間鑽研,還挺適合自己的個性,而它豐厚的收入也符合他的目標。於是阿雪打從進高中後,就開始自修準備考試。而且他在唸書的同時,也不忘增強體力,甚至為了理解男女間的微妙關係,也交往過幾個女生。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幾乎讓阿雪的努力成了泡影,那就是母親決定再婚。對方是個有穩定收入的上班族,可以讓母親不必再辛苦工作。母親也愛著新任丈夫,看起來非常幸福。阿雪一心想為母親做的事,繼父輕而易舉就做得比他好。

雖然阿雪因為此事受到嚴重的打擊,但由於他自尊心極強,還有一旦決定做某件事、不完成絕不死心的個性,所以沒有放棄司法考試。結果,母親再婚的來年,就生了一個妹妹。對十幾歲的阿雪來說,這是讓他覺得非常難為情的事,也很難接受,於是在考上大學後就藉機搬出家裡,之後就連過年期間也幾乎都沒有回家。

今天,看到家裡人來幫自己加油,阿雪突然覺得,自己一直放在心上那些微不足道的芥蒂開始慢慢融化。而天空的雪花就像他的心境轉變一樣,這時也完全化為雨水。

繼父和妹妹一直把阿雪當成那個家的一份子。最重要的是,母親現在過得很幸福。這樣不就夠了嗎?這就是我一直盼望的結果。就算母親得到幸福的形式,跟我心裡描繪的藍圖有些不同,我也不能永遠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

阿雪吐出的氣息化成白色霧氣,掩蓋了他嘴角的笑。不知不覺中,阿雪發現前方轉角處,出現了帝東大選手的背影,而他的背後也感覺不到有人跟上來。同時出發的後段隊伍,似乎已經被他拉開距離了。

阿雪看了看手錶,確認自己的步調完全沒變慢,身體和心理都處於輕盈的狀態。照這氣勢繼續下去,下坡道絕對不成問題。關鍵在於過了箱根湯本之後的最後三公里平地,是不是能維持現狀跑到最後。

清瀨昨天說過:「跑完下坡路段後,平坦的賽道也會感覺像在上坡一樣。從那裡開始,才是比賽的勝負關鍵。」這是他給阿雪的建議。

放心吧,阿雪在心裡這麼回答。今天我不打算輸。這場跟自己心身對決的戰役,我不會輸的。

小田原中繼站裡,太鼓陣樂依舊響徹雲霄。風祭車站前魚糕廠商門市的停車場上,湧進大批人潮等待六區選手到達。

「城太!你有沒有看到阿雪剛才臉上的表情?」

尼古透過手機的電視功能,完完整整目擊了富士屋旅館前的影像。不久前,灰二打電話來時有提到,他們這才發現原來城太的手機也能看電視。尼古雖然對電腦很在行,平時卻也只把手機當通話的工具,城太則最多拿來收發電子郵件。或許,這群人就是對電子產品的日新月異興致缺缺,才會甘於窩在竹青莊這種破爛公寓裡。

「阿雪學長的母親,真是年輕又漂亮,」城太把一片魚肉雞蛋糕塞進嘴裡,「不過,看這樣子,阿雪學長應該會拿到區間優勝吧?」

「但是阿雪自己好像沒感覺的樣子。而且真中大派出的傢伙,跟阿雪差不多快,所以結果還很難講。」

「啊——急死人了!真想告訴阿雪學長他現在的成績。」

「怎麼做?」

「用念力之類的啊。」

城太把吃到一半的魚肉雞蛋糕收進背包裡,開始一臉正經地猛盯著手機。

「再過不到二十分鐘,就要輪到尼古學長你上場了。」

電視畫面正在播放領先的房總大選手的畫面,後方跟著大約只差一分半的六道大選手。他們終於跑完下坡路段,朝著箱根湯本車站前進。真中大的選手以區間優勝為目標,名次也提升到第八名,整體步調依舊沒有減慢。

「阿雪現在情況怎樣?」

「電視上沒播,後段集團還沒跑到箱根湯本車站,所以畫面很少帶到他們。」

尼古交代城太注意真中大的時間紀錄後,開始進行最後的調整,在停車場內慢跑來放鬆身體。

上午9點,房總大選手首先抵達中繼站,時間是60分46秒。緊接著,六道大、大和大也依序交遞出接力帶。尼古焦急地回到中繼線附近的城太身邊。

「阿雪學長好厲害!」城太興奮地大叫,「就算進入平地,速度還是沒有減慢!加油啊!」

手機畫面上這時正在播放箱根新道岔路附近,阿雪從帝東大選手一旁超前的情況。目前第十四名的寬政大,目標鎖定了前方的東體大。

「漂亮!幹得好!」

尼古脫下運動外套,等著看阿雪是否能夠奪得區間優勝。

「真中大在哪裡?」

「很快就會跑到看得見的地方了。」

城太抬頭,視線離開手機的同時大叫出聲:「來了!」

沿著賽道移動的真中大紅色隊服特別醒目,眼看就要離開馬路進入中繼站。觀眾似乎知道他很有希望得到區間優勝,歡呼聲也格外大聲。真中大終於交出了接力帶。

「紀錄多少?」

「60分24秒。」

手機上的電視螢幕打出時間,城太照著念出來。

在積雪的賽道上,這樣的成績算很不錯了。連10公里紀錄28分上下的六道大選手,也都花了60分48秒才跑完。

中繼站裡各校陸陸續續交棒。手機螢幕上,出現了即將到來的阿雪身影。

阿雪,再一下就到了。聽到工作人員唱名後,尼古站到中繼線上。阿雪正在跟時間對決。身邊的東體大選手接過接力帶,往前跑去。這時尼古聽到城太讀秒的聲音。他正看著手錶計算阿雪的時間。

「60分17秒!18!19!」

阿雪跑進中繼站。他咬緊牙關,右手握著從身上摘下的接力帶。或許沿途的觀眾告訴了阿雪真中大的選手成績,因此他在最後直線距離上竭盡全力奔跑著。

「阿雪!」尼古放聲大吼。

「60分24秒!」城太哀嚎似地喊出。

觀眾群騷動起來。接力帶還沒傳到尼古手上。阿雪和區間優勝只有一步之差。

突然,時間成績被尼古完全拋到腦後,因為阿雪的兩眼正直直注視著他。阿雪心裡根本沒有什麼區間優勝,一心只想早一步把接力帶交給尼古。在最後三公里這段平坦的賽道上,他滿腦子只有這件事。當尼古接過接力帶、輕觸到阿雪指尖的那一瞬間,他完全明白了。即使受盡寒風吹襲,溼透的指尖仍然灼熱,阿雪真正的心意藉此傳給了尼古。

「跑得好。」尼古輕聲說。

「累死我了。接下來看你的了。」

阿雪拍了一下尼古的背,努力穩住顫抖的雙腳,以免摔倒。

「阿雪學長!」

城太從工作人員手上搶過大毛巾,跑到阿雪身邊撐住他的身體。

「雖然很可惜,不過你真的太棒了!」

「可惜?可惜什麼?」

阿雪喝著瓶中的水,好不容易發出聲音。

「區間優勝啊。阿雪學長,你的成績是60分26秒,再快個兩秒,就跟區間優勝平手了說。」

「是嗎?」

兩秒……阿雪不禁笑了出來。區區兩秒,只是呼吸一次就逝去的短暫時間。這麼些微的差距,讓我沒辦法取得這個區間的優勝啊。

「算了,」阿雪說,「這兩秒,對我大概就像一個鐘頭一樣長。」

阿雪脫下鞋子。城太看著他的腳底,差點哭出來。只見阿雪腳拇指根部的水泡已經整個爆開、滲出血水來。這一年來的訓練,讓每個人腳底都長出一層厚厚的繭,結果還是跑成這樣。這個事實讓城太明白衝下箱根山路是多麼艱辛的挑戰。

「嗯,阿雪學長跑得太好了!你真的太棒了!」城太嗚咽著說。

阿雪摸摸他的頭安慰他,同時抬眼望向通往小田原的那條道路。

交給你了,尼古學長。

尼古一邊跑,腦海中一邊想著剛才在小田原中繼站時,清瀨打電話來所說的話。當時清瀨的口吻,一如往常一樣淡定。

「你的狀況怎樣?尼古學長。」

「跟平常一樣啊。」

「真是太好了,那今天也請像平常那樣跑吧。」

「意思是對我不抱任何期待嗎?」

「怎麼會呢,只是阿雪跑得比我預期的還好,我希望你不要受到影響。只是這樣而已。」

尼古不以為然「哼」了一聲。阿雪跑得這麼賣力,當然會讓人很激動,但他才不會因此一頭熱而高估自己的實力。

「那好,我就慢慢跑吧。」

「尼古學長,」清瀨換個口氣繼續說,「請你保持一公里三分鐘左右的節奏去跑吧。不能讓學長輕鬆地跑,真不好意思。」

「灰二啊,」尼古搔了搔頭,「真的要輕鬆的話,不跑最輕鬆,我也不用減肥、戒菸了。不管用什麼速度,只要決定要跑就不可能輕鬆。打從一開始,我就只是為了身體健康才跑的,所以呢,不管最後我跑幾名,你可都不準抱怨。」

「是,」清瀨似乎笑了,「那我們大手町見了。」

尼古不是在跟清瀨說笑。不跑,最輕鬆。但是尼古一點都不後悔,在經過一大段空白後,又再次開始練田徑。跑步的痛苦,跟一群親密夥伴朝同一個目標邁進的快樂,交混成一種甘美的成果。對於一向自己賺學費、一直獨立生活的尼古來說,這是他遺忘許久的體驗。

尼古一邊跑著,一邊感受背後從箱根山吹下來的風。七區從小田原中繼站到平冢中繼站,全程21.2公里,整體來說是最平坦又好跑的區間。它和去程四區的路線相同,只是反過來改成朝東京方向,但因為得在大磯車站多繞一段路,所以距離比四區稍長一些。

最初的三公里到進入小田原市街之前,是一段和緩的下坡,如果在這裡因為大意而跑得太快,後半段會很辛苦。尼古努力壓下心裡的興奮與緊張,配合著自己的身高專心調整速度。

灰二那傢伙,真的很會看人,尼古心想。他知道尼古從阿雪手中接過接力帶後,一定會發奮圖強,有可能會意氣用事。為了避免他被氣氛衝昏頭、在前半段就一頭栽進去,所以要求他要自制。清瀨應該是看準了尼古的性格,加上長年觀察他與阿雪的微妙關係,才會在七區派他上場。當然,清瀨的另一個考慮應該是七區的地形起伏較少,對尼古的腳比較不會造成負擔,能夠讓他發揮最大的實力。

天空持續飄著細雨,尼古的頭髮已經完全溼透。比起乾燥的日子,在雨天裡跑步呼吸會比較順暢。幸好今天沒什麼風,否則在淋得一身溼的情況下,再加上箱根的寒風吹襲,跑起來會死人的。現在氣溫大概只有1度。據說,七區是很容易因為寒暖溫差而消耗最多體力的區間,多虧了今天有雨,所以可能不必太擔心這一點。接下來是沿著海岸線的賽道,隨著時間接近中午,氣溫或許還會再稍微上升。

現在比較大的問題,應該是這身溼答答黏在皮膚上的隊服,尼古皺著眉頭想道。溼黏的隊服讓他的身材原形畢露,使他覺得像在裸奔一樣不自在,雖然這種衣服本來有穿就跟沒穿差不多。

尼古很討厭這種輕薄材質做的運動衫和短褲。長跑選手不論男女,身形大多都很瘦削,而且全身都是線條優美又強韌的肌肉,讓他們的身材看起來宛如蹬羚或羚羊一般。這樣的選手,確實很適合穿上用很少布料做成的服裝。但是,尼古天生就是大骨架的體型。雖然他靠著減肥消除了身上的贅肉,卻減不去厚實的肩膀、寬廣的腰骨和壯碩的大腿骨。

身材壯碩的尼古穿上布料單薄短少的隊服,外露的地方看起來就是會顯得特別多,尤其現在它正溼漉漉地緊貼在身上。

尼古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海浪捲上岸的胖人魚,尷尬得不得了。早知道至少也先把小腿毛刮一刮。真是失策,完全沒想到自己毛茸茸的小腿會這樣放送到全日本所有家庭客廳裡的電視上。

尼古瞥一眼身旁那名選手的腿。這傢伙的腿毛還真少,至少從這裡看過去不會很明顯。不知道他是天生就少毛,還是事先修過了?就在這個問題閃過腦海的瞬間,尼古這才驚覺:我的身邊有人!不知不覺間,後面的選手竟然追上來了!他會超過我嗎?尼古連忙確認身邊選手的身份,再把臉轉回前方。

是東體大。他記得東體大在小田原中繼站,比尼古還要早十秒交接接力帶。原來不是我被追上,而是我追上別人了。尼古看了看手錶,確認自己保持著正確的速度。很好,尼古在心裡點點頭,判斷自己應該可以甩開這個選手。

不過,前方看不到其他大學選手的身影。自己現在到底是跑在第幾名?扣除同時起跑那部分的時間後,寬政大現在實際排名又是第幾?尼古毫無頭緒。

管他運動服溼不溼,現在我們打的可是一場沒把握的仗啊,尼古一邊想著,一邊跑進小田原市街。沿途加油的人潮互相推擠、搖旗吶喊著。當中也有寬政大的旗幟,還有一群人看起來像是商店街的居民在大喊著,但聲音被周圍的喧鬧聲淹沒了,聽不懂他們在叫什麼。看來只能等跑到五公里處,從教練車取得情報了。

總之,現在尼古只能集中精神保持自己的速度,同時想辦法甩開宿敵東體大。他很懷疑教練車上的房東取得正確情報的能力,但寬政大還有個地下隊長,也就是清瀨。雖然他自己上場的時間也越來越逼近,但就算在這個時候,他一定也在努力蒐集情報,準備向房東提供最好的建議,下達能讓尼古安心的指示。

尼古很信任清瀨擔任隊長的能力。他在寬政大的選手中,時間紀錄僅次於阿走,但他最優秀的能力還是看人的眼光,還有安排人事的手腕。如果沒有清瀨,大家絕對不可能會想到要以箱根為目標,也不可能真的走到今天這一步。

雖然清瀨也會採取強勢的手段來對付他們,但他從來不曾苛責那些沒有跑步經驗的人,也絕不會傷害他們的情感,或看不起別人引以為傲的事物。他總是配合每個人的性格,不厭其煩地引導著大家,讓他們願意主動面對跑步。

正因為清瀨以前在田徑場上受過挫折,所以才能循循善誘竹青莊這群幾乎全是田徑初學者的夥伴。在他身上,溫柔和堅強兼具,還有滿腔對跑步的信念和熱情。這些事尼古全都感同身受,因為他自己在上大學前也曾醉心於田徑。

但是尼古一進大學,就斷然捨棄那段田徑生涯,因為他已經無法從這件事當中看到希望。高中時代,他曾經那麼認真地投入,訂定目標、日復一日練跑,雖然感覺很辛苦,有時也覺得很麻煩,但他是真的很喜歡跑步。

不過,尼古的體格開始越長越壯,骨骼也越來越粗。不管他再怎麼喜歡跑步,也必須承認,在這個以時間長短為勝負條件的運動專案上,身材的適性也不能忽視。比起同年齡的大多數人,尼古當然跑得更快更遠,但如果要以一名長跑選手的身份繼續比賽,恐怕很難再上層樓。到了高三時,尼古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進步了。天生壯碩的骨骼,以及容易囤積脂肪的體質,確實不適合練長跑,任憑他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克服這個限制。

大學時期加入田徑隊,畢業後被企業贊助的運動社團延攬,接著挑戰世界的舞臺——到底有幾人能成為這樣的選手?當目標越遠大,越能看出天賦才能的光芒有多耀眼。尼古在自己的實力範圍內儘可能累積經驗與練習,卻也因此越明白,有一種境界是他窮極一生也無法達到的。面對自己持續壯碩中的體格,尼古只能無奈感嘆自己的無力。

尼古的不幸是,沒有任何指導者曾經告訴他,就算他不能當田徑選手,也還是可以繼續跑步;沒有人告訴他,如果真的喜歡跑步,盡情享受跑步的美好就好。尼古從年輕時就義無反顧投入田徑運動,當時的他以為如果不能當上選手、在場上發光發熱,一切就完全沒有意義。尼古因此對自己徹底失望,從此遠離田徑運動。

在漫長的大學生活中,尼古學會了獨立生活之道,也累積了許多田徑以外的經驗。過程中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意義也不是什麼壞事。這不是在說什麼漂亮話。跑步的目的,當然是要取得勝利,但勝利其實有許多種形式。所謂的勝利,不單是指在所有參賽者中跑出最好的成績。就像人活在這世上,怎樣才算「人生勝利組」,也沒有明確的定義。

清瀨也抱著相同的想法,這對尼古來說是極大的鼓舞。高中時代的尼古,一股腦兒地認為通往勝利的道路只有一條,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幼稚又可笑。尼古在遠離跑步後,心態也變得更成熟,然後在對清瀨的認同與信賴下,終於再次一頭栽進日復一日練跑的生活。

清瀨是很優秀的指揮官。他明白人心的痛楚,也瞭解競技場上的冷酷。面對個人的價值觀差異,他全盤接受,並且以強韌的意志力與熱情,帶領追隨他的隊員。

能讓灰二抱持著這股熱情而不減的人,一定是阿走,尼古心想。清瀨就是沒辦法不管阿走,因為他與生俱來的可貴才能,讓他就算傷痕累累,也仍然閃耀奪目。

最難能可貴的是,這兩個人簡直有如天作之合。尼古一邊想,一邊擦去從鼻樑流下的雨滴。把清瀨與阿走連結在一起的,不單隻有跑步;他們在其他地方好像也很契合,對彼此的存在產生相互影響。至少在尼古眼裡看起來是這樣。因為對方的優點而被吸引,又為彼此的缺點而激動,尼古覺得這就是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證據。像友情或愛情這樣美麗又珍貴的情愫,確實存在清瀨和阿走之間。同時都喜歡跑步,又這麼心有靈犀的兩個人,這麼巧合的邂逅,讓尼古感覺有如奇蹟。

清瀨和阿走間的心心相繫和爭吵衝突,總是讓尼古再三玩味。原來跑步這件事,能夠將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昇華到這麼高貴的形式。

所以這一年間,尼古才會跟著這群夥伴一起努力練跑,而現在的他也正盡全力跑著。在即將離開小田原市街時,東體大選手已經一步步被他拉開差距。越過酒勾川后,就是沿海的直線賽道。不知道能不能在那裡看到前面幾所大學選手的身影?

來到五公里處時,尼古身後的教練車傳來房東的聲音:「尼古,你現在是第十三名,跟前面的甲府學院大大概有30秒的差距。」

甲府學院大的七區選手,一萬米成績好像是29分10秒左右,實力比尼古高出許多。他只能盡最大努力去跑,不讓差距繼續擴大。他豎起耳朵仔細聽,同時分析獲得的情報。

「另外,如果加上同時出發的時間後,寬政大真正的名次……」

房東透過麥克風扯開嗓門大聲喊出:「六區結束時,第十六名!」

阿雪的成績是六區第二名,結果也才推進到第十六名嗎?尼古不禁感覺前途多難,甚至有點頭昏眼花。不過,想到昨天去程結束時是第十八名,這代表寬政大的名次確實在提升中。我絕對不會就此放棄。至少,要儘可能在最短時間內把接力帶交出去。

「灰二要我跟你說:‘還有希望,千萬不要自亂陣腳。’完畢!」

尼古輕輕舉起右手,表示已確實收到訊息。是啊,還有希望。或許寬政大在這次的箱根驛傳沒辦法得到優勝,去程掉到第十八名,回程直到七區為止,名次也沒有突飛猛進的躍升。但是,如果以跑進前十名,取得種子隊資格為目標,就目前情況來看,還是大有可為。

以十名內為目標,不是為了明年可以無條件參加箱根驛傳,而是我們只憑十個人就來挑戰,最後還是希望能夠取得一個具體的成果。因為尼古不想再聽到有人說,一支連選手能不能湊齊都是未知數的隊伍,就算取得種子隊資格也沒有意義。

不管有沒有意義,為了證明我們到今天為止所做的一切是值得自豪的,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全力去跑。

尼古的雙臂冒出熱氣,毫不畏懼冬天降下的冰雨。

負責八區的king和陪伴他的姆薩,正在平冢中繼站等待。結束熱身的king,不是在中繼站周邊慢跑,就是去廁所,總之就是沒辦法待在一個地方。從這裡也能看到沿途的賽道已經擠滿觀眾,讓king開始緊張起來。

看到king無法保持冷靜,姆薩決定隨他去,因為不管跟他說什麼,king就像在轉輪裡咕嚕咕嚕跑的倉鼠一樣,根本停不下來。

算了,反正等他累了就會靜下來吧。雖然在比賽前把自己搞太累不是好事,但照這情況看來,只能等king自己恢復平靜了,姆薩如此判斷。king這個人的神經出人意料之外的纖細,要是硬逼他別動,可能反而會讓緊張感積壓在體內,之後一口氣爆發。

因為上述的理由,姆薩一個人坐在中繼站角落的塑膠墊上,看著小電視追蹤比賽實況。阿雪稍早精彩跑完全程時,姆薩曾經情不自禁放聲歡呼,現在則是凝視著尼古奔跑的身影,默默守護著他。電視畫面上偶爾會出現尼古在七區奮鬥的影像,現在他正跑到剛過10公里的二宮附近。這裡有座跨河大橋,形成幾個上下起伏,但尼古未受影響,視線緊盯著前方,以穩健的步伐向前邁進。

king好像總算暫時恢復平靜了,來到姆薩身旁坐下。

「尼古學長的情況怎樣?」

king探頭望向螢幕。姆薩遞給他一條大毛毯。

「他的節奏沒有變慢,但是和甲府學院大的差距越來越大,因為對方跑得很快。」

king用大毛毯把身體包起來,坐在地上開始拉筋。

「排名呢?」

「沒有變,還是在甲府學院大後面、東體大前面的位置,看起來是第十三名,但時間加總後還是第十六名。」

「啊……」

king發出不知是附和或嘆息的聲音,接著傾身把額頭貼到膝蓋上。保持一個動作靜止不動的他,身體自然而然因為不安而顫抖。

「阿雪那傢伙,跑得也太好了。」

king像是要擺脫不安一樣,刻意用開朗的口氣說。

「對呀,神童一定也很開心。」

姆薩微笑道,之後兩人暫時陷入沉默。坐在地上的他們,各自從低矮的角度愣愣望著眼前的風景。選手、工作人員或來加油的觀眾,來往穿梭在中繼站裡,現場有如廟會一樣熱鬧。只有king和姆薩的周遭,彷彿被聲音和時間遺忘了一般的安靜,感覺像被隔絕在蓄滿緊張感的水槽裡。

這時,兩人的視野中,出現一雙穿著運動褲的腳,並停在他們面前。姆薩和king同時抬起頭,看到東體大的榊正朝下俯視兩人。

「寬政大學田徑隊的箱根之旅,看來到這裡已經差不多了。不用擔心明年社員不足的問題,或許也可以說是一件好事呢。」

榊的口氣平靜而有禮,讓人更覺得聽不下去。king憤慨地要起身,卻被姆薩硬揪住毛毯擋了下來。榊被分派到負責八區,就快輪到他上場了,才會刻意過來挑釁跑同一區的king。姆薩從榊這個舉動中,察覺到他心裡的緊張和壓力。

「現在還很難說,」姆薩神態自若地回答,「你們東體大能否取得種子隊的資格,現在也在關鍵時刻不是嗎?」

「而且現在還跑在我們後面。」king用挖苦的口氣反擊。

「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這樣而已,況且我在八區就會追過你們了,」榊的言詞中充滿堅強的意志,「不只要超過你,連你前面那幾所學校我也會超前。」

好啦好啦,那你加油吧。king在心裡吐槽他。

「聽起來你很拼?」king嘴上故意這麼說。

榊的眉毛就像壞掉的雨刷一樣,猛地往上一挑。

「當然要拼,這可是箱根驛傳!我就是為了參加這個比賽,才一直跑到今天,而且是從中學就開始了!像你們這種吊兒郎當、把跑步當兒戲的人,不可能瞭解我下的苦功。」

「我們沒有把跑步當成兒戲。」姆薩倏地站起身,態度堅定地說。

king被他嚇了一大跳。姆薩與榊對峙,繼續說:「世界上哪有這麼痛苦的遊戲?榊同學你應該也很明白才對,為什麼要故意說這種話來跟我們吵架?king馬上就要上場比賽,請你別再說這種會擾亂他心情的話。」

帥啊,姆薩。king身上裹著大毛毯仰望姆薩,覺得他很靠得住。

這時,榊的身後來了幾名協助掌控現場的東體大高年級生。夏天集訓時,這些高年級生壓根沒把寬政大放在眼裡,現在態度已經大不同。

「榊,你在幹什麼?」高年級生喊著,似乎在擔心和king他們對峙的榊,但榊連頭都沒回。

king突然有點同情起榊。原來不只阿走和寬政大的選手,就連東體大的隊友,對榊來說都是競爭對手。死心塌地、把一切奉獻給跑步,讓榊處於四面環敵的狀態。他沒辦法向任何人訴苦,也跟任何人都處不來。對於其他跑者,他在乎的只有他們的名次和成績。

榊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看待跑步,讓king覺得很悲哀。他把毛毯夾到腋下,站起身來。

「我問你,你快樂嗎?箱根驛傳一直是你的夢想,等一下終於可以上場了,可是你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快樂。為什麼?」

「因為我根本不需要,」榊絲毫不為所動地說,「因為這是比賽。」

「是沒錯,不過……」

king思考著該怎麼跟他說才好。

「我們隊長清瀨常說,跑步不是光快就好了。長跑選手一定要‘強’才行。我是這麼想的,他這話的意思應該是要我們享受跑步,才能跑下去。」

「好天真啊。」榊的眉毛又豎了起來,像在教訓一個玩泥巴的小孩子說:真拿你沒辦法。

「如果只想在學生時代留下美好的回憶,你們就儘管去玩吧,這麼做也滿適合你們的。我可不一樣。不停奮戰,贏得比賽,這才是我跑步的目的。叫我跟藏原一樣,墮落到跟你們這群弱雞一起跑步,那就免了吧。」

「你說什麼!」

king聞言暴怒大吼,剛才心中的感傷頓時拋到九霄雲外。但榊好像已經說完想說的話了,一臉滿足的樣子揚長而去。

「真的是氣死人不償命。」

king氣得咬牙切齒,姆薩也只能在一旁盡力安撫。

「其實他的話也有部分是事實。」

「是沒錯,可是我就是不爽!我要打電話給阿走!」

king從運動外套口袋掏出手機。

阿走稍微跑一下後,回到戶冢中繼站。他感覺身體已經放鬆了,等一下做完拉筋運動後,再去跑一下應該就準備得差不多了。想到這裡,負責幫忙看管行李的城次對他招了招手。

「阿走,你的手機響了。」

阿走拿回寄放在城次那裡的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本來以為應該是清瀨,沒想到是king。

「喂。」

阿走還來不及問什麼事,就傳來king大呼小叫的聲音,差點震破他的鼓膜。

「阿走!你絕對要跑第一!一定要讓那個臭小子痛哭流涕,被他自己的眼淚淹死!聽到沒!」

king一口氣說完一大串,然後就結束通話電話。劍拔弩張的氣氛,從手機通話口流瀉而出。

「什麼啊?」

「這……」

阿走和城次面面相覷。

「難得看到king這麼激動。」

「跟他看猜謎搶答節目時差不多激動吧。」

「啊我知道了,」城次模仿按鈴搶答的動作猛拍一下,「東體大的榊不是也跑八區嗎?一定是他在中繼站跟king說了什麼。」

阿走也認為大概八九不離十。結果,king好像因為太過生氣而忘了緊張。這或許也算好事一件,但阿走一想到榊對自己的怨念竟然這麼深,心裡不免仍有點難過。

雖然他努力掩飾傷感的表情,但城次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

「這種事,隨它去就好了,」他輕輕拍了拍阿走的背,「不過,我真的也很希望你可以跑第一。」

「那當然,我也有這個打算……」

城次這番話好像不光單純只是在幫阿走加油,話裡似乎還有其他涵義的樣子。阿走看著他。

「我打算在灰二哥衝過終點線時,跟葉菜妹告白。啊啊啊!真是等不及了。」城次害羞地笑著說。

原來如此啊,阿走點點頭。城次一直希望八區比賽趕快開始,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不管你再怎麼急著從這裡趕過去,也不見得趕得上灰二哥抵達大手町那時候。」

「不會吧!真的嗎?!」

「嗯,我每年都看轉播,跑完八區的選手,通常在轉播結束前都趕不回大手町。」

「那怎麼辦!我可以現在就出發去大手町嗎?」

看來城次為了愛情,不惜放棄陪伴選手的工作。

「我是無所謂了,不過要是讓灰二哥知道了,我想你應該會血流成河。」

「我想也是……」城次身子扭來扭去,一副苦惱不已的樣子,「看來我最好還是等接力帶交到你手上之後再走……不知道葉菜妹會不會等我?」

這還用說。葉菜子無論如何,一定都會在大手町等雙胞胎到來。就算要等到半夜、等到被大雪掩埋了,她也不會離開。

雖然心裡這麼想,阿走嘴裡卻故意說:「很難說哦……」

阿走已經算很鈍的人了,但是跟城次的鈍比起來,就像看著一隻犰狳在地上慢慢爬一樣,讓人忍不住在一旁乾著急。這樣稍微逗他一下,應該無害吧。

想到自己竟然這麼壞心眼,阿走心裡不禁覺得好笑。這時候,一個聲音傳來。

「寬政大好像永遠都這麼歡樂。」

一回頭,六道大的藤岡就站在他們身後。阿走和城次的談話,他好像都聽到了,嘴角掛著一抹笑,讓人聯想到涅盤中的釋迦牟尼微笑。他那顆光溜溜的頭,在今天這種微陰的天氣裡依然閃閃發亮。

「喂喂喂,這個人是……」城次拉拉阿走的運動外套衣袖。

「新年快樂。」阿走開口向對方打招呼。

「下一句是‘今年也請多多指教’嗎?」藤岡揶揄道。「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藤岡的臉立即換上嚴肅的神情。

「藏原,今天我會重新整理九區的紀錄。」

藤岡威風凜凜的宣言,讓阿走為之震懾。藤岡的目標不只是區間優勝。他這話的意思是,他不只要站在本次大賽所有九區選手之上,更要凌駕歷年參加箱根驛傳九區的選手,站上這個區間的頂點。

區間新紀錄,代表改寫在箱根驛傳歷史中長年累積下來的偉大紀錄,從歷史紀錄挑戰者的身份,轉而成為令人景仰、緊追不捨的超越者。況且,九區的區間新紀錄已經五年沒被人重新整理了。對出賽箱根的選手來說,創下區間新紀錄,等於造就自身莫大的榮耀。

「那我會再重新整理你的那個紀錄,」阿走昂首挺胸,斬釘截鐵說道,「你頂多當個區間新紀錄的保持者,大概十分鐘左右吧,我想。」

聽到阿走如此大膽宣戰,連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城次也不禁傻眼,嚇得不由自主顫抖。六道大的藤岡一定會先接到接力帶開跑,所以就算藤岡跑出區間新紀錄,這項「新紀錄」最多也只能維持到後出發的阿走抵達鶴見中繼站為止。這就是阿走的意思。

城次看著毫不相讓的兩人。阿走和藤岡的眼底都燃燒著鬥志,以及對彼此表現的期待。這是一場誰也無法觸及或介入、自尊與自尊的對決。

「王者」六道大的藤岡一真,對決「雜牌軍」寬政大的王牌藏原走。戶冢中繼站裡在場所有人,都在這兩人散發出如火焰般氣勢的影響下而激動期待起來。

這一天終於到來。受到「田徑之神」眷顧的這兩個人即將正面對決,箱根驛傳進入終章前的最後一戰。

尼古一個人沿著海岸線的一號國道不停跑著,前方看不到可以追趕的身影,後方也聽不到讓人焦急的腳步聲。

沿途道路兩旁擠滿了觀眾,房東坐在教練車裡尾隨在後。到了15公里處,穿著寬政大運動服的給水員,告知尼古他與前後選手的時間差。但往前跑下去的尼古,始終還是一個人而已。海風將群眾的歡呼聲切割成絲。

「守住一公里三分鐘左右的速度。」清瀨的指示像回聲一般在腦海中迴盪,尼古默默跑下去。

是了,長跑就是這麼寂寞,尼古心想。像在沒有星星的夜空下,踏上旅途一般的孤獨與自由。跳動到極限的心臟,涔涔的汗水冷卻後又馬上讓肌膚髮熱、血液流竄奔騰的肌肉,這一切的感受除了尼古自己,都沒有任何人知道。到跑完既定的道路、抵達既定的地點為止,都不會跟任何人有接觸,尼古必須獨自面對這場旁人無法理解的戰鬥。

我都忘了,或是假裝自己忘了,跑步是這麼苦悶又令人歡喜的事。是一起住在竹青莊的這群人,讓我再次想起這些事,把我帶到能夠再次品味這種體驗的地方。從放棄田徑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人再給我一次機會。等待有人就算知道我的身體不適合田徑賽,但能看到我打從靈魂深處熱愛跑步、追求跑步、渴望跑步。等待著有人能對我說:儘管去跑吧!

尼古也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以選手身份上場比賽。田徑選手的大門,並沒有為尼古而敞開。就算他再努力練習,想再提升一點成績,對尼古而言都是不可能的事。

尼古沒有受到青睞與祝福——如果真的有「田徑之神」,神一定也會這麼說。和阿走相處這麼久以來,就算不想承認,尼古自己也知道,不管他再怎麼誠心祈求,他也無法成為像阿走一樣的跑者。

不過,無所謂了,尼古心想。就算不受神的眷顧,還是可以熱愛跑步。心裡那分無法壓抑的熱情,就像跑步孕育的孤獨與自由一樣,都在尼古心中發出燦爛的光芒。只要曾經擁有,讓它長存心中,這樣就夠了。現在的尼古,只能把一切奉獻給最後的這場比賽,長年以來對田徑抱持的牽掛,將在今天畫下休止符。

賽道從大磯車站前會離開一號國道,朝北延伸進入一段迂迴路段。因為彎道的關係,總算可以稍微看到前橋工科大的選手。在此同時,尼古感覺好像有人逼近他背後。不用回頭也知道,是東體大選手追上來了。

雖然有點心急,但尼古還是忍了下來。跑了二十多公里,到這裡體力已經大幅滑落。這時候不能躁進,得繼續保持每公里三分鐘左右的速度,保留足夠的體力。真正該衝刺的地方,是最後那三百米。

尼古相信自己身體的感覺,就像沒有星象指引也能遠渡重洋的候鳥,以穩定的節奏朝目的地平冢中繼站前進。從中繼站湧出的人潮,讓道路兩旁的人牆變得更厚實了。前橋工科大的選手抬起下巴全力奔跑。尼古直覺這是衝刺的時機。

尼古擺動起肌肉灼熱的四肢,展開猛烈的衝刺急起直追。東體大的選手也抓住這個時機,像彈射而出的箭矢一般加速。喉頭湧上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但尼古還是強忍著有如全身要被壓扁的痛楚,全力向前。在中繼站觀眾的搖旗吶喊中,尼古看到king衝到中繼線上,他身旁還有前橋工科大的八區選手,以及東體大的榊,也都已經站上中繼線。三個人並排著,呼喚著長驅徑入的隊友。

尼古摘下接力帶,緊緊握在手中,彷彿那是一條吸飽汗水的救生繩。這時他的眼裡只看得到king,視野中只有那件黑銀相間的隊服。尼古向前跑去。

我終於跑回這個既定的地點了。

「看我的了,尼古學長。」

king接到接力帶後冒出這句話,之後頭也不回地往前跑。尼古沉默地點點頭,推了king的背一下。往大手町的方向。

姆薩把防寒長外套鋪到地上。尼古在倒下的同時,動手把手錶上的馬錶按停。他已經橫渡了與時間競賽的世界,沒有必要繼續計時了。

尼古的戰績是,1小時6分21秒跑完全程21.2公里,區間排名第十二。

寬政大在平冢中繼站以第十二名的成績交出接力帶。前橋工科大慢了四秒鐘,跟東體大同時交出接力帶。

多虧了尼古的拼鬥,寬政大在加總同時起跑的時間後,實際排名上升到第十五。東體大看起來雖然比寬政大還慢,但實際排名仍然保持在第十三。六道大和房總大互爭首位的結果,房總大毫無退讓之意,目前時間領先六道大一分半以上。第三名的大和大,跟六道大的差距是三分鐘。

領先的各校排名是否會有變動?第十名附近的大學,形成一場拉鋸戰,到底是哪幾所學校能夠取得種子隊資格?膠著的時間差,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這場戰役的走向,沒有任何人能夠斷言。

尼古躺在中繼站的角落,仰望著東方的天空。希望還沒破滅。king、阿走、灰二,你們盡情去跑吧,以大手町的終點線為目標。我們一定要證明給世人看,讓大家明白我們這一路來在追尋什麼。

雖然身體已經達到疲憊的極限,但為了親眼見證結果決定的瞬間,尼古還是站起身來。默默在一旁照料他的姆薩,也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收拾好行囊後,在平冢中繼站觀眾意猶未盡的興奮之情下,姆薩和尼古動身起程,往大手町出發。

在king出發前一刻,灰二打過電話來。

「你會緊張嗎?」

「拜託不要問,害我想起緊張這件事。」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清瀨口氣很認真地道歉。

「不過,你本來就很容易緊張不是嗎?比如快要大考了、交報告的期限快到了、明天要去面試打工、絕對要看的猜謎節目不知道會不會沒錄到……不管什麼事,你都可以當成緊張的理由,讓我一直都很佩服。」

「你是打來找我吵架的嗎?」

「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跟你說,反正緊張是你的常態,所以就算你現在會緊張,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這不是擺明來找我吵架嗎?king本來想這樣吐槽清瀨,卻不知為何反而笑了出來。雖然看不到也聽不到清瀨在鶴見中繼站的情況,但隨著電波傳來的感覺,king知道現在電話那一頭的他應該也在笑著。

「我說,灰二,你有沒有在找工作啊?」

「我看起來像有在找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以你的實力,應該會被企業贊助的運動社團網羅吧?還是你要延畢一年,明年再來參加箱根驛傳?」

說著說著,king自己開始覺得奇怪。怎麼我一副很肯定寬政大明年還會來參加箱根驛傳的樣子?他甚至忍不住想說:「我準備延畢一年,你也陪我吧。這樣我們又可以一起跑步了。」

「將來的事,我都還沒想過,也沒辦法想象,」清瀨冷靜地說,「這四年來,我一心只想著參加箱根驛傳這件事而已。就連現在,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king覺得有些失望。他心裡其實是期待清瀨跟他說:「明年當然也要跑,你也一起來吧,king。」但king不想表明自己的心情。

「都練成這樣了,如果現在只是在做夢,那我真的會抓狂。」

「說的也是。」

「king,」清瀨輕輕一笑,馬上又恢復平常的淡然口吻,「八區原本就很難跑,就算你被超過了也不要在意。重點是16公里以後那個遊行寺的上坡。跑到那裡之前,儘可能保留體力。」

「知道了。」

「等箱根的比賽結束,我會幫忙你找工作。」

「怎麼幫?」

「幫你把面試穿的西裝壓在床墊下睡平,或是幫你燙襯衫啊。」

「不必了,再見。」

king把手機交給姆薩後,脫下運動外套。清瀨他沒有說:「我們一起找工作吧。」這一點讓king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

清瀨說話的感覺,彷彿他覺得自己過了今天以後就沒有未來似的。

穿著隊服的king用力甩了甩頭,仰望天空。雲朵順著賽道的方向朝西飄去,灰濛濛地覆蓋了整片天空。好像又要下雨了。king綁緊鞋帶,跟姆薩擊掌之後,跑向中繼線。

從尼古手中接過接力帶的king,才起跑沒多久,就被東體大的榊和前橋工科大的選手追上。這兩所學校,瞬間就追平了在平冢中繼站落後寬政大的四秒。

king轉頭確認緊跟在後的兩校選手,只見前橋工科大的選手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這時的氣溫是兩度,右手邊微微有海風吹拂而來。這種天氣不是太難跑的酷熱,也不是在奔跑間會凍僵的酷寒。king心中暗忖,這傢伙大概身體不舒服吧。

眼前的敵人,果然還是榊。榊為了避免海風的影響,拿前橋工科大的選手當掩護,跑在king左後方的位置。當king回頭看的時候,榊的臉上明顯露出輕蔑的眼神,好像在說:我隨時都可以超越你。怎樣?你能拿我怎麼辦?榊用眼神發出無形的威脅,逼迫king把路讓出來。

king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屈服於榊的脅迫。當king跑在車道正中央,榊從他的左側超前而去,完全沒有並排齊跑,瞬間就跑到他前方,而且還拉開距離。king啐了一聲:「臭小子!」也不認輸地加快速度,然後在三公里處的湘南大橋追上了榊。前橋工科大的選手跟不上king與榊,雜亂的呼吸聲在背後漸行漸遠。

king完全忘了灰二交代他要儲存體力一事。跑在寬廣漫長的橋上,他根本沒有心情眺望右手邊的汪洋大海。籠罩在陰天下的海面,彷彿拒絕相模川流入一般地拍打出波浪。king完全無視這片景色。被榊激起的好勝心,讓他忘了自己與榊之間的實力差距。

不管king再怎麼追趕,榊還是把距離拉開了。拼命追趕的結果,令king的呼吸開始紊亂。沿路上,觀眾投射而來的視線與歡呼聲,在他腦子裡只是一陣陣矇矓的聲響和不規則的反射,感覺一點也不真實。king只能盯住榊的背影,不顧一切跑著。

king已經陷入失控的狀態。比賽中的各種突發狀況,包括榊先向king做出挑釁的宣示,之後更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的實力。這一切都給king帶來壓力,擾亂他的注意力,最後奪去他應該有的判斷能力。

king的表現,當然全被清瀨看在眼裡。到了五公里處,教練車傳來房東的聲音。

「king,給我深呼吸!你在急什麼啊?喂,king!」

king終於回過神,深深地吐了口氣,原本繃緊的肩部也不再出力。他轉了轉兩臂,向房東示意他已經放鬆了。

「你最好每五公里都深呼吸一次比較好,」房東的聲音聽起來放心了不少,「看你的節奏整個亂掉,灰二很緊張,打電話給我。」

安排在沿途的寬政大學生,都會打手機向清瀨報告情況。聽他們說king兩眼直盯著榊,而且比設定時間跑得還快許多,清瀨就知道事態不妙,絕對不能再讓king受到榊的挑釁影響。為了防止king自取滅亡,必須儘快讓他恢復冷靜。

由於教練只能在每五公里處跟選手喊話一次,而且只有一分鐘,所以房東用飛快的速度說:「灰二說,‘在大手町會合的時候,記得告訴我遊行寺的由來。’聽到沒?」

對了,遊行寺的坡路。灰二提醒過要我注意。

king再次轉動手臂,讓房東知道他已經沒問題了。他必須放慢速度,慎重地推敲自己現在的疲勞程度。由於大會工作人員的車輛擋在中間,king已經看不到榊的背影。沒多久後,就連那輛車也變得越來越小。但king還是守住自己的節奏,穩定且努力地向前跑。因為他已經想起,自己真正要面對的對手是誰。

我不能輸的,不是榊。我不能輸的,是自己那顆受到一點挑釁就昏頭、忘卻自己實力的心。

king做事向來膽小謹慎,所以自尊心也特別強。他很怕受到傷害,所以無法跟人深交。而他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生性膽小,所以表面上總是裝出開朗、很好相處的樣子。

因為他裝得還不錯,所以身邊也有許多一起玩耍打鬧的朋友,跟竹青莊眾房客的感情也很好。但是,真要問他有沒有可以訴說煩惱的朋友,他卻想不出任何人。要是再問他遇到困難時,哪個朋友會跳出來幫助他,他更沒自信能答得上來。

清瀨從來不會傷害king的自尊心。如果跑八區的人是雙胞胎或阿雪,清瀨一定會直接問他們:「現在就跑這麼快,到時候可以順利跑完遊行寺那段上坡嗎?」

以前,king曾經因為清瀨的善解人意而不安,難以忍受自己膽小鬼的自尊心被人看穿,卻又因為有人這麼瞭解自己而暗自雀躍。當這兩種情感同時向他襲來,king就會更討厭自己。或許清瀨可以全盤接受這樣的自己,king心裡這麼期待著,卻又怕會受傷害,因為他知道清瀨沒有把自己當成「最重要的朋友」。

進寬政大就讀的那一年春天,king在學生事務課的公佈欄角落,看到一張褪色的房屋平面圖。超低廉的租金吸引king到竹青莊一探究竟,一聽到還有另外兩個一年級生也住在這裡,馬上心想「住在這種破爛公寓裡說不定會蠻有趣的」,所以決定入住。這兩個同年級的房客,不用說也知道,就是清瀨和阿雪。

由於一樓的房間都租出去了,所以king住進202號房。好像是因為怕二樓地板破掉,所以都讓房客先從一樓開始入住。當時二樓只有神童現在住的205號房住著一個四年級生。

住在竹青莊的四年級生都是很親切的學長,包括現在還住在104號房的尼古,還有另一位住在阿走那間103號房。清瀨和阿雪經常會跟king聊天,讓他覺得竹青莊是個很舒服的地方,就安心住了下來。但就算這樣,他心裡的疏離感依然如影隨形。

king怎麼也學不會跟人保持一種若即若離、自然而然的絕佳距離。不管身在何處,不論和誰相處,他都覺得自己像漂浮在半空中。雖然他可以八面玲瓏、避免與人爭執,卻沒辦法向任何人敞開心胸,只會為了掩飾軟弱而虛張聲勢。面對這樣的king,當然沒有人會想踏入他的內心世界。再加上king自己認為,覺得寂寞是很丟臉的事,結果他的表面功夫也越做越好。

竹青莊的房客,每個人都有意氣相投的物件,例如清瀨和阿走、阿雪和尼古、雙胞胎和王子、姆薩和神童。他們就算沒有約好、沒有問過對方的意思,卻總是不約而同地聚在一起;就算不講話,他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就算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也很自然。在竹青莊裡,king經常看到這樣的光景。

但king從來沒有交過這麼心靈相通的朋友。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開心過日子,卻也僅只於此。

king很討厭自己。他知道這樣的自己很討厭,卻不知道怎麼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

但是,跑步的時候就不一樣了。

驛傳是少一個人就沒辦法參加的比賽,所以他可以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所有顧慮和自尊心都可以完全拋開,還能和隊友相互扶持。而且,每個人跑步時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可以從他人的想法和人際關係的糾葛中解脫,真誠地面對自己的心。

只有在跑步的時候,king不用強顏歡笑,不必汲汲營營找尋自己的歸屬,不必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只要集中精神去跑就可以。

king在濱順賀的十字路口左轉,離開濱海道路,開始往藤澤的方向北上。左轉後就是10公里處,身後的房東再次透過麥克風喊話:「現在的速度剛好!灰二也說,‘king已經順利找回他的節奏了。’現在你和東體大的差距大約30秒。但是你別再管那傢伙了,反倒要注意後面的帝東大,他好像快追上來了。你只要保持注意力,照現在的節奏去跑就好。完畢。」

king轉動一下雙臂,示意他聽到了。每五公里,房東都很規律地向他喊話,看來應該是收到清瀨的指示。透過房東的聲音,清瀨要傳達的另一個訊息是:「我在看著你。」所以,king你就安心地跑下去吧。

瞞不過他,king心想。真的什麼事情都瞞不了灰二。

通過藤澤警察署後,天空開始下起雨來。沿途的觀眾卻沒人打算撐傘,只是揮舞著箱根驛傳的小旗子為選手加油。相對於靜靜落下的濛濛細雨,紙做的旗子搖動時,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陣陣聲響交疊,配合著king的前進方向,有如波濤一般起起落落。

道路兩旁滿滿都是觀眾。king看著一張張陌生的臉孔。這道人牆應該會不中斷地一直延伸到大手町,加油聲也會鼓勵著選手,催促他們向前。

接下來的賽道避開藤澤車站前方,朝東北前進,又接上通往內陸的一號國道。king在15公里處,從穿著雨衣的給水員手中接過瓶裝水。初春的雨水,淋在皮膚上也滲入體內。即使不需要補充水分,但是為了讓心情冷靜下來,king還是含了一口水。

「‘接下來要一決勝負了,準備好按鈴搶答了嗎?’以上是灰二要我轉告你的話。完畢。」房東說。

king把瓶子丟到路邊,轉動一下雙臂放鬆身體。過了16公里處,終於看到遊行寺的坡道。

喜歡猜謎的king,當然也知道跟遊行寺相關的知識。

遊行寺是時宗本寺,正式名稱是藤澤山無量光院清淨光寺,從鎌倉時代吞海上人建立遊行寺以來,寺院門前的藤澤市街就十分繁榮。

確實記得寺院的由來,讓king覺得相當滿足。能夠想起正確解答,代表他在精神上還遊刃有餘。灰二,等著吧,我會在大手町好好給你上一課。

江戶時代的人,為了祭拜江之島的弁才天女神,都會在藤澤停宿,之後登上這條坡道到遊行寺參拜,當時的景色和遺蹟,至今仍殘留在街道上。巨大的常綠樹張開枝葉阻擋雨水落下,彷彿也在保佑奮力奔跑的king一樣。

就算我很瞭解這個地方,但這條坡道也太難跑了吧。從書本上得到的知識,跟實際跑一趟的感受完全不同。江戶時代的人真的都爬上這條坡路了嗎?

king的下巴越抬越高。坡道本身長度不到一公里,坡度看起來也不是太陡。如果是坐車,大概一眨眼就可以開上去,甚至可能會懷疑:「這裡真的有上坡嗎?」不過,對於已經跑完16公里的king來說,遊行寺的坡道就像箱根山一樣高聳。

腳步的沉重感,讓king不禁懷疑,難道柏油變成泥巴了?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剛才中了榊挑釁留下的後遺症,讓king無法順利隨著路面起伏切換跑法。這時,背後傳來觀眾搖旗吶喊的聲音。應該是帝東大的選手追上來了。

我才不會認輸,king心想,有如痙攣了一樣加快呼吸頻率,不顧形象地用力揮動手腳前進。

灰二,剛才你跟我說,你怕這一切是在做夢。但對我來說,這如果是一場夢就好了。

剛開始,大家是在你的強迫下才開始練跑。當時我隨口附和說:「箱根驛傳?我不是很熟,不過,參加就參加吧。」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其實,那是因為我不想一個人被排除在外,不想再在竹青莊裡當個可有可無的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箱根驛傳不再是灰二你一個人的夢想,而是我們所有人的夢想。跑步讓我覺得很有趣、很痛苦又很快樂。跟你們朝著相同的目標前進,就像猜謎搶答一樣讓我覺得興奮……所以我才會一直跑下去。

我從來沒有和別人這麼親密過,也不曾和別人一起打從心底歡笑或生氣。將來我想應該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很久以後,再回想起這一年,我一定會懷念又感傷。

灰二,我真的很希望這一切是一場夢。

一場讓我不想醒來的夢,一場我希望能夠永遠徜徉其中的夢。

「六道大學一定會拿到今年箱根驛傳的總優勝。」藤岡冷靜地說。king跑完八區之前二十分鐘,戶冢中繼站的某個角落裡,阿走和藤岡並肩坐在塑膠墊上。

「為了網羅有潛力的跑者,我們學校早就在全國中學和高中都部署了人脈。而且除了選手的實力之外,我們還擁有能夠達到有效成果的訓練設施、優秀的指導員,以及維持這一切需要的龐大資金。綜合以上種種條件,就是讓六道大獲勝、成為王者的基礎。」藤岡斷斷續續說著。

他這番話沒有半點誇大,阿走很清楚。他現在正坐在六道大的陣營裡。藤岡一個人,身邊有五個學弟陪伴,負責在開跑之前照料他所有需求。就像每年賞花季節搶位置那樣,在擁擠的中繼站裡佔位置的人,也是這群學弟。阿走是在藤岡的邀請下,才來六道大的陣營叨擾。

藤岡這五個學弟,好像很怕打擾到他,全都站在離塑膠墊一段距離之外。城次好像也震懾於藤岡的威嚴,選擇跟那些學弟待在一起。他不時擔心地看看阿走,卻不敢靠近。

在箱根的「王者」六道大學,藤岡是王中之王。就連湧進中繼站的觀眾,也對他十分敬畏,只敢從遠遠的地方看著他。這塊塑膠墊,宛如在狂風暴雨的夜裡航行在汪洋大海上的航空母艦,坐在上頭有種與世隔絕、遠離塵囂的感覺。

「像這樣非得拿冠軍不可,不覺得很辛苦嗎?」阿走問道。

「不辛苦,因為再怎麼辛苦也總會習慣,」藤岡閉上眼,好像在冥想一樣,「不過……感覺很沉重。這四年來,我承受著這份重擔,把它當成跑步的精神食糧,只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強。」

藏原你待過仙台城西高中,應該也很清楚吧?被他這麼一問,阿走連忙搖頭。就算那所高中在全國大賽中得過冠軍,但還是不能跟箱根的常勝學校相提並論。不論跑步的實力,還是來自周遭的壓力,都不是阿走所能體會的。而藤岡就肩負這樣的重擔,投身跑步的世界裡。

「我必須帶領六道大邁向勝利之路。」

藤岡從塑膠墊上站起身,脫下運動外套。身後的學弟立刻跑上前來,畢恭畢敬地伸出雙手,接下運動外套。

房總大在八區20公里處,仍舊維持領先的局面。六道大雖然在後方追趕,但兩校仍有一分鐘的差距。

「我會超越自己,同時也贏過你,藏原。」

「我也是。我一定會戰勝我自己,還有藤岡你。」

阿走也站起身,與藤岡正面相視。藤岡吁了口氣,臉上似乎綻出笑意,微微點個頭後,走向中繼線。突然,藤岡好像想起什麼,轉頭又叫住阿走。

「我之前提過,清瀨和我在高中時是隊友吧?」

「有,你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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