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六道大也曾經邀請清瀨入學,我也很期待上大學以後,還可以跟清瀨一起跑步。但是他拒絕了,參加一般入學考試進了寬政大。」
原來還有這一段故事啊。靠田徑推薦進六道大,應該是所有高中生跑者憧憬的夢想。阿走想起昨晚在東海道線列車上,清瀨對他說過的話。
灰二哥,你說我「是打從靈魂深處在探索跑步這件事」。這句話,說的應該是你吧。是灰二哥你自己的寫照。
一股暖意湧上阿走的心頭。他不禁咬住下唇。
「藏原,到底清瀨他選擇的是什麼,你就跑給我看吧。」藤岡說。
「我一定會的!」阿走這麼回答。
上午11點13分45秒,六道大的藤岡選手接過接力帶,以第二名的順位從戶冢中繼站出發。六道大想在回程逆轉勝,以及他們所有人對全程總優勝的期待,全由他一肩扛起。這時他們和暫居冠軍的房總大,時間相差有58秒。
箱根驛傳,已經進入回程九區。
阿走目送藤岡離開後,才意識到自己很緊張。雖然他想把這份緊張感轉化為賽前的亢奮情緒,指尖卻仍不停顫抖。
城次拿著小電視,終於敢走到阿走身邊。
「king他好像追不上東體大的榊,而且還有可能被帝東大超前。」
沒關係,我會追回來。阿走本來打算這麼說,話卻卡在喉頭。他怕被城次發現,徐徐吐了一口長長的氣來掩飾。
「我打個電話給灰二哥。」阿走說。
城次似乎以為他在擔心清瀨的腳傷,所以回答一聲「嗯」後,轉頭繼續看小電視。阿走若無其事地離開城次,按下清瀨的手機號碼。
「喂,我是清瀨。」鈴聲還沒響滿一聲,清瀨就接起電話。
「灰二哥。」冒出來的聲音竟然有點沙啞,阿走趕緊清清喉嚨。
「難得你也會怯場呀。」清瀨半開玩笑地說,阿走也因此稍微恢復平常心。
「不是,我是想問你腳傷的情況……」
「止痛針很有效,狀況很好,」清瀨的口氣很肯定,讓阿走放心不少,「你在中繼站遇到藤岡了吧?」
「對,我們聊了一下,然後我好像因為這樣,變得有點怯場。」
「傻瓜,」清瀨笑著說,「我太瞭解藤岡這個人,所以我可以肯定告訴你,你是很厲害的跑者,以後也一定還會跑得更快、變得更強。」
「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我還贏不了藤岡嗎?」
畏怯的心情還沒完全消除,讓阿走不禁不安地問。
「當初你說不想參加紀錄賽和大專院校杯時,我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嗎?」
「灰二哥跟我說:‘你要變得更強。’」
「然後呢?」
「然後……」
那之後灰二哥說了什麼?阿走還在努力回想,清瀨先一步揭曉謎底。
「我說,‘我對你有信心’。想起來了嗎?」
對了,在東體大紀錄賽之前,我確實退卻了。我怕自己會輸給進入田徑強校的榊,說不定還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我是引發暴力事件的選手。我也怕萬一我的本性曝光了,可能會被趕出這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真心喜歡的地方。我怕同居共寢、每天一起練習、感情日漸深厚的竹青莊夥伴們會討厭我。這一切,都讓我害怕。
但是灰二哥當時卻這麼對我說,說他對我有信心。因為這句話,讓我決定參加紀錄賽,也開始思考所謂「強」的真正意義。
「想起來了。」阿走說。
「其實,」清瀨突然嚴肅地說,「我是騙你的。」
「什麼!」阿走發出幾近怪叫的聲音,令城次好奇地抬起頭。
手機的另一頭,清瀨刻意重複再說一次:「我說我對你有信心,其實是騙你的。」
阿走突然覺得很想哭。
「竟然到這時候才跟我說……」
「我也是不得已的啊。」
清瀨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那時候我們才認識一個多月,我怎麼知道信不信得過你?可是,如果不那樣說,你又不想參加紀錄賽或任何比賽……這算人家說的苦肉計嗎?」
聽到清瀨這麼說,阿走開始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
「那,現在呢?」
期待與不安,讓阿走費了好大的勁才讓語氣保持平靜。說吧,說你相信我,這次一定要是真心的。跟我說,藏原走是比誰都強的跑者,絕對不會輸給藤岡。
「這一年來,我看著你跑步的樣子,跟你一起生活到現在,」清瀨的聲音有如一潭深邃的湖泊,靜靜地浸潤阿走的內心,「我對你的感覺,已經不是‘有沒有信心’這句話可以表達的了。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阿走,我心目中最棒的跑者,只有你而已。」
喜悅之情盈滿阿走的心。這個人,給了我世間無可取代的東西。就在現在,給我一個永恆閃耀、最珍貴的寶物。
「灰二哥……」
謝謝你,在那個春天的夜裡跑來追我,引導我追求跑步的真正意義,全心全意信賴我、認可我這個人的一切。
阿走想要這麼說,卻說不出口。因為這時他心裡的感受,已經無法用言語傳達。
片刻沉默後,清瀨似乎敏銳地察覺到阿走內心的想法。
「要向我道謝還太早吧。」
「我馬上就去找你,等我。」
「不要跌倒哦。」
清瀨這麼說,聽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上午11點20分,阿走結束通話後,把手機交給城次,脫下運動外套,身上穿著寬政大隊服,開始做簡單的拉筋運動。毛毛細雨落下後被風吹散,讓周圍蒙上一層霧氣,讓阿走隊服上的銀色線條因溼潤而閃亮。這段期間,八區選手也陸陸續續抵達中繼站,接過接力帶的九區選手也相繼出發。
上午11點23分,在工作人員唱名下,阿走往中繼線走去。城次抱著大小行頭緊跟一旁,一臉緊張。
「城次,我也喜歡勝田同學。」
阿走終於親口說出自己對葉菜子的心意,但這個世界也不會因此而改變。
「可是城次跟她如果可以順利發展下去,我覺得也很好。我說真的。」
阿走突如其來的發言,似乎讓城次很錯愕。只見他睜大雙眼,跟著很快露出笑容說:「你可別在大手町搶先我告白,阿走。」
「不會的。」
阿走笑著說,接著向揮手道別的城次點點頭,走向中繼線。東體大的榊正好跑完八區,交遞出接力帶,往路邊靠過來,正好和阿走錯身而過。
「沒用的,藏原,寬政大已經玩完了。」
榊在阿走耳邊咕噥。他在八區超越了包括寬政大在內四所學校,讓東體大的名次提升到第十,所以才會自信滿滿這麼說吧。榊的成績是1小時06分38秒,排名區間第五。
阿走朝藤澤的方向望去。甲府學院大、曙大的選手正往中繼站跑來,king就跟在後方。king遭到帝東大追擊,在快到中繼站之前被超前。即使如此,king還是沒有放慢速度,還是竭盡全力奔向中繼站,跑向阿走。
「我們不會這樣就結束。」阿走看著榊的雙眼,堅定地說。
榊,因為我的任性,曾經毀了一切。高中時代的我完全不顧比賽和隊友,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原諒我。事到如今,向你道歉也沒有意義,更何況,我也不想道歉,因為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我沒錯。
只是,當時我應該用其他方法來表達我的想法、我的意志,而不是訴諸暴力。
我希望你能看到,我已經不一樣了。阿走想這麼告訴榊,但他也知道,不用指望榊會接受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於是他只是把自己的決心告訴榊,便轉身離開。
「我絕對不會讓它在這裡結束。」
阿走站到中繼線上。帝東大選手在他身邊完成接力帶的傳遞。
「king。」
阿走高舉右手,就像霧裡的一盞明燈。king伸長握住接力帶的手說:「對不起,阿走。」
king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把接力帶用力塞進阿走的右手。那一瞬間,阿走的左手順勢輕輕一握king的拳頭,上頭滿是汗水和雨水。king,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啊。
king跑完八區21.3公里,整整比東體大的榊慢了一分鐘。總計時間是1小時07分42秒,排名區間第十。
寬政大目前是第十四名,實際排名第十六。跟目前跑進種子隊名額第十名的東體大,時間差距總計2分53秒。想取得種子隊資格,就必須使這個差距歸零,而且還要超前,一秒鐘也好。
上午11點24分29秒,阿走披上了滿載著眾夥伴熱切希望的接力帶,從戶冢中繼站出發。
沿途加油的人們,在電視上看轉播的觀眾,以及在現場實況轉播的播報員與解說員谷中,全都目不轉睛盯著九區的優勝之爭。
首先是跑在最前方的房總大,緊接著是相差58秒的六道大。房總大企圖保持現狀領先到底,六道大則希望奪回冠軍展現王者的實力。九區素有「回程的王牌區間」、「下半場的二區」之稱,因此這兩所學校都投入了主將。比賽進行到這裡,可以說是意志力的對決。
房總大的主將是四年級的澤地,雖然目前取得領先,卻絲毫不敢大意,最初一公里只花了2分46秒,速度相當快。六道大藤岡目前的位置,還看不到領先的澤地。藤岡面無表情,無從得知他的心情如何,只是默默地跨步向前,而他最初一公里花費的時間是2分48秒。到底哪一邊會先耗盡體力、放慢速度呢?還是,兩人都會保持這樣的快節奏,一直到比賽結束?兩校隊長之間的對決,是眾所矚目的焦點。
「雖然彼此都看不到對方,但是在最初的一公里,雙方都展現出不甘示弱的步調,」播報員難掩興奮地說,「看來這會是一場激烈的戰鬥。谷中先生,您怎麼看?」
「澤地和藤岡同學的表現,都不辱他們揹負的隊長之名。不過,單從畫面上來看,藤岡同學似乎顯得比較遊刃有餘。或許到了橫濱車站附近,名次會有變動也不一定。」
這時,畫面切換成二號轉播車傳來的影像。
「哇!這是?第四名是西京大,但後面緊跟著喜久井、真中、北關東大!」
「是的,這幾所學校已經形成一個集團,在爭奪第四名!」
畫面傳來二號車上的轉播員聲音。
「真中、北關東兩校選手,最初一公里只花了2分40秒。追趕的腳步非常驚人,眼看就要追上西京、喜久井。」
「也就是說……」跟谷中一起坐鎮攝影棚內的主播,開始整理賽況,「目前情況大致如下。房總大與六道大在爭奪領先位置。大和大落後六道大五分鐘左右,位居第三。而晚大和大一分鐘交遞接力帶的學校是第四名西京大,但是後面的喜久井大、真中大、北關東大的集團已經要追上來了。」
「回程比賽來到後半段,戰況又開始變激烈了。」
谷中傾身盯著螢幕看,畫面這時切換成三號車傳來的影像。它正在跟拍第八名的動地堂大。
「這裡是三號車。動地堂大後面,第九名的橫濱大選手,很快就跟上來了!橫濱大最初的一公里跑了2分43秒。在戶冢慢橫濱大兩秒交遞接力帶的第十名東體大,在這裡似乎被拉開距離了。」
「太刺激了!每個選手都使出了渾身解數!」主播佩服不已,語帶驚訝的感覺。
九區長達23公里,屬於賽道較長的區間,最初一公里竟然有選手只用了2分40秒,簡直可以說是毫不考慮配速、有勇無謀的跑法。
「怎麼會這樣?谷中先生,您怎麼看?」
「因為橫濱大、東體大的排名剛好落在取得種子隊資格的邊緣,當然會這麼拼。而且九區剛開始三公里是下坡,也比較容易加速。不過,一開始步調就這麼快,有些選手之後可能會亂了節奏。」
「也就是說,就算一開始名次有變化,最後還是有可能再被追回,您是這個意思嗎?」主播緊盯著螢幕,「咦?那是雪嗎?好像又開始飄起雪了。」
從轉播摩托車傳來的影像中可見,天空正降下紛紛細雪。由於電視臺派出的三輛轉播車無法顧及後段學校的選手,因此由機動性較高的摩托車負責跟拍。
「這裡是轉播摩托車,現在正跟著第十三名的寬政大。速度相當驚人,通過一公里竟然只花了2分42秒!」
下雪了。如灰燼般的細小雪花落下,在視線中欣然狂舞,阿走這才發現下雪了。剛才還只是像霧一樣的細雨,什麼時候下起雪來的?難怪感覺變冷了。
剛才在箱根下雪還說得過去,但過了戶冢、進入平原地帶,竟然又出乎意料地下起雪來。阿走沒有穿長袖也沒有戴臂套。早知道穿暖和一點就好了,阿走心裡閃過這個念頭,但瞬間又拋到腦後,因為他的體內開始燃燒,連迎面襲來的寒風也敗退。
比阿走還早七秒出發的帝東大選手,離開戶冢中繼站不到四百米就被他超前。這一刻,寬政大排名第十三。現在和東體大的時間差多少?實際名次又是多少?阿走想知道,又苦無情報。他只能往前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鶴見中繼站。快一秒鐘也好。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阿走乘著和緩的下坡道,飛速跑過最初的一公里。他覺得沒必要看馬錶確認時間,因為就算不看時間,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極佳狀態。關節的活動非常滑順,血流也毫無阻礙地把氧帶到全身。儘管不覺得自己很出力,雙腳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卻清楚感受到路面傳來的觸感。
阿走的狀況十分良好,內心卻像無風的水面,宛如一面可以映照未來的魔法之水,清澄透澈、靜謐無聲,沒有一絲漣漪。
怎麼回事?難道我失去鬥志了嗎?阿走突然覺得不安起來。現在感覺跑得很順,會不會只是一種錯覺,其實自己跑得超慢?
阿走開跑後首次看了看手錶,發現自己兩公里跑了5分30秒。成績果然不錯。不過,會不會是手錶壞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怎麼辦?
心裡的不安讓阿走呼吸有些紊亂。突然,道路兩旁的加油聲鑽入他耳裡。沿著兩旁的車道護欄,長長的人牆一直延伸到遠方。對向車道因為有駕駛停下來觀看比賽而造成塞車。阿走感覺到車輛行列中投來的視線,甚至有人搖下車窗幫他加油打氣。
阿走發現,斜前方一臺轉播摩托車的攝影機正朝著自己拍攝。會刻意拍我,表示我跑得不錯才對。阿走這時終於相信自己的實力,再次定下心。
快到三公里的地方,是九區的第一個坡道。分支道路緩緩畫出一道曲線,繞上拱門狀的山坡後又與主幹道匯合。阿走的身體很自然地配合短暫的上坡路,感覺就像受到跑步節奏支配,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動。
周圍的景色與喧囂,再一次逐漸脫離意識的認知。映入眼簾的景色,已經見山不是山,就像焦距對得太準的照片一樣變得平面而失真。至於聲音,就像置身室內游泳池一樣,宛如迴音一般從遠方傳來。灼熱的皮膚,好像被一層無形的薄膜包覆著,就算碰觸到飛舞而下的雪花,溫度的感受也如夢似幻一般,沒有真實感。
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讓阿走的身心處於一種不可思議的平穩與零感的狀態,但他自己對此還沒有半點自覺。
最早注意到阿走這種狀態的人,果然還是清瀨。在鶴見中繼站的他,正和王子盯著手機的螢幕收看著。
轉播摩托車送來的影像,雖然有些噪聲,但還是能看到阿走全力奔跑的模樣。完全沒有多餘的動作,完美的姿勢展現出無比的強度與速度,彷彿在向世人宣告:「這才是跑步!」
「太美了。」
清瀨喃喃說道,臉上露出有如著魔的陶醉神情。王子瞥他一眼。
「這種跑法,有點彆扭啊,」王子笑道,但有點悶,「也太夢幻了。」
清瀨完全瞭解王子的心情。任何人看到這種力與美的極致表現,只會心生一種望塵莫及的感覺。而這樣的體悟,其實讓人頗難堪。可是,心裡儘管難受,卻又忍不住想凝視它,忍不住想追求相同的境界。除了用「夢幻」這個字眼,實在想不到其他形容詞來表達心裡這種糾葛的心情。
「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其實是一種傲慢。」
清瀨說,藉此鼓勵並安慰王子。事實上,這些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田徑的世界沒有那麼天真,但是,目標也不是隻有一個。」
就物理觀點來看,大家都跑在同一條賽道上。然而,每個人到達的境界卻各有不同,藉由跑步找到屬於自己的終點。跑者們總是不斷在思考、迷惘、犯錯,然後再重新來過。
如果每個跑者的答案與終點都相同,長跑就不會這麼令人著迷了。如果跑步只是這麼表面化的行為,看到像阿走這麼夢幻的跑法後,恐怕不會還有人想繼續跑下去。
所以,不管是親身演出完美跑法的阿走,還是為此眼中綻放喜悅與鬥志的清瀨,以及實力完全比不上這兩人、卻仍舊跑到最後的王子,在長跑的世界裡,他們的價值完全相同,全都立於平等的地位。
「說得也是。」
王子點點頭,像是看開了,一股滿足的踏實感油然而生,和清瀨繼續一起靜靜凝視畫面中的阿走。這時,一陣手機鈴聲忽然劃破這片寧靜,讓人不禁感覺房東刻意挑這時機打來。
「灰二你怎麼都不跟我聯絡?」房東急驚風地說,「已經快到五公里了,我應該給阿走什麼指示啊?」
「什麼都不用。千萬別跟他說話。」
「可是阿走對路邊的加油聲沒半點反應,眼神也有點恍惚,說不定是被比賽的壓力壓垮了?」
「不對,剛好相反,」清瀨信心十足地回答,「阿走現在的精神非常集中,千萬別去干擾他。」
就像道行高深的僧侶,透過坐禪達到開悟的境地;又或者像薩滿巫師,跳著節奏單調的舞步,進入神靈出竅的狀態——阿走透過「跑步」這個再熟悉不過的行為,進入了一個不同次元的境界。
他的專注力,有如一根緊繃的絲線,來到瀕臨斷裂前的張力極限;他緊張又高昂的情緒,就像水盛滿土缽,再多加一滴就會溢位缽緣。阿走就是保持著這樣的精神狀態,心無旁騖地向前跑。
這種時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擾他。誰都不能與阿走有任何接觸。
阿走已經跑過八公里處。灰色的天空下,落地即融的雪花,寂靜無聲、紛紛不絕飄過眼前。
這段雙向都是一線道的馬路,畫出一條綿延的曲線。郊區的沿途街道,並排著兩層樓高的樸素商店。阿走很喜歡眼前的景色,以蕭條來形容也不為過,是個平凡且隨處可見的小鎮。但是,這裡確實散發著人們生活的氣味。路上零零星星的起伏未經修整,正是人們往來此處留下的歷史印記。
阿走以一公里不到三分鐘的速度,不費吹灰之力爬上權太坡。路旁的常綠樹上,茂盛的樹葉有如幢幢的黑影。
正前方出現一座天橋,掛著一條箱根驛傳的橫幅布幕,隨風飄揚舞動。兩旁道路擠滿了觀眾,天橋上卻一個人都沒有。宛如一頂沒人要的王冠,被丟在路上形成一幅奇妙的景象。
從權太坡的頂點可以一眼望穿坡道。阿走認出下坡路段上有曙大、甲府學院大、東體大的選手身影。他感覺腦子開始發燙,就像一頭看見獵物的肉食動物,伸展曲線優美的肌肉,一眨眼便敏捷地逼近獵物。
乘著下坡的衝力,阿走追上了前方集團並超越他們。他沒有並排齊跑觀察狀況,絲毫無意在他們身邊多做停留。這樣子一口氣拉開距離,更能抹殺對手反擊的幹勁。
但即使阿走超前許多選手,也只是改變賽道上的排列順序,實際上寬政大的合計時間仍然落後東體大。然而,眼前沒有必要在意這些事。就算只是虛張聲勢,也要讓對手心生「那種速度,自己怎麼可能跑得過」的感覺。在對手腦海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就達到效果了。
阿走在權太坡下坡路段,速度提升到一公里2分40秒,來到平地後再調整回一公里2分55秒的節奏。過程中,他的身體很自然地配合著地形,無需經過計算就自動切換速度。
超越三所學校後,表面名次提升到第十。阿走稍微盤算一下。但目前的實際名次,還沒挺進足以取得種子隊資格的範圍內。九區還剩不到15公里,就算再加上十區的23公里,寬政大可以力拼的距離已經不到40公里。在這段賽道上,我們還可以縮短多少時間差?
距離不夠!阿走不禁焦急與悔恨,咬緊牙根。如果距離能再長一點;如果我能繼續再跑下去,絕對可以超前更多人。我一定可以超越前面的所有隊伍;一定可以跑出比任何人都快的成績。
想到這裡,阿走不禁笑出來。
真是死性不改啊我,怎麼老是希望能夠永遠一直跑下去?
雪花紛飛。以前他也在雪中獨自奔跑過。無論是在高中的操場上,還是在經常慢跑的河岸邊,阿走總是一個人跑著。當然學校裡有其他隊友,但是除了田徑這個交集之外,阿走和他們一點都不熟。
教練只在乎速度和團隊規矩,讓阿走對他很不滿。他只是喜歡在跑步時和自己對話,照著自己的節奏、默默地沉浸在跑步中。但即使如此,阿走還是不斷跑出優秀的成績,隊友們也因此躲得更遠,對他指指點點:因為藏原是怪胎,因為藏原是天才。等等。
不是這樣的!還是高中生的阿走,當時很想這麼大聲吶喊。我沒有什麼特殊才能,我只是比任何人都勤於練習,然後就跑出好成績。就是這樣!我只是想要跑步而已!
為什麼大家都要對教練唯命是從,只想著怎麼維持社團紀律?為什麼已經練到筋疲力盡了,還要拖拖拉拉地再慢跑一個小時?阿走覺得這種做法根本毫無意義。靠這種不合理的訓練和拼一口氣的論調,真的就能跑得比較快嗎?阿走完全不能認同,因為就算隊友們接受這樣的訓練,還是沒人跑得比他還快。
阿走無法理解,為什麼隊友們會因為怕惹教練和學長生氣,一直乖乖服從「社團」的安排。他只想忠於自己的身心,全心投入跑步這項運動中。
高中時代的阿走很寂寞。他不認為自己跑步的樣子和態度有什麼不對。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做法。只是,越跑,他變得越孤單。優秀的成績讓他得到讚賞,卻也從他身上奪走與人相處的喜悅。
阿走不想被禁錮在永無止境的橢圓形跑道中,卻又無法從中逃脫。他是靠田徑專長推薦進高中,學雜費全額減免。他的父母也對兒子的田徑才能,抱持很大的期待。所以,就算阿走想逃,也不知道該逃到哪裡。
但是說到底,是阿走自己深愛著跑步,無法自拔。對他來說,任何讚賞都只是過眼煙雲。只是他越投入跑步,就越陷入孤立的深淵。這些雖然他自己也很清楚,卻還是無法放棄跑步。
阿走哪裡也去不了,只能反抗隊友的妒忌和扯後腿的行為,以及強制的練習與紀律。就這樣,一個人孤單地跑下去吧。可是,他又看不到終點。無路可走的封閉感,讓阿走感覺快要窒息。
但是現在不同了。阿走伸手輕碰一下斜掛在胸前的寬政大接力帶。這一年來,阿走改變了,也明白了。
跑步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原來,透過跑步,還可以跟人交流往來。雖然它本身是必須自己一個人孤單向前的行為,但它真正的意義是隱藏在其中、那一股將你與夥伴連結起來的力量。
在遇見清瀨之前,阿走不曾意識到自己擁有什麼力量,也不知道長跑競技的意義是什麼,就這樣不求甚解地跑著。
跑步是力量,而不是速度;是雖然孤獨,卻也跟他人有所連結的一種韌性。
這些事,是灰二哥教我的。面對竹青莊的成員,他循循善誘,還以身作則,讓這群嗜好、生長環境、跑步速度都各不相同的夥伴,透過跑步這個孤獨的行為,在一瞬間心靈相交,感受到相知相惜的喜悅。
灰二哥,你說「信心」這個字眼不足以表達你心裡的感受。我也這麼想。因為任何說出口的話都有可能變成謊言,而百分之百的信任只會自然湧現在心裡。這是我頭一次明白,信任自己以外的某個人,是多麼崇高的一件事。
跑步跟信任很像,不需要理由和動機;它也跟呼吸一樣,是我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跑步已經不能再傷害阿走,也不會再讓阿走被排除、孤立在人群之外。阿走付出一切追求跑步,它也沒有背叛阿走——不僅響應他的期待,也讓他更堅強。跑步永遠陪著阿走,像個喊一聲就會回頭、立即來到身邊的摯友。它不再是阿走要去征服、打敗的敵人,而是永遠陪伴在他身邊、支援他的一股力量。
「灰二哥,快看!」
王子的手機螢幕上,正在播放橫濱車站前方的賽況。六道大的藤岡總算追上房總大的澤地。兩人並排沒多久後,藤岡就超前而去。播報員這時大叫起來:「藤岡超前了!王者六道大在九區終於站上頂點!」
開跑後已近15公里,藤岡卻仍保持一公里三分鐘的速度,並超越澤地取得領先。他的速度非但沒有降低,反而還在逐漸加快腳步。
之後藤岡應該能夠維持優勢跑完九區,率先抵達鶴見中繼站。打從公佈區間選手名單那一天起,六道大應該就已經算到這個局面。
六道大一直在預測房總大到底會把主力選手放在去程或回程,因此把藤岡放入區間選手名單的候補位置,靜待房總大出招。當他們發現房總大的佈局是以去程為勝負關鍵後,便在回程比賽當日變更選手名單,將藤岡排入九區。這個戰術的重點,是在去程時以緊跟著房總大為優先,回程時再一舉逆轉。
這是隻有實力好手如雲的六道大,才有辦法實行的戰略。而扛起逆轉大任的人,正是主將藤岡。旁人很難想象他心裡到底承受多大的壓力,但藤岡果然不負眾望,盡力達成自己的使命。他透過跑步,告訴大家王者應有的風範。
「澤地好像跟不上了。」
這時候清瀨察覺到,藤岡的企圖不只是幫六道大取得勝利。
「藤岡想要締造區間新紀錄。」
「是嗎?!」
王子不由得睜大眼看著電視畫面。九區的區間紀錄是五年前由六道大的選手創下的,時間是1小時09分02秒。螢幕畫面的角落,正以馬錶形式顯示藤岡目前的時間,一旁並列著區間時間紀錄。如清瀨所言,他確實正以足以匹敵區間紀錄的速度在跑著。
藤岡臉上表情看起來滿不在乎,內心卻抱著如此強烈的爭鬥心,讓王子很驚訝。沒想到,藤岡不滿足於奪得總優勝的寶座,還想讓自己的名字留在區間紀錄上。好大的野心。這個人就這麼坦蕩蕩地,把自己對跑步的慾望徹底表現出來。
「能夠跟藤岡抗衡的選手,只有阿走了。我們得提供情報,好讓阿走在後半段衝刺。王子,你密切注意藤岡的時間。」
清瀨脫下防寒外套交給王子。
「我去熱身一下再回來。」
阿走距離橫濱車站還有四公里。道路已經變成雙線道,沿途的人牆也多了好幾層,甚至還有人被擠到車道上。
「為了避免危險,請後退!請注意別讓旗子擋到選手!」
負責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與警察,拼命阻止人牆向前推擠,喊叫的聲音近似悲鳴。對跑步中的阿走而言,路旁的景色總是稍縱即逝,但類似的攻防戰已經綿延好幾公里,讓他不禁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對我來說,箱根驛傳是一場嚴肅認真的比賽,但是對這些觀眾來說,就像新年的一場祭典。
還真是什麼樣的觀眾都有呢,阿走強忍著笑意。有些人打從心底向選手送上聲援,也有人大喊選手名字「藏原!」表示支援。明明是素昧平生的人,卻事先調查過上場比賽的選手,真心為選手打氣。
相對的,在選手們拼命跑步時,有些觀眾只關心轉播的攝影機有沒有拍到自己。
有一名男子手上拿著旗子跨到車道上,害阿走差一點迎面撞上。由於選手們跑步的速度比騎腳踏車還要快,要是真的撞上的話,雙方一定都會受傷。阿走輕輕抬起手,撥開妨礙他跑步的小旗子。而為了避免動作顯得粗暴,他刻意輕輕撥開,沒想到薄紙做成的旗面劃開了他的手掌,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細細的傷痕。
阿走舔了舔手上滲出的血滴。他不覺得痛,也沒有生氣,反而是因此察覺自己的手因為太冷而凍僵了,腦中閃過「對了,我怎麼忘了戴手套」的念頭。
既然是祭典,所以,大家開心就好了,阿走豁達地想。我不奢求有人理解自己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跑步,在這項運動中投注了多少體力與精神。這種痛苦和興奮,只有跑者自己明白,但跑者可以和現場所有人分享參與比賽的喜悅。不論跑者或觀眾,都能夠一起感受、一起玩味這一路連綿不絕直到大手町的熱情歡呼聲。
雖然只有一個人,卻又不是一個人。跑者和觀眾將道路化成一條流動的河川。
到了13公里處,阿走終於看見西京大與喜久井大的選手跑在前方。追上去。超前。一定可以的。阿走不慌不忙地,一點一點拉近距離。
通過13.7公里的戶部警察署前方時,沿途的人潮不但沒有中斷,反而越來越多。越過14公里處的高島町十字路口,穿過高架鐵橋底下後,道路終於變成四線道。快速道路的巨大高架橋,在頭頂上方複雜交錯著。
到了橫濱車站前,現場擠滿大批人潮。人行道上滿滿都是觀眾,不論街道旁的植栽花臺上,還是建築物大門的階梯上,全被觀眾佔據了。歡呼聲在高架橋下回蕩形成迴音,發出怒號一般的轟隆聲響,令寬敞的馬路都為之震動。
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多人來為跑者加油。他們發出的聲音,讓阿走不由得驚訝地往路旁看去。翩翩飛舞的小旗海,就像暴風雨侵襲下的黑夜森林,頻頻發出低吼。
阿走接連超越了西京大與喜久井大的選手。觀眾看到眼前的逆轉戲碼,興奮地高喊。阿走跑步的模樣,讓觀眾瞬間忘了自己本來支援哪一所大學或選手。在他的身上,眾人見識到令人讚歎不已的美感、速度與力量,到了15.2公里附近,給水員從人牆中衝出來。這個穿著寬政大運動服的短跑社員跟阿走並跑著,但他一時間並未察覺。
「藏原!藏原!」
聽到對方的叫喚,阿走才望向一旁,看到對方手上拿著一瓶水,才想到:「到給水站了嗎?」這天的氣溫很低,路面因為下雪而變得溼漉漉,所以阿走不覺得口渴。但對方拼命跟著阿走的速度追上來,努力遞出手上的水瓶,於是他也就接過手來。
「藤岡好像快要創下區間新紀錄了!」
給水員飛快傳達了這句話。是嗎?果然如此,阿走心想。他沒時間多問詳細成績,把達成任務、不再並跑的給水員留在身後,一個人繼續往前跑。
藤岡到底是用多快的速度跑這段路的?我能不能超越他的成績?不對,我一定要超越他!
阿走目前跑在第八名的位置,不知道和前面的選手相差幾秒,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但阿走要對抗的敵人,不是看得見的他校選手,而是時間。他必須把無形的時間拉到自己這一邊,儘可能提升寬政大的名次,就算只有一名也好。同時,也是為了在箱根驛傳的歷史上,留下自己迄今為止最精彩的表現。
馬路變成了四線道後,視野大開,讓速度感變得和剛才大不相同,感覺彷彿怎麼跑都沒怎麼向前推進。不要慌,阿走告訴自己,嘴裡含了一口水。我的狀況沒問題,還能更快、還能再跑。他渾身的細胞都在發熱,肌肉像快被撕裂般大聲吶喊著。再加速吧!突破自己極限的極限!
阿走把瓶子往路邊一丟。沁涼的液體滑入體內。
「啊……」阿走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但沒人聽到他嘶啞的聲音。
他的體內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刺穿,而且因此爆裂。從那個點湧出的力量,擴散到指尖。不,好像不是擴散,而是匯聚?這股能量的流速實在太快,讓他難以判斷分辨,只覺得自己的身體被一道漩渦吞沒。
那一瞬間,周遭所有聲音遠離,大腦冷澈又清晰。阿走感覺彷彿正在俯瞰著另一個自己奔跑中的身影,呼吸也突然變得順暢無比。飛舞的雪花,一片一片極鮮明地飄過眼前。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與狂熱僅有毫釐之隔的靜謐。沒錯,無上的寂靜。彷彿奔跑在灑滿月光的無人街道上一樣。淡淡的白色光輝指引出他該前往的道路。
感覺好舒服,讓人想順著這條路一直跑下去,再也不回去現實的世界。然而,一股恐懼也油然而生。只有自己孤零零地衝向一顆燦爛的恆星。有沒有誰能來攔住我?不對,誰都別來擋我的路!這樣很好,就這樣跑下去,前往更遠的地方。就算全身燃燒成灰燼也無所謂。看!另一個世界,在那裡閃耀著璀璨光芒。還差一點點。就快到了。
清瀨做完熱身運動回來,王子仍盯著手機螢幕看得入神。電視的轉播畫面,正好從奮力飛疾的阿走切換到藤岡跑完九區的影像。
「六道大的藤岡選手,以1小時09分整交出接力帶,創下區間新紀錄!」
下午12點22分45秒,整個鶴見中繼站都為藤岡重新整理紀錄而興奮不已。清瀨抬起頭,藤岡這時正好從中繼線那裡邁步往中繼站的準備區走來。
六道大學田徑社的低年級生為自己學校取得領先而歡喜若狂,把藤岡團團圍住。觀眾紛紛出聲讚許藤岡的優異表現,記者也爭相上前採訪。藤岡才剛跑完比賽,卻連坐下休息的時間也沒有。
藤岡神情帶著些許困惑,迅速環視四周歡騰不已的人群。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中繼站的最角落——清瀨所在之處。他穿過層層包圍的人牆,朝清瀨走來。
「王子,打電話給房東,告訴他藤岡的成績,請他在20公里處轉告阿走。」
清瀨小聲向王子下達指示後,對藤岡微笑說:「恭喜了。」
「你這是違心之論吧。」
明明剛創下區間新紀錄,藤岡卻面無表情,臉上絲毫不見半點勝利的自滿。
「你覺得藏原會打破我的紀錄對吧。」
「誰知道呢?」
清瀨臉上仍帶著笑,心裡卻已經披上一層不讓人看穿的盔甲。
中繼線附近又傳來一陣騷動,似乎是房總大的澤地交出了接力帶,跟六道大差了1分31秒。目前沒有任何其他大學接近的跡象。有資格爭奪冠軍的隊伍,已經縮小到六道大和房總大兩所學校。而在只剩一個區間的情況下,藤岡在九區拉開了一分半,可謂相當懸殊的時間差。從兩校負責十區的選手實力來看,六道大佔有極大的優勢。
「冠軍應該就是六道大了,」清瀨接著說,「你的跑法,還是跟以前一樣有力又沉穩。」
「優勝應該是確定了,不過……」
藤岡欲言又止。附近的人手上的收音機,這時傳來現場的轉播報導。
「過了20公里處,寬政大的藏原選手又開始加速了!這個選手的體力,簡直就像完全沒有極限一樣!九區的區間紀錄或許又要再被重新整理也不一定!」
藤岡臉上終於露出微笑,但那個表情,就像明明吃下什麼很苦的東西、卻仍硬要說很甜一樣。
「清瀨,我們到底要跑到哪裡才能停下?以為已經抵達目的地,結果前方還有路,而且又長又遠。我所追求的跑步……」
清瀨在藤岡的眼中,看到暗淡的絕望之光。一個人孤獨地跑著,永無止境追求著。阿走身上也有跟他一樣的陰影。
藤岡,你並不孤單。託你的福,讓阿走變強了。今後你們倆一定會以彼此的存在相互激勵,朝更高的境界邁進,直到有一天,克服萬難,到達那個任何人都到不了的地方。
清瀨其實想這麼說,卻緊閉著雙唇不語,因為他心裡其實非常羨慕。羨慕阿走,羨慕藤岡。因為他們是被「選中」的人。於是,清瀨只是這麼說:「但你還是不會放棄吧?」
他只說這麼多。
「你就是沒辦法放棄跑步,不是嗎?」
「說得對,」藤岡這次真的敞開心房,嘴角揚起笑意,「反正就是再重新來過而已。」
藤岡和眾學弟一起離開中繼站。清瀨靜靜望著他的背影。藤岡那些隊友中沒有任何人發現,即使他跑出決定勝負的成績,同時創下區間新紀錄,但藤岡心裡仍然存在著一片無可填補的空虛。
這不是因為他輸了,而是因為他不滿足。而且正是這個原因,驅使他繼續跑下去,變得更加強大。
「原來,被選中的人也有很多煩惱啊,」清瀨喃喃自語著,往王子走去,「阿走應該已經收到情報了吧?」
「嗯,剛才房東打電話來,說他一報出藤岡的成績,馬上感覺到阿走好像鬥志更高昂了。」
清瀨盯著王子的手機螢幕,畫面上是阿走的鏡頭。離中繼站還有兩公里。阿走臉上完全不見跑了二十多公里的痛苦,兩眼直視著正前方。
就快到了。清瀨心想,同時隔著運動褲輕輕地揉了揉右腳。它卻像麻痺了一樣,只有似有若無的感覺,不過,痛感也一樣遙遠。沒問題,我能跑。
第三名的大和大,比房總大慢了5分08秒交出接力帶。之後,中繼站開始陷入一片混亂。北關東大、真中大也相繼來到中繼站。
「橫濱大、動地堂大的選手,請到中繼線就位,」工作人員拿著擴音器唱名,「接下來,請寬政大的選手準備。」
此話一齣,中繼站所有人開始騷動起來,因為去程在蘆之湖取得第十八名的寬政大,竟然在回程一路挺進,即將在鶴見中繼站以第八名的順位遞交接力帶。在回程前四個區間內追過十個隊伍的寬政大,實際的名次到底是第幾名?是否已經晉升到足以取得種子隊伍資格的名次了?
寬政大的十區跑者清瀨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但他完全不理會他人的視線與耳語,神態自若地朝中繼線走去。王子也不在意他人眼光,接下清瀨的防寒外套和運動服,最後又瞥一眼他的右腳小腿。清瀨既沒有戴護腿,也沒有裹運動繃帶,給人一種毫無防備的感覺。王子不禁擔心一問:「你的腳不固定一下嗎?稍微給它一點保護?」
「不用了,我怕麻煩。」
清瀨平靜地答道,話中展現他絕不會拿舊傷來當藉口的決心。既然這樣,我只能笑著送他離開了。王子直視清瀨,告訴他:「灰二哥,這一年,我過得很開心。」
「我也是。」清瀨輕輕抓住王子的肩頭搖一下。
清瀨站上中繼線。雖然身旁的橫濱大與動地堂大正在交遞接力帶,但這一切已經不在清瀨的眼裡。
此時的他正目不轉睛望著中繼站前方的道路。九區的最後一百米。清瀨凝視著這條筆直道路上阿走朝他直奔而來的身影。
從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晚上起,我就知道了。我一直等待的、一心一意追求的,就是你,阿走。
阿走讓清瀨親眼目睹了自己心目中的跑步。那是他長久以來不斷渴求,卻因為遍體鱗傷而不得已打算捨棄的夢想,阿走卻輕而易舉地將它展現在他眼前。在這個世界上,我從沒見過比阿走更美麗的生物。
宛如劃破夜空的流星。你奔跑的姿態,就像那一道冷冽的銀色流光。
如此璀璨奪目。我可以看到,你奔行的軌跡散發出白色的光輝。
阿走在九區20公里處獲知藤岡創下的區間紀錄。房東的話一傳入耳中,他的身體就自動反應起來,立即加快速度,但其實他當時仍處於那種不可思議的零感狀態餘韻中。
阿走以前也體驗過所謂的「跑者高潮」(runner'shigh)。在那個當下,心理和生理處於一種興奮狀態,彷彿跑到天涯海角都不成問題。但他現在的感覺,跟「跑者高潮」有點不太一樣,而是一種更澄澈、更冷靜的恍惚感。
在這種情況下,阿走依然能分析腦中得到的情報。藤岡的成績是1小時09分,能否超越這個成績,就看自己在最後一公里能夠堅持到什麼地步。阿走如此判斷。
但其實這一切和他腦內的思考迴路完全沒有關係。他大部分的意識與感覺,宛如已飄向遙遠的岸邊;他全身的神經無比清醒,意識卻輕飄飄地浮游著。他對這個狀態完全無能為力。它就跟在半夢半醒的浪潮間浮沉時,那種如夢似真的情境一樣;像是明明已經起床準備上學了,睜開眼卻驚愕地發現自己還躺在床上。這種感覺,在阿走奔跑的過程中不斷向他襲來。
這一切並未讓阿走覺得不舒服,也沒造成什麼不良的影響。事實上,在這種接連不斷的溫和快感中,他反而覺得跑起來比平常還要靈活。只不過,不明白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以及原因不明的恍惚狀態,難免讓他心裡有點不安。
等到了大手町,再問問灰二哥吧。等箱根驛傳結束後,一定要把我現在的體驗告訴他。
阿走心裡這麼想著,以為自己正維持應有的節奏在跑著,下一刻卻發現身體竟然在加速衝刺。他連忙確認周遭的景色。看來,剛才他的意識似乎又陷入短暫的空白,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最後一公里。主辦單位在賽道旁立起標示,讓選手得知自己跑了多少距離。而阿走似乎是在無意識中看到標示,身體自然而且確實地判斷是決勝負的時候了。
絡繹不絕的人牆發出的歡呼聲,有如滾滾洪流一般傳入阿走的眼睛與耳裡。他看一眼手錶。從出發到現在,已經1小時08分24秒。來得及嗎?能不能打破藤岡創下的紀錄?有點危險。得再加速才行。好痛苦。心臟彷彿此刻才開始跳動,在頭蓋骨下發出激烈聲響。
跑完種滿行道樹的分支路線,就是進入鶴見中繼站前的最後直線賽道。剩下一百米。阿走看到路邊人群擁擠嘈雜。看到中繼線。看到清瀨就站在那裡。
清瀨的樣子有如自始至終都站在那裡一樣,定定凝視著阿走。他的神情喜悅中又帶點哀愁,對阿走綻開笑顏。
突然,阿走像是想起什麼,又像被無形的力量操控著,伸手摘下背在身上的接力帶。剩下十米。跑步。交出接力帶。除了這兩個動作,其他都是多餘的。阿走屏住呼吸。眼睛一眨都不眨。體內所有氧氣與能量,全都用在最後這幾步。
清瀨跨出左腳、擺出起跑姿勢,朝阿走伸出右手。阿走毫不猶豫把右手往前伸。
沒有必要呼喊對方的名字。只在接觸的一瞬間,眼神交會,一切盡在不言中。
灰二哥,我們終於來到這麼遠的地方。言語或肢體碰觸,在這最後一刻都不需要了。前往這遙遠的國度,我們一起做到了。
黑色接力帶從阿走的手中滑走。
他跨過中繼線、停下腳步,望著清瀨披上接力帶的背影往前賓士而去。阿走再次開始呼吸,貪婪地大口吸氣,心臟狂暴地跳動,肩膀劇烈上下起伏。飛舞而下的雪花,一碰到阿走的皮膚就立即化為細小的水滴。
「阿走,你成功了!成功了!」
王子大叫著往阿走飛奔而來。
「寬政大藏原走的成績是1小時08分59秒!比藤岡選手剛才創下的紀錄還要快一秒,重新整理區間紀錄!」
同一時間,王子的手機傳來播報員連珠炮一樣的結論。
王子激動得無以復加,抱住阿走的脖子、吸著鼻子發出啜泣聲。工作人員前來請他們倆離開中繼線。阿走只好讓王子掛在自己的脖子上,連拉帶扯把他帶到鶴見中繼站裡。
中繼站內的人紛紛上前向阿走道賀。電視臺攝影機也跟在一旁,鏡頭對著他。有幾名看似運動雜誌記者的人也跑來要求採訪。
阿走徐徐看向左手腕上的表。剛才忘記按停的馬錶,仍在繼續計時。這時阿走尚未完全從恍惚狀態中清醒,一臉呆滯,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走了幾步之後,剛才跑步時的高昂情緒漸漸平復。就像滑翔機翩然著陸一般,阿走的腦子慢慢找回現實感。
回過神後,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不能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
「王子,行李呢?」
「都收好了。」
「那我們去大手町吧。」
阿走提起放在中繼站角落的運動背包,完全沒休息就又跑起來。王子急忙拿起裝有替換衣物的紙袋。
「阿走,你至少也先擦個汗吧!」
王子從紙袋中拉出大毛巾和運動服,拼命追在阿走後面。「等一下!不要一下子就跑這麼快!喂!」
阿走和王子往鶴見市場站的方向跑去,把聚攏過來的群眾丟在中繼站,一臉錯愕目送他們離開。本來打算採訪阿走的電視臺工作人員個個面面相覷,面帶難色:「這下怎麼辦?」
午後12點33分28秒,阿走創下區間新紀錄,僅在六道大藤岡改寫區間紀錄的10分43秒後。箱根驛傳九區23公里的紀錄,雖然只比稍早短少區區一秒,卻確確實實首次突破了1小時09分的障壁。
寬政大在鶴見中繼站以第八順位交棒,之後東體大也在51秒後,以第十一名的成績交遞了接力帶。但是就實際時間來看,東體大仍然維持在第十名,而在戶冢中繼站排名第十六的寬政大,因為阿走在九區的奮力疾走,排名提升到第十二。雖然已經縮短與第十名東體大的時間差,但仍然差了1分02秒。
從鶴見中繼站第九名的西京大算起,往後依序是東體大、曙大、寬政大,然後是第十三名甲府學院大。這幾所學校的整體時間差,只有1分18秒。也就是說,在第十名左右的五個隊伍,正在進行一場差距微小的拉鋸戰。每個隊伍都有可能取得種子資格,也都有可能被擠出前十名榜外。
比賽進行到箱根驛傳的最終區間:總長23公里的十區。從此刻開始,戰局進入以秒為單位的熱鬥。
在鶴見市場站等車的空當,阿走向王子藉手機打給阿雪。阿雪馬上接起電話說:「我都看到了,你太厲害了!」這是他對阿走重新整理區間紀錄的感言。阿走愣了一會兒才會過意,因為這時他滿腦子都是跑十區的清瀨。
「謝謝你,阿雪學長。你現在人在哪裡?」
「除了城次和king,所有人都到大手町了。」
「我和王子現在正要搭電車趕過去。這段期間,麻煩你負責支援灰二哥,分析時間和賽況,然後轉告房東先生。」
「你放心,我有準備秘密武器。」
什麼秘密武器?阿走納悶。電車正好這時進站,讓他來不及跟阿雪問清楚。
午後12點46分,阿走和王子搭上京濱特快車,準備在川崎換乘東海道線,目的地是東京車站。阿走在車內迅速穿上運動服,然後披上清瀨的防寒外套。王子一邊用手機查詢路線,一邊說:「如果從京急川崎全力衝到jr的川崎站,可能趕得上特急踴子號。你覺得呢?」
「那還用說,當然衝了啊。」
「那這個給你拿。」
王子把紙袋交給阿走。不能讓他空著雙手,否則王子根本追不上他跑步的速度。
午後12點43分,清瀨通過位於三公里處的六鄉橋。越過多摩川,終於從神奈川縣進入東京都。
在全長超過四百米的巨大橋樑正中央,清瀨看到前方動地堂大選手的身影。動地堂大在鶴見中繼站比寬政大還早一分半左右交遞接力帶,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他。清瀨猜想那個選手可能身體狀況不佳。或許是肚子痛?天空還下著雪,氣溫也相當寒冷。整座橋上沒有任何遮蔽物。河面上陣陣寒風吹襲而來,氣溫應該在一度上下。
清瀨保持著一公里3分03秒的速度穩穩地跑著。雖然看得到動地堂大的選手,但這不表示他就要加速追過他。只要保持這樣的速度跑下去,在五公里左右應該就能超前動地堂大。不可以得意忘形。因為要是一開始就強加無謂的負擔在腳上,可能導致自己跑不完全程。
清瀨面對的敵人,不是其他大學的選手,而是時間,以及自己腳上的舊傷。
越過六鄉橋後,清瀨沿著國道第一京濱一鼓作氣朝東京跑去,左手邊可以看見京急本線,賽道就沿著軌道前行。
在五公里處,教練車上的房東傳來情報。
「到九區為止的合計時間結果出來了,第一名是六道大,成績是9小時53分51秒,房總大落後1分31秒排名第二。」
不需要這種情報。清瀨搖搖手示意。知道冠亞軍之爭的狀況,現在對我而言沒有意義。我想知道的是寬政大要搶進十名以內,至少要縮短多少時間。
房東本來還打算接著念出第三名以後的各校成績,察覺清瀨的意思後,清了清喉嚨說:「呃,中間省略,寬政大現在排名十二,時間合計是10小時06分27秒,第十一名曙大成績是10小時05分28秒,第十名東體大成績是10小時05分25秒。另外,比東體大早三秒出發的西京大現在第九名。」
清瀨腦袋裡開始飛快計算著時間差。簡單來說就是,他在十區必須比東體大快1分02秒以上。
很辛苦,清瀨心想。表面上看起來東體大是跑在寬政大後面,所以對清瀨來說,沒有一個明顯的對手可以當成指標,讓他清楚知道「超過這個選手,就是第十名了」。而且,他沒辦法親眼確認東體大選手目前的速度,必須靠自己確實加快腳步來縮短差距。當然,要是他在這一區被東體大超前了,那就完全沒戲唱了。
能給選手指示的一分鐘時間已經快到了,房東也一鼓作氣加快速度補充:「順帶一提,東體大通過三公里時的速度,一公里是3分05秒。完畢。」
為什麼房東說得好像親眼看到一樣?清瀨不禁覺得奇怪。一定是阿雪夠機靈,把蒐集到的情報轉達給房東的吧。
我現在的速度是一公里三3分03秒,東體大是3分05秒。也就是說,以十區全程23公里來計算,我只能縮短46秒而已。這樣沒辦法逆轉。
必須加快速度,清瀨如此判斷。趁腳上的舊傷還沒痛起來之前,必須儘可能縮短時間差。
再往前一點,已經可以看到京急蒲田站的平交道。這個車站隸屬京急空港線,之後會與京急本線會合,途中的鐵軌就橫跨在賽道上。
不巧的是,平交道這時響起警鈴聲,似乎正好有電車要進站。沿途的擁擠人潮,看看清瀨、又看看平交道,異口同聲大喊:「快跑!」平交道柵欄不會放下來,由警察和工作人員出面指揮交通。只見他們急忙用紅色手旗擋下對向來車,同時不斷用無線對講機聯絡相關單位,以便讓選手及時穿越平交道。
絕對不能在這裡被平交道擋下來、停下腳步,否則跑步的節奏會被打亂。清瀨決定趁此機會加快速度,並以眼神示意工作人員。別攔我!千萬別攔我!清瀨衝進閃著警示燈的平交道。人牆中發出近似哀號的聲音,大喊著:一定要趕上!——然後改而爆出歡呼聲。
清瀨通過京急蒲田站平交道,觀眾全放心地長吁了一口氣。然後他挾著加速後的步調,一舉超前了動地堂大的選手。現在的速度已經是一公里三分鐘以內。清瀨冷靜掌握著自己的狀態。這一刻,腳還沒痛。
沿途綿延不絕的觀眾。這加油聲。我正在跑箱根驛傳。竹青莊眾人在昨天與今天經歷過的興奮與喜悅,身為寬政大第十名跑者,現在我也體會到了。
清瀨突然想起阿走在九區奔跑時的身影。在觀眾最多的橫濱車站前超越領先集團,真的很有阿走的風格。他的跑步很有看頭。壓倒周圍選手的速度自然不在話下,還能抓準時機讓人見識他的實力。
清瀨確信,箱根驛傳已經讓身為跑者的阿走又成長許多、更上層樓。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有發現,他在跑步的過程中已經進入「zone」的狀態。「zone」的意思是指在精神高度集中下,身心產生變化的一種特殊狀態。據說,經過嚴酷訓練的運動員在比賽中發揮體能極限時,有少數人可以達到「zone」的境界。
清瀨自己沒有體驗過「zone」,但讀過相關的書籍。書中不只提到田徑選手,其他諸如高爾夫球、棒球、競速溜冰、花式溜冰等頂尖選手,各自闡述了他們體驗過的「zone」。起先清瀨思忖「zone」會不會就是「跑者高潮」,但書裡的描述讓他覺得兩者有些微妙的差異。
即使只是慢跑,也有可能出現「跑者高潮」的現象;當身心狀態都達到某種條件時,只要持續跑上一段距離,就可以進入這種狀態。
清瀨覺得「跑者高潮」是一種「習慣狀態」:只要習慣了,就會在它發生前,從身體的細微變化中察覺到「現在這種狀態,等一下就會進入‘跑者高潮’!」就像有習慣性脫臼毛病的人,會知道當自己把手舉到某個角度,肩膀關節就容易脫臼;或是每次只要把啤酒加紅酒一起喝,就容易做噩夢。這些其實都是身體已經記下這些習慣,在腦中引發的條件反射,然而,「zone」的狀態似乎都是莫名、突然發生的,感覺比「跑者高潮」還要鮮明強烈,而且只會在比賽過程中瞬間出現。
鬥牛士在刺殺牛隻時,腦中會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真實瞬間」,彷彿超越時間的恍惚感——當清瀨讀到這篇資訊時,跟著恍然大悟。「跑者高潮」和「zone」這兩種現象雖然很相似,但啟發的迴路大不相同。「跑者高潮」是由身體律動引起的,相對的,「zone」可能是因為心理極度緊張與專注造成的。
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它就像我們踩空階梯時,那種突然襲來的腦子空白狀態。雖然不論是「跑者高潮」或「zone」,都是腦內麻藥的惡作劇所致,但如果能夠在比賽中專注到進入「zone」的境界,可以證明自己絕對有成為一流選手的條件。
阿走在跑過橫濱車站前那一瞬間,腳步比平常還靈活輕巧。即使是透過手機螢幕的小畫面,清瀨仍然看得一清二楚。之後阿走雖然看起來似乎對自己所處的狀態感到困惑,卻仍保持著高度敏銳感,一直到清瀨在鶴見中繼站從他手上接過接力帶為止。
阿走一定能成為受所有人喜愛的跑者,就像清瀨從第一眼看到他起,整顆心就被他擄獲了一樣。只要看過他跑步的樣子,一定都會為他深深著迷。
清瀨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對打在臉上的雪花與溼滑的路面,都毫不以為意。
午後12點50分,位於東京大手町的讀賣新聞大樓周遭,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到現場來為寬政大加油的商店街人士,一心只想在路邊搶個好位置。
尼古、阿雪、神童、姆薩、城太與葉菜子為了避開人潮,選擇在皇居護城河畔等待。從這裡可以看到東京車站。尼拉也跟在他們身旁。葉菜子撫弄著它的耳邊,只見它眯起雙眼,一臉很享受的樣子。
「八百勝」老闆要準備慶功宴,所以留在商店街,由泥水匠代替他把尼拉帶來大手町。尼拉似乎不習慣見到這麼多人,一跳下貨車,就緊張地夾起尾巴。葉菜子看它可憐,於是帶它來一起召開作戰會議。尼拉似乎是覺得「只要是人比這裡少的地方,哪裡都好」,開開心心地跟來了。
作戰會議的主角,就是阿雪所謂的秘密武器:一臺筆記型電腦。他在賽前交給葉菜子保管,因此她這兩天來一直很小心地帶在身上。
「這些只會跑直線的人代表什麼啊?」城太盯著阿雪放在膝上的電腦,「動作好像三十年前的電玩。」
筆電的螢幕上有幾個人物,動作僵硬地從左向右移動。
「十區比賽的模擬戰況,」阿雪回答,飛快敲著鍵盤的手指沒有停下,「黑色這個是灰二,藍色是東體大選手,粉紅色是其他大學的選手。」
「這是我寫的程式,」尼古補充說明,「只要在各隊到目前為止的時間,輸入跑者速度的預設值,就可以在畫面上呈現十區的賽況。」
「好厲害!」姆薩感興趣地盯著畫面猛瞧,「你們看!灰二兄超前一個粉紅人了。」
「那應該是動地堂大。」阿雪這麼說。
「動地堂?灰二哥剛才就超前他了!」城太大叫,「比現實還慢的模擬,這不是白搭嗎!」
「好了好了,電腦已經很努力在算了。」神童戴著口罩,用仍帶著鼻音的聲音安撫城太。
銀色的電腦發出喀噠喀噠聲,彷彿十分吃力地在運算。城太嘀咕:「在方格紙上畫圖表示還比較快。」葉菜子也有同感,所以決定把話題岔開:「城次他們好慢,不知道能不能在清瀨學長抵達終點前趕到。」
「阿走和王子應該趕得上,」城太似乎害羞得無法直視葉菜子,只能對著趴在地上的尼拉回答,「剛才傳簡訊給他,他回了一句:‘踴子,趕得上。’。」
「你該不會是傳給舞廳公關了吧?」尼古歪著頭問。
「他應該是指特急踴子號吧。」神童這麼說。
「阿走和王子平常不用手機發簡訊,能打出這幾個字對他們來說已經很厲害了。」姆薩貼心地幫不在場的人解釋。
「那……城次呢?」葉菜子低下頭,假裝看著尼拉,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你直接無視king了……所有人都在心裡這麼想。
「king和城次可能會晚點到,」城太回答時,不動聲色地刻意強調了‘king’這個字,「剛才他們打電話來說,因為交通管制,要多花一點時間才能到戶冢車站。」
「模擬的結果出來囉。」阿雪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來。
「給我看給我看。」
「結果怎樣?」
所有人都蹲著身子盯著電腦螢幕。阿雪神情嚴肅地說:「結果是,假設灰二照平常速度下去跑,要超越跟東體大的時間差可能有點困難。」
「這種事不用模擬也知道!」城太又一次大叫,「重點是該怎麼辦才對吧?」
「只要相信灰二,在這裡等他就對了。」阿雪這麼說,神態自若地合上電腦。
「這秘密武器到底幹嗎用的?根本是來鬧的吧!」城太第三度大呼大叫。
尼古馬上把模擬程式這檔子事從腦中刪除,緊盯著姆薩的攜帶型小電視。
「餵你們看!東體大的速度好像慢下來了。」
畫面上是跑過九公里處的東體大選手,只見他不時痛苦地按著側腹。
「快打電話跟房東說!」
清瀨在10公里處從房東口中得到東體大的相關情報。這時他剛通過京急大森海岸車站,與橫濱大的選手並排跑著。
東體大的速度慢了,對清瀨來說是好機會。問題是,他的右腳這時也開始痛起來。
右腳每次踏到地面,小腿就傳來一陣不舒服的麻痺感。儘管如此,清瀨仍然保持著一公里3分04秒的速度。穿過高架橋下方後,電車行走的高架橋變到右手邊,他就沿著京濱特快車的軌道向前跑。
通往品川車站的街道,像被塗上了一層灰色的顏料。或許是因為天空籠罩著一層厚重的雪雲,也可能是高聳的水泥高架橋,才會讓清瀨產生這種錯覺。封閉感,是清瀨對這裡的第一印象。一條小小的商店街進入他眼簾。店家看準新年期間的商機開門做生意,顧客也絡繹不絕。這個小鎮面向著東京灣卻被高架橋擋住視野,但長年住在這裡的居民,似乎把這裡經營得很有活力。
清瀨突然想起故鄉島根的天空。當年剛到東京時最讓他驚訝的事,就是這裡的晴天怎麼這麼多!然而,夜裡看得到的星星卻少得可憐。島根雖然陰天的日子佔多數,記憶中的天空大多是灰色的,但一到夜晚,雲層不知道都跑哪兒去了,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斗。
這一帶的街道,感覺跟清瀨的故鄉相似。人們沒有被封閉在沉默的灰色景象中,而是腳踏實地生活著。
清瀨以前讀的高中,是縣內首屈一指的田徑強校。藤岡是從外縣市入學,所以住在宿舍。清瀨想起從前和藤岡一起慢跑的路線。夏天的田園間,飄散出甘甜的香味。夜裡練跑的時候,那條路上會出現無數發出淡淡黃綠色光點的螢火蟲。清瀨還記得,藤岡曾經面露噁心的表情:「這數量也未免太多了。」
能夠和實力堅強的隊友一起跑步,讓清瀨覺得很幸福。雖然他對當教練的父親的做法頗有微詞,但是跟藤岡在一起就能得到慰藉,偶爾一起互吐苦水,就能忘記對父親的不滿。然而,這樣的日子只持續到他的腳出現異樣。
在高中一年級那個秋天,他第一次感覺,只要稍微跑得猛烈一點,小腿就會感覺到疼痛。雖然嘗試了按摩、針灸療法,卻還是無法消除疼痛感,而且不久後演變成持續性症狀。清瀨瞞著父親去醫院,醫生診斷的結果是疲勞性骨折,還告訴他停止練跑是唯一的治療方法。
這時的清瀨,正在不斷重新整理紀錄中,所以沒辦法停止練習。他長久以來已經習慣嚴苛的訓練方針,根深蒂固地認為不能減少練習量。同時,也因為脾氣固執,讓他不想在身為教練的父親面前示弱。
之後他開始採取減輕小腿負擔的跑法,結果反而造成膝蓋骨剝離性骨折。一塊骨頭的小碎片在關節裡滑動,最後只能動手術取出。高中二年級那年暑假,清瀨無所不用其極地復健,好不容易能夠再開始跑步,但他知道自己的速度已經無法像從前一樣再往上提升了。
一切都結束了,清瀨這麼想。他相信自己是為了跑步而生,打算把一生奉獻給跑步,但這副身體背叛了自己的意志。雖然父親告訴他不要著急,清瀨心裡卻只剩下深深的絕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腳上的傷對田徑選手而言是致命的障礙。
清瀨的紀錄雖然在高中生當中稱得上傲人,卻已經沒辦法再上層樓了。如果他勉強自己,右腳恐怕會廢掉,再也無法參加比賽。但他仍抱著一絲希望,繼續練習。
清瀨感覺自己就像一株被關在黑漆漆的箱子裡、卻還在繼續生長的醜陋植物。頭頂上明明已經被蓋死,根部也已經枯萎腐朽,卻還是貪婪地想伸展枝葉;明知自己無法突破肉體的限制,卻還是不能放棄跑步。
他覺得,放棄跑步,自己也跟死沒兩樣了;而當精神死去,肉體也會跟著衰敗。他沒辦法忍受自己變成行屍走肉。就算他大腦裡的某個地方很清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然,卻還是在田徑比賽的世界中一直拼戰到極限為止——因為他找不到別的方法讓自己的心繼續活下去。
藤岡一直在旁邊支援著清瀨,安慰他只要先把身體養好,膝蓋的傷勢或許就會痊癒。他還說,難得六道大向他們招手了,就兩人一起去六道大繼續跑步吧。
清瀨思考了很久。關於長跑比賽,關於跑步這件事的意義,他都徹底思考過,最後選擇了寬政大。六道大的每個選手,毫無疑問都擁有繼續成長的實力。那樣的地方,他覺得不適合自己。但他想繼續跑下去的願念,又像火焰一般炙熱、無法平息,因此他覺得自己必須找一個地方,而那裡的人與跑步完全無關,然後再次省視自己、問自己。
我,到底為什麼而跑?
寬政大不是一個為跑步而打造的環境。入學之後,清瀨不知多少次曾為此後悔不已,甚至想過要放棄跑步,卻沒有真正付諸行動。住進竹青莊後,他終於明白了。
不管跑不跑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同理,也有各自的喜悅。不論任何人,都有他必須面對的煩惱;即使明知願望無法達成,也掙扎著向前進。
跟田徑保持一段距離後,清瀨反而認清一個道理:既然不論去任何地方都一樣,不如堅定立場,遵循內心的渴望堅持到最後。
清瀨抱著右腳上這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一邊跑,一邊等待機會。耐心等待的結果,終於讓他在四年級時遇到阿走,竹青莊也因此集結到十個人,現在正同心協力在箱根驛傳中戰鬥著。
箱根的山區並非海市蜃樓,箱根驛傳大賽也不只是一場夢,而是充滿跑步的痛苦與喜悅、再真實不過的比賽。它的大門永遠敞開,等待所有認真面對跑步的學生,等待掙扎著、拼命繼續跑下去的,清瀨。
元旦那天,清瀨接到父親難得打來的電話。自從他離開家鄉、進寬政大就讀後,有時就算放假回家,父親也幾乎沒跟他說上幾句話。
「家裡買了一臺新電視,我會跟你媽一起看比賽,」父親在電話中這麼對他說,「你跟隊友的感情看起來挺不錯。」
沒錯,這些人是我最棒的隊友!我的「希望」終於具體成形、掌握在手中,你好好看仔細了。看看我們十個人,怎麼用自己的身體來詮釋跑步這件事!
當我知道自己的腳受傷、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跑步時,我感覺自己被背叛了;把一切奉獻給跑步,它卻背叛了我。但是,事實並非如此。如今跑步以更美麗的姿態復甦了,回到我的身邊。
我實在太開心了。高興到想流淚、想大叫,心中滿滿都是喜悅。
就算以後再也不能跑步也無所謂。能夠得到這麼美好的回報,對我而言,這樣就足夠了。
在13公里處八山橋那一段平緩的上坡路,清瀨甩開了橫濱大的選手。數十條軌道匯聚在巨大的轉轍站,從這座橋下通過。之後賽道向右轉,下坡後會通過品川車站前方。
雪停了。
下午1點14分,阿走從東京車站裡往丸之內的方向跑出來。他身上斜揹著一個運動背包,左手提著一個紙袋,視線不曾離開右手上的手機螢幕。從王子手上搶過手機後,他就一直盯著電視轉播看。
畫面上正在播放超越橫濱大後、在賽道上取得第六順位的清瀨。播報員說:「寬政大的主將清瀨灰二繼續奮勇往前衝。」
「不對。」阿走喃喃道。
他的腳開始痛了。壓力和寒冷,已經把灰二哥的身體逼到極限了。即便如此,灰二哥仍然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前狂奔。
「阿走,往那邊!」
王子上氣不接下氣,跟在阿走後頭向他喊著。在阿走把手機搶走前一刻,阿雪剛好傳簡訊過來。
「大家都在護城河那裡,不是大手町。我們去那裡看看!」
一群人穿著寬政大的運動服和防寒外套,背對著皇居外苑站著。尼拉發現阿走與王子後,立刻跳起來。葉菜子用力握著牽繩,以免它衝到車道上。城次和king似乎還沒趕到。
「辛苦了!阿走,恭喜!」城太這麼說。
「怎麼感覺好像很久沒見了。」尼古笑道。
「看到阿走你跑步的樣子,電視臺播報員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喔。他說,呃……」
神童的身體似乎還沒痊癒,話說一半卻想不起最重要的部分,只見他拼命眨著因為發燒而溼潤的雙眼。
姆薩趕緊接著往下說:「是‘黑色子彈’。播報員說:‘寬政大的藏原走,跑起來像一顆黑色子彈!’」
阿走聞言不禁漲紅臉。
「大家為什麼待在這裡?」
「因為剛才在開作戰會議……」
葉菜子正想說明沒派上用場的秘密武器,阿雪馬上起身來打斷她的話:「終點附近人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們先來這裡避難。現在差不多該回去了。」
眾人從護城河畔往大手町方向前進。風中傳來拉拉隊的演奏聲。各校互不相讓地飆起校歌,攪和成刺耳、完全不協調的曲音。
回程十區在東京車站附近的路線和去程一區有點不同。去程是從護城河畔直線前進接到田町,回程則是由馬場先門右轉,繞到東京車站東側,越過日本橋之後,朝皇居正面一直跑到大手町。阿走一行人從護城河畔的道路往大手町走,正好接到終點的正後方。
越接近讀賣新聞社的大樓,人潮就越多,喧鬧聲也變得越大。或許是受到人群散發的熱氣所影響,連大樓間隙吹出來的樓風也變得溫熱。
「很難想象自己昨天才從這裡出發,」王子環顧著四周,「感覺像是一百年以前的事。」
辦公大樓的視窗,露出幾張看似公司員工的臉龐,向下俯瞰著街道。本來還訝異這些人連過年都要上班,仔細一看卻發現大多數人手上都拿著啤酒。看來他們似乎是特意前來公司,從樓上的「特等包廂」觀看選手衝過終點的高潮瞬間。
工作人員看出阿走一行人是寬政大學選手,拉開禁止通行的圍欄繩索讓他們通行。穿過繩索進入終點後,視野馬上變得開闊起來,下日本橋轉彎後到終點這段直線距離得以一覽無遺。
「哇……」
眾人不禁發出讚歎。寬廣的道路兩旁,大概圍了四五層人牆。有拿著小旗子的觀眾,還有各校的拉拉隊,全都引頸期盼著選手的到來。厚實的人牆一望無際,過了東京車站的高架鐵橋後仍繼續不斷延伸下去。
「人多得嚇死人!」城太看得目瞪口呆,「電視上看不出有這麼多人。」
阿走點點頭:「親眼看到,真的很震撼!」
「這裡聚集的人潮,大概跟我家鄉鎮上的居民一樣多。」姆薩不知是太吃驚還是太感動,徐徐搖著頭說。
「我很肯定這裡的人絕對比我老家村子裡的人還多。」神童好像因此感到頭昏目眩,腳步有些踉蹌。
播報員和解說員谷中已經從攝影棚移動到現場,坐在讀賣新聞總部頂樓露臺上設有麥克風的轉播臺前。播報員從電視機傳出的聲音,與透過露臺揚聲器往下傳出的聲音,兩者交迭傳入耳中。
「東京大手町現在的氣溫是0.4度,雪已經停了,強風吹拂。再過十分鐘左右,應該就能看到第一名的選手,迎著樓風朝跑向終點。」
雖然只允許相關人員進入,但終點處仍然擠滿了人。阿走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在大樓外牆一個內凹處找到地方站定。尼拉從剛才就一直被葉菜子抱在懷中,身子抖個不停,尾巴夾在兩條後腿間,兩耳往下垂,可憐兮兮的樣子。
尼拉是中型犬,葉菜子這麼一直抱著它一定很累。阿走正想跟她說「我來抱吧」,想起自己手上還拿著紙袋,於是先把它往地上一擱,再次往前探出身子。但在同一時間,城太也注意到葉菜子的狀況。
「借我抱一下,」語畢,城太從葉菜子懷中抱走尼拉,「還挺重的。葉菜妹,你力氣真不小。」
「因為人家常常要幫忙搬青菜嘛。」葉菜子害羞一笑。
阿走已經伸出手,這下子不知該往哪兒擺,只好改而插進運動外套口袋裡。尼古和阿雪見狀不禁偷笑,神童和姆薩則是裝作沒看見。王子一如往常,自顧自看起從運動背包拿出來的漫畫。葉菜子跟王子搭話聊起來:「啊,這套漫畫我也看過,情節很有趣!」阿走趁這個機會,走到城太身邊低聲說:「城次說他要跟勝田同學告白,還禁止別人搶先他行動。」
「不會吧!」聽到阿走的耳語,城太突然抓狂似地大叫。尼拉被他嚇到耳朵抖了一下。「那我也要!」
又不是好朋友相約一起小便,阿走心想。但看到城太臉上興奮的表情,他笑了出來:「那我也一起好了。」
「啥!什麼意思?咦?難道阿走你也對葉菜妹……」
尼古這時正好出聲叫阿走,他趁機離開吵鬧的城太身邊。
「你覺得灰二的狀態怎麼樣?他的腳是不是在痛啊?」
尼古遞過來的手機畫面上,正在播放各選手跑過15公里的成績。
六道大跑十區的一年級選手,正以企圖重新整理區間紀錄的速度一個人獨跑著。看他氣勢驚人的跑步模樣,似乎想為藤岡的遺憾爭回一口氣。房總大落在後頭,望塵莫及。看樣子,如果沒有突發狀況,六道大已經篤定拿下冠軍了。
清瀨通過15公里處的時間,僅次於六道大,排在第二名。然而,大家這一年裡與清瀨朝夕相處,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畫面上的清瀨臉上隱隱帶著痛苦的神色。
「灰二哥今天早上請醫生幫他打了止痛針。」
「果然……」
尼古搔搔頭,阿雪則嘆了口氣。
「就算請房東叫他不要勉強,應該也沒用吧。」
「東體大通過這裡的時間多少?」阿走問。
「目前排第三。中途雖然節奏有些亂掉,但後來好像又調整回來了。」
「人家也很拼呢。」
聽到尼古和阿雪的對話,阿走斬釘截鐵地說:「灰二哥一定沒問題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跟我保證一定沒問題。」
阿雪同情地看著阿走。
「你啊,被他騙了那麼多次,怎麼就是學不乖。」
無所謂,阿走心想,兩眼直盯著不久後可以看到清瀨身影出現的轉角。被騙多少次都無所謂。只要灰二哥說他要跑,我就會等他。我會一直靜靜等下去,等著親眼看到灰二哥使盡全力跑來的那一刻。
經過品川車站後,放眼望去都是高樓大廈。在16.6公里處從芝五丁目十字路口向左彎,清瀨從國道第一京濱跑進日比谷大道。馬路的車道變得寬廣起來,眼前的景緻總算比較有都市的感覺了。
兩側的大樓櫛比鱗次而立。清瀨一邊跑,發現路上綠色景觀出乎意料的多。他跑過芝公園的增上寺。連堂皇的山門前,也有觀眾在為選手加油。
在交通管制的寬敞道路上,清瀨一個人獨佔整條路往前跑。現在的他,右腳一踏上路面,就傳來灼熱的劇痛,但眼前情勢不容許他去考慮右腳的傷勢。跟東體大的時間差,到底縮短了多少?說不定差距反而是被拉大了……總之他絕對不能在這時候鬆懈下來。
清瀨拼命跑著,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追逐,還是被追逐。就算是被獵豹盯上的斑馬,大概也沒這麼賣命在跑吧。清瀨心裡這樣麼想著,強壓下劇痛繼續加速。
一輛車出現在前方。是真中大選手的教練車。駕駛發現清瀨在步步逼近中,連忙切換到隔壁車道。清瀨盯著毫無防備的選手背影,一鼓作氣從右側超前他。
真中大選手也不願示弱,緊咬著清瀨不放,兩人就這麼並肩跑了約兩百米。分不清到底是由誰發出的,急促的呼吸聲不斷傳入耳裡。清瀨感覺到真中大選手的視線停留在自己左臉頰上,藉此刺探他的動向。但他完全沒有轉頭看對手,只是看著前方往前跑。
經過日比谷公園後,左側視野變得更加開闊,因為皇居護城河就在那一面。在馬場先門的十字路口向右轉時,清瀨突然靈光一閃,知道這是超越的好時機,於是利用轉彎時位於內側的優勢,一舉拉開與真中大選手的距離。清瀨至今歷經過無數場競賽的磨鍊,從身經百戰中學到了如何掌握勝負的最佳時機。
在意志力的驅使下,他的身體柔韌地加速。清瀨知道,真中大選手已有如沉入水中一般,在他背後漸落漸遠。清瀨咬緊牙根忍住呻吟。他的右腳無法承受加速的力道發出嘎吱聲,痛覺宛如直接連結在神經上,直衝腦門。
右小腿上就像長了一顆巨大的蛀牙一樣。這陣從腰部到大腦無一倖免的痛楚,讓清瀨反而忍不住想笑。原來骨骼和牙齒同樣都是鈣質組成的,所以痛起來也差不多嗎?事實上,清瀨現在若不逼自己笑一笑,根本無法再撐下去。
穿過高架鐵橋底下,接著要從八重洲這一面通過東京車站。他明明不感覺冷,卻仍吐出白色的氣息。
在20公里處,房東透過麥克風發出刺耳的咆哮。
「mayday!mayday!」(sos)
房東喊了幾聲,測試麥克風功能是否正常。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這樣試麥克風,清瀨苦笑著心想,隨即集中精神準備聽取情報。道路兩旁的歡呼聲有如雷雨般響亮,幾乎蓋過房東的聲音。
「以下是阿雪試算的結果。照現在這個速度跑下去,會跟東體大差六秒。」
可惡,我都跑成這樣了,還是追不上嗎?清瀨咬緊牙根暗忖。
不,還沒結束。還有三公里。絕不能放棄。我要跑,盡全力去跑。要是在這裡放棄,這一次我真的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我好不容易才找回奮戰的理由,絕對不能讓它化為幻影。
絕對不能放棄。等著瞧,我一定辦得到。
左轉進入中央大道。這是一條辦公大樓與百貨公司林立的熱鬧街道。還有兩公里。腳好痛。接力帶好沉重。就物理層面意義來說的那種重。從昨天開始吸收了雨水、雪水與十人分汗水的接力帶,沉甸甸地壓在肩膀上,感覺已經不是一塊普通的布條了。
剩下一公里。跨越位於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橋下的日本橋。在這個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河川靜靜地流入大海。
過了日本橋後左轉,馬上就聽到如地動雷鳴般的人群歡呼聲,拉拉隊樂聲也以排山倒海之勢傳來。距離終點只剩下八百米的直線道。清瀨再一次從首都高速公路與電車的高架鐵橋下穿過。
一陣強勁的樓風襲來。
清瀨在前方看到自己追求的目標。竹青莊的夥伴們站在寫著「東京往返箱根大學驛傳大賽」的橫幅布條下。他們正在對清瀨大聲吶喊著。
這就是我的終點。好不容易,終於來到這裡。
清瀨再次加速。最後五十米。來得及嗎?讓我的時間暫停吧。讓我超越時間吧。這輩子就這一刻,我要像飛翔一樣向前飛奔。清瀨讓上身微微前傾,開始最後的衝刺。
右小腿的骨頭突然發出「啪」的一聲。這一瞬間,彷彿大批觀眾的加油聲全都不可思議地停止了。清瀨的耳裡,只聽到自己骨頭剝離發出的一聲輕響。
痛覺引發大量冷汗,從全身上下湧出。清瀨的身體幾乎快向右邊傾倒,卻仍堅定地跨出腳步向前邁進。阿走站在終點線後方,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強忍著悲傷與絕望的表情,看起來也像在生氣一樣。
傻瓜,我沒事的。
我一定會跑到那裡的。拂過身邊的強風告訴我,我還在跑。我正在用自己的身軀,體現我心目中的跑步。好痛快。這輩子從來不曾比現在還要幸福。
啊——清瀨突然看向天空。大樓上方寬闊的天空,覆蓋著厚實的雲層,但清瀨確實看到了。
雲端的角落隱隱透著陽光,露出微微泛白的光。
終點的休息區內,得到冠軍的六道大成員正在接受採訪。穿著紫色隊服的田徑社隊員無不為了勝利而歡騰,到處都聽得到他們興高采烈的喊叫聲。
在人群圍成的圓圈裡,藤岡只是靜靜站在那裡。阿走被來來往往的選手與工作人員推過來擠過去,突然發現藤岡的存在。藤岡也看到阿走了。兩人不發一語,四目相對了幾秒鐘,以眼神稱許對方的優秀表現。
「總算趕上了!」
某個人一邊大喊著,一邊衝到阿走身後。回頭一看,原來是城次。看來他似乎是從東京車站一路跑來,一旁的king也氣喘吁吁。
「比賽怎麼樣了?」
「房總大剛才通過終點,得到第二名。第一名是六道大,兩校相差4分41秒。」
「六道大還是沒有讓出王者的寶座嗎?」
城次先哀嘆一聲,隨即打起精神、開朗地說:「沒關係,反正我們總有一天把他們拉下來。」
城次這番話充滿了自信,而阿走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劈頭就潑他冷水:「愛說笑。」現在的他,感覺只要說「好!大家一起努力吧」,一切都可能能成真。
因為十個人挑戰箱根驛傳,大多數人嘲笑他們是痴人說夢,結果阿走和這群夥伴真的辦到了。
下午1點41分,大和大以第三名的成績抵達終點。清瀨還沒有出現。電視上正在播放冠軍六道大的專訪,現場轉播暫時中斷,沒辦法從節目得知寬政大目前的名次。
「我們也差不多該去終點線附近了吧?」
無所事事的姆薩出聲提議。
「還早吧?」
尼古雖然嘴巴上這麼說,腳下卻開始動作了。
「不知道東體大現在怎樣了。」
阿雪低聲嘟囔,阿走不禁也小聲地回答:「不知道。」不安與期待幾乎撐破他的胸腔。竹青莊眾人紛紛移動腳步,阿走也跟著客氣地請旁人讓路,慢慢擠向終點線附近。
「又有選手往終點跑來了!」
播報員的聲音,在大樓之間迴響。「是北關東大!緊接著在高架鐵道下出現的是……」
「是灰二哥!」阿走大叫。
「真的是!」
「灰二,快!可以的話,衝啊!」
城次和king在原地跳起來,呼喊著使勁狂奔的灰二,並用力地對他揮手。
「是寬政大!沒想到第五名跑到大手町的學校,竟然是寬政大!」
播報員興奮到連嗓子都啞了。
「全隊只有十名選手,而且是初次參加箱根驛傳大賽的寬政大,竟然在十區跑出第五名的成績!起跑後在一區本來是最後一名,之後雖然順利提升名次,卻在五區又大幅落後。在今天的回程比賽,寬政大是以第十八名成績出發!」
「夠了啊,這種事不用倒帶強調吧!」王子嘀咕,神童也不太開心地踱步。
「但是,從那之後,寬政大展開猛烈的進擊!」
播報員語帶哽咽,甚至開始顫抖。
「六區的巖倉選手取得區間第二名成績,九區的藏原選手創下區間新紀錄。之後在十區,最後一棒清瀨選手也全力賓士,現在正要越過大手町的終點線!他們確實靠十個人的力量跑完了全程呢,谷中先生。」
「是的。」
谷中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想,只要箱根驛傳繼續舉辦下去,這支小隊伍勇敢面對挑戰的事蹟,將會一直傳頌下去。寬政大的出場,讓這次的大賽變得更有意思,過程也非常刺激。」
谷中語畢,觀眾的歡呼聲更加響亮了。街道兩旁和大樓視窗中的觀眾,紛紛對穿著寬政大隊服的一行人獻上掌聲。城太低著頭,雙肩微微顫抖,神童則靜靜地閉上雙眼。
在朝他們傾瀉而來的加油聲中,阿走目不轉睛看著逐漸接近的清瀨。他知道清瀨正忍著腳上的劇痛,卻仍然沒有放慢速度。他的目標是超越東體大的時間差,就算只快一秒也好。
夠了,不要再勉強自己了!阿走想對清瀨這麼說,卻只能拼命壓抑這份心情。現在的清瀨,正傾注肉體與靈魂的所有力量在跑。緊張的氣氛瀰漫四下。為了進行最後的加速,清瀨的身體釋放出力量、散放耀眼的光芒。
就在那一瞬間。
不是眼睛看到,也不是耳朵聽到,阿走就是察覺到清瀨身上的異狀。他想要大聲呼喊灰二的名字,卻無法發出聲音。
清瀨踉蹌了一步,但立即重新站穩腳步,速度也沒有減慢。朝著終點線,清瀨的步伐越來越強勁。
快停下來,你會毀了自己!再跑下去,你會永遠都不能再跑了!在焦急與混亂的情緒下,阿走環顧身邊的竹青莊夥伴。你們都沒有發現嗎?為什麼?我該怎麼辦?阿走好想衝出終點線去攙扶清瀨。如果不用這種強硬的手段阻止他,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阿走的視線再度回到清瀨身上,幾乎已經準備衝到賽道上。但當他與清瀨四目相對時,看到清瀨汗水淋漓的臉上慢慢綻出微笑。那是當一個人豁出所有、也得到所求的一切時,才會露出的神情。
這就是比賽。清瀨全身上下都在這麼說。儘管他的右腳痛得像要碎裂了,他的決心卻未有一絲動搖。就算最後與種子隊資格失之交臂,但我們這支十個人的隊伍也奮戰到最後了。我們不需要虛情假意的言語,只要透過跑步表達堅持到最後的決心,為了爭取每一秒鐘而跑。奮戰不懈,抓住只屬於我們自己的勝利。不就是這樣嗎?清瀨用眼神向阿走傳達這股強烈的意志。
阿走收回踏上前的腳步。我沒辦法阻止他,也不能叫他不要再跑了。渴望跑步、決心為跑步獻出一切的靈魂,誰也沒有資格阻止。
阿走看到了。突然仰頭望向天空的清瀨,彷彿找到什麼珍貴又美麗的東西,臉上浮現豁然清明的神情。
灰二哥,你曾經對我說,你想知道跑步的真諦究竟是什麼。我們之間的一切,就從這裡開始。現在,讓我告訴你,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雖然我還是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在跑步裡有幸福也有不幸。我知道在跑步這件事中,存在著我和你的一切。
阿走有一種近乎確信的預感。我,大概到死為止都會一直跑下去吧。
就算有一天,我的身體再也跑不動,我的靈魂在我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也不會放棄跑步。因為跑步帶給阿走一切。這地球上存在的最珍貴事物——喜悅、痛苦、快樂,或是嫉妒、尊敬、憤怒,還有希望——透過跑步,阿走學到這一切。
1月3日,下午1點44分32秒。
清瀨越過大手町的終點線。阿走趕緊上前扶住呼吸急促、膝蓋幾乎已經無法站直的他。
竹青莊眾房客一一上前擁抱阿走與清瀨,口中發出沒人聽得懂,有如野獸低鳴一般的吼叫。清瀨在人牆包圍的中心,高高舉起右手,拳頭中緊握著黑色接力帶。
寬政大學田徑社的接力帶,歷經216.4公里的漫長路程,再度回到大手町。
大夥兒興奮地幾乎無法控制自己。阿走用手架住清瀨的肩膀,發現他全身是溼黏的冷汗。
「灰二哥,我們快點去找醫生吧!」
「不用,我沒事,」清瀨抬起頭,馬上否決阿走的提議,「我想待在這裡。東體大呢?」
阿走和清瀨一同朝終點線望去。東體大的十區選手正在終點線二十米前全力衝刺著。
竹青莊眾人聚集在一起,屏住了呼吸。東體大一行人在一旁異口同聲高喊著最後一棒跑者的名字,大叫著:「快呀!」榊的身影也在其中。阿走看著榊,心中不再有憤怒或厭煩。所有感覺都已經麻痺,甚至沒辦法祈求東體大最後一棒跑慢一點。
阿走只是在心裡某個角落不斷重複著「拜託、拜託」,但其實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求,也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
東體大的選手終於越過終點線。所有觀眾屏住呼吸,終點區瞬間陷入一片闃寂。
「時間多少?」
阿雪焦急地大吼。下一個瞬間,讀賣新聞大樓露臺上,傳來播報員近乎尖叫的聲音。
「合計時間的結果出來了!東體大落後寬政大兩秒!」
這一分喜悅,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了。阿走、清瀨、尼古、阿雪、姆薩、神童、king,以及城太、城次、王子,大家無語地緊緊相擁。十個人有好一會兒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合而為一。
「初次參賽的寬政大,獲得種子隊資格!」
播報員的口氣激動不已,接著繼續說:「寬政大的時間,合計是11小時17分31秒,排名第十。第十一名東體大以兩秒之差,含淚飲恨。」
king全身顫抖著忍住嗚咽,神童和姆薩伸出手輕輕環抱住king的肩膀。阿雪摘下眼鏡交給尼古,用手背揉揉眼睛。城次和王子相互擊掌,一旁的城太把下巴埋到懷裡的尼拉背上,流不停的淚水把尼拉身上的毛都弄溼了。
阿走和清瀨並肩站著,看著對方的臉龐,然後同時開心地大叫出聲。就像狼群利用嚎叫傳達訊息一般,竹青莊的房客們一個接著一個發出「啊嗚——啊嗚——」的呼號,搭著彼此肩膀圍成一圈。
相機的閃光燈此起彼落,拍下他們欣喜若狂的激動身影。然後,兩臺電視臺攝影機、三名拿著相機的攝影師圍了上來。「恭喜你們獲得種子隊資格!」記者開口,準備進行採訪。在終點休息區內靜靜守候著的房東與葉菜子,這時也來到竹青莊眾人的身邊。
阿走一票人終於散開來,難為情地環顧四周,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好由房東代替他們接受採訪。葉菜子拿出一個裝著冰塊的袋子,遞給清瀨。
「謝謝。」清瀨對她說。
「清瀨學長的成績是1小時11分04秒,榮獲區間第二名。寬政大在回程以5小時34分32秒完成比賽。」葉菜子露出喜極而泣的神情。
「灰二哥……」
阿走又一次意識到大家一起達成了什麼樣的壯舉,愣愣地出聲叫清瀨。
「我們真的辦到了。」
「是啊,」清瀨的口氣也沒有什麼抑揚頓挫,「我們跑完箱根驛傳了。」
阿走和清瀨,緊緊相擁了一秒鐘。然後清瀨露出淘氣的神情,看著阿走。
「我早說了,青竹的房客都很有潛力。現在你總該對我有點信心了吧?」
「當然有!」阿走大聲回答,「信心這種東西,用什麼話來說都不夠!」
清瀨笑了,打從心底開心地笑了。接著,他環視每個人的臉龐。
「你們看到頂點了嗎?」
傳統日式建築房間內,有一處凹陷的地方,可供吊掛書畫或放置花瓶等擺飾。
位於神奈川縣足柄下郡箱根町蘆之湯的花卉中心。
位於藤澤市的清淨光寺俗稱。
日本淨土教其中一個法門,於1274年開宗,特別崇尚淨土三部經當中的《阿彌陀經》。開宗祖師一遍智真上人,生平以臨終與體悟為宗旨。
踴子號原文為‘踴り子’,在日文中為舞娘的意思。尼古應該是在故意裝傻搞笑。
田町,東京都港區東部,jr京濱東北線·山手線田町車站附近的舊地名。
馬場先門,江戶城內門之一,坐落於日比谷門與和田倉門之間,日俄戰爭後拆除並填平溝渠。
八重洲,位於東京都中央區西端,jr東京車站車側的商業區。
15號國道第一京濱道路由日本橋到新橋之間稱為「中央大道」(中央通り)。
各屆箱根驛傳賽事的總路程時而略有變動。第75至80屆因第十區間路線有所調整,總路程為216.4公里。第81屆起,總路程變動為217.9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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